止斋集卷三

译花结子，荷花结实，你一定也将乘小舟出行作客。美好聚会偏偏对我们这一辈吝啬，新的功业或许要到别的山中取得。我的歌虽然短，声音却很长；你不能饮酒，也应当斟满一杯。申公在哪里？丽泽已经消亡；又要送走鸿雁般的人才，使他为衣食而谋生。送黄子闻任瑞安县令 西都的循吏没有墨绶，密令却忽然任用他为三公。仁人遇到合适的时代，才能自行显现，这并不系于官爵的卑污或尊隆。黄君历经崎岖，头发已经半白才得到县令之职。我的州在沧海以东，你平生所学的经术久未得到施展，如今有幸小试身手，功业却难以言尽。美好的声誉来自士人议论，百姓也将把遗爱流传下去。像你这样竭尽力量做官，难道还会选择便利之处吗？只要不要说困难，这个县令终究能做好。唉，我想归去，却还不能归去。观察政事不能只在渔樵之中，遇到别人常常使我想起卓茂、傅说的传记。这条道路万古不变，君王也都相同。送陈仲孚回乡 兴致高昂便不觉得暑热，交情深厚便想不必多言。子车今天为我驾车吗？什么时候才能写信谈论农事？难道没有可歌颂的功业吗？橘树也有园子，辞去官冠本来很容易。无奈你正当盛年。教授李梦符惠赠宣圣画像，依韵奉诗酬答。一门技艺必定有老师，姑且谈论襄与防；一个国家必定有老师，姑且谈论管仲与伊尹。确实知道师道尊贵，师与君父地位相等。唉，文王去世后，这种文化又归属于谁？《论语》二十篇，由孔子编次传授，颜回、曾参在其后，后来传给子思。正当周朝衰微时，诸子相继出现，奇才异论纷起，王公各自有所师承。一句话便能使人开怀，见到便手持扫帚迎接，见不到便皱眉。孟子独自推尊孔子，认为他最能顺应圣人之道。若不以孔氏为根本，便都是放纵的邪说。于是尊崇孔孟，尊他们为百世之师。若不是戎狄和秦朝，谁会背离这条道路？本朝各郡都设学校，四海之内都祭祀孔子，往往使万乘之主屈尊，降临升入庙庭。于是我建造暮春堂，随身以《鲁论》自励；匾额题字仿佛从天上落下，鬼神退避，蛟龙移山江。星光回旋，谁敢有所讥笑？堂中有夫子画像，是从鲁国人家传来的。广文先生把它赠给我，温和严肃的神态仍可追想。如今我得到我的老师，向下看众多学说都很卑下。愿世世代代千万子孙，永远在这棵树下栖居。归还徐叔子的犀带 徐先生赠我一条旧宝犀带，是宣和年间国中工匠所制，用玄玉十截，黄色四垂；厚且半寸，直径一尺，围成方形，边缘整齐，丝毫没有雕刻，末端饰以金，外面用柔软的红色皮革包裹。放在止斋中，光彩斑斓，天吴、海若也不敢窥视。无奈我的骨相只配穿蓑衣，自从得到此带，便屡遭百般灾难。我穿黑色角带二十多年，岁月已过大半；无论认识或不认识我的人见到它都叹息，遗憾不能披拂而来登上朝廷。湖湘老将手持乘边之麾，接连三节登临王畿；再次进入修门，留在郎官省署，上皇一见面色便喜悦。我大步走上蓬山高处，螭龙从前的遗恨如今反而交相讥笑。我害怕倾吐肝胆而获准归去，本想永远和渔夫樵夫嬉游。恰逢潜龙飞升，诏书急召，错误的恩宠接连来到，如同浓厚的露水。自古以来逾越本分便不合天意，还不到百炊时间，万事便已变坏。回头看匣中宝带，反而使我发笑：我的腰间还用得着这条带子吗？徐先生正值盛年，修养如干支般端正，才华不是那些纷纷小儿可比。请把带子带回去收藏等待时机，将来拖金佩玉并非不可知；招呼车骑来接你，为何还迟迟不来？千万不要把它留下，使我悲伤。你没看见从前十围大树最终也会失去它吗？整天三次被夺，事情更加危险；何况我昏睡之中谁来保管它？也恐怕半夜里神灵运走它，蛟龙把它移去。忆笻竹杖 岷山、峨眉山下的笻竹杖，能使危险者安稳，使衰弱者强健。秦始皇、汉武帝穷尽兵力也得不到，我却独自得到它。如今丞相前年有事，回到故园；那年冬天又被紧急召回，朝廷任职近半年，驱驰数千里，全靠这根杖扶持我在仓皇中免于跌倒。我又离开修门而去，私人房中无人，谨慎地呵护它；没想到半夜雷霆般有人下来取走，任凭孩子叫、妻子哭，也留不住它。我听说丞相下峡时一无所有，只有这根杖随身相伴。适逢早朝站立执仗很久，他怜悯我两腿衰弱疲困。如今我踏着草履跟随衰草而

译行，十步中有九步踉跄跌倒。假如手杖还在，想要使用它，山精海怪震怒起来，也未必能保住。你没看见杜陵的《桃竹歌》吗？他常常担心失去它。君山、湖上的风波，梓潼使君的赠物，尚且如此，何况这是丞相亲自带回来的呢？以兰花祝寿国举兄

译山丹花吹出青藜般的火光，金色蝴蝶窥视花丛，多么婀娜！朱槿又开出猩猩袍般的红色，夸赞说连《风人》也曾认可【“诗颜如舜华”，注：舜即木槿】。没利花在旁边灿然发笑，忽然占尽众香，谁能像我？素馨花萧然生在山泽，清瘦而不以脂粉丰腴争艳。众芳本来各有蕴藉，只是生长在旁人的庭院，哪里比得上琉璃般千顷水面映着碧色？淤泥不能污染荷花，幽兰独自倚着修竹。它生来从未受各种触犯，深知抱守这种品格究竟有什么用？即使被过多采用，难道也是荷花的福气吗？如果把滋味归给厌恶它的人，那么把自己剁成齑粉也不足以满足人意。今夕是什么夜晚？清新的风露进入秋天，一场雨洗过天空。向西望止斋，有兄长永远不老；作为止斋的弟弟，我爱护他却无从帮助。只愿把清白传给万代子孙，年年供奉兰花，美好无比。东阳郭希吕山园十咏 幽居之人怀有高远心志，居住在低矮房屋中也能面对澄澈天空，何况又得到这座山，心事与环境正相同。右题：清旷亭 得到一条山沟也不难，哪里能得到桂林林道人那样的境界？偶然见到罢了，并不是岁月深久。右题：桂壑 两岸山崖夹束着青天，天空中有明亮的月亮。只能说月亮变低了，不能说天空变小了。右题：月峡 促膝而坐，无论仙人凡人都可相亲；烂柯之事不分大小，谁知道桃源之人不在秦、晋之外？右题：小烂柯 曾听说凤凰栖息在梧桐上，梧桐已经老了，凤凰却还没有来栖息，使我每天伫立等待，不知月亮已经到了东边还是西边。右题：倾月 云无心而出，云归去又有什么心意？樵夫牧人窥探它的藏处，妄自以为这里阻隔幽深。右题：閟云关 清晨观看草木，每一种都自具天生的一点水分，哪里用得着学习服食玉石，借此祈求不死？右题：玉泉 雪花纷纷从空中飘来，霏霏落下又看不见。哪里能得到这种特别的美景，使我的耳目都为之迷乱？右题：飞雪 凭栏时独自站立，万象全都看见。若不是前面着眼太高，便是上天本来就偏向一边。右题：壶天阁 我的釡已经洗净，我的缨也没有尘土。把水蓄在洼石中，只怕会有抱瓮取水的人。右题：石井 送郭希吕 我的门重重关闭，我的小路又险阻又幽深。只有梅花独自相依，姑且用来慰藉我的心。美人从哪里来？历经崎岖，独自幽寻而来。也在冰上雕琢，和着南风而来。琴与莱蔬还可以，羹汤和新酿之酒足以共同斟饮。不知年岁已经华老，归去的兴致随着霜砧声生起。想要分别却又少有来往，栖鸟归入月光下的树林。客人离去，鸟儿翩飞，落花铺满墙阴。水仙花 江梅本是花中长者，岁寒时本来就有天然姿态；蜡梅偏偏着色，风致也违背时俗。为什么这种柔美善良的花，枝干根本只能独自支撑，却以平地一尺的气势与松竹并列？纯粹如金玉相承，又以翠鸟羽毛般的仪态独立在万木枯槁之中，冰凝雪垂。水仙花谁能强行取名，竟与它相称？彼此并不相知，刻画得近似脂粉，何况山谷的诗呢？我听说抱守太和之气的事物，不容易从形貌上窥见；当它自有英华时，造物者也暂且收敛威力。我平生遗憾性情刚直褊狭，未老头发牙齿便已衰败；采花插入胆瓶，如今我终于得到自己的老师。止斋曲廊初成 只要酒胜过水，只要花胜过草。小廊曲折贯通，幽竹作椽也很美好。止斋有十几间屋，足以方便衰老之人。屋檐低，可以远避风露；地面狭窄，容易冲洗打扫。浅溪中漂着薄酒，短屏上糊着旧稿。所著的书只有《玄易》，过客多穿韦衣葛巾。于其中题写“退思”，谁能体谅我深藏的抱负？我思考得已经太晚了，我退隐难道不该更早？我怀念彭泽县令，仰慕商山四皓。深渊中有潜龙，高山中有藏宝。光明灿烂的暮春堂，三字匾额仿佛落在苍穹。星光回旋直到南极，镇抚之恩达到东海诸岛。为什么偏偏在这里，日夜担心不能保全？鬼神没有世俗情面，呵护防卫也必定有其道理。依沈俭夫求花木诗韵作诗 我的心情有什么不快乐？我的容颜又有什么忧愁？止斋有新垦的田地，耕牛的角已经磨出茧。止斋有溪水，钓席可以随意铺展。两山夹着精舍，美好之处逼近庐山、岘山。朋友到来全是名流，闲坐时所到之处都很美好。颓然的止斋老翁，心志本来不可改变。厌倦读书时便看看园子，乘兴而来时时登山。日月的遮蔽，树木的阴影自然有幽暗显明；雨露的疏密，草色自然有深浅。老翁啊，饮酒吟咏，起初并不着意于姝丽。读《易》而探求醇杂，比较《风》《骚》的宽厚与偏狭。睡眠饮食虽然很好，疾病又何不更加努力调治？谤书之箱何况正被招来，诉讼之门哪里能够辨明？由此更有所悟，难道只是姑且排遣？寄语沈先生，你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春田里将有芦苇和野猪，秋猎中鸿雁将脱离罗网。山谷中的兰花还可以采来佩戴，月中的桂树却不可攀折。仰慕远方而失去近处，贪求多得却常常所得很少。请凭借壮县之才，从此更加怀抱书卷。深居不要靠近市场，狭窄的巷子不能容纳车辇。有花时门前有人持帚迎接，没有花时地上便长满苔藓。曾经试着玩味喧闹与寂静，究竟哪一种才是真正的错乱？旧日学问徒然违背初心，新近功业又费力反复钻研。哪里比得上来过止斋？我也精通《文选》。暮春书怀二首，奉呈陈益之。百舌鸟叫得太欢快了，杜鹃的怨恨又有多深？那黄鹂鸣声婉转，合乎宫调之音。万物的性情本来就不相同，天道运行起初也没有私心。道人独自领会其中意味，拄着藜杖站在芳草树荫下。百花得到雨露滋润，花朵繁盛，巧相嬉娱。只知道谈论姚黄、魏紫，河洛一带究竟怎么样呢？我现在才悟到自己的一生，连经书都还没有注成。怎样才能得到一位小学老师，跟随他学习训诂虫鱼之学呢？题沈仲一所收藏的周氏诸公书帖。世上的事纷纷如落花，东风吹来，便吹入西邻之家。这也不过是余事罢了，我又何必叹息？这些人原是故国的栋梁乔木，枝叶为什么也这样流落？我出生得太晚，所闻所见都只是熟悉的传说，想要落泪，哪里忍心再读！自古道德和功名能够传给后世，从来不是因为外物而受重视。你没看见人间秦汉时期的鼎彝铭文和颂辞，都说要让子子孙孙永远珍藏使用吗？赠章虞卿（并序）。我同虞卿分别很久了，以为他困顿于科场，便没有再往来。忽然他带着文章来游说，我非常高兴，留他住了几天。我们交谈的不只是说书一类的学问，几乎无所不涉。我又十分喜爱他，想赶快写一首诗来称颂他，却总是写不成。虞卿催促着要回去，只好姑且赠给他几句话。章先生啊，一别二十年，这次来时袖中带着一册书，都是出自自己的见解来解释百篇，其中解释《五诰》，更使我惊异。我如今把万事都交付给幽静的屏居生活，这部书插在书架上，也懒得过问。你的书中旨意，我已经领会了；暂且一起探访梅花，试做汤饼吧。

译题僧人法传为沈仲一所画的《听松图》。古松不知已有几千年，笔直的树干仿佛要冲上青天，盘曲的枝条向下与人世相接。冷风吹过，万窍一齐喧响；猿猴惊叫，仙鹤惊怪，樵夫牧人逃散，百鬼也愁苦断魂。谁在它旁边呢？海内纷纷的丝竹之声，究竟从何处飘渺传来？清瘦的仙人整理衣襟，拱手倾听，移坐终日，把琴放在一旁不顾，童子斜倚着睡着了。松风有边际，而意味无穷。《庄子》《离骚》也不足以相比，只有《易》中的玄理可以相匹。唉，深山大泽之中，松树并不缺少这样的知音。往往千年前的旧书，落笔时仿佛有夜半神力，一天忽然出现在轩堂之前。止斋居处虚静，久久与松相对，晴朗的天空也因此生出苍烟。毕宏、韦偃已经骨朽，世上的画工只会涂饰脂粉。北湖居士哪里能得到这样的画？竟把毕、韦二人的云山画意都收藏在其中。北湖居士的云山传神如此，我的诗怎能同杜老从九泉下争胜呢？送画僧法传（雪庵禅师从瑾的弟子）。问候雪庵如今怎么样了？你来到这里，反而搔首踟蹰。有时挥笔作画，从中窥见禅悦，还想起家传的技艺以及其中的余绪。曾经防问你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吗？陶潜的生活，我也同样喜爱自己的茅庐。谁能理解写下“二归”的心意？我想放开风帆远行，却又牵衣挽留你。题瑞安宰朱元成的祖父云：‘云庄图’。功成之后不接受富贵，乘着轻舟飘然下五湖，直到今天风流仍在姑苏。我又见到了这样的《云庄图》：两岸高大的树木盘曲相扶，残山剩水绵延千里。天边不知还有什么，只有一叶苇舟横渡在两丛风中芦苇之间。春岸杨花，秋日莼菜鲈鱼，到处都显出这位儒仙般清瘦人物的踪迹。世上若没有宗师的画像，又有谁能继承他的事业呢？我的大夫。咏梅分韵得“蕊”字。爱惜树木就必须爱惜它的枝条，观赏花朵就必须观赏它的花蕊。它从枯瘦中绽放出纤细的繁茂，何况这枝梅花兼具众多美质。千林坠满黄尘，几枝梅花映照着清润的青色。谁知道霜雪如此深重，原来是上天想把它造成为玉女。送蕃叟弟赴江西帅幕，分韵得“独”字。我平生没有忘记朋友，常同松竹谈心；如今出仕，反而失去了幽独。诸侯家的老宾客，裹着被子奔走，不过是为了领取微薄俸禄。请问江神对世间是什么情意？晴月清风送来诗篇，天意原来是要成就事业，千万不要心怀远志而忘记珍重自己。《鼓琴行》送许深父同知奉诏赴京（并序）。就在季秋初一早晨，皇上驾临祥琴殿，许公也刚刚服丧期满。大约过了五天便催促召见他入朝，执政之位空着左席等待他，已经三年了。这真是盛事，盛事！起初，我在西湖结识了宋高宗所赏识的琴僧，后来他进入太学。高宗闲居殊宫时，那位僧人也很少有机会进见，曾多次同他谈论琴艺。他归还给我一张琴，我珍藏多年。如今看见这件盛事，不敢再私自珍爱它，便带来赠别。因此写下这首诗，说明这张琴的来历，并借此祈祷作为赠言。伯牙并不是不善于弹琴，他指下能够表现高山巍峨、水势深广；师旷也号称技艺精绝，却只能使飞雪在白昼化作重重阴云。我不把这张琴交给他们二人，因为他们不过是在衰乱末世中愁叹悲吟。后夔如今在哪里？九嶷山相隔遥远，南风不能使人心悦，凤凰也哑然无声。恭敬地想，宋高宗重修古殿，得到这张琴，足以洗净宫禁中的昏暗；朱离之曲一奏，朝纲便日益井然；边地的刁斗再响，秋夜便显得深沉。万里桑麻都安居乐业，三十年笙歌不断，也没有沾湿衣襟。桥山留下的遗迹已被岁月侵蚀，什么时候雅颂才能各得其所、乐器使用不失其度？珍藏它哪里是为了爱惜五重美玉，市场上的价值又怎敢同双南金相比？许公归返旧日隐居之地，已经历经三年霜寒。天子恭敬沉默，思念像商代甘霖般的贤臣；君臣相逢，正与祥琴之会相合。使者十辈接踵而来，白麻诏书已经草拟，执掌印信已久的端揆之位空着左席，如今谁来担任？我抱着这张琴困居山林，不如送许公西归，让他调和鼎鼐。只愿这张琴能奏出南风之音：上以报答高宗中兴的大业，下以追还虞舜使万国欢悦的心愿。送徐一之客游赣上，并问候赣守薛象先。清冰一段，出自万窍；越玉五重，陈列两厢。美人离去，成为诸侯的宾客；这些年来，你在薖涧筹划着出处进退【一之自号其居所为薖涧】。系舟迟疑，暮春堂中细雨昏暗，烟笼树木，苍竹萌发；梅子已经落尽。今天这杯酒中的离愁，难道只有山川阻隔这么长久吗？章贡二水分流，在江中合流后向西，西风啊，请替我送去两尾鲤鱼书信。不要说彼此相忆，只管勉强加餐。请传报吴地的消息，什么时候才能到来？《止斋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