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楼集卷十一 元 程文海 撰记
张仲黙必葺轩记汴张君仲黙官淮南,扁所寓曰必葺,而谒记于余。余曰:“子何葺之皇皇哉?冨人之居,崇闬屹墙,雄柱脩梁,疏疏昼窻,沉沉夜堂,故不俟栋挠榱崩,藩拔级夷,始求匠氏之方。今子无屋屋于官,而归厥直之,当游目环堵,涂塈眯眶,昻首上覆茅茨,压吭檐頽,木蠧土洳,草荒壁裂,暑而漏日,瓦破寒而受霜,骤雨飞下,颠风走旁。偶客寄乎蘧庐,葺不葺其何伤?”仲黙曰:“不然,吾知葺吾居而已,而葺之为官乎?为私乎?吾暇计乎哉!”今夫鳦之巢于谁氏之家也?春而来,秋而归,未始有定之也。然有乌衣者颉颃于飞,言采其泥,言垒其栖,雌雄偶居,子孙焉以肥,何尝曰“此王谢堂也”?乌用是脩之治之哉?古之人有世一葺者矣,厥考作室,厥子肯堂,是也。有岁一葺者矣,亟其乗屋,其始播百谷,是也。有时时焉葺之者矣,一日必葺其墙屋,是也。彼皆有为而葺也。若夫吾之葺也,何所为?何所为?椽桷之腐焉者,鲜之;砖甃之缺焉者,填之;垣翰之脆焉者,坚之;隙壤之莽焉者,轩之。吾知葺吾居而已,而葺之为官乎?为私乎?吾暇计乎哉!余闻而贤之,曰:“噫!天下事当葺者何限?有得其说而推之者,县葺于而县,郡葺于而郡,朝葺于而朝,欲无兴滞补废,得乎?”则又勉之曰:“人生天地间,百年一蘧庐耳。谓蘧庐而不脩之治之,物欲之不除,气质之不改,弃安宅于漂摇,委广居于荡析,则所以与天地相为不朽者,乌在此?独非葺之大者耶?”仲黙闻余言,跃然曰:“吾知葺吾外,公独敎我葺吾内。葺吾外,一日而必葺;葺吾内,终食造次颠沛而必葺。外且不可不葺,而况内乎哉?”余嘉仲黙之葺有大于墙屋者也,次第其说以为之记。
冲虚通妙先生王君祠堂记至元壬辰春,将奉母丧归于兆。薙草穿圹,畚土辇石,事严。积雨泥潦,大惧弗克葬。徧走山川,家君曰:“此邦有王侍宸,人谓司隂晴,柄冰涧邓主簿,寔嗣其法,有祷辄应,盍求诸?”二月甲子朔,往叩。蚤犹阴晦,雨垂垂欲下。已而云破日漏,午大霁。自是再旬不雨。至甲申,掩圹,已乃雨,竟月余。叹曰:“异哉!”一日,主簿君来谓余曰:“侍宸道法,能呼吸为风雨。在宋尝被遇徽、髙二朝,没而邦人事之如生。岁已丑旱,祷而雨;辛卯旱,又祷而雨。祠在天庆观庑下,卑防弗称。今即其昔所寓地,于观之左而改祠焉,所以报也。”徴余文为记。余寓盱未二十年,客外之日十九,不能悉盱故实。独识君,久知君为侍从家贤子弟,又因君知侍宸为此邦人所严事,且于余之有祷也,其应如响,是可记也。侍宸事迹具实録。主簿君名桂孙,字芳逺,自号冰涧道人。至元壬辰四月既望,程某记。
此君轩记古之爵五等,而有土有民者曰君。非有土有民而蒙是号,必其德有可尚者也。人而能是,亦希矣。竹,物也,而何以得此称于子猷哉?竹之德固可尚,心虚而神清,贯四时而不改也。晋人尚雅趣,颇以不事事为清虚。吁!比德于竹者如斯而已乎?吾至官,借宅于人,而植竹于西轩之外,复借子猷所以号竹者,名吾轩。吁!吾轩借于人也,轩之名借于人也,皆非吾所自有也。独所以如竹者,非可借于人,而意子猷或未之知。然则子猷之君此君,亦借耳。借欤?非欤?是未可知也。吾将问之此君。至元三十一年五月五日记。
译《张仲默必葺轩记》汴地张君仲默任职淮南,把所居住的房子题名为“必葺”,并向我请求撰写记文。我说:“你为什么这样急切地修缮房屋呢?富人的住宅,高大的门墙,挺立的围墙,粗壮的柱子,修长的梁木,宽疏的白昼窗户,深沉的夜间厅堂,本来不必等到栋梁弯曲、椽子崩坏,篱笆拔倒、台阶毁坏,才去求教匠人的方法。如今你没有在官府建造自己的房屋,回去又把它的价值交还给官府;放眼看四周墙壁,只见涂泥抹灰使眼睛迷蒙,抬头看上面覆盖着茅草,压低的屋脊、倾颓的屋檐,木头蛀坏、土墙潮湿,草木荒芜、墙壁开裂;夏天漏进烈日,瓦片破损,寒天便承受霜冻,骤雨从上面飞落,狂风从旁边穿过。你不过偶尔寄居在这样的简陋房屋里,修不修缮又有什么妨碍?”仲默说:“不是这样。我只知道修缮我所居住的房屋罢了,至于修缮它是为公家还是为私家,我哪里有空去计较呢!”如今燕子在谁家的房屋上筑巢?春天来,秋天回去,从来没有固定的地方。然而有乌衣燕子上下飞翔,仿佛在说采集泥土、营造巢穴,雌雄偶然居住,子孙在这里长肥,什么时候说过‘这是王谢家的厅堂’呢?它们哪里会因此修整治理房屋呢?古人有一代修缮一次的,有的父亲建造房屋、儿子肯于修整厅堂,就是这种情况。有一年修缮一次的,有的急忙登屋修缮,开始播种百谷,就是这种情况。有时时修缮的,有的每天一定修整墙屋,就是这种情况。那些修缮都是有所作为、有所目的的。至于我修缮房屋,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椽子和方木腐朽的,就把它们换掉;砖石砌体缺损的,就把它们填补;墙垣和屋檐脆弱的,就把它们加固;缝隙和泥土荒芜的,就把它们修整。我只知道修缮我所居住的房屋罢了,至于修缮它是为公家还是为私家,我哪里有空去计较呢!”我听了认为他很贤明,说:“唉!天下应当修缮的事情有多少?如果有人懂得这个道理并把它推广开来,那么县里就修缮县里的事务,郡里就修缮郡里的事务,朝廷就修缮朝廷的事务,想要使停滞的得到振兴、废弃的得到补救,难道还不能做到吗?”于是又勉励他说:“人生在天地之间,不过百年,像寄居在旅舍一样。假如认为旅舍便不必修整治理,不去除物欲,不改变气质,任由安定的居所漂摇,放弃宽广的居所而使它崩坏,那么人与天地共同不朽的凭借在哪里呢?这难道不是更大的修缮吗?”仲默听了我的话,欣然说:“我只知道修缮外在的房屋,您却教我修缮内在的心性。修缮外在房屋,一天也必须修缮;修缮内在心性,即使在一饭之间、仓促忙乱、颠沛流离之时,也必须修缮。外在的尚且不可不修缮,何况内在的呢?”我赞赏仲默的修缮之道远远超过修缮墙屋,于是依次叙述这些道理,为他写成此记。《冲虚通妙先生王君祠堂记》至元壬辰年春天,我将奉送母亲的灵柩回乡下葬。割除荒草、挖掘墓穴、用箕畚运土、用车运石,事情十分紧迫。连日积雨,道路泥泞积水,很担心不能按时下葬。我到处奔走,祈求山川神灵;家父说:“这个地方有王侍宸,人们说他主管阴晴,掌冰涧邓主簿确实继承了他的法术,祈祷总有应验,何不向他求助?”二月甲子朔日,我前往叩拜求祷。早晨仍然阴暗,雨意绵绵,眼看就要下雨。不久云层裂开,阳光透出;中午天气大晴。从这以后二十天没有下雨。到了甲申日,墓穴已经封闭,随后才下雨,竟然持续了一个多月。我感叹说:“真奇异啊!”一天,主簿君来对我说:“侍宸的道法,能够呼吸之间使风雨发生。他在宋代曾受到徽、髙二朝的知遇,死后本地人仍像对待活人一样奉祀他。己丑年发生旱灾,祈祷后下雨;辛卯年发生旱灾,又祈祷而下雨。他的祠堂在天庆观廊庑下面,低矮狭小,很不相称。现在就在他过去居住的地方、道观左侧改建祠堂,用来报答他的功德。”于是请我写文章作记。我寄居盱地还不到二十年,在外地客居的日子却占十九年,不能完全知道盱地的旧事。只是我认识主簿君,早已知道他是侍从之家有贤德的子弟;又因他知道侍宸受到本地人郑重奉祀,而且对我的祈祷应验如同回声,这些事情是可以记载的。侍宸的事迹,详见实录。主簿君名叫桂孙,字芳远,自号冰涧道人。至元壬辰年四月十六日,程某记。《此君轩记》古代爵位分为五等,拥有土地和人民的称为君。没有土地和人民却蒙受这一称号的,一定是因为他的德行有可尊崇之处。人能够做到这样,也很少见。竹子不过是物,子猷为什么能把这样的称号加在它身上呢?竹子的德行本来就值得尊崇:内心空虚而精神清明,贯通四时而不改变。晋人崇尚高雅情趣,很以不理世事为清静虚无。唉!像这样以德行比拟竹子的,难道只有这些吗?我到任为官,借住在人家的宅子里,又在西轩外种竹,借用子猷给竹子取号的做法,给我的轩取名。唉!我的轩是借来的,轩的名字也是借来的,都不是我自己拥有的。唯独它像竹子的地方,不是可以向别人借来的,而我猜想子猷也许还不知道这一点。那么,子猷把竹子称为君子,也只是借来的称号罢了。是借来的吗?不是吗?还不能确定。我将向这位竹君子询问。至元三十一年五月五日记。
宁德县重脩学记福州旧领县十有二,二百年来士学为东南最,宁德较他县若弗及。虽然,此以科举之士言也,初无与乎人才之实。闽故家星错棊置,尔来潜深伏隩,不见人而人不见者多矣。若余所及见,宁德孙君駪者,又岂敢以科举之士例视之哉?君少年游太学,方众人汲汲进取之时,独能师其同舎之先辈俞君晣,从事于经学世务。及既成进士,官于浙,往来犹造其师之庐而考业焉。今老矣,务学如少年时。一日诣余请曰:「宁德自宋嘉祐始有学,近岁邑再燬于冦火,将及孔庙,辄息。异哉!若或相之者。宋末割长溪之半置福安县,国朝遂升长溪为福宁州,而以宁德▯焉。至元二十六年,州之守行县视庙学弗修,畀金俾前邑令葺讲堂,新四斋两庑。三十年冬,提学者命駪掌敎事。学无廪养士之粟,岁贮于私家,非便。首营搆之,而县大夫议大修完,乃捐俸以倡诸生,亦各出力以助。县主簿董其役,鸠工度材,成先圣殿,眎昔加崇。朶室囘廊靡不更理,缭以宫墙二百八十堵有竒。从祀金郷侯以下旧图于殿壁,兖公、郕公、沂公配飨西靣坐,而三公之父立于后,于礼为未协。乃遵彛式,分绘于左右庑。以今年五月告成。钦遇皇帝御极,播告于天下,上承祖训,嘉惠学校,士类莫不闻风以兴。然勉励宣明部使者之职也,盍与本原古者建学造士之意,以诲饬于邑之诸生乎?为是敢有请。」某窃惟朱子以道鸣于建闽之士,家藏其书,人诵其说,而能实传其道者,葢鲜。前此犹曰有科举之累也,而今无之,有能一日实用其力者乎?谓朱子之后不复有朱子,余不信也。宁德虽下邑,居若是其近世,若是其未逺,而孙君又尝于科举之外有所讲闻矣。余何言哉?余何言哉?惟圣朝之敦儒崇化,州县之为政知本,与夫孙君之不失其所以敎,是则可书已。邑尉髙显,主簿李荣,令。甯柄其长曰:「超尔,齐前令方秀仁守白璧也。」孙駪云:「至元甲午八月朔记。」
漳州路重建学记异时东南之学行天下,漳为文公过化之地,学官礼乐,他郡则之。按宋庆歴二年始建学于州治之东南,政和间移置治左,绍兴九年复庆歴旧基,中燬于兵。至元二十有八年重建礼殿,孑然于草莽瓦砾中,卑庳苟且,过者不知其为夫子之宫也。圣上龙飞,首诏各道肃政亷访司,勉励学校,雷行风动,其曷敢不共?佥事赵君▯道分司南还,亟称漳学兴复一出郡博士郭廷炜之力。廷炜以二十九年夏五月寔来,时庙之东西各有隙地,有司据之以听讼,以畜马。廷炜喟然曰:「此而不复,不可以为学。」白于公,归侵疆,乃鸠工度材,首崇殿宇,像四公十哲。明年仪门成,又明年学门洎东西庑成,又明年讲堂成,脩髙广深,翼翼严严,廊塾垣墉,内外有截,几席炊防,百须具备。郡人士又言:「属县庙学废未复,延炜造漳浦班荆以祭,观者感泣。」是营是度,捐俸为倡,而漳浦庙学亦成。长泰、龙岩放焉。余闻而异之。既而漳之士以图及创修颠末来求余记,于是▯道之言益信。惟学校废坏,比比相望,前修雕谢,大雅寂寥,持牒来为校官,匽薄岁月,忽不省存。郭君乃能不愧于其职,拮据捋荼,卒致完美,可谓难矣。方今遭逢圣明,敦儒崇化,无有逺迩,漳之士子藏修游息于斯,盍亦相与厉而行,精而业?为词章者母拘拘于科举而用力乎诗书六艺之文明,理义者母嘐嘐于训诂而笃志乎圣贤体用之学,孝弟忠信以养之,礼义亷耻以维之,求放心,黜陋见,而严恭祗畏以守之,以尽其材,成其德,不至于古人不已。是则朝家建学立师之意,亦文公所望于漳之父老之裔孙也。抑文公记漳学敎授防壁有云:「敎授之为职,惟自任重而不苟者知之。」夫人能以自任不苟之心为心,则天地万物孰非吾事?况一学乎?郭君葢非苟然者,其自任之重,必能以是充之矣。郭君莆人。绍兴旌表孝子之孙,少擢进士第,文行皆可书。元贞元年四月朔记。
译《宁德县重修学记》福州过去管辖十二个县,二百年来,士人求学以东南地区为最,而宁德比起其他县似乎有所不及。不过,这只是从参加科举的士人来说,起初与人才的实际情况并没有关系。闽地的世家大族星罗棋布,近年来潜藏于深山幽谷、不被人看见而人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很多。像我所接触到的宁德孙駪君,难道怎么能把他同科举之士一概看待呢?孙君年轻时游学太学,正当众人急切追求仕进之时,唯独能够以同舍前辈俞晣君为老师,从事经学和世务的学习。等到考中进士、在浙地做官以后,往来之间仍然到老师的居所考察学业。如今已经老了,求学仍像年轻时一样。一天,他到我这里请求说:“宁德自宋嘉祐年间开始设学,近几年县学两次被盗寇和火灾焚毁,将要波及孔庙时,灾势却总是止息。奇异啊!仿佛有人在暗中帮助它。宋末从长溪县分出一半设置福安县,本朝于是升长溪为福宁州,并把宁德隶属于它。至元二十六年,州守巡行县境,看到庙学没有修缮,便拨给钱财,让前任县令修葺讲堂,新建四斋和两庑。至元三十年冬,提学者命我掌管教育事务。学中没有供养士人的廪米,每年都储存在私人家中,很不方便。我首先筹划建造廪舍,县大夫又商议大规模修缮完备,于是捐出俸禄倡导诸生,诸生也各自出力相助。” 县主簿主持这项工程,征集工匠、丈量材料,建成先圣殿,比从前更加高大。各室和回廊没有不重新修整的,四周环绕着二百八十多堵宫墙。金乡侯以下的从祀者,旧时画在殿壁上;兖公、郕公、沂公配享,面向西而坐,而三公的父亲站在后面,这在礼制上不相协调。于是遵循常规礼制,分别绘在左右两庑。到今年五月完工。恭逢皇帝登极,诏令传布天下,上承祖宗训诫,嘉惠学校,士人无不听到风声而奋发。然而,勉励和宣扬教化,是部使者的职责,为什么不结合古代建学育才的本意,来教导整饬县中诸生呢?因此冒昧有所请求。”我私下认为,朱子以道德学问闻名于建州士人之间,家家收藏他的书,人们诵读他的学说,但能够真正传承他的道统的,大概很少。从前还可以说有科举的牵累;如今没有这种牵累了,难道还会有人不能在一天之内真正用力于此吗?说朱子之后不再有朱子,我是不相信的。宁德虽然是下等县,距离朱子生活的近世如此之近,时代相隔又如此不远,而孙君又曾经在科举之外有所讲习和听闻。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要圣朝敦厚儒学、崇尚教化,州县施政懂得根本,以及孙君没有丧失自己施教的本旨,这些就值得记载了。县尉高显、主簿李荣、县令宁柄主持其事。宁柄称赞孙駪说:“你超过了前任县令方秀仁,他守护这里就像守护白璧一样。”孙駪说:“至元甲午八月初一日记。” 《漳州路重建学记》从前东南地区的学术风气传遍天下,漳州是朱文公教化所及之地,学校的礼乐制度,其他郡都以它为准则。考察宋庆历二年,最初在州治东南建立学校;政和年间迁到州治左侧;绍兴九年又恢复到庆历旧址,后来毁于兵乱。至元二十八年重建礼殿,孤零零地处在荒草瓦砾之中,低矮简陋,过路的人都不知道那是孔子的宫室。圣上登基后,首先诏令各道肃政廉访司勉励学校,行动如雷、声势如风,难道敢不共同奉行吗?佥事赵弘道分司南归,急切地称赞漳州学校的兴复完全出自郡博士郭廷炜的力量。廷炜于至元二十九年夏五月到任,当时庙的东西两侧各有空地,有关官府占用它们来审理诉讼、养马。廷炜叹息说:“这些地方如果不恢复,就不能称为学校。”他向长官报告,归还被侵占的土地,于是召集工匠、丈量材料,首先增建殿宇,塑绘四位先贤和十位哲人。第二年仪门建成,又过一年学门以及东西两庑建成,再过一年讲堂建成;修建得高大、宽广、深邃,整齐庄严,廊庑、学舍、墙垣内外井然有序,桌席、炊具、防护设施等一切用品都齐备了。郡中士人又说:“属县的庙学废弃而未能恢复,郭廷炜到漳浦,在荆棘间设祭,观看的人都感动得流泪。” 他筹划工程、丈量材料,捐出俸禄倡导,于是漳浦的庙学也建成了。长泰、龙岩也仿照办理。我听说后感到惊异。不久漳州士人带着图样和创建、修缮的始末来请我写记,于是更加相信弘道的话。学校废坏,到处都可以看到;前代修建者相继凋零,正大的学术寂寞冷落;有人拿着文书来任校官,只是敷衍度日,转眼便忘了自己的职责。郭君竟能不愧于职守,艰苦操劳,终于使学校完美建成,可以说是很难得了。如今正逢圣明之世,敦厚儒学、崇尚教化,不论远近,漳州的士子在这里藏修、游息,为什么不彼此砥砺实行,精心修习学业呢?写文章的,不要拘泥于科举,而应在《诗》《书》六艺的文理上用力;谈理义的,不要夸夸其谈地拘泥于训诂,而应专心研究圣贤体用之学;以孝悌忠信来涵养自己,以礼义廉耻来约束自己,寻回放失的本心,摒弃浅陋的见解,以严肃恭敬、谨慎畏惧来守持自己,使才能充分发挥、德行得以成就,不达到古人的境界就不停止。这样才是朝廷建学立师的本意,也是朱文公对漳州父老和后代子孙的期望。况且文公记载漳州学校教授厅屏风上的文字说:“教授这一职务,只有把责任看得重大而不苟且的人才懂得。”一个人如果能把这种自任重大而不苟且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天地万物哪一样不是自己的责任呢?何况只是一所学校呢?郭君大概不是苟且应付的人,他把责任看得重大,一定能够以此充实自己。郭君是莆田人,是绍兴年间旌表的孝子之后,年轻时考中进士,文章和品行都值得记载。元贞元年四月初一日记。
台州路学讲堂记夫子之道与天地并,繇周敬王庚申距今千七百七十四载,改物凡几代,未曽不右斯文。我先皇帝混一函夏,诏天下郡国,士习先圣之术者并复其身,厉贤也。新天子嗣位,访落重申前诏,以惠博士弟子贠,继志也。某际遇两朝,亷问七闽,奉条奬劝,属所选行义年尉荐宣化也。凡职于斆者,筑室馆士,储书聚诲,思其居也。临海敎授新安许某,不逺一力以书来谂。台旧有学,学有明道堂。歳乙亥,▯于兵朔月,月半部使府侯至,坐直舎如斗大,余皆露立灌莽中。前乎此,师氏忨嵗愒日,忽不省存。某始至,即谋此邦耆宿,得钱氏屋五间,脩髙广深,以儒人所助泉布倍直,庚之移为讲堂,翼翼严严,右祠先贤,左庋器服,从祭象似樽罍胡簋,应图合礼。斋庑庖湢,昔芜今治,几席炊防,百须具备。经始于癸已阳月,落成于甲午相月。又辟小学于门左,侗稚师必士民之选。章逢来者都授,已课试署甲乙,猥曰:「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非敎授职也。」事若鲜浅,愿赐一言以纪颠末。某窃谓官先事矣,士不先志,可与不也?吾儒何儒,斯文何文?文王而下,惟周公谥文宪,夫子谥文宣。周公之文,制作之文也。夫子之文,虽不得位,而制作岂止性天道云乎哉?「文不在兹」之叹,岂止删诗定书,明礼正乐,修春秋云乎哉?如有用我,东周可西时辂冕舞,规模四代。泰伯尧曰:「歴叙唐虞夏商周圣学之传,治道之盛。」此则吾夫子之儒之文,宇宙宏阔,学问浩大。今儒无科举之累,而或昧辞逊羞恶之端,间有志理义之实,而或欠经天纬地之略。平居讲贯,无半知解,异时临事,必错路歧。故不患百年之无善治,决不可一日而无真儒。俗流变俱沟瞀嚾嚾,解果其冠屈竒其服羣禀,孔氏之门直视越下之茠。若斯儒也有之无益,无之无阙。人材器也,敎授造就人材官也。傥以余言朝夕诲儒书者,庶几台之人士,一一成材大器,逺识时乃之德,领闻髙风时乃之功。某年某月某日记。
建昌路重建太平桥记盱居江闽间,南北往来必道竟上郡东,旧有桥横江之垒十有三,跨梁之楹七十有三,中为亭,东西为门。至元丙子燬焉,民病渉,为梁以济。壬辰六月,郡侯章公总管赵公帅同僚洎郡寓公大家,度材鸠工。癸已十一月始事,越明年七月落成。柱石栋宇髙广雄丽,视旧有加。惟盱为江闽要处,而桥又为盱要处,是不可不复成之。日适际圣天子龙飞之始,河海晏清,霄垠轩廓,郡人名之曰「太平」。既请书于余,则又来告曰:「是役也,君之父若叔与有力焉,敢以记请。」余不得辞。夫一物废兴,莫不有数。由丙子至甲午,几二十年而桥始复。太平之世,民有余力,一桥虽微,可以观治矣。其自今始,舟车之辐凑,商贾之都防,千万里重译之逺夷,然而安,旷然而四达。凡自此涂出者,其可不知君上之所赐乎?既以谂盱之父老,于是乎书,且诗之曰:维盱为郡,江闽通衢,郭东有桥。又盱要枢,前此檐楹星斗可▯。中厄于数,或艇或泭,而后来者思济舆徒,梯梁虽驾,风雨则虞。比来一载,木运石驱,鴈齿翚飞,鬼呵神扶。日东西行,万武奔趍。邦人士语,畴昔所无。伊谁之功?公侯大夫拜稽对扬。臣何力乎?明明天子,泽被我盱,凉飔暖曦,晴江漫湖。童謡老壤,载歌袴襦,祝桥寿耉,其乐居居【国语音鱼】臣赋此诗,天保嵩呼。
译《台州路学讲堂记》孔子的道与天地同在。从周敬王庚申年到今天一千七百七十四年间,世事变迁、朝代更替了许多次,却从来没有不尊崇这门学术的。我先皇帝统一中原,诏令天下郡国,凡学习先圣之术的士人都恢复其免役身份,以此激励贤才。新天子继位,询问前代政事,重新申明前诏,以惠及博士弟子员,这是继承先志。某有幸经历两朝,巡视七闽,奉行条文以奖劝士人,正好属于选拔品行义行之人并荐举宣扬教化的职责。凡是担任学校职务的人,都应修筑馆舍以安置士人,储藏书籍、聚集师生以施教,考虑的就是士人的居处。临海教授、新安人许某,不远千里亲自致力于此,写信来告诉我。台州旧有学校,学校中有明道堂。乙亥年,学校毁于兵乱;朔月十五日,部使府侯君到达,只能坐在斗大的一间直舍里,其余人都站在灌木荒草之中。在此以前,掌教者虚度年岁、苟且偷安,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某刚到任,就与当地年高德劭者商议,得到钱氏房屋五间,修整其高宽深度,以儒士所捐的钱财按双倍价值购买,改作讲堂,整齐庄严;右边祭祀先贤,左边收藏礼器服饰,从祀神像以及酒尊、罍、胡、簋等祭器,都按照图样合乎礼制。斋舍、庑廊、厨房、浴室,从前荒芜的如今都得到治理,桌席、炊具、防护设施等一切用品都齐备。工程始于癸巳年十月,完成于甲午年十二月。又在门左开设小学,儿童必须由士民中选出的教师教育。章逢来任职后,学校都已授课,并按考试成绩登记甲乙等第。他谦逊地说:“身居官位却没有办理官事的责任感,处理事务却没有把它当作事务的心态,这不是教授的职责。事情虽然微小浅近,希望赐下一篇文章来记载始末。”我私下认为,做官首先要办事,读书人不能首先立志,难道可以吗?我们所说的儒究竟是什么儒?所说的文究竟是什么文?文王以后,只有周公谥号为文宪,孔子谥号为文宣。周公的文,是制作礼乐制度之文;孔子的文,虽然没有获得君位,但他的制作难道只是讲说性与天道吗?“文不在这里”的感叹,难道仅仅是删《诗》、定《书》、明礼、正乐、修《春秋》吗?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可以使东周时代恢复西周的车服礼乐和舞蹈制度,规模仿佛夏、商、周三代。泰伯、尧曰等篇章,历叙唐、虞、夏、商、周圣学的传承和治道的盛大。这就是我夫子所说的儒与文,范围广大如宇宙,学问浩瀚无边。如今儒者没有科举的牵累,却有人不明白谦让、羞耻和厌恶的本心;偶尔有人立志于理义的实际,却又缺少经天纬地的谋略。平日讲习贯通,连一半的理解也没有,日后遇到事情,必然走错道路。因此,不必担心百年没有善治,却绝不能一天没有真正的儒者。世俗流弊一变再变,人人昏昧喧嚣,衣冠服饰怪异,群体禀性败坏,使孔门弟子直如俯视越地低下的杂草。如果这样的儒者有了也没有益处,没有也没有损失,那么人才不过是器物,教授就是造就人才的官员。假如把我的话早晚教诲儒生,那么台州士人或许能够一个个成为成材的大器,远远认识当世的德行,领受并听闻高尚的风气,成为当世的功业。某年某月某日记。《建昌路重建太平桥记》盱地处江、闽之间,南北往来必定要从郡城东面经过,旧有横跨江面的桥墩十三座,跨桥的梁柱七十三根,中间建亭,东西设门。至元丙子年桥被烧毁,百姓苦于涉水,便架梁渡水。壬辰年六月,郡侯章公、总管赵公率同僚以及寄居郡中的官员和大户人家,丈量材料、召集工匠。癸巳年十一月开始动工,第二年七月落成。柱石、栋宇高大宽广而雄伟华丽,比旧桥更加壮观。盱是江、闽之间的交通要地,桥又是盱地的要处,所以不能不把它重新建成。恰好当时圣天子开始登基,河海安宁清平,天空边际开阔,于是郡人给它取名“太平”。我已经答应为它写记,他们又来告诉我说:“这项工程,您的父亲和叔父也出了力,冒昧请求您写记。”我不能推辞。一件事物的兴废,没有不受时运影响的。从丙子年至甲午,差不多二十年,桥才重新建成。在太平盛世,百姓有余力,一座桥虽然微小,也可以由此观察治理的成效。从今以后,舟车汇聚,商贾云集,千万里之外需要辗转翻译而来的远方夷人,也能安然通行,地域空旷而四通八达。凡是从这条道路出去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君上所赐予的恩惠吗?我把这些告诉盱地父老,于是写下此文,并作诗说:盱地作为郡,江、闽之间的通衢,城郭东面有一座桥。它又是盱地的要害枢纽,从前桥上檐柱星罗棋布,几乎难以行走。中途受困于命数,有时只能乘小船,有时乘木筏;后来的人想让车辆和行人渡过,虽然架起了桥梁,遇到风雨却仍然担忧。近来一年之间,木材运输、石料驱运而来,桥身如雁齿排列,檐角如鸟翼飞翘,仿佛鬼神呵护扶持。每日东西往来的人,像万夫奔走。地方人士相互谈论,都是过去没有的盛况。这是谁的功劳?公侯大夫恭敬叩拜,答谢并宣扬皇恩。臣下有什么力量呢?是光明的天子,恩泽遍及我盱地;清凉的风、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晴朗的江湖。儿童歌唱,老人穿着短衣,载歌载舞,祝愿桥梁长寿,这种欢乐安居的景象绵延不断。我作此诗,愿以《天保》的祝颂高呼万岁。
道一堂记余来闽之三载,实大德初元。雷雨作,解狱讼不留,文书顿省。自公退食时,与仙翁、释子谈方外事。一日,髙士刘采山介僧中顺来。余识刘,而未识顺也。问奚自?则曰:固儒也,愿有谒焉。郷邑懐安北五里曰桐谿,山水峻清。谿上之士曰樊世显,师吕公居仁,友林公少頴,构堂象孔老、瞿昙氏而祀之。子朱子书其顔曰「道一」,且为之记。端平燬于邻,改作西山真公复书之。复斋陈公续记之。至元废于兵,今樊氏子孙廓而大之。之书之记未有复者,敢请?余笑曰:「是非可以言语尽也。」虎谿三笑,今日之事非欤?画史图之道一在是矣。奚而记?虽然,余孔子徒也,知其一而非知其二也。二子盍各言而一?余将因而一而究。吾子朱子所谓一者可也。曰:「太上宝者三,西方戒者三。」曰:「是其粗者耳。」又曰:「无争三昧则不争善胜也,和光同尘则不垢不净也。」曰:「亦其粗者耳。」乃又曰:「进是则道德同焉,心性同焉,生死异而所以出生入死、死而不亡者同焉。敎亦多术矣,殊涂而同归。」余又笑曰:「是于吾儒人生而静、积善积恶之义,《大学》正心诚意,《洪范》向用威用之旨,似有合者。」二氏之道有以异乎?无以异也。二氏之于儒者之道有以异乎?无以异也。子朱子之所谓一傥在是乎?嗟夫!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孰无性也?民之秉彛,好是懿德,孰非民也?故以迹论之则一而三,以道观之则三而一。初非比而同之,而自有不能以不一者也。推是以往,虽万者可一,而况于三乎?朱真数君子复起,不易吾言矣。抑又有说焉:异而同则三固不能以不一同,而异则一亦不能以不三。故古今三者各自名家,先儒亦有以为鼎立于天地间而阙一不可者。然则各有一一,试索言之。黄冠者曰:「吾抱一为天下式也。」方袍者曰:「吾万水而一月也。」余方营脗,未皇二子诘之不置则。应之曰:「弗贰以二,弗参以三。因次第其语而遗之,俾记之。」堂上,夏五月,记。
福宁州学记予为孙君駪记宁德县学之三年,而又以记福宁州学为请。按长溪,唐武德昉为望县,闽王氏析为宁德。宋末又析为福安。皇元一统,肇州、福宁二邑▯焉。初惟夫子庙在县治之东,庆歴癸未迁城东南陬,始有学。自元祐庚午更新,而堂宇备。自师公古、郑公樵敎授,而经术明。自郷儒先防紫阳之门,而弦诵衣冠盛。岁久屋且敝,至元丁亥,白侯璧改作,而飓风坏之。元贞乙未,樊侯忠又改作,而飓风又坏之。丙申,陈侯翼请于省台,命同知州事孙璧董其事,协谋悉力,树防门,作礼殿,缋从祀祠,先贤防讲有堂,肄业有斋,畚土辇石,燥湿崇卑,翼翼严严,规宏而工宻,可书已然。予前记学,其说殊未竟。校庠序古矣,明伦之外无他说也。词章胜德行微,先儒有忧之。归而求之性命,大雅不作,假性命之说以媒利达,而世道与人心俱往矣。夫词章性命之学,犹不能无弊,则夫管摄人心,扶植世道,必有攸在,不然羣居终日,翕翕訿訿,相与商功利而较智术,弊又甚焉。圣朝一视逺迩,制度考文,嘉惠儒者,▯名者不役于有司,其以德行文学进者,胥此途出。新州者,新学之兆也;新学者,新士习之机也。士无科举之累,盍亦思古人所谓明人伦者为何事?脩其孝弟忠信于家,为孝子于郷,为善人于国,为忠臣,斯无负于国家设学之意。若夫工词章而不穷其理,谈性命而不践其实,其不为功利智术之归者,无几矣。吾为此惧。
译《道一堂记》我来到闽地已经三年,正是大德初年。雷雨兴作,狱讼得到处理而没有积压,文书也顿时减少。办公退食之时,我常同仙翁、僧人谈论方外之事。一天,高士刘采山介绍僧人中顺来见我。我认识刘采山,却不认识中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我本来是儒生,愿意来拜见您。”乡邑怀安县以北五里有桐溪,山水高峻清秀。溪上的士人樊世显,拜吕居仁为师,与林少颖交友,建造一座堂,仿照孔子、老子和释迦牟尼的形象祭祀他们。朱子为它题写堂额“道一”,并为它作记。端平年间毁于邻近的兵乱,后来重建,西山真公重新题写;复斋陈公又续写记文。至元年间毁于兵乱,如今樊氏子孙把它扩建扩大。朱子的题字和记文都还没有恢复,冒昧请求您作记。我笑着说:“这件事不是用语言可以完全说尽的。”虎溪三笑,今天的事情不正是这样吗?画史把它画出来,道一堂的情形也就在这里了,还要写什么记呢?不过,我是孔子的门徒,只知其一而不知道其二。二位为什么不各自说说,而归于一个“道一”呢?我将依据你们所说的“一”来探究。您所说的朱子所说的“一”,可以这样理解。有人说:“至高的宝物有三种,西方佛教的戒律也有三种。”我说:“这只是粗浅的一层。”又有人说:“没有争斗的三昧,就是不争而善于取胜;与光同尘,就是不垢不净。” 我说:“这也只是粗浅的一层。”于是又说:“再进一步,道德相同,心性相同;生死虽然不同,但出生入死以及死而不亡的道理相同。教化的方法也很多,途径虽不同而归宿相同。”我又笑着说:“这同我们儒家所说的‘人生而静’、积善积恶的道理,《大学》所说的正心诚意,《洪范》所说的向用威用之旨,似乎有所契合。”佛、道二家的道与儒家有不同吗?没有不同。佛、道二家同儒家之道有不同吗?没有不同。朱子所说的“一”,或许就在这里吧?唉!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道的是善,成就道的是性。谁没有性呢?百姓秉持常道,喜爱美德,谁不是百姓呢?所以从外在形迹来看,是一而分为三;从道来看,则是三而归于一。起初并不是强行把它们比附为相同,而是它们本来就不能不相通。由此推论,即使万种事物也可以归于一,更何况三种呢?如果朱子这样的真正君子再次出现,一定不会改变我的说法。不过还有一种说法:不同而相同,那么三者本来不能不归于一;相同而不同,那么一也不能不分为三。因此古今三家各自成为一家之学,前代儒者也有认为三家像鼎的三足立于天地之间,缺少任何一足都不可以的。那么,各自都有一个“一”,试着分别说说。戴黄冠的人说:“我抱守一,是天下的法式。”穿方袍的人说:“万条河流都映着同一个月亮。”我正要设法调和两种说法,还没有来得及追问二位,他们却不停地说下去。我回答说:“不要把一分成二,也不要把二增为三。我只是依照次序记录你们的话,留给后人,使他们记住。”夏五月,记于堂上。《福宁州学记》我为孙駪君写宁德县学记已经三年,他又请求我写福宁州学记。考察长溪县,唐武德年间开始成为望县,闽王氏将它分为宁德。宋末又分出福安。皇元统一天下,开始设置福宁州,宁德、福安二县隶属其中。起初只有孔子庙在县治东面,庆历癸未年迁到城东南角,这才有了学校。元祐庚午年重新修建,堂宇齐备。自师古公、郑樵公任教授以来,经学学术得以明晰。自乡中儒学先辈受到紫阳门下的教诲以来,弦歌诵读、士人礼服之盛况兴起。年代久远,屋宇也已破败;至元丁亥年,白璧侯改建,却被飓风毁坏。元贞乙未年,樊忠侯又改建,却又被飓风毁坏。丙申年,陈翼侯向省台请示,命同知州事孙璧主持其事,大家共同谋划、竭力办理,修建外门,营造礼殿,绘制从祀者的祠位;先贤讲学有堂,学习功课有斋;运土搬石,地势高低、干湿都得到适当处理,建筑整齐庄严,规模宏大而工艺精密,已经值得记载。我以前写县学记,主旨还没有说完。学校的制度古已有之,除了明白人伦,没有别的主旨。辞章胜过德行,前代儒者对此很忧虑。后来转而探求性命之学,正大的文章不再兴起,有人借性命之说来谋求利禄显达,于是世道和人心都随之衰败。如果辞章和性命之学尚且不能没有弊病,那么治理人心、扶持世道,必定另有所在;否则众人终日聚居,亲昵议论,彼此商量功利、较量智术,弊病就更加严重了。圣朝一视同仁,不论远近,制定制度、考核文章,嘉惠儒者;登记在册的人可以免除有司差役,因德行文学而被选拔的人,也都从这条道路出来。新建州学,是更新学校的开端;更新学校,是更新士人习气的契机。士人没有科举的牵累,为什么不想一想古人所说的明白人伦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家中修养孝悌忠信,成为乡里的孝子,成为国家的善人,成为忠臣,这样才不辜负国家设立学校的本意。至于擅长辞章却不穷究义理,谈论性命却不践行实际,那么不归于功利和智术的人就很少了。我对此感到忧惧。
闽县学记闽为县自隋始,县有学自宋庆歴始,学在九仙山之麓,粥民地为之。庙成于熈宁,方尹叔宅修于崇宁,庄尹谊。至元戊寅燬焉,越五年剏礼殿,又五年剏西斋,苟完不旋踵而敝。门迳欲芜,士非无志,往往画于力不足。元贞二年春,敎谕韩君挺特寔来,以兴复为已任,谋于予,乃谕县官,劝学子协力图之。鸠工度材,脩废补阙,缭以重檐,护以防楯,新像设绘,从祀而庙始严。防讲有堂,易桷与瓦,置二斋,设小学,而学始备。以至门垣阶序,墁甃漆丹,悉如式。于是故老来观,讙谓前所无有。诸生诣予征记。董子曰:「设庠序以化于邑,然则邑学古庠序也,所以明人伦也。人而不伦,则物矣。科目兴,月书季攷,姑设利禄殴靡使从,岂道德果尽信哉?」故明伦之说为书生常谈,其于化民成俗之意戾甚。闽为福附庸,非深山穷谷比,士风之盛五百年于此矣。科举废后,生无所事,聪明日以放恣,诗书而刀笔,衣冠而皁▯,小有材者溺愈深,居近利者壊愈速,不能不蹈先儒之忧。天朝嘉惠学校,▯名者复其身,德行文学必繇此选,是学校重矣。况邑于民尤近哉!今堂宇新,士习盍与之俱新?读书穷理,必思圣人所谓敎者何事,充而仁义礼知之性,尽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职,求无愧于为人。由一邑之善士为一国天下之善士,庶几庠序不徒设,道德可尽信,且以解先儒溺深壊速之忧,是惟明时崇儒重学之意,而亦司敎化之责者所望于斯邑之士也。尚勉旃哉!韩君故孝亷孔惠公之子,家学有渊源,故于斯文笃意如此。
同文堂记若昔圣人之兴,必有大制作,所以通神明之德,见天下之▯同,人心而出治道也。皇牺阐天苞神,禹着地符,一用此道。皇元混一区宇,日月所照,共惟帝臣,开辟以来所未有。制蒙古字与正朔同被,暨位诸字,右其开阖布置,井井有截,与卦画相表里,变动周流,天造神化,备前古之阙遗,垂亿载之矩矱。还淳反朴,约繁就简,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百姓日用而不知,乌乎至矣!乃建翰林院,设学校,道有提举,郡有博士,置弟子贠,肄业者复之,业成者官之。际天薄海,蹈咏鼓舞。初,福州路学客寄儒宫,校官漫不省。元贞乙未,江阴宋君友谅寔来戸外屦满,请于公得旧廨省鞠场,辇粪壤易朽腐,不旬月,庭堂门庑斋序庖湢悉完。诸生列几研,旦暮诵声琅琅。亷访副使商公晦为扁其门曰「蒙古字学」,君名其堂曰「同文」,请予书,且愿有述。夫书学尚矣,先儒论六书七音之略,以音谐声,以字母部诸字,虽重百译,而文义如出一口。葢唇舌喉齿牙之相须,宫商角征羽之相宣,轻重髙下清浊之相错,自然之同也。四方之音各殊,闽又甚然,而占毕之士知类通达,若建瓴破竹,无留难者,同可知已。虽然,字艺也,学道也,精粗本末初无二致。天理民彞,菽粟布帛,知其同而不知其所以同,可乎?予将以予所知者语子:字字从子,学字从子,事先生则为弟子,必恭;事父母则为人子,必孝;事君父则为臣子,必忠。
传曰:「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今天下车同矣,文同矣,学于斯者其必相与薰淑扶植伦纪,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是则同。周官六艺,书居其一,贤者能者胥此焉兴。此圣朝敎育之意也。诸君幸勉之哉!宋君精敏笃实,有志斯文,故乐为之记,而又以予所知者告之。大德元年阳月朔日记。
译《闽县学记》闽地设置县自隋代开始,县中设学校自宋庆历年间开始。学校在九仙山脚下,用买民地的方式建成。庙宇建成于熙宁年间,县尹叔宅在崇宁年间修建,县尹庄谊主持其事。至元戊寅年被焚毁,过了五年创建礼殿,又过五年创建西斋,只勉强完工,没过多久便破败了。门道将要荒芜,士人不是没有志向,往往只是因为力量不足而中止。元贞二年春,教谕韩挺君特意来到这里,把兴复学校作为自己的责任,与我商议,于是告知县官,劝导学生共同出力筹办。召集工匠、丈量材料,修复废毁、补足缺失,四周环绕重檐,以栏杆加以防护,重新塑像绘制,从祀者齐备,庙宇才庄严起来。先贤讲学有堂,换掉椽木和瓦片,设置两斋,开设小学,学校才算完备。至于门、墙、台阶、次序,地面铺墁、砖砌和丹漆,全都依照规制。于是当地老人前来观看,欢呼说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景象。诸生到我这里请求写记。董子说:‘设置学校来教化乡邑,那么县学就是古代的庠序,是用来明白人伦的。人如果不懂人伦,就同禽兽一样。科举兴起后,每月登记、每季考核,姑且设置功名利禄来驱使人们趋附,难道道德果真全都可以信赖吗?’所以,明白人伦的说法成了书生的常谈,但它同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本意相差很远。闽地作为福州的附属,并不是深山穷谷可比的地方,士人风气兴盛至今已有五百年了。科举废止以后,学生无所事事,聪明才智日益放纵;本来应当研读诗书的人却去做刀笔吏,本来应当穿戴衣冠的人却变成皂隶;稍有才能的人沉溺得更加深,处在近利位置的人败坏得更加快,不能不重蹈前代儒者的忧虑。天朝嘉惠学校,登记在册的人恢复免役身份,以德行文学进身的人也必由学校选拔,因此学校更加重要。何况县学与百姓尤其接近呢?如今堂宇已经更新,士人的习气难道不应同它一起更新吗?读书穷理,必须思考圣人所说的教化究竟是什么;充实并发扬仁义礼智的本性,尽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各自的职责,努力做到无愧于为人。由一县的善士成为一国、天下的善士,这样或许学校就不是徒然设置,道德也可以完全相信,并且能够解除前代儒者所忧虑的沉溺更深、败坏更快的问题。这正是圣明时代崇尚儒学、重视学校的本意,也是掌管教化的人对本县士人的期望。还要努力啊!韩君是过去孝廉孔惠公的儿子,家学有渊源,所以对这门学术格外专心。《同文堂记》从前圣人兴起,必定有重大的制作,用来沟通神明的德性,显明天下万物的共同本性,使人心归一并由此建立治道。伏羲阐明天上的符命,禹著录地上的符瑞,都使用了这一道理。皇元统一天下,日月照临之处共同成为皇帝的臣民,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创制蒙古字,使文字、历法和各项制度共同施行;并且各种文字的构造、开合和布置,井然有序,与卦画相互表里,变化流通,仿佛天造神化,弥补前代缺失,垂示亿万年法则。使人返璞归真、化繁为简,把这些推行于天下百姓,称为事业。百姓天天使用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这种教化多么高明啊!于是建立翰林院,设置学校,道有提举,郡有博士,设置弟子员;求学者免除差役,学业有成者授予官职。天下各地都歌咏欢舞。从前,福州路学寄居在儒学宫舍,校官漫不经心,完全不理会。元贞乙未年,江阴宋友谅君来到这里,门外鞋子满地;他向长官请求,得到旧官署和省试场地,运走粪土污秽,换掉腐朽部分,不到一个月,庭院、堂屋、门、庑、斋舍、厨房、浴室全都修好。诸生摆列几案砚台,早晚诵读声琅琅。廉访副使商晦公为它题写门额“蒙古字学”,宋君给堂取名“同文”,请我题写,并希望我作一篇记述。文字学由来已久,前代儒者论述六书、七音的大略,用音来协调声,用字母统摄各字,即使经过多重翻译,文章意义仍像出自同一人的口中。这大概是因为唇、舌、喉、齿、牙相互配合,宫、商、角、徵、羽彼此协调,轻重、高下、清浊相互交错,都是自然相同的规律。四方语音各有差异,闽地尤其如此,但读书人能够分类贯通,像从高处倾水、劈竹一样没有阻滞,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不过,文字是技艺,学道是学问,精粗、本末本来没有二致。天理、民彝,粮食、布帛,只知道它们相同,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相同,怎么可以呢?我将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字’字从‘子’,‘学’字从‘子’;侍奉先生就是做弟子,必须恭敬;侍奉父母就是做人子,必须孝顺;侍奉君主和父亲就是做臣子,必须忠诚。传文说:“车子的轨距相同,文字相同,行为遵循同样的伦理。” 如今天下的车轨相同了,文字也相同了,在这里学习的人也一定要彼此熏陶、修养、扶持伦理纲纪,使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这才是真正的“同”。周官所说的六艺,书居其中之一,贤能之士都由此兴起。这就是圣朝教育的本意。诸位幸而努力吧!宋君精明敏锐、忠厚笃实,有志于这门学术,所以我乐意为他写记,并且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他。大德元年十月初一日记。
金谿县防壁记金谿直抚之东,竟宋淳化中改镇为邑。至元丙戌,予自集贤奉诏出使,道之所经,目其溪山之胜。邑无大川,有山横亘数里,名为幕山,治所所面也。官署敝陋,曰丙子燬于冦,草剏未暇完美。后十有二年,予归自闽。明年十一月,佥事曽侯以书言曰:「金溪蕞尔邑,往年公过之,官署之敝陋既更脩矣。葢自元贞二年,济南吴君来贰令,与邑长协谋,次年正月经始,七月落成。冨者助资而不为费,贫者効力而不为烦。治事之所,壮丽显敞于旧有加焉。左典史舎,右架阁吏房,狴狱悉易而新。又迁旧廨于后为公舘。若宣圣之宫,社稷之坛,烈女之祠,亭以送往而迎来,关以衞内而闲外,废者具举。尉马君实相其事,僚吏士民咸乐其成,愿纪诸石以公之尝至斯也,敢以为请。」予谓:「朝廷为民设官,邑于民为最近,于官为最难。其近也,行一善,民遄被其福;行一不善,民遄被其祸。其难也,拘于文法,迫于督责,而窘于公私之供给资用。故其贤者靳靳自守,龊龊不敢为,或受成于吏以奉文法,免督责而已。其不贤者,招权纳赂,瘠民以肥妻孥,虚民以实囊槖,秩满则去,视官署传舎耳,而暇完美之以为方来计哉?」「斯邑之长贰能如此,可谓贤矣。继至主邑簿者萧君乂贤,邑之民庶其有瘳乎?」「昔召伯之于南国也,所憇苃舎,民爱之而不忘,况朝夕治事之所哉?凡治事于斯者,其必徇今之文法,而以古之循良为师;避上之督责,而以下之疾苦为念。有所守,有所为,无所制于吏,则民之不忘将有甚于南国之棠也。诸君勉乎哉!」马君名某,萧君名某,吴君名某,邑长名某。时大德二年,岁在戊戌,十有二月朔,具官程某记幷书。
通真观记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犹之水焉。无为者,其止;无不为者,其流也。昔之人由其说,以之佐天下,以之全身,以之致时。载之当年,颂之后世。予郢人也。郢中父老为言,长森有真牧先生者,持老氏之敎,絶江而东,兴瑞庆靖于九宫山。孚惠先生,其徒也,又兴夀圣靖于浔阳。于今弥昌。予闻而识之。既而驰驱王事,往往道出江淮间,见所善洞渊法师雷君,又兴通真靖于白沙之江浒。曰:「此吾先师之故祠也。」葢孚惠昔尝治疫有功,民德而祠之。且百年而燬矣。本江海故地,泥沙斥卤,君畚土辇石,峙板榦而基之。繇至元甲申,迄大德丁酉,积十四年,而殿堂门庑室房庖库园田仓庾,罔不毕备,与九宫浔阳相髙盛矣。守其敎者,顾可诿曰「道无为而已哉」?然而始基也,予过之,观其烦而守之以一,劳而处之以安。成也,又过之,观其处守无异焉。然则无为无不为之旨,不在兹乎?呜呼,学无小大,咸欲其传也。久而益非其宗,至或自畔所受,下至百工之事,亦或然者,余每窃喟焉。今若雷君,体无为而用无不为,真老氏之徒欤?噫,传真牧孚惠者,雷君也。传雷君者谁乎?后无有,窃喟者焉。斯传矣。君名希复,号凝和冲妙崇正法师,为通真第一代祖云。
译《金溪县官署记》金溪在抚州东面,直到宋淳化年间才由镇改为县。至元丙戌年,我从集贤院奉诏出使,路过此地,看到了这里溪山的美景。县中没有大河,只有一座横贯数里的山,名叫幕山,县治正面朝向它。官署破旧简陋,据说丙子年被盗寇焚毁,草草创建,来不及修缮完美。十二年以后,我从闽地回来。第二年十一月,佥事曾侯写信告诉我:“金溪县虽是小县,往年您经过这里时,官署的破旧简陋已经重新修整了。大概从元贞二年起,济南吴君来任县丞,与县令共同谋划;第二年正月开工,七月落成。富人出资相助而不以为负担,贫人出力而不以为烦劳。办理政务的地方比旧日更加壮丽、明亮、宽敞。左边是典史住所,右边是架阁吏房,监狱全部更换成新的。又把旧官署迁到后面作为公馆。孔圣宫、社稷坛、烈女祠,送往迎来的亭子,保卫内部、限制外部的关门,凡是废弃的都重新兴建起来。县尉马君实际协助办理此事,同僚、官吏、士人和百姓都乐见其成,希望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以公开记载您曾经到过这里,冒昧请求您写记。”我说:“朝廷为百姓设置官员,县与百姓最接近,对官员来说却最难治理。正因为接近,施行一件善政,百姓很快就受到福泽;施行一件不善的政令,百姓也很快就遭受祸害。正因为困难,官员受文法拘束,受督责逼迫,又困窘于公私事务所需的供给和费用。因此贤能者往往谨慎自守,畏缩不敢作为;有的接受属吏安排来奉行文法,只求免除督责而已。不贤能者则招揽权势、接受贿赂,使百姓贫困以养肥妻子儿女,使百姓空乏以充实自己的钱袋,任期一满便离去,只把官署当作传舍,哪里有空闲把它修缮完美,为后来者作长远打算呢?”“这个县的县令和县丞能够这样做,可以说是贤能了。后来任县丞的萧乂君也贤能,县中百姓大概可以得到休养了吧?”“从前召伯治理南国,百姓连他休息过的苹舍都爱护而不忘,何况每天办理政务的地方呢?凡是在这里治理事务的人,必须遵循今天的文法,同时以古代循良之吏为老师;躲避上级督责,却要把下属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有所守持,有所作为,不受属吏牵制,那么百姓不忘记他们的程度,将超过南国百姓对甘棠的爱护。诸位努力吧!”马君名某,萧君名某,吴君名某,县令名某。当时是大德二年,岁在戊戌,十二月初一日,具官程某记并书。《通真观记》道家说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就像水一样。无为,是水停止的时候;无所不为,是水流动的时候。古人遵循这种说法,用它辅佐天下,用它保全自身,用它使时世达到理想状态。前代已有记载,后世也加以称颂。我是郢地人。郢地父老告诉我,长森有一位真牧先生,奉行老子的教义,渡江向东,在九宫山兴建瑞庆靖。孚惠先生是他的弟子,又在浔阳兴建寿圣靖。如今更加兴盛。我听说后便记住了这件事。后来我奔走办理王事,常常经过江淮之间,见到交好的洞渊法师雷君,他又在白沙江边兴建通真靖。他说:“这是我先师过去的祠庙。”原来孚惠先生过去曾经治理疫病有功,百姓感念他的德行而为他建祠。过了将近一百年,祠庙毁坏了。这里原是江海之间的旧地,泥沙堆积而且盐碱,雷君用箕畚运土、用车运石,树立木板作为基址。从至元甲申年到大德丁酉年,累计十四年,殿堂、门庑、房室、厨房、库房、园田、仓廪没有不完备的,已经同九宫、浔阳的道观一样高大兴盛。守持这种教义的人,难道可以推脱说‘道只是无为而已’吗?不过在工程初创时,我经过那里,看到他面对繁杂事务却守持专一,劳苦经营却处之安然。工程完成后,我又经过那里,看到他安处守持的态度没有改变。如此看来,无为与无所不为的宗旨,不就在这里吗?唉,学问无论大小,都希望它能够传承。时间久了却越来越偏离本宗,甚至有的背叛自己所接受的学问;下至百工的技艺,也有这种情况,我常常私下叹息。如今像雷君这样,体察无为而施行无所不为,真正是老子的门徒啊!唉,传承真牧、孚惠二位先生的人,就是雷君。传承雷君的人又是谁呢?如果后世无人,便是值得私下叹息的事了。这样说来,传承已经开始了。君名希复,号凝和冲妙崇正法师,是通真靖第一代祖师。
髙峯书院记髙峯者,勉斋黄先生晚年所以名斋也。宋嘉定癸酉,勉斋宰新淦,六十年间,流风未泯也。咸淳癸酉,先叔父西渠公寔来为政,一以勉斋为法,致其尊慕,以示风厉。于是捐俸钱三百缗,市曽氏宅一区,为髙峯书院,塈屋壁,建门庑,堂设勉斋像,朱子而上,别有祠。岁十一月,合九郷之士,行郷饮酒礼,至者二百七十有五人。延致徽庵程先生若庸为诸生讲说,一时文物之盛,观听之新,逺近相传,以为希阔殊尤之举。次年三月,剏燕居堂于西,以祀先圣,方将请赐额,储粟以待四方之学者,而不幸以忧去。乃命邑士张元晋、邹奎、董云章相其成,陈茂谦、韩谦复相继长之。公起复佐防江制阃,又守建昌,归国朝入觐,为翰林侍读学士。虽去新淦,而髙峯未尝不往来于懐也。有之临江、新淦者,必嘱之护视。书院之剏也,邓氏首助田若干亩。新淦为州,部使者分畀賔贤贡士在官之田,而岁入倍他日,然犹输民田之赋于官。元贞丙申,杨震仲白之当路,转闻于上,而始免输。大德戊戌,临川周栖梧奉行省命来为长,修废补敝,于勉斋祠侧设侍读公祠,又新内外重门,増塑先师四国公像,更造祭器、燕器百用以完。相与左右者,廖▯毅、杨景囦、严志仁、张应枢、杨洪、张戊孙书来谒记。予昔者葢尝亲见叔父剏始之勤,而虑善后者之难其人也。杨君、周君能若是,敢不书以为来者劝。虽然,书院之设,岂徒然哉?西渠希勉斋者也,勉斋希朱子者也,朱子希夫子者也。由勉斋之学遡朱子之学,由朱子之道遡夫子之道,有能一日志于斯事者乎?不然,居于斯,游于斯,为之师者官满而去,为之弟子者食已而出,今犹夫人也,后犹夫人也。是岂勉斋之所以学于朱子,而西渠公之所以望于后人者哉?大徳四年八月朔日记。
崇阳县社坛记鄂属邑七,崇阳为望,乖崖公旧治,有异政焉。大德五年春,余来观风,考其遗迹,仅有存者,而社壝窊陋,最甚,乃择善地,示以礼经,俾之改筑。越三月而成。其邑长来言曰:「下官鲁不知文,然郷者宰邑江山,邑中修营,咸刻石记,今兹之役,尚不可无以宁神,而非公亦无以示逺。意者亦欲如江山刻石,不识可乎?」予曰:「可哉。虽然,张公之政,非一事一物之谓也。张公之政之异,非求竒于抚字催科之外也。为邑长于斯者,尚其思之。」坛四在美,美亭前,东社西稷居前,东风伯西雨师居后,其制一本于晦庵朱子所定云。达噜噶齐玛哈穆特尹李谦,主簿髙义,府尉孙玉翁日北至,具官程某记幷书。承事郎佥江南湖北道肃政亷访司事郭贯篆额。
鄂州路新社坛记入其都邑,视其民人社稷,其政可知也。鄂为荆部大邦,社稷之祀宜严以显,而顾弗然。盖自宋淳熈十年更筑新安,朱子为之记,记石故在,而地久入浮图。郡吏相承,绵蕝望祭,于是嵗比不登,民多流冗。大德四年春,緫管安侯祜以妙柬来,首勤于民,民郷治矣。则与部使者谋筑新社,予为之行视,得地于城东北隅,髙明夷旷,面势具宜。乃属徒就事,越明年成。其数度悉本朱子所记,且辇树其石。斋庐东,又请予记。予惟国家之所委寄者在是,民人之所生息者在是,可弗重欤?守者众矣,侯独能知之。圣人先勤民而后致力于神,侯又能承式之,可尚也已。谨书其事,以为受民社者劝。侯有风裁,屡冠豸冠,故所为类非俗吏所及云。具官程某记幷书。
译《高峰书院记》“高峰”是勉斋黄先生晚年给书斋取的名字。宋嘉定癸酉年,勉斋任新淦县令;六十年间,他留下的风教仍未消失。咸淳癸酉年,我已故叔父西渠公来到这里执政,一心以勉斋为榜样,表达尊敬仰慕之情,以示教化和激励。于是捐出俸钱三百缗,买下曾氏的一所住宅,建为高峰书院,粉饰屋壁,修建门庑,堂中设置勉斋像,在朱子以上另建祠堂。那年十一月,召集九乡士人举行乡饮酒礼,到场二百七十五人。请徽庵程若庸先生来为诸生讲说,一时文物昌盛,见闻耳目焕然一新,远近相传,认为这是罕见而特别的盛举。第二年三月,在西面创建燕居堂,用来祭祀先圣,正准备请求赐额、储备粮食以接待四方求学者,却不幸因服丧离职。于是命县中士人张元晋、邹奎、董云章帮助完成此事,陈茂谦、韩谦又相继主持书院。西渠公服丧期满复出后,辅佐沿江制置使,又任建昌守,归入本朝后入朝觐见,担任翰林侍读学士。虽然离开了新淦,但高峰书院始终在他心中。凡有到临江、新淦的人,他一定嘱咐他们保护照看书院。书院创建时,邓氏首先捐助了若干亩田地。新淦成为州以后,部使者把宾贤贡士在官府的田地分拨出来,而每年收入比从前增加一倍,但仍要把民田的赋税输送给官府。元贞丙申年,杨震仲向当权者说明此事,转达给皇帝,才开始免除输纳。大德戊戌年,临川周栖梧奉行省命令来任书院长,修复废弃处、补缀破败处;又在勉斋祠旁设置侍读公祠,重新修建内外两重门,增塑四位先师、四位国公的像,更造祭器、燕器等各种用品,使书院完备。协助办理此事的廖弘毅、杨景渊、严志仁、张应枢、杨洪、张戊孙写信来请求我作记。我过去曾亲眼看见叔父创建书院的辛劳,也担心善后需要适当的人。杨君、周君能够这样做,我怎么敢不写下来以勉励后来者呢?不过,设立书院难道只是为了这些吗?西渠公仰慕勉斋,勉斋仰慕朱子,朱子仰慕孔子。由勉斋的学问追溯朱子的学问,由朱子的道追溯孔子的道,有没有人能够终身专心于这件事呢?否则,居住在这里、游学在这里的人,担任教师的任满便离去,作为弟子的学成便离开,今天如此,后来也如此。这难道是勉斋向朱子学习的本意,也是西渠公对后人的期望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大德四年八月初一日记。《崇阳县社坛记》鄂州所属有七个县,崇阳是望县,召伯公过去治理过这里,政绩不同寻常。大德五年春,我来这里观察风俗,考察他的遗迹,保存下来的只有一些,而社坛的墙垣低洼简陋,尤其严重,于是选择吉地,按照《礼经》指示,让他们改建。三个月后建成。县令来对我说:“下官鲁钝,不懂文章,但是过去治理江山县,县中凡有修建营造,都刻石作记。如今这项工程,也不能没有文字来安定神灵;没有您的文章,也无法向远方显示。想来或许也想像江山县那样刻石,不知可以吗?”我说:“可以。不过,张公的政绩,不是某一件事、某一件物品所能概括的。张公政绩的不同寻常,也不是在安抚百姓、催收赋税之外另求奇特。担任这里县令的人,应当好好思考。”社坛四面都很美,位于美亭前;东面为社神,西面为稷神,安置在前面;东面为风伯,西面为雨师,安置在后面。它的制度完全依据晦庵朱子所制定的规制。达鲁花赤玛哈穆特、县尹李谦、主簿高义、府尉孙玉翁。日北至,具官程某记并书。承事郎、佥江南湖北道肃政廉访司事郭贯篆写碑额。《鄂州路新建社坛记》进入一座城邑,观察那里百姓所祭祀的社神和稷神,就可以知道它的政事。鄂州是荆地的大州,社稷祭祀应当庄严显赫,可是却不是这样。原来宋淳熙十年改建新社坛,朱子为它作记,记文所刻的碑石还在,但这块地长久以来已被佛寺占用。郡中官吏相承旧习,只在远处扎草祭祀、遥望行礼,因此年年歉收,百姓大多流亡。大德四年春,总管安祜侯带着精明能干的才略来到这里,首先勤勉于民政,百姓逐渐安定。于是他同部使者商议修建新社坛,我替他们巡视选址,在城东北角得到一块地,地势高明平坦开阔,朝向形势都很合适。于是命徒众开始施工,第二年完工。尺寸制度全都依据朱子记文所载,并且把那块碑运来重新树立。斋舍建在东面,又请我作记。我认为,国家托付给官员的责任就在这里,百姓生息生活的地方也在这里,难道可以不重视吗?守护社坛的人很多,唯独安侯能明白这一点。圣人先使百姓勤劳安定,然后才致力于神灵之事,安侯又能继承这种法式,实在值得赞许。谨慎记载这件事,用来勉励那些接受百姓和社稷托付的人。安侯有风采气节,多次戴上獬豸冠,因此他的作为大多不是俗吏所能比的。具官程某记并书。
武昌路记大德四年某月,鄂州守臣安祜言:「祜幸甚,钦承天子明命,守此民社,赖国家宪章脩明之力,所守幸以无事。洪惟世祖皇帝肃将天威,宁一方夏,鄂率服,为南国先地,居上游,荆湘广海之所走集,爰建外省,而州仍旧名,殆非所以旌武功、重方镇也。宜易州为府,敢昧死请。」于是州上外省,外省咨中书,中书集学士礼官议,咸曰:「鄂武昌故境,先皇帝驻跸之地也,克集大勲,寔本于此,请如守臣言,赐名曰武昌。」明年冬十一月,中书以闻,制曰「可」,即日改鄂州为武昌路,邦人大夫士趍讙族语,共庆大赐,乃合乐于公堂以乐之,而谒于部使者程某曰:「愿有记。」谨按州本江夏郡之沙羡,孙权破敌樊口,因制美名曰武昌,隋以为县,而即沙羡为鄂州,唐之中叶,鄂为节镇,假邑名以名军,而郡通为武昌矣。五方杂居,四面辐凑,江汉间一都防也。世祖皇帝受天景命,肇造区宇,四征弗庭,罔有不服,观兵南夏,首幸于鄂,黄鹄山之阳,有车辙马迹焉,威灵所加,至今过者悸汗,不敢仰视。方是时,东望而天吴稽首,南指而祝融先驱,武功之所被,葢逺矣。越十有五载,举成筭,授元臣,枕席过师,尅日献凯于阙下,光岳分而复合,车书异而复同,烈烈巍巍,超轶今古,虽至仁无敌于天下,亦以伐功实始此州,执其枢纽而进退之,形格势禁,大江以南,若运之掌矣。孟子言「天时人和而不遗地利者」,岂不以天人机括之所在,非圣哲亦莫能用之欤?故能臣妾覆载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于戯!之功之德,可谓武而且昌矣。皇帝躬仁圣,纂基图,保大定功,无竞维烈,革州为府之请,慨然俞之,先圣后圣,其揆一也。然则孙吴肇于前,李唐侨于后,葢驳乎无以议为,亦孰知有开必先兆见,千载扬休,嫓美乃在此而不在彼乎?使臣虽鲁,尝以文墨受简,知宣昭遗烈,谊弗得辞,谨再▯稽。首为之记。抑上之俞,下之请,岂相与夸美为快哉?诚欲使自今以始,无小无大,凡従事于此土者,体国家之勤劳,念皇业之不易,防一树,杀一兽,犹必思其所以生,而不敢縦,矧于受任保其赤子,可安居自豫,而无祗惧恻隐之心乎?然则是尤不可以不记也。具官程某记。
重修南阳书院记大德五年冬,重修南阳书院成。大成殿、楚梓堂、日新、养正、尚志、立本四斋,凡新屋百八十础。従祀两庑、武侯祠、郷先贤祠、尊经阁,凡葺屋百八十八础,木千有竒,瓦甓十四万,八千工万二千二百。而殿之役最大。南阳书院者,宋淳祐中忠襄孟公所建也。时襄汉受兵,士之流徙者聚于鄂,公立学馆六十间以处之,括田租地利以养之,聘賔师陈爼豆以敎之,又肖祀先正诸葛武侯以表厉之,故名。某异时观游其中,而知公盛心也。后四十年,以使事来,则藩防级夷,侨祀夫子于讲舎,为之愀然。钦惟诏书表章斯文,冠轶百代,宫墙宗庙,休有烈光,而名具实隳,若此甚不称圣天子崇儒兴学,化民成俗之意也。且成于季世,而荒茀于隆平,武侯忠襄固不言,诸君独不愧于心乎?乃俾亟图之。议既协,有官守者辍俸以倡郷人邑子,劝趍之,故不以属吏烦民,而材良工坚,细大弗苟。经始于暮春之初,讫役于十一月之望。噫,事未始不可为也。人秉此心,此屋岂使至此?今一倡而翕然,悉心展力,复底于成,庶足以称表章之盛矣。然思往者扶携颠沛之人,一旦有所芘赖,中流一柱,葢不足喻。上既不鄙夷之,且期以古人之事,下亦相与求志达道,共守所学,以期无负。而今之悉心展力者,往往其子孙也。诗云:「以似以续,续古之人。」葢似之斯能续之,国家长育人材之意,不在兹乎?嗟夫,君子之于学,亦犹此屋矣。知耻则学无不成,灭私则事无不集。悉心展力者,孰无子孙?尚其敎告之。呜呼,昔者南阳之人,躬耕草庐而已。是役也,实赖郷人前进士王应龙率之,儒学提举武乙昌相之,余执事者山长史时敏书之,碑阴具官程某记。
又题名记勉励学校使臣之职也。仆受命此来,思服厥事,而南阳近在治所,陊剥荒圯最甚,乃弗获已而一新之。念创始之难,因循之害,伐石记其说矣。然是岂一手一足之力哉?协恭和衷,事以克集,不可忘也。用纪名氏嵗月于右。
译《武昌路记》大德四年某月,鄂州守臣安祜说:“我非常幸运,恭敬地接受天子英明的诏命,守护这里的百姓和土地,依靠国家法令制度修明的力量,所守之地幸而无事。追念世祖皇帝整肃天威,安定统一中原,鄂州率先归服,是南方地区的先行之地,处在上游,是荆州、湘州以及广大沿海地区交通汇集之处。于是建立外省,而州仍沿用旧名,这大概不足以彰显武功、重视方镇。应当把州改为府,冒死请求。”于是鄂州上报外省,外省咨询中书省,中书省召集学士和礼官商议,都说:“鄂州是武昌旧境,是先皇帝驻跸的地方。取得大功业,确实从这里开始,请按守臣所说,赐名为武昌。”第二年冬十一月,中书省把此事奏闻,诏令说“可以”,当天就把鄂州改为武昌路。当地百姓、大夫、士人奔走欢呼,交相传语,共同庆贺皇帝的厚赐,于是在公堂合奏音乐以庆祝,并拜见部使者程某说:“希望有一篇记文。”谨按:此州本是江夏郡的沙羡,孙权在樊口击破敌军,因而制定“武昌”这个美名;隋代以此为县,又把沙羡改作鄂州;唐代中叶,鄂州成为节度镇,借县名命名军镇,而郡名后来通称为武昌。五方之人杂居于此,四面交通汇集,是江汉之间的一座大都会。世祖皇帝承受上天的大命,开始创建天下,四处征讨不服之地,没有不归服的;他巡视南方,首先驾临鄂州。黄鹄山南面还留有车辙马迹,皇帝威灵所及,直到今天经过的人仍然惊悸出汗,不敢抬头仰视。当时向东望去,天吴俯首行礼;向南指去,祝融在前面开路。武功所覆盖的地方,大概已经非常遥远了。过了十五年,完成全部谋划,授命元臣,军队安然出征,按期在宫阙下面献上胜利。山河分裂后重新合一,车轨文字不同后重新统一,功业光明伟大,超过古今;虽然是至仁之主无敌于天下,也确实以讨伐功业从这个州开始,掌握这里的枢纽而进退调度,因地势形势所制,大江以南仿佛可以运转在手掌之中。孟子说“有天时、人和而不遗漏地利”,难道不是因为天时、人和的关键所在,若非圣贤哲人也不能利用吗?所以才能使天地万物都臣服,宗庙享受祭祀,子孙世代守护。唉!这样的功业和德泽,可以说既武功显赫,又使天下昌盛。皇帝亲自秉持仁德圣明,承继基业,保全大业、成就功勋,功烈无可匹敌;对于把州改为府的请求,慨然应允。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其道理是一致的。”}], 然而,孙吴在前代开创基业,李唐在后世寄居发展;大概世事斑驳,难以议论,又有谁知道,凡是有所开创,必先有征兆显现,千载之后仍传扬美誉,真正可以相提并论的,或许正在于此而不在于彼吧?臣虽然愚鲁,曾因文章受到征召,知道宣扬光大先贤遗烈是义不容辞的,因此谨再次稽首奉记,首先为它撰写这篇记。难道上级的批准、下级的请求,只是彼此夸耀美名、以此为快吗?实在是希望从今以后,无论大小,凡是在这片土地上任事的人,都能体会国家经营劳作的辛苦,想到皇业创立的不易;即使防护一棵树、杀死一只兽,也还必须想到它们所以能够生存的原因,不敢任意放纵,何况接受任命、保护百姓,难道可以安居自得,而没有敬畏和恻隐之心吗?既然如此,这件事尤其不能不记。具官程某记。重修南阳书院记 大德五年冬,南阳书院重修完成。大成殿、楚梓堂,以及日新、养正、尚志、立本四斋,共新建房屋一百八十根柱子。东西两庑的从祀之所、武侯祠、乡先贤祠、尊经阁,共修葺房屋一百八十八根柱子,用木材一千多根,瓦砖十四万,耗用八千名工人、共一万二千二百工日。其中大成殿的工程最大。南阳书院,是宋淳祐年间忠襄孟公所建。当时襄阳、汉阳遭受兵乱,流徙的士人聚集在鄂地,孟公建立学馆六十间来安置他们,征收田租和地利来供养他们,聘请宾师、陈设俎豆来教导他们,又塑像并祭祀先代正人诸葛武侯来表彰激励他们,所以命名为南阳书院。我从前曾游览其中,由此知道孟公深厚的心愿。四十年后,我因出使之事来到这里,看到藩篱防守等级已经削平,竟把孔子的神位寄放在讲舍中,不禁为之忧伤。恭敬地想到,诏书表彰斯文,超过百代;宫墙如宗庙,盛美光辉如此显著,而名义具备、实际却毁坏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不符合圣天子尊崇儒学、兴办学校、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心意。况且书院在末世建成,却在太平盛世荒废,武侯和忠襄公固然不会说什么,诸位难道独自不在心中惭愧吗?于是让人赶快筹划修复。议论既然一致,有官守职的人便停发俸禄来倡导乡人和邑中子弟,劝他们踊跃参加,所以没有烦扰属吏和百姓;材料优良,工匠精巧,大小工程都不苟且。工程于暮春之初开始,到十一月十五日完工。唉,事情从来没有不能做成的。人若都秉持这样的心意,这些房屋难道会到了这种地步吗?如今一经倡导,众人便欣然响应,尽心尽力,终于重新建成,或许足以相称于朝廷表彰斯文的盛意了。然而想起过去那些扶老携幼、颠沛流离的人,一旦有了可以遮蔽依靠的地方,就像中流砥柱一样,这种恩德大概不是一般言语所能比喻的。上面既不嫌弃他们,还期望他们效法古人;下面也彼此共同追求立志明道,守护所学,以期不负期望。而今天这些尽心尽力的人,往往正是他们的子孙。《诗经》说:‘承继先人,延续先人,承续古代贤人。’大概只有相似于先人,才能继承先人;国家长久培养人才的心意,不正在这里吗?唉,君子对于求学,也正如这座房屋一样。知道羞耻,学业就没有不能成就的;消除私心,事情就没有不能办成的。尽心尽力的人,谁没有子孙?希望把这些话教导他们。唉,从前南阳人,不过是亲自躬耕于草庐罢了。这次工程,实在依靠乡人前进士王应龙率领,儒学提举武乙昌协助,其他办理事务的人由山长史时敏书写其名,碑阴由具官程某记述。又题名记 勉励学校,是使臣的职责。我奉命来到这里,想到应当履行这项职责,而南阳书院离治所很近,破损荒废得最为严重,于是不得已把它彻底更新。想到创建的艰难和因循废弛的危害,已经凿石记下这番道理了。然而,这难道是一个人的手脚之力所能完成的吗?众人协力恭敬、同心和衷,事情才得以办成,这是不可忘记的。因此把姓名和年月记在这里。
靓渊堂记监察御史完顔公按事海南,道过武昌,予始识之。承顔接辞,肃而寛,正而不亢,知为恺悌人也。时为大德四年之秋,既事而返,每见益亲。又明年奉使湖广,▯语者弥月,前之所见益信不诬。一日谓予曰:“吾昆弟四人,蒙恩皆绾章绶,吾独膺选任,俾冠豸冠。吾心常自以为非据,每为之惕然惧,蹙然不宁,且慨然曰:‘仕至此亦足矣,尚安所求而不知止哉?’吾心葢澹乎如止水之渊矣。盍为我言之?”予曰:“噫!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其言行于天下二千年于此,不知者不必问,知其说者亦莫能守也。尝泛观偾臣败子,祸其身以及其国家者,往往由此,葢十七八焉。且人心诚若水然,其不风而波,或流而不返,或钟聚污潦,或孟门、瞿塘,态亦多变矣。今君以强艾之年,退然不以冨贵自骄,而以为戒,澄不清,挠不浊,诚止水之渊已乎?”贾太传有云:“澹乎若深渊之靓,其几是耶?”君笑曰:“子善为说辞,吾奚以当然?吾欲构一堂以靓渊题之,何如?”予曰:“美哉夫渊之为德,▯澄渟防蓄而不泄,深故能靓,靓故能照,妍媸自形,毫髪无隐,可鉴而不可玩,可亲而不可犯,望之者凛乎不可测,而渊之为渊自若也。岂非君之所以嫓美者乎?”《诗》云:“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君其有焉。堂成,请以是为记。君小字▯都,服勤中外,多歴年所,不务赫赫名,不为容容计,而其所就则已加于人倍蓰矣。然人罕能知之。海南之事近故,尤着云。
雪楼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雪楼集卷十二 元 程文海 撰记
岳州路三皇庙记充宇宙而无垠者,气而已。通则平,塞则病。圣人生于天地之间,得其气之至完,上参赞而下曲成。天地万物,无不各得其平,功葢莫先焉。故下至百家有用之学,亦往往托之为宗。岂不曰:开物成务,非圣人莫能与于斯耶?三皇非独有功于医也,而言医者必宗祀之,亦岂知圣人之于民,必先忧其或有以病之,而后至于忧民病?恭惟圣朝功成治立,乃俾郡邑建学敎医。懿哉,古昔圣人忧民之心乎?巴丘水国也,左江右湖,雾雨之所蒸薄,涨潦之所荡汨。土瘠吏繁,民或内外交病。太守王君耀卿,钦承上心,布宣中和之暇,构礼殿以崇明祀,辟讲肆以懋医徒。翼翼严严,华而不侈。工既告备,图来征文。某惟王君在民之心之切如此,则其为政,岂复有病民者哉?喜而为之识。虽然,医非苟道也,学非观美也。三皇圣人而非土木也。今方有其书,药有其物,而实实虚虚,谁之过欤?治民亦犹是也。有民人焉,有社稷焉,又授以治之之具焉,而曰不治,独不愧于心乎?亦独不惧于心乎?予既嘉王君之能忧民,又虑学医者之费人也,于是索言之,复以告来者。
译靓渊堂记 监察御史完颜公按察事务经过海南,取道武昌,我才开始认识他。承接他的容颜、听取他的言辞,只觉庄肃而宽厚,正直而不傲慢,知道他是一个和乐平易的人。当时是大德四年秋天,事情办完返回后,每次相见都更加亲近。第二年,他奉命出使湖广,同我谈论了一个多月,先前对他的认识更加确信无误。一天他对我说:‘我的兄弟四人,蒙受恩典,都佩带章绶,只有我被选任,得以戴上獬豸冠。我心里常常自认为不配,每每因此惕然恐惧,蹙眉不安,而且感慨地说:仕途到了这个地步也就够了,还要追求什么而不知道停止呢?我的心大概已经澹泊得像深潭止水了。何不替我说说?’我说:‘唉!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步就不会危险,这句话流传于天下已经两千多年了。不知道的人不必问,知道这个道理的人也未必能守住它。我曾广泛观察那些奸臣败子,祸害自身并连累国家的,往往都是由此而来,大概十之七八。况且人的心确实像水一样,它有时无风却起波,有时流去而不返,有时钟聚污浊积水,有时又像孟门、瞿塘一样,形态变化很多。如今您正当强健少壮之年,却退敛自持,不因富贵而骄傲,反而把它作为警戒;清澈而不混浊,扰动也不污浊,确实已经是止水之深渊了吧?’ 贾太傅曾说:‘澹泊得像深渊一样清静,大概就是这种境界吧?’您笑着说:‘您很会措辞,我哪里敢认为自己果真如此?我想建一座堂,题名为“靓渊”,怎么样?’我说:‘深渊的德性真美啊!它深沉、清澄、宁静、蓄积而不外泄,因为深所以清静,因为清静所以能够照见万物,美丑自然显形,丝毫没有隐藏;可以作为鉴戒,却不可轻慢玩弄;可以亲近,却不可冒犯。远望它令人凛然,深不可测,而深渊本身仍自如如故。这难道不是您可以相媲美的地方吗?’《诗经》说:‘不争强,也不急躁;不刚硬,也不柔弱。’您大概具备这种品德吧。堂建成后,请允许我用这些话作记。您小名▯都,在内外任职勤勉,多年经历官场,不追求显赫的名声,也不作苟且求容的打算,但您所成就的事业却已经远远超过常人。只是人们很少能够了解这一点。海南的事情发生在近年,所以尤其著明这一点。雪楼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雪楼集卷十二 元 程文海 撰写记文 岳州路三皇庙记 充满宇宙而没有边际的,只有气罢了。气流通就平和,闭塞就生病。圣人生在天地之间,得到最为完备的气,上则参与赞助天地,下则曲尽万物之生长。天地万物,没有不各自得到平和的,圣人的功劳大概没有比这更先的了。所以即使下至诸子百家中有用的学问,也往往把圣人作为宗主。难道不是说‘开启万物、成就事务,若非圣人便不能参与其中’吗?三皇不只是对医学有功,而谈论医学的人一定要尊奉祭祀他们,难道不是因为知道圣人对于百姓,必先忧虑他们是否会受到疾病伤害,然后才进而忧虑百姓的疾苦吗?恭敬地想到,本朝功业成就、治理确立,于是命令郡县建立学校、教习医学。古代圣人忧虑百姓的心意,多么美好啊!巴丘是水乡,左边是江,右边是湖,雾雨蒸腾侵袭,涨水积潦冲荡。土地贫瘠,官吏繁多,百姓有时内外交困。太守王君耀卿恭敬承受皇上的心意,在施行宣扬中和之政的闲暇,建造礼殿来尊崇光明的祭祀,开设讲堂来勉励学医的学生。建筑整齐严肃,华美而不奢侈。工程既已完备,便绘图来征求文章。我想王君关心百姓如此迫切,那么他的政事,难道还会有损害百姓的吗?我为此高兴,写下这篇记。虽然如此,医学并不是随便的道术,求学也不是为了观赏美观。三皇是圣人,而不是土木偶像。如今既有医学典籍,又有药物,可是把实证当作虚证、把虚证当作实证,这是谁的过错呢?治理百姓也正是这样。有百姓,有国家,又授予治理它们的工具,却说治理不好,难道不在心中惭愧吗?难道不在心中害怕吗?我既赞美王君能够忧虑百姓,又担心学习医学的人反而误害百姓,于是搜集这些话来说明,又把它告诉后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