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楼集卷十二 元 程文海 撰记
黄龙寺修造记豫章鄂岳之交,有山焉,曰黄龙,绵地五百里。唐之季,沙门诲机事佛其上,迹用焯着。鄂别帅温迁约迎至,唐年刺史秦裴又迎至郡,以防国寺处之。迁约割田百三十顷奉之,裴又奏超慧号以锡之,敎益昌,徒益集。众本其所自,目防国曰下黄龙。六传而当宋大中祥符五年,赐额延禧。又十三传而当崇宁元年,郡以建万夀禅寺。南渡改报恩光孝,今郡中黄龙山也。大德七年秋,山之主僧德冨来言曰:「冨所居山寺,古寺也,自隋已名护国。度长絜大,城中莫先焉,故为祝圣人之防。冨以元贞丙申来,首为败屋,请命于平章政事程公,公忻然主之。冨又内啬外赢以益之,于是经藏成。既而楼若钟偕成,宣慰杨公又乐新之,以劝以率。凡尊者阁、经楼、▯亭、僧房、庖库,咸以次可成。其未即成者,冨究心力将俱成,之所以为佛事也。愿有述焉。」其可予惟事佛,所以事君臣子之心也。学之斯能似之,佛弟子之事也。悟空而苦,由苦而空,至于无所蕲乎世,而世蕲之;无意自厚,而世厚之,而学成矣。故不乌巢肩栢,生肘不足以得其忍;不投崖不截割不足以得其舍。其敎曰:「衣壊色,衣匄食自给,不三宿桑下。」此特聊指其所従于道里之岐直,初未喻也。而已鲜能之,不袭其迹故耳。世之崇塔庙而奉焉者,曰此恭敬心;丰田庐而处之者,曰此慈悲心。是慕其所学者之事,非学其所学者之事。若夫聚而长之者,则有不得已于斯焉。葢曰耳目严而后中乃存,体肤安而后业可定。此固常情之防,而长之者之虑也。然则是诚有不得已焉。然由其学而言之,则曰小乗耳。欲障耳,呜呼!学佛之难如此夫,而非学佛之难也,学佛者之难也。今冨介然单人,以其愿力上分侯封,旁启覃祴,泛掇俯仰之资,蕲于世者切切矣,而非为已也。其衣食自奉,又如其敎,卒能粪除黯昧毁折之余。嵽嵲烜赫,盘盘闳闳,佛事炽然,于是乎在。而以爱君之心来者,亦有以发其庄敬于顾瞻之顷。其视尸居鼠息者,顾不大有迳庭矣乎?然则学其所学者,学师焉。学奚难者?今虽未溃于成,吾知其必大成也已。宫居既然,其徒又可知也已。乃书以遗之。虽然,此非师之成也。或曰:「是非师成而谁成?」曰:「欲知师之成,师知之。」程公名鹏飞,光山人,今为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议湖广等处行中书省事。杨公名汉英,播川人,今为龙虎衞上将军侍衞亲军都指挥使,绍庆、珍州、南平等处沿边宣慰使,行播州军民宣抚使,德冨号宻印圎照大师。凡木石币粟,工徒楹架之若干,与用其财若力者之甲乙,冨将别识。
武昌路学修造记大德四年,某奉命观风湖右,来武昌。以使事有防,乃率其长吏课学校而整比之。其年冬,郡学礼殿与祠祀之庑櫺、星之门,俱一更张,情文粗称。又三年,讲堂成,观瞻粗完。于是文学掾蔡君天麟求记,记者所以诏今而传后也。夫子之敎有本有末,其所以诏今而传后者,初不在乎耳目之间。惟武昌有苗之封畛,三代而荆、舒、汉、晋、隋、唐之衰,于以宿兵设险,显德改物者久之,然后彬彬者稍出。若文简冯公,其杰然者也。学虽不止此,犹幸而若此,母亦敎之者固若此耶?今朝廷清明,聿兴文治,所谓学,非曰扶木而编瓦,备物而象容,以饰此土也,有明人伦之训焉。是则所谓本也。或者本之不知,知之不务,猥涂旧而为新,文一而为百,言言然曰:「吾之于学也,亦尽心焉耳矣。」呜呼,不其罔欤?蔡君则不然,童冠訚訚,辰入未出,相与讲切圣贤之言甚力。曰敎,曰授,期副其名而未已。至于兴作,葢出于不获止,而非以为功也。非以为功而求记焉,葢欲后之掌敎于斯者,不当倚席而偃然尸居耳。是独不可诏今而传后乎?若夫非无师也而弗师,非无学也而弗学,是固任敎事者之责矣。亦顾主领敦劝者何如?数年之间,安侯以西台侍御史,牛侯以东广宣慰使,继领郡符,皆能知为政先务,故任斯责者得成其志。是又凡二千石所当知者。然则可弗记诸?
译黄龙寺修造记 豫章和鄂岳交界处有一座山,叫黄龙山,绵延五百里。唐朝末年,僧人诲机在山上修行佛法,事迹因此显著。鄂地别帅温迁约迎请他来到这里,唐朝刺史秦裴又迎请他到郡中,以防国寺安置他。温迁约划出田地一百三十顷供养寺院,秦裴又上奏赐予他超慧的名号,教法更加兴盛,弟子更加聚集。众人追溯寺院的来源,把防国寺称作下黄龙。传了六代,到宋大中祥符五年,赐名额为延禧寺。又传了十三代,到崇宁元年,郡中建万寿禅寺。南渡后改名报恩光孝寺,就是今天郡中的黄龙山。大德七年秋天,山寺主持德富和尚来对我说:‘我所居住的山寺,是一座古寺,自隋代以来就以护国著名,论规模长短大小,城中没有比它更早的,所以它原本是为祝祷圣人而建的。德富在元贞丙申年来到这里,首先修理破败的房屋,请求平章政事程公批准,程公欣然主持此事。德富又对内节俭、对外筹募来增加资财,于是经藏建成。不久楼阁和钟楼也一同建成,宣慰杨公又乐于使它焕然一新,用以劝导和率领众人。凡尊者阁、经楼、▯亭、僧房、厨房和仓库,都依次可以建成。那些尚未立即完工的,德富也将竭尽心力使它们全部完成,这就是他用来从事佛事的事业。希望您为此写一篇记述。’我想,他所谓事奉佛祖,其实就是用来表达臣子侍奉君主、子弟侍奉父兄的心意。学习佛法,才能做到像佛弟子一样,这是佛弟子的职责。觉悟一切皆空却又能忍受苦难,由苦难而体悟空,直到对世俗再无所求,而世俗反过来求取他;自己无意于厚待自身,而世人反而厚待他,这样才算学有所成。所以,不会因乌鸦在肩上筑巢、柏枝从肘旁生出就得到忍辱;不会因投身悬崖、割截身体就得到舍弃。佛教的教法说:‘穿坏色衣,以乞食自给,不在桑树下住满三夜。’这些话只是大略指出修道所走道路的歧路和正路,起初并没有完全说明其中深意。然而已经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只是不再沿袭它们的形迹罢了。世上崇建塔庙、供奉僧人,说这是恭敬心;广置田地房舍、让僧人居住,说这是慈悲心。这是羡慕佛弟子所学之事,却不是学习佛弟子所学的道理。至于聚集僧众并长期供养他们的人,则对此有不得已的理由,大概会说:耳目受到严整约束之后,内心才能保存;身体皮肤安适之后,佛业才能安定。这固然是一般人的常情,也是供养者的考虑。然而这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若从佛法本身的学理来说,这只能叫作小乘。欲望是障碍啊!唉,学佛的困难竟然如此,但并不是佛法本身难学,而是学佛的人难以做到。如今德富独自一人,凭借自己的愿力,上面分得侯王封赏,旁边又开启广大的布施,四处取得俯仰生活的资财,对世俗的祈求已经十分迫切了,但这并不是为了自己。他供养自己的衣食,也遵照佛教的教法,终于能够清除昏暗、破败和毁折的遗迹。高耸明亮,曲折宏伟,佛事兴盛,就在这里呈现出来。那些怀着爱君之心前来的人,也能够在顾盼瞻仰之间生发庄重恭敬之情。与那些尸居鼠息、苟且偷生的人相比,难道不是大不相同吗?既然如此,学习佛弟子所学的人,就是学习自己的老师。学习有什么困难呢?如今虽然尚未达到圆满成就,我知道他一定会大有成就。寺院既然如此,他的弟子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于是写下这些话留给他。虽然如此,这并不是老师的成就。有人说:‘这不是老师成就的,又是谁成就的?’我说:‘想知道老师的成就,老师自己知道。’程公名鹏飞,是光山人,现任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议湖广等处行中书省事。杨公名汉英,是播川人,现任龙虎卫上将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绍庆、珍州、南平等处沿边宣慰使,行播州军民宣抚使。德富的法号是宻印圎照大师。所有木料、石料、布帛、粮粟,工匠、劳役、栋梁架设的数量,以及使用其财力或人力者的先后等,德富将另行记载。武昌路学修造记 大德四年,我奉命巡视湖右,来到武昌。因为承担使者事务,于是率领长吏考察学校,并加以整顿。这年冬天,郡学的礼殿以及祭祀场所的东西两庑、櫺星门,都重新改建了一番,情意和文饰大体相称。又过三年,讲堂建成,观瞻大体完备。于是文学掾蔡君天麟请求我作记,所谓作记,就是用来告诫今人、传给后世。孔子的教化有根本也有末节,它用来告诫今人、传给后世的道理,起初并不在耳目所见的建筑之间。只是武昌处在有苗之地的边界,从三代到荆、舒,以及汉、晋、隋、唐衰微时期,这里一直被用来驻兵设险;显德年间改造事物之后,过了很久,文雅之士才逐渐出现。像文简冯公,就是其中杰出的人物。学校虽然不止这一所,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已经是幸运了;难道不是教导它的人本来就如此吗?如今朝廷清明,努力兴起文治,所谓学校,并不是说扶立木材、编排瓦片、备齐器物、仿造外形,以此装饰这片土地,而是要阐明人伦的训诫。这才是所谓根本。有的人不知道根本,知道了也不努力,却随便把旧物涂抹成新的,把一篇文章扩充成百篇,句句都说:‘我对于学校,也已经尽心了。’唉,这难道不是自欺吗?蔡君却不是这样,童子和冠者都和悦勤勉,每天早晨进来,直到夜晚才出去,彼此努力讲习、切磋圣贤之言。口头说着教导、授业,一心期望名实相副而不停止。至于兴建工程,大概是出于不得不做,而不是把它当作功劳。既然不是为了功劳却请求作记,大概是希望后来在这里掌教的人,不应倚靠席位、安然尸居而已。这难道不是告诫今人、传给后世吗?至于不是没有老师却不向老师学习,不是没有学问却不去求学,本来就是任教者的责任;同时也要看主持和领管的人能够敦促劝勉到什么程度。几年之间,安侯以西台侍御史、牛侯以东广宣慰使的身份先后掌管郡政,都能知道治理政事的首要任务,所以承担这项责任的人得以实现志愿。这也是所有二千石官员应当知道的道理。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记下来吗?
忠武侯祠亭记楚有材尚矣,至于丞相忠武侯,遂为古今冠冕。南阳书院所以名,所以祀者,书院成六十年而敝,部使者广平程某来新之,内外完好,祠亦补旧而加饰焉。行省都事尉氏杨君处恭,又即祠前筑台为屋,江夏尹滑台赵君仁协谋幷力,于是亟成,翼然华防,其髙山景行之意,葢惓惓也。夫孔明不可作矣,观其﨑岖一隅,所就不酬,所愿自太平之时之臣视之,曽何足芥其襟懐,而君辈神交意悟,有为平原执鞭之想,有志事功之士,固非流俗所能并哉。虽然,尝试言之,使孔明生当建武中元,事固未易可知,使▯德顾不至三,其亦终于躬耕而已。葢古之君子未尝无志于天下,然亦不以所遇而制吾身之重轻,此孔明所以不可及已。既与南阳耆旧慨叹之余,因俾刻之石,使学者知所勉,且无忘杨君之美,赵君之勤。大德七年某月某日记。
重建乖崖祠记爱其人,以及其所经従、所游处,弥逺而亲,久而益不忘。故覩河洛而思禹,见▯棠如见召伯焉。此一念之真也。乖崖张公有遗爱于崇阳,邑人祠之至今。呜呼,可感也已!按公之终更而去也,民思之,生祠公于所建美美亭,春秋祭祀不絶。绍圣中移置浄刹院,绍兴复于美美。隆兴二年,邑令陶楙以北峯亭亦公遗迹,乃徙焉,而命梵安浮屠主祠事。郡志云尔。今郡别驾白云翁介其父老言曰:「美美旧有公祠,前令新亭而祠废。大德庚子,邑长改建社壝于亭前,因复立之,伐石傒祠。夫一念之不忘,则穷天地、亘万世而犹存,初不系辞之有无也。居而惟恐其久去,而犹忌其复来。彼亦人也,何以得此于人哉?有民社者可以鉴矣。仁人心也,吾以此心,彼独无是心乎?所谓一念之真也。有民社者又可以勉矣。此吾所以重有感于斯也。」因书以遗白云翁,使刻之。
通城县社坛记社稷郡邑通祀也,而或废不立,立或不式。予乗轺行春,武昌境中,见其具且式者无几耳。乃自郡始,既而咸以新告,通城与焉。予或记或否者,顾其吏民有请弗请也。越二年秋,郡治中以公事至其邑,其邑长以治中好学而文,请碑其事。治中谦以诿予。予谓治中曰:「民人社稷,王者受于天以授于下,而分理者知一而不知二,或幷忘而遂怠,且虐之可乎?夫民神之主,神依人而行,祀固不可废也,政亦不可慢也。至治馨香感于神明之谓何?民为贵,社稷次之之谓何?任其寄者皆不可莫之知也。且吾之所能言者,治中亦能之,盍不遂记诸?」治中曰:「公之言,我之心也,请以为记。」
停云轩记孰不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为天下之大伦?而独谓圣人、人伦之至,岂不于斯五者咸尽其道而无以复加故耶?晋宋崇尚清虚,此道不絶如缕。独渊明皎然自防于俗,天伦大义惓惓不忘。后世知言之士,无不资以为名髙。至于《停云》一诗,与《伐木》《风雨》诸篇相表里,其厚于朋友之伦又如此。此所以为渊明也。吾属有文子方者,以《停云》名轩。问之,则曰:「少长宦学四方,每一陟望云,虽孤飞而亲亡已久,中心防然。还坐一室,无与语,其忧悲则又惟朋友之念。」此轩之所以名者,义若同而意则有异。意虽异,而其本则同。葢因云而思亲,因亲以及友,此心常若室中有云之孤飞矣。然则谓之停云,亦可也。嗟夫!木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留。予尝深感于古人之事矣。今则又有感于子方之言也。想其居于是轩,听于无声,视于无形,而惟亲是慕。不苟訾,不苟笑,而惟惧不为亲荣。有朋自逺方来,则侃侃焉,切切偲偲焉,而惟此之讲求也。然则是轩者,其孝子之羮墙,益友之筌蹄乎?予往筑室京师,因去亲之久而题之曰「逺斋」,以着予念。今室迩而逺者竟逺矣,停云之感实同此心。乃书其说以赠焉。夫子不云乎?「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子方敏者也,立身、事君之事,其肯忽诸?
译忠武侯祠亭记 楚地有才俊,古来就很盛,到了丞相忠武侯,终于成为古今人物中的冠冕。南阳书院之所以命名、之所以祭祀忠武侯,是因为书院建成六十年后已经破败,部使者广平程某来到这里重新修建,使内外完好,祠堂也修补旧制并加以装饰。行省都事尉氏杨君处恭,又就在祠前筑台建屋;江夏尹滑台赵君仁共同谋划、合力兴建,于是很快建成,屋宇像鸟张翼一样华美,他们仰慕高山、景仰大行的心意,大概是非常恳切的。诸葛孔明已经不可能再生,看看他困顿于一隅,所成就的事业没有得到酬报,所怀抱的愿望也未能实现;若从太平时代的臣子看来,这些事情何曾足以稍稍萦绕他的胸怀?而诸位能够在精神上与他相交、在意念上与他相通,甚至有想为平原君执鞭的愿望;凡是有志于功业的人,本来就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相比的。虽然如此,试着说说:假使孔明生在建武中元年间,事情究竟会怎样,本来很难知道;假使玄德没有三顾茅庐,他大概也终究只能躬耕罢了。古代君子未尝没有经略天下的志向,但也不因遭遇如何而改变自身的重要和轻重,这就是孔明不可企及的地方。于是我同南阳父老感慨叹息之后,便让人把这些话刻在石上,使求学者知道应当勉励的方向,并且不要忘记杨君的美德、赵君的勤劳。大德七年某月某日记。重建乖崖祠记 人们爱戴一个人,也会连同喜爱他曾经经过、游览和居处的地方;距离越远反而越亲切,时间越久越不会忘记。所以看见河洛就思念禹,看见甘棠就像看见召伯一样。这是一念真诚所造成的。乖崖张公在崇阳留下了遗爱,邑人至今仍祭祀他。唉,真令人感动啊!考察张公任期结束离开时,百姓思念他,便在他所建的美美亭中为他建立生祠,春秋两季祭祀不断。绍圣年间迁置到净刹院,绍兴年间又迁回美美亭。隆兴二年,邑令陶楙认为北峰亭也是张公的遗迹,于是又迁到那里,并命令梵安和尚主持祠事。郡志如此记载。如今郡中别驾白云翁请他的父老转述说:‘美美亭旧有张公祠,前任县令重建亭子后,祠也废了。大德庚子年,邑长在亭前改建社坛,于是重新建立祠堂,凿石准备记载祠事。一个念头若真诚而不忘,便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仍然存在,起初并不取决于有没有言辞记述。百姓居住时只怕张公长久离去,却又忌惮他重新回来。他也是人,为什么能从百姓这里得到这种情意呢?掌管百姓和土地的人可以以此为鉴。仁爱是人的本心,我有这样的心,难道他独独没有吗?这就是所谓一念真诚。掌管百姓和土地的人又可以由此受到勉励。这就是我对此再一次深受感动的原因。’ 于是写下这些话留给白云翁,让他刻在石上。通城县社坛记 社稷之祀,是郡县共同祭祀的对象,但有的废弃而不建立,有的虽建立却不合礼制。我乘坐驿车巡视春季政事,在武昌境内所见具备设施而且合乎礼制的,没有几处。于是从郡中开始整修,不久各地都来报告已经更新,通城也在其中。我有的地方作记,有的地方不作记,只看当地官吏百姓有没有请求。过了两年秋天,郡治中的官员因公事来到通城县,县令因为这位治中好学而有文才,请求为此事刻碑。治中谦逊,把请求推给我。我对治中说:‘百姓和社稷,君王从上天承受而授予天下,分掌治理的人只知道其中一方面而不知道另一方面,有时两方面都忘掉,因而懈怠甚至虐待它们,可以吗?百姓是神明的主人,神明依托百姓而行,祭祀本来不能废止,政事也不能怠慢。所谓政教达到极致、馨香感通神明,说的是什么呢?所谓百姓最为尊贵,社稷次之,说的是什么呢?凡是承担这项寄托的人,都不能不懂得这些道理。况且我能够说的,治中也能够做到,何不就把它记下来呢?’治中说:‘您的话正是我的心意,请把它作为记文。’ 停云轩记 谁不知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是天下最大的伦理关系?但为什么偏偏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难道不是因为他在这五种关系中都完全尽到了道义,再也没有可以增加的吗?晋宋时期崇尚清静虚无,这种道理几乎断绝。只有陶渊明清白自守,不受流俗污染,对天伦大义始终恳切而不忘。后世懂得言论的士人,没有不借此来抬高声名的。至于《停云》一诗,与《伐木》《风雨》等篇章相互呼应,他对于朋友之伦又如此深厚。这正是陶渊明之所以为陶渊明的地方。我们这里有一位文子方,把轩命名为“停云”。问他原因,他说:‘我年轻时到四方求学做官,每当登高望云,即使只是孤云独飞,而亲人也已经去世很久,内心仍然感到悲伤。回来坐在一间屋里,没有人可以交谈,那种忧愁悲痛又只是思念朋友。’这座轩因此命名,意义似乎相同,但心意却有不同。心意虽不同,根本却相同。大概是因为云而思念亲人,又由亲人想到朋友,这颗心总像屋中有一片孤飞的云。既然如此,把它称为停云,也是可以的。唉,树想要静止而风不停,子女想要奉养父母而父母却不在了。我曾深深感慨古人的事情,如今又因子方的话而有所感触。想来他居住在这座轩中,听无声之声,看无形之物,而心中只思慕父母;不随便非议人,不随便取笑人,只害怕自己不能给父母增添荣誉。有朋友从远方来,就和乐坦诚、恳切勉励、互相切磋,而只讲求这些道理。既然如此,这座轩难道不是孝子的羹墙,也是益友的筌蹄吗?我过去在京师筑室,因为离开亲人很久,题名为“远斋”,以表明自己的思念。如今居室很近,而亲人却终于远去了,停云之感实在和我的心情相同。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孔子不是说过吗:‘孝从侍奉父母开始,中间落实为侍奉君主,最终完成于立身。’子方是聪敏的人,对于立身和侍奉君主的事情,他难道肯忽视吗?
南湖书院记教之之地,不患其不多;教之之人,不患其不众。而惟道之不明不行,是忧者,何也?厥今百里之区,数十百家之聚,自非犷鄙荒残,莫不有童乌之学焉。虽其所修者甚野,亦可以见此事之不可一日无矣。况夫设官分职,各司其局,非不备且专也,而徒有其文,可乎?南湖书院者,起于宋季,原于藩臣屋数十楹,以为居;祀七贤,以为望;田数百亩,以为食。来者养而敎,之意甚美也。歳久而敝,继之以燬,田侵业荒,几无南湖书院矣。大德五年春,予行春至其邑,乃俾经营之。越三年,其山长赵某来言曰:「书院敝矣,非公言莫能改新。今讲肆、斋房、门庑与夫七贤祠,咸以就绪。念缔创之不易,传守之无常,凡纪今勉后,非金石莫可,而无辞以刻,敢请。」予为之言曰:「文武之道,在人,非徒入而櫺星而大成而髙堂而修庑之谓学也。然实既陋而文则又然,是无以称清时右文之盛意,此其所以必葺也。若稽古书院,天下惟四而已,虽郡县亦不敢咸建。校官而文士彬彬若此,今书院郡县学星分棊布,国家所以责望化民成俗者在是,可无勗哉?夫文武之道,布在方册,人患不求之,求之有余,温故知新,亦在乎加之意而已。」赵君年方壮,材方茂,学方进而不休,能修其文,必思其实。予岂独以南湖之师望之,而亦岂独为南湖之学言之?君归而刻之乎?异日过而视之,所见进于吾之所言,则南湖为有人矣。
南城县重修学记南城,汉豫章郡之大县也。县大则其学当亦大,而独否者,以县建郡,不能两大故也。非惟不能大,抑且陋焉者,以学廪之不大,而来者之相循故也。大德青龙之岁,敎谕黎君过予盘辟,而进若有所请问之,则曰:“先是学宫奥渫狼藉,不可顾瞻。大德五年,恭可寔来职,思其居而力不支。郡判官叚君立夫命郡校归石粟七十五,佐其志。于是扶补刬磢,覆墁筑甃之工咸兴。郷役之四年,郡长华峰公督建学门,功未毕而公受代,至是就毕之。郡博士又佐以米石十有五,乃缭周垣,易殿瓦,立三贤祠,茍完矣,庶几可以逰目举足。匄公一言碑之。”予曰:“修学者,非扶木比瓦,涂塈而丹雘之之谓也。而居庠序者,率以此为功,阳享其名,隂享其实,众又从而夸之曰:‘是善于其职。’嘻,可笑哉!然不犹愈于坐享而坐视者?果若君言,君亦难矣乎?抑今之所谓修者,在人目;古之所谓修者,在人心。俱毋以碑为也。”黎君曰:“不然,仆政以学者不闻斯言,是忧愿金石刻之。”予曰:“未也。前之所谓大者,非吾学之所谓大也。天地囿于其中,而况于一栋宇之间乎?茍能知之,则冨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之谓大丈夫。十室之邑,岂无其人?顾好学善敎何如耳。君其毋谓邾小。”
龚氏舎田记盱江城中有善男子,名曰龚有冨,与妻陈氏妙静,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诣大景德寺僧伽塔庙,合掌恭敬而白佛言:「愿买稻田布施常住,供养十方三宝,结縁福德,使过去见在悉得安穏快乐。」作是念,已有冨命终,妻子眷属持田及劵授比丘可仁,已稽首于白雪道人,请现宰官身而为说法。道人为说偈言:「我闻天人师,身空无所有,庄严布金地,念彼长者恩。长者本无心,以有我佛故,我佛竟何在?不离长者心。三千与大千,何者非净土?虚空一微尘,于中见三界。云何得如是?过眼尘亦无人,我与众生究竟不可得,而我心所作,一一俱见前。如耆阇崛山,又如河沙数,业风不能荡,欲火不能烧。善男子女人,汝今当谛听,汝等舍难舍,囘向于所亲。若生布施心,我相众生相,我佛无所得,于我亦无求,是名福德多过百千万亿。」道人说是偈已,舎田受田,僧俗眷属皆大欢喜,信受奉行。大德八年暮春初记。
译南湖书院记 用于教人的地方,不怕不多;用于教人的人,也不怕不众。可是唯独担心道理不能彰明、不能实行,这是为什么呢?如今方圆百里的区域,聚集着几十、上百户人家,只要不是强悍粗鄙、荒凉残破之地,没有不设有童蒙学习的地方。即使所修习的内容十分粗浅,也可以看出求学这件事一天都不能没有。何况设置官员、划分职务,各自掌管事务,并非不完备且不专门,只是徒有文字形式,这可以吗?南湖书院兴起于宋朝末年,起初是藩臣用几十楹房屋供人居住,祭祀七位贤人以树立瞻仰的榜样,置田数百亩供给食用。对于后来者加以供养和教导,其用意十分美好。年久之后房屋破败,继而毁坏,田地被侵占,产业荒废,几乎没有南湖书院了。大德五年春天,我巡视春季政事来到这个县,于是让人筹划修复。过了三年,山长赵某来对我说:‘书院破败了,若非您的话,不能改建更新。如今讲堂、斋房、门庑以及七贤祠,都已经办妥。想到创建不容易,传承守护也没有常规,凡是记载今日、勉励后人的事情,非金石不能长存;但没有文章可以刻写,冒昧请求您作一篇。’我于是对他说:‘文武之道,关键在人,并不是只有进入书院、经过櫺星门、大成殿、高堂、修整的廊庑才叫求学。’ 然而实际内容已经鄙陋,文饰又如此,这就无法符合清明时代崇尚文治的盛大心意,这正是必须修葺它的原因。考察古代书院,天下只有四所而已,即使郡县也不敢全部建立。如今校官和文士如此众多,书院如星罗棋布,国家借此寄托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期望,难道可以不勉励吗?文武之道,分布在典籍之中,人的忧患在于不去求取;求取之后仍有余地,还要温习旧知、获得新知,也只在于更加用心罢了。赵君年纪正壮,才华正盛,学问正在进步而不停止,能够修饰学问的文辞,就必定会思考其中的实际。我难道只是以南湖书院的老师来期望他吗?又难道只是替南湖书院的学问发言吗?赵君回去把这些话刻下来吧。将来经过这里再看,如果看到的成就超过我今天所说的,那么南湖书院就算真正有人才了。南城县重修学记 南城,是汉代豫章郡的大县。县大,学校本来也应当大,但偏偏不是这样,是因为县与郡并设,不能两方面都大。不仅不能大,反而还很简陋,是因为学廪不充足,而后来者又相互沿袭旧状。大德青龙年间,教谕黎君经过我居住的地方,盘旋拜访,进来似乎有所请教,便说:‘以前学宫深处污秽狼藉,无法供人观看。大德五年,恭可实来任职,想到自己所处的状况,却力量不足。郡判官叚君立夫命郡学归还粮石七十五,来帮助他的志愿。于是扶正、修补、铲除、清扫、覆盖、涂墁、筑基、砌砖等工程都兴建起来。乡里的徭役进行了四年,郡长华峰公督促修建学门,工程尚未完成而华峰公任期已满离职,到这时才把它完成。郡博士又以粮米十五石相助,于是环绕修筑围墙,更换大殿瓦片,建立三贤祠,勉强算是完备了,差不多可以让人游目举足。请您说一句话,把这件事刻在碑上。’我说:‘修建学校,不是扶木头、比瓦片、涂墙壁、施丹青就叫修学。然而居于学校的人,往往把这些当作功劳,表面享有这个名声,暗中享有其中的实际利益,众人又跟着夸奖说:这是善于履行职责。唉,真可笑啊!但这不还胜过坐享其成、坐视不管的人吗?’ 如果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您也很为难了吧?或者说,如今所谓的修建在于让人看见,古人所谓的修建在于修养人心。两者都不要把碑刻当作目的。’黎君说:‘不是这样。我正因为求学的人听不到这些话,才感到忧虑,希望把它刻在金石上。’我说:‘还不够。前面所说的“大”,不是我们所说的求学之“大”。天地都包含在其中,何况局限于一座房屋之内呢?如果能够懂得这个道理,那么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叫大丈夫。十室之邑,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只看他喜欢求学、善于教导到了什么程度罢了。您不要说邾国弱小。’ 龚氏舍田记 盱江城中有一位善男子,名叫龚有富,和妻子陈氏妙静一起发起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来到大景德寺僧伽塔庙,合掌恭敬地对佛说:‘愿意购买稻田布施给常住僧众,供养十方三宝,结下福德因缘,使过去和现在的一切亲属都得到安稳快乐。’发出这个愿心后,龚有富去世了,妻子和眷属带着田地及田契交给比丘可仁,并向白雪道人叩首,请他现出宰官身来为他们说法。道人为他们说偈:‘我听说天人之师,身本空而无所有;庄严铺设黄金之地,是为了念及那位长者的恩德。长者本来没有这个念头,只因有我佛才发起;我的佛究竟在哪里?并没有离开长者的心。三千大千世界,哪里不是清净国土?虚空中的一粒微尘,其中也能看见三界。为什么能够这样?所见尘境转眼即逝,连一个实在的人也不可得;我和众生究竟都不可得,但我心所作的一切,却一一显现在眼前。它像耆阇崛山,又像恒河沙数那样坚固,业风不能吹荡,欲火不能焚烧。善男子、善女人,你们现在应当认真听着:你们舍弃难以舍弃的财物,回向给亲属。若生起布施之心,却还执著我相、众生相,认为我的佛有所获得、对我有所求,这样反而不能称为真正的福德;若能离开这些执著,福德就多过百千万亿。’ 道人说完这首偈,施舍田地的人、接受田地的人以及僧俗眷属都大为欢喜,信受奉行。大德八年暮春之初记。
主一书院记今之书院,三代之家塾也。粤自曹戚肇端,延及于今日,进不衰,岂非斯道之亨,吾党之幸哉!往年豫章掲君某客武昌,懐省檄诣主一书院为长,过予辞行,予问主一何在?曰:湘潭。何为而有也?曰:自钟氏。又问而未能知也。今年自主一来,予盱上手一録目,请予文。予读之曰:钟君如愚,师顔广汉、张宣公之弟子也。年十六以书问仁,因留受业。弱冠中进士科,刻意学而不仕。晚官岭海,引年而归。除南岳书院山长,监南岳庙。师顔没,其子割田亩五百,建讲舎,祀宣公,奉师顔配。因师顔之号而请名于官,曰主一书院。中更燬废,田入豪家。元贞甲午,钟氏捐己钱以赎之,益之以己田,合亩一千,复立主一书院,请于官,官从之。乃建燕居之堂,讲肆一斋,庐二。某至之初年,钟氏谋改作礼殿、两庑、仪门、櫺星门、藏书阁、两先生祠、官署、公庖,凡作屋若干间,以燕居之堂为问仁之堂,讲肆为厚德之堂,凡改屋几间,又増斋庐为四架溪桥,而覆之以瓦。大凡为屋几百间,其材悉出钟氏。钟氏者,师顔三世孙梦鲤也。今为彬州宜章县敎。予曰:嗟夫,以彼其心敎一邑而止邪?又读之曰:书院之复也,夫子以燕居之服坐于堂,而四公侑。今既殿矣,则从秩祀儒,以尸▯于主一者若干官所定也。予曰:止,河汾氏不云乎?通于夫子,受罔极之恩,使儒之▯于主一者若钟氏之于主一焉,则一不为少,不然虽多亦奚以为?抑又言之家塾而从燕居礼也,冕而殿焉,是乎非耶?虽然钟氏亦勤矣,设其地,立其官,储其财,备其友,俾専且裕焉。隳之而废之,而有之而愚之。今钟氏非怵于威利,于赢也,而若此,可不谓勤且贤乎?然予知钟氏之志不止此也,不止此而欲进于此焉,则是有在彼而不在此者矣。是虽钟氏之志,而亦钟氏之事,而敎之与学之者,咸不可不求以称其事焉者,不然。崇居丰养,诲惰诲贪,诚不若相忘于寂寞之濵之愈也。君往而讯之,不疑吾言,则以为记。
松台记欲为山水之观,则必之乎其萃,然后足以两尽西南之陬。天下之山之所出也,其萃必甚冨,冨而又必皆雄特秀伟瑰诡不凡,而后能曼衍四出以行乎天下。而天下之山有能得其祖宗之一体,亦足以自名。而世已取雄特秀伟瑰诡不凡之美,尽归之,亦孰知犹有未观者乎?刘君时中,泸人也,而居于播。播固西南之近藩,亦山之萃也。其居曰松台。吾不知有松几章,台髙几仞,然意其如化人之中天,又如上方之郁萝萧台也。葢刘君慷慨迈往,有国士之风,其非雄特秀伟瑰诡不凡之地,则必弗居。吾固因其人而知其地也。刘君曰:「吾台未记,盍记诸?」夫地之胜,以人不以文。至其久也,亦或以文不以地。譬之于台,茍非托君,吾固不知;而君非与太原公俱,吾亦不知也。太原公隽厚而文,又有君贰其府。曰地,曰人,俱可以久。顾屑屑于金石之辞者,岂不以吾之说山有可録者乎?」刘君曰:「然。然则吾益因其人而知其地矣,可无述哉?」
译主一书院记 如今的书院,就是三代时期的家塾。自从曹氏、戚氏开创端绪以来,延续到今天,不但没有衰落,难道不是圣贤之道亨通、我们同道之人的幸运吗?往年豫章掲君某客居武昌,接到省府檄文,前往主一书院担任山长,经过我这里来辞行。我问:主一书院在哪里?他说:在湘潭。又问:为什么会有这所书院?他说:始于钟氏。再问,他就不能详知了。今年钟氏从主一书院来,我在盱江上亲手接过一份目录,请我作文。我读后知道:钟君如愚,是颜广汉、张宣公的弟子。十六岁时写信询问仁道,于是留下来受业。二十岁考中进士科,专心求学而不出仕。晚年在岭海做官,年老后辞官归来。授任南岳书院山长,兼监南岳庙。老师颜氏去世后,他的儿子分出田地五百亩,建立讲舍,祭祀张宣公,并奉颜氏配享。于是借用颜氏的名号向官府请名,命名为主一书院。后来中途毁坏废弃,田地落入豪家。元贞甲午年,钟氏捐出自己的钱赎回它,又增加自己的田地,合计一千亩,重新建立主一书院,请示官府,官府同意了。于是建燕居之堂、讲堂、一斋、两间房屋。掲君到任第一年,钟氏谋划改建礼殿、两庑、仪门、櫺星门、藏书阁、两先生祠、官署、公厨,共建造若干间房屋,把燕居堂改为问仁堂,把讲堂改为厚德堂,改建房屋若干间,又把斋房和庐舍增加到四所,架设溪桥并在上面盖瓦。总共建造房屋几百间,所用材料全都出自钟氏。钟氏就是颜广汉的三世孙梦鲤。如今担任彬州宜章县教谕。我说:‘唉,凭他的这种心意,难道只教导一个县就停止了吗?’又读到:‘书院恢复以后,孔夫子穿着燕居之服坐在堂上,四位先生在旁边陪侍。如今既然建成大殿,就按照儒者的等级进行祭祀,作为主一书院配享者的官员,是有关官府规定的。’我说:‘够了!河汾先生不是说过吗?通达于孔子,接受他无穷尽的恩德。假使儒者配享主一书院,都像钟氏对于主一书院这样,那么一人也不算少;否则人数虽多,又有什么用呢?或者又说家塾应当遵从燕居之礼,却穿戴冕服建成大殿祭祀,这究竟对还是不对呢?虽然如此,钟氏也确实勤劳:设置土地,建立官署,储备财物,准备师友,使书院专一而充裕。它被毁坏、被废弃,却重新拥有并使它不再愚昧。如今钟氏不是受到威势和利益的逼迫,也不是为了获利,却能做到这样,难道不可以说是勤劳而贤能吗?然而我知道钟氏的志向不止于此,他不满足于此而想继续进取,那么其中便有在彼而不在此的道理。这虽然是钟氏的志向,也是钟氏的责任;教导和求学的人,都不可不努力做到与这项事业相称,否则……’ 崇尚居处优厚、供养丰足,教人懒惰、教人贪婪,实在不如彼此忘却于寂寞之境更好。您前去询问他们,如果不怀疑我的话,就把这些作为记文。松台记 想要观赏山水,就一定要到山水汇聚的地方去,然后才足以把西南一带尽情看遍。天下群山的源头汇聚之处,物产一定非常丰富;丰富之后,还必须雄奇、秀伟、瑰丽、诡异而非同寻常,才能绵延分布,延伸到天下各处。天下的山,只要能够得到祖山宗脉的一部分,也足以凭此自立名声。可是世人已经把雄奇、秀伟、瑰丽、诡异而非同寻常的美景全都归给它们了,又有谁知道还有尚未被观赏的地方呢?刘君时中是泸州人,却居住在播州。播州本来就是西南近边的藩镇,也是群山汇聚之处。他居住的地方叫松台。我不知道那里有几重松林,台有几仞高,但想来它就像仙人居住在云天之中,又像上方世界郁郁葱葱的萝萧台。大概刘君慷慨豪迈,有国士的风度,如果不是雄奇、秀伟、瑰丽、诡异而非同寻常的地方,他一定不会居住。我本来就是由他这个人而知道那个地方的。刘君说:‘我的台子还没有记文,何不为我写一篇?’地势的优胜,凭借的是人而不是文章;到了长久以后,有时又凭借文章而不是地势。以台子作比,若不是托您的文字,我本来不知道那里;而您若不是和太原公一同在那里,我也不会知道。太原公俊秀厚重而有文才,您又作为他的属官。说到地方,说到人物,都可以长久流传。只是您竟然在意这些琐屑的金石文字,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山水之说有可以记录的地方吗?’刘君说:‘是的。既然如此,我更加是因为这个人而知道那个地方,难道可以不加以记述吗?’
正中堂记大德八年之夏,时暑早炽,余方坐白雪,歌南风,命此君为岁寒之曲。顾有一士在门,视之,吾幼清之子,士一也。相劳苦已,问幼清何如,及其家务纎琐未竟。士一进一卷书曰:「文自先世家,崇仁之西南,民稠俗淳,安居数百年矣。并先庐之隂而行,不一里有谷焉,广可十亩。山冠水带,宻衞环趋。前曰清,后曰白流之合而近者也。南华葢北,临川西北,芙蓉峙之,逺而最者也。苍翠不可悉数,明霭不可得摹。虚中而按衍意,若有俟乎人者。于是吾父卜大毋之兆,而屋其傍。越三年,兆徙而屋留,屋之东偏,山形如字之个,因曰个山。负山构堂,于焉读书。过庭请名扁以正中,跪求其义,则训之曰:「阳始于北,长于东,极于南;隂始于南,长于西,而极于北。元亨利贞,天之道;仁义中正,人之德。正者体之定,贞者隂之静,属夫北者也;中者用之应,亨者阳之动,属夫南者也。是堂之北,在天则一辰常居而不易,在地则一山屹镇而不摇,吾之静而正者似之。是堂之南,在天则众星隐见而互更,在地则众水流注而不息,吾之动而中者似之。」文敬受训,不敢忘。唯质下学,新不足以探索赜隐,敢请一言于父师,以觉其所未觉,俾朝夕顾諟焉。予既阅,因念幼清方客淮海,不得共此朝夕。今闻其义,方之言亦足以慰然。中正之义大矣。经卦六十有四,三百八十四爻,以正中言者无几。今専之于一堂,名信美矣。又仰之天文,俯之地理,参以己之动静,义既备矣。抑东家之东,即西家之西,庸讵知卜居是谷之外者,辨方正位,独不与是堂等乎?然则吾有此南,人亦此南;吾有此北,人亦此北。其不同者,一动静之间耳。况吾方以为似彼,而彼或者初未始似吾,是固宜听于无声,视于无形,若孝子之于其亲,不敢斯须去心,而蕲以似之也。不然,堂曰正中耳。士一气遒才颖,肯构之子,裕蛊。之良名,方猎猎以起。书不云乎?往省括于度,则释。是亦一正中之说也。士一试思之,归而以告防清。
青田书院记道不系于地也。然由迹以知其事,防事以见其人,使后之学者有所观慕感发,则地亦若与焉者,此青田书院之所为作也。谨按陆氏居青田,至象山文安公时已十世不异爨,先代复其赋,表其闾。文安公兄弟又以道德师表当世,而青田陆氏闻天下。中更防燬,星分瓦解,陆氏先祠亦不能屋矣。至元二十三年,广平程某以侍御史将防江南,过金溪,顾瞻遗址,闵然兴懐。郷之耆旧咸请复复其家,且建三陆先生祠,遂以语郡。郡下之县县无其人文书,茍具大德五年,公诸孙如山慨然谋诸贤士大夫,且懐牒郡庭以为请,众咸义之为助其费。适县令尹张居怿政最方茂,有志斯文,欣然自以为功,乃即义居故址剏屋数十间,春秋有祠,讲肄有堂庑门室房略备,扁曰青田书院,而请某为记。某葢尝冀其成而今始克成,可喜也,抑可叹也。传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使家皆陆氏,人皆文安弟昆,治民者岂复劳其心哉?亦既不然,而于风厉示效之方,又藐然曽不訾省,是不亦可叹已乎!美哉,张令君能知所先务也。懿哉,贤士大夫能助其子孙继志也。大哉,公之道德久而弥章也。公与徽国朱文公生同时,仕同朝,学同志,其不同者立言有丰俭之间,是以今之知学之士知文公者甚众,而知公者甚鲜。知不知非道之所计,然以义居数千指若此,不幸遇患又若此,行道之人犹念之,况大贤之里居,政敎之所急,而可藐焉略不訾省若此乎?无他,不知之过也。某虽未足以知公,抑尝知学,公尝有云:「就使吾不识字,要当为天地间堂堂正正大丈夫。」今家之子孙与其里之秀民,劳于作,乐于成,庶几藏脩游息于永久,其亦奚所见乎?是必有所慕矣。然慕其人不若师其心,居其居不若履其道,不然名存实废,室迩人遐,适足以来无穷之慨叹而已。然则父兄师友。可弗念与?是役也,以七年二月建,十月成。明年三月记。
译正中堂记 大德八年夏天,暑气很早就炽烈起来,我正坐在白雪堂中,吟咏《南风歌》,命令此君弹奏《岁寒曲》。回头看见门外有一位士人,仔细一看,是我幼清的儿子文士一。互相问候慰劳完毕,我问起幼清近况,以及家中琐碎事情有没有办完。士一拿出一卷书说:‘文章出自我们先世之家,家在崇仁西南,那里百姓稠密、风俗淳厚,安居已经数百年了。沿着先庐北面的山阴行走,不到一里有一处山谷,宽约十亩。山像帽子,水如衣带,密集的山岭环绕趋向这里。前面叫清山,后面是白流汇合处附近的山。南华山大概在北面,临川在西北,芙蓉山高高矗立,是远处最突出的山。苍翠的景色数不胜数,明暗云气无法描摹。山谷空旷开阔,地势舒展,似乎在等待有德之人。于是我父亲占卜了大毋的兆象,在旁边建屋。过了三年,卜兆迁移了,房屋却留下;房屋东边,山形像“个”字,于是称为个山。背靠山建堂,就在这里读书。我在父亲面前请求题写堂名为“正中”,跪下请问它的意义,父亲训导说:‘阳气从北方开始,在东方增长,到南方达到极点;阴气从南方开始,在西方增长,到北方达到极点。元、亨、利、贞,是天的道;仁、义、中、正,是人的德。正是形体的安定,贞是阴气的静止,都属于北方;中是作用的应合,亨是阳气的运动,都属于南方。这座堂的北面,在天上是一颗恒常居处而不改变的星辰,在地上是一座高山屹立镇守而不动摇,像我安静而守正的状态。这座堂的南面,在天上是众星时隐时现、彼此更替,在地上是众水流入、奔流不息,像我活动而守中的状态。’文敬恭敬接受训诫,不敢忘记。只是我资质浅薄、从事下学,学问新近,还不足以探究深奥隐微之处,冒昧请求父亲老师说一句话,以启发我尚未觉悟的地方,使我早晚都能回顾并体察它。我读完这篇文章后,想到幼清正客居淮海,不能同他朝夕相处;如今听到其中的意义,文士一的话也足以使我感到欣慰。中正的意义太大了。《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直接以正中立论的没有几处。如今把它专用于一座堂,名称确实美好。又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参照自己的动静,意义就完备了。可是,东边人家的东面,正是西边人家的西面,怎么知道在这个山谷之外择地居住的人,辨别方向、端正位置,难道不会独自与这座堂相同吗?既然如此,我有这个南方,别人也有这个南方;我有这个北方,别人也有这个北方。不同之处,只在一动一静之间。何况我正认为自己像他,而他或许起初并没有像我,这本来就应当听无声之声、看无形之物,像孝子对待父母一样,不敢片刻把这件事放在心外,并且希望自己能够像他一样。否则,堂只是称作“正中”罢了。士一气势雄健、才思聪颖,是能够继承父业的孩子,宽裕而能克服蛊惑,拥有美好的声名,正要迅速兴起。《尚书》不是说过吗?前往省察,按照法度检束自己,就会得到释放。这也是一种关于正中的说法。士一,你应当思考它,回去告诉你父亲幼清。青田书院记 道理并不依附于某个地方。然而由遗迹可以了解事情,由事情可以看见人物,使后世的求学者有所观仰、爱慕并受到感发,那么地方似乎也参与其中了,这就是青田书院所以建立的原因。谨按:陆氏居住在青田,到象山文安公时已经十代同灶而居,先代为他们恢复赋税待遇,表彰他们的里门。文安公兄弟又以道德成为当世师表,于是青田陆氏闻名天下。后来中途遭遇焚毁,星散瓦解,陆氏的先祠也不能建屋保存了。至元二十三年,广平程某以侍御史身份将要巡视江南,经过金溪,回头瞻望遗址,悲悯地生发感慨。乡里的父老都请求恢复这个家族,并且建立三陆先生祠,于是把此事告诉郡中。郡府下令到县里,县里没有这样的人才和文书,勉强准备了相关事项。大德五年,程公的孙子如山慨然与贤士大夫谋划,又带着文牒到郡府请求,众人都认为这是义举,纷纷帮助筹措费用。正好县令尹张居怿政绩方盛,有志于斯文,欣然把此事当作自己的功业,于是在义居旧址建立房屋数十间,春秋有祠堂,讲习有堂、廊庑、门、室、房,略备齐全,题名为青田书院,并请我作记。我本来曾希望它建成,如今终于得以建成,值得高兴,也不免值得感叹。《传》说:“尧、舜的道,不过是孝和悌罢了。假使每家都像陆氏那样,每个人都像文安的兄弟昆仲那样,那么治理百姓的人哪里还会劳心呢?事情既然不是这样,而对于鼓励风俗、树立榜样的方法,又如此轻视,竟然一点也不加以考察,这难道不是很可叹吗?美好啊,张县令能够知道当务之急。可敬啊,贤士大夫能够帮助自己的子孙继承先人的志向。伟大啊,公的道德历久而更加显著。公与徽国朱文公生在同一时代,在同一朝廷做官,学术志趣也相同;不同之处,只是著述有丰有约。因此如今懂得求学的士人,知道朱文公的很多,知道公的却很少。知与不知,并不是道所计较的;然而一个家族以义相处,人数达到几千,竟然如此;不幸遭遇祸患,又是如此;行路的人尚且会思念他们,何况贤人的乡里,是政教所急于整治的地方,难道可以这样轻视,竟完全不加以考察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了解的过错。我虽然还不足以了解公,但也曾经懂得求学。公曾说:‘即使让我不识字,也一定要做天地之间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如今本家子孙和乡里的秀民,辛劳于建造,快乐于建成,希望能在这里长期藏书修业、游息往来;他们所见到的,难道会只是房屋吗?一定是有所仰慕的。然而仰慕其人,不如师法其心;居住在他的居所,不如践行他的道。否则只是名声存在而实际废弛,屋舍很近而其人已远,正好徒然招来无穷的感慨罢了。既然如此,那么父兄师友的事迹,难道可以不放在心上吗?这项工程于七年二月开始,十月完成,第二年三月作此记。
太一观记太一尚矣,灵均歌之,茂陵祠之。曰:此天之贵神也。迹效不可得详,而后之尊信有加焉。是诚可贵矣乎?不然,何其微而着,仆而起,莫能尼之也?太一,黄老言也。学黄老者类贵之,往往托为名髙。新城梅峯之祠,浮丘师弟子之祠也,而曰太一。昔者炳灵中以火废,道士饶元初复起之。觉庵道人朱明逺请记之。人之言曰:物之成毁有时,又曰有数时也。数也,皆有所制,而非人所能为者也。非人所能为,而物之毁者又必人也,然后乃能起而成之。然则为人者不亦又可贵已乎?是以列于三才,灵于万物,而裁成辅相之功,天地犹将赖之。圣人惟虑人之不能践其形而失其类也,是故指之仁义之涂,教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懿,以纲纪幽明,垂裕无极。此圣人之道,不可一日熄焉者。今其起此废也,凡一土一木,能悉取具于身之肤革筋发,初不蕲于人乎?则人之类诚可有无矣。然吾闻明逺之言曰:观已无屋,王冲和者募财与材而为之屋;观本无田,元初以所得于其父母与明逺之田而为之田。然则非能不假人矣。人之类亦诚足赖而诚可贵矣。民神之主也,不其然哉?不其然哉!而人必自弃其类者,何?元初之为黄冠师也,明逺与其室实资之;其兴太一观也,又经纪而佽助之。嗟夫,人之于神若此,吾不知神之于人何如也。幽者不可知,其可知者终又当何如也?明逺名通,安陆人,室陈。
本善堂记昔者圣人之制宫室,王公卿士大夫以至于庶人,皆有正寝以安其身。今之堂,古之寝也。寝而曰正,非独辨方正位,葢惟正可以久安耳。予友乔达之居京师,榜其堂曰「本善」,善夫,其命名之义也已。圣人之训脩齐治平,爰有次第,然皆本于此身。身必本于此心,心又本于此理。知其本,则知所止。故曰「在止于至善」,又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安」。然则达之之学粹矣。予与达之别多而聚少,驱驰四方,家如传舍,欲如达之安其居,一日不可得。而达之数十年,马迹不出国门。予尝心羡,而不知其何以能然。今然后知其居之得所止也。或曰:人有一善,必本于其父兄师友厚之至也。达之之意,庸非取于是乎?予曰:是同一本也。蕴玉者必润,滋兰者必馨。吾未始见茨之生于梓也。且将仰事俯育于斯,继继承承,舎善奚本?懿哉乎其名也!达之闻而请予文以记。夫言者,行之枝叶也。君方务本文,非所先。虽然,予固友也。暇日升堂,是为谈本。
歴山书院记歴山书院,歴山公所建也。山在古东郡鄄城,相传舜尝畊之,民因祀之,尚矣。公大父国初来居其下,有斩将搴旗之功,没于王事,庆钟其子,是为提刑公。提刑公少长戎行,克肖先正,尝以郎中佐征南军,众议屠长沙,公独争之,强曰:“杀降不义,且皆吾民也。”由是活且百万人,终浙西提刑按察使。歴山公以名臣子奉宿衞,受世祖皇帝眷知,起家持宪节,厯七道,入尹神皋,参宥府,勤于劝学,所至必先之。莅官之余,且淑于其乡,而厯山书院以成。聚书割田,继以廪粟,以曹人范秀为之师。其子弟与乡邻,凡愿学者皆集。又虑食不足,率昆弟嵗捐粟麦佐之。提刑公之封树在焉,则为书与昆弟约:“谨烝尝,防松槚,相与为忠信孝弟之归。”又与子侄约:“凡胜衣者,悉就学,暇日习射御,备顔行曰:‘毋荒毋逸,毋为不善,以忝所生也。’”又曰:“再舎而谒医,若疾何?复藏方书,聘定襄周文胜为医师,以待愿学者与郷之求匕剂者。”于是郡邑上其事有司,乃定名曰历山书院,就俾范秀为学官而督教事焉。广平程某闻而叹曰:“斯古人之事也,有三难焉。非其时而为其事,难也。崛然特为于众所不顾,又难也。矧资非有余而黾勉为之,噫难哉!其虑之周者,爱之厚也。爱之厚者,以君之所仁亲之所亲也。推亲亲仁民之心,以及是忠孝之道备焉。且彼知舜之当祀,必知舜之当法故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善,独非舜之徒欤?顾善敎善继何如?”范秀闻而请曰:“是固我公建学之志也,请以告而刻之。”某曰:“诺哉!”若夫栋宇简编畎亩之大凡,则碑阴在公大父讳固,都斯姓巴约特氏,为百夫长,其先以北方君长归国,世有战功。提刑公讳华,善治法征谋,闻望甚伟。歴山公名齐诺,今为嘉议大夫参议中书省事,笃于学问,博通古今,有经济之具。其家方大云。
译太一观记 太一神由来已久,屈原曾歌咏它,茂陵也曾祭祀它,说它是上天尊贵的神。它的事迹和效验已经无法详细考察,但后世对它的尊崇和信奉却更加深了。这确实值得尊贵吗?如果不是,为什么它微弱时反而显著,倒下后又能兴起,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它呢?太一,是黄老之学所说的神。学习黄老的人大多尊崇它,往往借它来抬高名声。新城梅峰的祠,是浮丘师弟子的祠,却称作太一祠。过去炳灵中因火灾废毁,道士饶元初又把它兴建起来。觉庵道人朱明远请我作记。人们说:事物的成败毁兴都有时机,也有定数。所谓定数,都受到某种制约,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事物既然不是人力所能造成,而事物的毁坏又必定由人造成,那么后来也只能由人使它重新兴起并建成。这样说来,做人难道不也值得尊贵吗?所以人列于天地人三才之中,灵秀胜过万物;裁成天地万物、辅相天地化育的功劳,天地还将依赖人。圣人只担心人不能践行人的本性而失去人的类别,因此指示人走仁义之路,教导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的美善关系,用来纲纪幽明,施加无穷的恩泽。这就是圣人的道,不可以有一天熄灭。如今兴建这所废观,凡是一土一木,都能从自身的皮肤、筋骨、头发中取办,难道起初不曾求助于人吗?那么,人这一类确实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了。然而我听明远说:观中原本没有房屋,王冲和募捐钱财、筹集木料来建成房屋;观中原本没有田地,元初把从父母那里所得以及明远的田地拿来置办田产。这样看来,又不能不借助别人。人这一类确实值得依赖,也确实值得尊贵。百姓是神的主人,不正是这样吗?不正是这样吗?可是人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抛弃人的本性呢?元初做道士时,明远和他的妻子实际资助了他;他兴建太一观时,又替他经营筹划并加以帮助。唉,人对神尚且如此,我不知道神对人又怎么样。幽冥之事无法知道;那些能够知道的事,最终又应当怎样呢?明远名通,是安陆人,妻子姓陈。本善堂记 从前圣人建造宫室,王公卿士大夫直到平民,都有正寝来安顿身体。今天的堂,就是古代的寝。寝称为正寝,不只是为了辨明方向、端正位置,大概只有正才能长久安居。我的朋友乔达之居住在京师,把他的堂题名为“本善”,这个命名的意义真好。圣人关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教诲,有先后次序,但全都以自身为根本。自身必以此心为根本,此心又以此理为根本。知道根本,就知道应当止于何处。所以说“在止于至善”,又说“知道应当止步之处,然后才能有定;有定,然后才能安”。这样说来,达之的学问纯粹了。我与达之离别多、相聚少,奔走四方,家就像旅舍一样,想像达之那样安居,一天也不能得到;而达之几十年来,马蹄从未走出国都。我曾在心中羡慕,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够这样。到今天才知道,是因为他的居处找到了应当止息之处。有人说:人有一种善行,必定是由于父兄师友对他的深厚熏陶。达之的心意,难道不是取法于此吗?我说:这同样是一个根本。蕴藏美玉,必然滋润;培植兰花,必然芬芳。我从未见过蒺藜生长在梓树上。况且将要在这里奉养父母、抚育子弟,世代相继,除了善还能以什么为根本呢?他的堂名真美啊!达之听说后,请我写文章来记载。言语,是行为的枝叶。您现在正致力于根本,这些并不是当务之急。即便如此,我毕竟是您的朋友。闲暇时登堂,就把这篇文章作为谈论根本的文字吧。历山书院记 历山书院,是历山公建造的。山在古代东郡鄄城,相传舜曾在那里耕作,百姓因此祭祀他,来历已经很久了。公的祖父在国初来到山下居住,有斩将夺旗的功劳,死于国事,福庆降临到他的儿子身上,这就是提刑公。提刑公少年时便在军队中成长,能够继承先人的正道;曾以郎中身份辅佐征南军,众人商议屠杀长沙百姓,只有公独自争辩,坚决说:“杀害投降者是不义的,而且他们都是我们的百姓。”因此使将近百万人活了下来,最终任浙西提刑按察使。历山公凭名臣之子的身份侍奉宿卫,受到世祖皇帝的知遇;出仕后任持宪节使,历任七道,入朝任神皋尹,参与枢密院事务,勤于劝学,所到之处总把这件事放在首位。他任官之余,又在乡里施行善政,于是建成历山书院。聚集书籍,划拨田地,继而供应廪米,以曹人范秀为老师。他的子弟和乡邻,凡是愿意学习的人都来这里。又担心粮食不够,便带领兄弟每年捐出粟麦帮助书院。提刑公的墓地在那里,于是写信与兄弟约定:“谨慎举行春秋祭祀,保护松树和楸树,彼此共同归向忠信孝悌。”又与子侄约定:“凡是能够穿衣行走的,全都入学;闲暇时学习射箭和驾车,准备颜行时说:‘不要荒废,不要放纵,不要做不善之事,以免辱没生身父母。’” 又说:“走两舍路才去请医生,等到病了怎么办?再收藏医方,聘请定襄周文胜为医师,以等待愿意学习医术的人和乡里来求取药剂的人。”于是郡县把这件事上报主管官署,官府便正式定名为历山书院,并就地任命范秀为学官,督促教育事务。广平程某听说后感叹道:“这是古人的事业啊,其中有三难。不是适逢其时却做这件事,难。特意卓然去做众人都不顾的事,更难。何况资财并不充裕,却勉力去做,唉,难啊!他的考虑如此周全,是因为爱得深厚;爱得深厚,是因为把君主所仁爱的百姓当作自己亲近的人。由亲亲而仁民的心推展开来,忠孝之道就完备了。而且他知道舜应当受祭祀,也一定知道舜应当效法。鸡鸣而起,勤勉不懈地行善,难道不是舜的门徒吗?只看教导善行、继承善行做得怎样罢了。”范秀听说后请示道:“这本来就是我公建立学校的志向,请把这些话告诉大家并刻下来。”我说:“好!”至于屋宇、书籍、田亩等大略,碑阴已有记载。公的祖父名固,都斯姓巴约特氏,任百夫长;他的祖先率北方君长归顺国家,世代有战功。提刑公名华,善于治理法律、筹划征讨,声望很高。历山公名齐诺,如今任嘉议大夫、参议中书省事。他笃志于学问,博通古今,具有经世济民的才略。他的家族正要兴盛起来了。
安仁县新公署记大德十一年,扈从上都,暇日与安仁倪君仲寳语,因及吏治。予以为束皂▯简,追胥布德化于狱讼,寓抚字于徴科,有一于此,亦足贤已。仲寳曰:「敝邑大夫庶几焉,近民而不渎,勤事而不僿。始至以官署偪而弗饬,与僚史率巨室共图之,材以善贾,工以优直,徙辟新址为听事,为吏舎,为鼓楼,阅几月而成,崇丽▯闳,不与前等。此虽于治无与,然民之过之者,心目相捡,弗敢玩也。济之以善政善教,其庶几乎?」予曰:「然。嗟夫!望其车服而心革,念其所尝芘而相戒勿犯,美矣俗习之良,而彼亦何以得此于民哉?司牧者不得不思。乃揆其终,则亦父老之事也。」仲寳曰:「唯。父老政,愿记署之成,请因以告而刻之。」邑大夫常山赵某,主簿东阳叶某。
万里防记临川邹众仁举名其居室曰万里防,既请涿郡卢处道书其顔,又请予记。邹盖名族,众之祖尝为达官,诸父皆闻人,身为名家子,材又美茂,有志当世,诚欲泛蒙汜而上昆仑,以驰骋其长,故特寄所寄于朝夕之地云然也。夫体不盈匊,而大无不包;处于深幽,而逺无不至。物而不物,非神而神者,独非吾心乎?故不出户而知,不窥牖而见,无向与背,无出与处,而八荒恒在我闼也。奚独万里此防为?自其昏蚀相禅,町畦分而崖谷异茀乎?而诘屈冥昧,荡乎而汨没湛浮,继之风烈火驶,方寸悉燃,则虽一举足犹踬。斯时也,防于万里何有?且子方有四方之役,蘧庐之蹔然,逆旅之茍然,防与偕平,抑委之也?予故曰特寄所寄焉耳。然则又焉用记?虽然,尝试为言之:养心莫善于静,以子之懿谨自将,好学不倦,潜心以日进。此道灵者聚,而明者发,旁薄于四方上下之宇,入出于往古来今之宙,深造絶诣,莫之能先。是则吾将无以賛子窻之功矣。岂直万里哉?其请记也,实自楚来燕之岁,是为至大元年。
禅智院记黄州欧阳山禅智寺比丘道清,以宋庚申渡江至吴城,辟地作室,肖其师庋其书,书门曰「禅智不忘本也」。不二年而没。二弟子曰永昌,永材。当材主事时,里人金文福夫妇辍衣食助缔构,为度弟子一人曰正璨。越五年为至元二十三年,正璨继材,因自悉益治其室,使粗列于招提兰若之间,而文福夫妇又悉其田亩百有竒,施之于是。佛有殿,经有藏,僧有堂,而常住始有田,其人可饱食安居矣。今年冬,璨寓其事来京师,请余记。佛事炽矣,余尚何賛?惟彼匹夫匹妇之治其生也甚劳,忘饥渇,犯寒暑,商较于微茫,追逐于汗漫,积铢累寸,然后免于饥寒之阨,复思庀蓄以遗子孙也。相顾益老,一旦亲举而输之他人,虽福利之说锢其中,抑岂治生之初志哉?若文福夫妇者,葢可念矣。则夫食饱而居安者,是宜思之不忘,而欲托于不朽也。乃为之记。妇曰骆,无子。云至大元年月日记。
译安仁县新公署记 大德十一年,我随从皇帝到上都,闲暇时与安仁的倪仲宝谈话,谈到官吏治理。我认为,约束皂隶,简省追捕,施行德化于诉讼之中,把安抚百姓寄寓在征收赋税里,只要做到其中一项,也足以称为贤能了。仲宝说:“敝县的大夫差不多做到了这一点:亲近百姓而不轻慢,勤于办事而不苟且。他刚到任时,因官署狭窄而且不整洁,便与僚属、属吏共同谋划,向大户筹集材料,以较好的价格雇工,迁到新址,扩建为听事堂、吏舍和鼓楼,几个月便完工了,崇高华丽、深广宏大,与以前完全不同。虽然这对治理没有直接关系,但百姓经过这里,心中和眼目都受到警戒,不敢轻易亵玩。再用善政善教来辅助,或许就可以了吧?”我说:“是的。唉,百姓望见官员的车服,内心便改变;想到自己曾经受到他的庇护,便互相告诫不要犯法,这是良好风俗的形成;但他又凭什么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种效果呢?主管地方的人不能不思考。推究到最后,这也同样是父老们的责任。”仲宝说:“是的。父老们治理地方,希望您记下公署建成的事,并借此告诫大家,刻在碑上。”县大夫是常山赵某,主簿是东阳叶某。万里防记 临川邹众仁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万里防”,先请涿郡卢处道题写匾额,又请我作记。邹氏大概是名门,众仁的祖先曾任显贵官职,几位父辈都是闻名人物;他作为名门子弟,才华又优异丰茂,有志于当世,确实想渡过蒙汜、登上昆仑,施展自己的长处,所以特意把自己的寄托寄寓在朝夕相处的居室中。人的身体不过盈握大小,却能包容天下万物;处在深幽之中,却没有到达不了的远方。虽是万物却不被万物所拘,虽非神却具有神妙作用的,难道不就是我们的心吗?所以不出门户就能知晓,不窥窗户就能看见;没有朝向与背向,没有出仕与退处,而八方荒远之地始终都在我的门内。哪里只是把万里作为防守对象呢?可是自从昏暗与蚀损相互交替,田界分裂、山崖沟谷各自长满杂草以来,心神曲折昏暗,放荡而沉沦于浮沉之中;接着狂风烈火迅疾而来,方寸之心全被焚烧,那么即使抬起一只脚也会被绊倒。在这种时候,防守万里又有什么意义?况且您正有四方奔走的使命,像蘧庐那样暂时居住,像旅舍那样苟且停留,难道您会与这座居室长久相伴,还是会把它弃置呢?所以我说,您只是特意把自己的寄托寄托在这里罢了。那么又何必作记呢?即便如此,姑且试着说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安静更好的;凭着您美好谨慎的品行自我持守,好学不倦,专心致志,日益进步。按照这种道理,心灵之气会聚集,明智之光会发扬,充满上下四方的空间,贯通往古来今的时间;深入造诣,达到绝高境界,没有人能超过您。这样看来,我将无法再赞助您窗牖之间的功夫了。哪里只是万里而已呢?您请我作记,实在是在从楚地到燕地的那一年,这一年是至大元年。禅智院记 黄州欧阳山禅智寺的比丘道清,于宋庚申年渡江到吴城,开辟土地建造房屋,仿照他的老师塑像,供置老师的书籍,在门上题写“禅智”,表示不忘根本。不到两年便去世了。他有两个弟子,名叫永昌、永材。永材主持事务时,乡里人金文福夫妇停止自己的衣食供给,帮助缔造房舍,并度一名弟子出家,名叫正璨。过了五年,到至元二十三年,正璨继承永材,便亲自尽力增修房舍,使它粗略可以列于寺院之中;金文福夫妇又拿出全部田地一百多亩,施舍给寺院。佛殿有了,经藏有了,僧堂有了,常住田也开始有了,寺中僧人可以吃饱饭、安稳居住了。今年冬天,正璨把这件事带到京师,请我作记。佛事已经兴盛,我还能赞美什么呢?只是那些普通男女经营生活,非常劳苦;他们忘记饥渴,冒犯寒暑,在细微渺茫之处计较,在无边无际中奔波,积少成多,积寸成尺,然后才免除饥寒的困厄,又想到积蓄财产留给子孙。彼此相看,年纪越来越老,一旦亲手把积蓄全部交给别人,虽然心中被福利的说法所束缚,难道这还是他们当初经营生活的本意吗?像金文福夫妇这样的人,确实值得记念。因此,那些吃得饱、住得安稳的人,更应当思念他们不忘,并希望把他们的事托付给不朽。于是我为他们作了这篇记。妻子姓骆,没有子女。至大元年某月某日记。
鹿泉先生贾公祠堂记鄂江介要区,我世祖皇帝疆理南夏,尝观兵焉。已而庙遣元臣,鄂为王土,乃妙柬忠良文雅镇抚之地,利人和,不二年而江表大定。禹迹所至,其吏民父老感念父母再造之恩,不能忘也。鄂于是有大元兴寺,又以为未足昭伐功,鄂于是为武昌路。而忠良文雅者,鹿泉贾公,亦既尸祝于校官。至大元年,统天继圣钦文英武大章孝皇帝嗣大歴服,凡先正之臣克左右乱四方者,罔不襃显。爰赠公推忠辅义功臣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追封定国公谥文正,配李氏定国夫人。鄂之士民共戴圣天子崇报之仁,而公之功庸如新,乃请于有司,愿新公祠而记诸石。广平程某适以使来,因以文请。程某曰:“公之盛德伟材,天下诵之,匪独鄂也。至其渊源终始,閟在史官,世容有未知者,盍遂记诸?”咸曰:“幸甚。”公之大父河东襄献公守谦,父蔡州观察判官頥,母曰孙夫人。公四岁能诵孝经,当定宗时为省从事,或夜饷黄金一铤,拒却之。上闻嘉叹,月班银如金数。世祖皇帝践祚,召寘宰司,寄以腹心喉舌,扈从北征,马上时时进说通鉴。或言民富且畔,公进曰:“盗由饥寒,不闻以冨。”或曰:“山东非冨耶?”公曰:“璮权太重耳,且今独见市民之奢,郊野固有殍者。”上深然之。金亡贵家或为▯,公悉奏免。上集百司,命公歴数其奉,至已奉上,讶欲増之。大臣谓禄秩不可紊,进公执政,公曰:“宰属犹非才,固辞。”上命太傅贞宪王巴延南征,而以公行宣抚,商议中书省事,多资其画防功,公独辞赏不受。王师东下,留公于鄂,搜兵峙粟,弛赋蠲征,养士兴学,饥者食,疾者药,赴愬者予,平礼接耆艾,详诹利害而兴除之。邻境郷慕归者载涂百城,従风而靡然,此绪余耳。公之居宰司也,以国器契上心,佐兴运,与太保刘公诸贤酌古今之宜,立一代之制,建学求贤,缓刑薄敛,循名责实,为官择人中外各称其职。中统至元之初,号为极盛典章法度,万世可遵。呜呼逺矣。葢公嗜书如饴,未尝一日废。猷为一出于经,以仁爱为本。三年鄂,二年洪,善政不可毛举。其最较着,人不能忘者,亦弗可弗述也。蕲黄乱,公命将往。将曰:“鄂必畔,请先鄂。”同列耸。公曰:“吾畱三年矣,此必无他,请以百口保之。”鄂遂免冦。平议东兵捕窜者,公曰:“彼民何辜?飞檄武寜馘之。”豫章饥,公适至,欲赈众不可,曰:“必咨中书。”公曰:“然则民鱼矣,责偿于我乎?”取计口赈,活数万。拊循劳来,殷勤纎悉,一如居鄂时。民尝受故国署,有司急之。詾公下令俾自焚其署。获都昌僣号者,辞延平民。公曰:“囚觊少挺耳,立诛之。”秉心往往类是。顺性理而志躬,行事亲孝,居处恭。辞章髙防称其人。诏使至鄂,士民章上公功。公取章归,曰:“我何功?”云中妪三子,一従军,一戕兄,议原以养。公奏曰:“杀兄大恶也,恤母冝免。”子従军,谈者于今为美。传不云乎?凡防五刑,必即天伦。习司空城旦者,尚知之。公子五人,亹亹皆负时材。伯牧济宁,仲叅庙论,高山仰止,蔚然如公之犹存。天道无亲,恒与善人。兹非然哉?兹非然哉?公世居鹿泉,名居贞,字仲明。年六十薨于豫章,墓于真定获鹿北牛山。召南之事尚矣,述之者曰:“敎明于南国,化行乎江汉。”言之者咏叹滛液而不能已。爱之者至不忍犯其所茠焉。及求其设施言行之略,邈乎不可得闻。返而徴诸世家,不出六艺之文。葢求之愈不可得,思之愈不能忘。徒三复其诗,想像慨慕而已。故予于公之事,窃有感焉,而备载之,使后之来者有以得其详,师其心,履其迹,忠君而仁民。千载而下,观者犹有所兴起也。岂徒想像慨慕云乎哉?此记之旨,尚不厌其烦云。
雪楼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雪楼集卷十三 元 程文海 撰记
译鹿泉先生贾公祠堂记 鄂江处在要冲地区,我世祖皇帝治理南夏时,曾在这里阅兵。不久朝廷派遣元臣,鄂地成为王土,于是精心选拔忠良文雅之士来镇守安抚这里,促进人民和睦,不到两年江南一带便完全安定。大禹足迹所到之地,那里的官吏、百姓和父老感念父母般的再造之恩,不能忘记。鄂地于是建有大元兴寺,又认为还不足以彰显讨伐平定的功劳,于是鄂地设置为武昌路。那位忠良文雅的人,就是鹿泉贾公;后来也已在学校里享受祭祀。至大元年,统天继圣钦文英武大章孝皇帝继承大统,凡是先代正直之臣中能够辅佐皇帝平定四方动乱的人,无不加以褒奖显扬。于是追赠公为推忠辅义功臣、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追封定国公,谥文正;配偶李氏为定国夫人。鄂地士民共同拥戴圣明天子的崇德报功之仁,而公的功劳如同重新显现,于是向有关官署请求,希望重修公祠并把事迹刻在石上。广平程某恰好奉使来到这里,因而请我作文。程某说:“公的盛德伟才,天下都在传诵,不只是鄂地如此。至于他的渊源始末,都隐秘地保存在史官记录中,后世或许有不知道的,何不就此把它记下来呢?”众人都说:“幸甚。”公的祖父是河东襄献公守谦,父亲是蔡州观察判官颐,母亲是孙夫人。公四岁就能背诵《孝经》。定宗时,他任省中从事,有人夜里送给他一锭黄金,他拒绝收下。皇上听说后赞叹,每月按黄金的数目发给他银子。世祖皇帝即位,召他进入宰相机构,把心腹和喉舌般的重要事务托付给他;他随从北征,常常在马上进讲《资治通鉴》。有人说百姓富裕而且将要反叛,公进言说:“盗贼起因于饥寒,没听说因富裕而起盗。”有人说:“山东难道不富裕吗?”公说:“只是璮的权力太重罢了,而且如今只看见城市百姓奢侈,郊野本来还有饿死的人。”皇上深以为然。金朝灭亡后,贵族之家有些人沦为奴隶,公全部上奏请求免除。皇上召集百官,命公逐项列举他的俸禄,公说到自己现有的俸禄时,皇上惊讶,想增加给他。大臣说俸禄等级不可紊乱,便推荐公任执政;公说:“宰相属官尚且不是我的才能所能胜任,我坚决辞谢。”皇上命太傅贞宪王巴延南征,任公为行宣抚、商议中书省事;许多防守功劳都得益于他的谋划,公却独自辞谢赏赐而不接受。王师向东南进军,留下公镇守鄂地。公搜集兵员,储备粮食,减免赋税徭役,养育士卒,兴办学校;饥饿者给饭,患病者给药,前来申诉者予以救济;平等礼待老年人,详细询问利弊而兴利除弊。邻近境内乡里仰慕他而归附,车载道路、遍及百城,纷纷顺从,这还只是他治理余波的表现。公任宰相时,凭国家栋梁般的才器契合皇帝心意,辅佐国家兴盛,与太保刘公及诸位贤臣斟酌古今适宜的制度,建立一代法制;兴办学校,访求贤才,宽缓刑罚,减轻赋税,按照名分考核实绩,为官职选择人才,使朝廷内外各自称职。中统至元初年,号称典章法度极其完备盛大,万世都可以遵行。唉,那真是久远了。大概公嗜好读书如同嗜好甘饴,从没有一天荒废;他的谋划施为全都出于经义,以仁爱为根本。他在鄂地三年,在洪地二年,善政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其中最显著、人民不能忘记的,也不能不叙述。蕲黄发生叛乱,公命令将领前往。将领说:“鄂地一定会反叛,请先攻鄂。”同僚都大为惊惧。公说:“我在这里已经三年了,这里一定不会有别的情况,请允许我用全家百口担保。”鄂地于是免遭寇乱。商议东面军队捕捉逃亡者时,公说:“那些百姓有什么罪?立即传檄武宁,将逃亡者斩首示众。”豫章发生饥荒,公恰好到达,想赈济众人却被认为不可,便说:“一定要请示中书省。”公说:“这样一来百姓就成了鱼,难道还要我负责偿还吗?”于是按人口发放赈粮,使数万人活命。他安抚、慰劳、招徕百姓,周到细致,一如治理鄂地时。百姓曾经接受故国官署的文书,有关官署急于追究。公便下令让他们自己焚烧那些官署文书。捕获都昌僭越称号的人,他供出延平百姓。公说:“囚犯只是想稍微拖延罢了,立即杀掉他。”他的存心往往如此。公顺应性理,志向与自身行为相符;办事亲于孝,居处恭敬。他的辞章和高尚的操守足以称许其人。诏使来到鄂地,士民上表陈述公的功劳。公取回诏章后,说:“我有什么功劳呢?”云中老妇有三个儿子:一个从军,一个杀了兄长,议论者主张宽赦他,以便奉养母亲。公上奏说:“杀兄是大恶,应当体恤母亲,免除他的死罪。”那个从军的儿子,至今仍被谈论者称赞。传记不是说过吗?凡是防备五刑,都必须从天伦亲情入手。即使是做司空城旦劳役的人,也还知道这一点。公有五个儿子,个个都勤勉有才,负有当世之才。长子任济宁牧,次子参与朝廷议论;如仰望高山一样令人敬仰,文采盛美,仿佛公还活着。天道并不偏爱亲近之人,却常常帮助善人。这难道不是这样吗?这难道不是这样吗?公世代居住在鹿泉,名居贞,字仲明。六十岁时在豫章去世,葬在真定获鹿县北面的牛山。召南的事迹已经流传很久了,记述它的人说:“教化在南国彰明,德化在江汉流行。”谈到他的人吟咏感叹,涕泪纵横而不能停止;爱戴他的人甚至不忍冒犯他所保护的地方。等到想寻求他施政、言论和行为的概要,却遥远得无法听闻。回头从世家史料中查考,也不过出自《六艺》的文字。大概越是求取不到,思念得就越不能忘怀。只能再三吟诵那些诗篇,想象其人,感慨仰慕罢了。因此我对于公的事迹,私下有所感触,便详细记载下来,使后来的人能够知道其中的详情,效法他的心志,践行他的足迹,忠于君主而仁爱百姓。千年以后,观看这篇记的人仍然会有所感发。难道仅仅是想象、感慨和仰慕而已吗?这就是这篇记的主旨,所以不嫌烦琐地写下这些话。《雪楼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雪楼集》卷十三,元代程文海撰写的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