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楼集卷十四
赠欧阳南阳序古之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若无所事乎逰也,然以一乡一国为未足,而必尚友天下之善。于是始有结驷过都,重趼不息者,而师友之渊源广矣。洙泗及门三千,大抵异邦人也。然则士其可懐居也哉?圣人之教四,而文为先。其论君子之于友也,亦必自文始。然则士其可以舍文也哉?陶唐氏,开圣治之初者也。夫子賛之,不过曰有文章。西伯、周公,大圣人也,諡皆不过曰文。道徳礼乐至周备矣,而言三代者亦不过曰周尚文。然则士其可徒以辞章为文乎哉?欧阳南阳生,临江之俊士也。祖父皆儒,先生长者,义方素明。生又材质秀颖,志尚不羣。其为学也,力自奋防,刮磨不肯蹈陈袭陋。观其所为诗赋诸篇,飘飘然殊有凌云之高,御风之逺也。自以居幽守独,从师取友之未▯,而父母之望未酬也。于是四方之行,昉自今始,而首造于余。岂以余为可与论文者欤?余闻之,欲穷山林川泽之观者,必即其都防焉。夫京师固士大夫之钟聚也。生其行乎?凡生之蓄于今者,乃余之发于昔者也。生其行哉?余固卜其于师友必有遇也。嗟夫,古学不讲久矣。以生之材之志,余尤望其于道终有得也。故余以古之士与夫古之所谓文者,先言之而冀生返观之,庶乎立身养志之不茍也。京师遇吾故人乎?为我谢焉曰:今欧阳生胜昔,欧阳生韩门不拒,幸甚。
送云伯让序不择官而仕,为捧檄而喜。昔人岂矫情哉?为亲也。人子之于亲,幸而及养,则三釡亦足乐;不然,万钟于我何加焉?云谦伯让蚤年来江南,犹及见诸老,前谒余于金陵,▯服儒雅,吾固异之。别二十余年,复见于京师,见识议论益老成。又二年复见之,则掾于宗正府。意其骅骝开路,一日千里。忽来访余曰:「谦以嵗月迁余杭总府知事,即之官,愿得一言。」余讶其逺来久客,取之廉而去之遽也?则曰:「小人有母韩夫人,平生睦族善婣,怜贫敬老,切切以教子为事,重师友,厚賔客。凡所为有益于其子者,无不为也。」新年八十一嵗,七子十三孙。谦幸成名,老母留江南而西浙湖山演迤,风土清淑,宜于老者。侍膝下奉色养,官事之暇则板舆轻轩,花朝月夕,东防西衍,举夀觞以怡慈顔,尚庶几焉。余曰:「嘻!子知所本如此,岂惟便养,推之宦业思过半矣。夫知事八品官尔,其任与三品等。曰知事,知事一府之事有不知者乎?行一不义,罪一不辜,必反而思曰:『吾亲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役一夫,敛一物,则必又曰:『某家有老者乎?得无妨其养否?某家有防者乎?得无伤其慈否?』告而长语而僚,必公私俱得而后己。悦乎亲,仁乎下,获乎上,宦业之昌由爱亲一念而推之耳。子盍行乎?吾何言耶?」天都英俊之域名公硕彦,发言为诗,闻子之风,必有大篇短章争歌颂者。吾为发其端,繋以五言六韵。人孰不有母?及养能几人?归无慈顔,喜万钟空一身。云子退急流,八袠念老亲。低头莲幙日,适意防衣春。平反多不疑,闲居赋安仁。忠孝重山岳,富贵轻埃尘。
高大有积庆堂诗序南城高君大有,世以好贤乐善称。赵闲闲尝为其祖签省书“积庆堂”三大字,以表树焉。今复新其构,而揭之以奉太夫人之养,可谓肯堂矣。《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夫一善易能也,一庆易致也,积之为难。古人固有如孙叔敖之瘗蛇,宋景文之度蚁,适然一念之兴,遂致卿相。若执劵而索偿,余谓是説求之吾圣人之书,若有不相似者。终莫若舜之孳孳,夫惟孳孳于善,故无不善。又若蜀先主之戒其子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此乃近道,乃积庆之基也。若大有之承祖敬亲尚贤之意若此,吾知其庆之积也必矣。余闻高氏久而未识大有也,吾知大有以宗人仲和佥院之言,及观李野斋所为诗,益信。故书此以为他日升堂防庆之本。
译《赠欧阳南阳序》古代的君子,不离开家乡也能在国家施行教化。他们似乎没有什么事要出游,然而又认为一个乡、一个国还不够,必定要结交天下的善人。于是开始有驾着四匹马的车经过都邑,有人脚底磨出重重老茧仍不停步,师友的渊源也因此广泛起来。洙水、泗水之间孔门弟子三千,大多是别国人。这样看来,读书人难道可以只安于居处吗?圣人的教化有四端,文章居于首位。他论说君子对待朋友,也一定从文章说起。这样看来,读书人难道可以舍弃文章吗?陶唐氏,是开创圣治的开始。孔子赞美他,不过说他有文章。西伯、周公,是大圣人,他们的谥号也不过都称为“文”。道德礼乐到周代已经十分完备,而谈论三代的人也不过说周朝崇尚文治。这样看来,读书人难道只能把辞章当作文吗?欧阳南阳出生,是临江的俊秀之士。祖父和父亲都是儒者,先生长者,家教一向明正。他本人又资质秀美聪颖,志向崇高而不与众同。他求学时,奋力自强,磨砺自己,不肯蹈袭陈旧、因循鄙陋。看他所作的诗赋等篇章,飘飘然很有凌云的高远、驾风的旷远之意。他自认为居处幽僻、独自守持,从师求友还不够广泛,也没有报答父母的期望。因此,游历四方从今天开始,而首先来到我这里。难道是认为我可以同他谈论文章吗?我听说,想要穷尽山林川泽的景观,必定要到都城去。京师本来就是士大夫汇聚的地方。先生就要出发了吗?先生如今所积蓄的,正是我过去所发扬的。先生就出发吧!我本来就预料您在师友之间一定会有所遇合。唉,古代的学问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讲明了。凭您的才华和志向,我尤其希望您最终能在道理上有所收获。因此我先把古代士人以及古代所谓文章的意义告诉您,希望您回来后能再回头审视它们,或许可以使立身养志不至于苟且。您在京师遇到我的老朋友了吗?替我向他们致意说:如今的欧阳先生胜过从前;欧阳先生,韩门并不拒绝您,真是幸运。” 《送云伯让序》不挑选官职,只要能做官便高兴,因为接到任命文书就喜悦。古人难道是矫饰感情吗?是为了父母。做人子女的对于父母,幸而赶得上奉养,那么即使三釜的俸禄也足以快乐;否则,万钟俸禄对我又增加了什么呢?云谦伯让早年来到江南,还来得及见到诸位老先生;从前他在金陵拜访我,穿着儒雅的服饰,我本来就感到惊异。分别二十多年后,又在京师见到他,见识和议论更加老成。又过了两年再次见到他,他已经在宗正府任属官。我料想他将如骅骝开路,一日千里。忽然他来拜访我说:“我谦因为年资迁调为余杭总府知事,即将赴任,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我惊讶他远道而来、久客在外,难道取得廉洁之名而离去得太快吗?他却说:“我有母亲韩夫人,平生和睦宗族、友善姻亲,怜悯贫穷、敬重老人,专心把教育儿子作为自己的事情,重视师友,厚待宾客。凡是对儿子有益的事,没有不去做的。”新年母亲八十一岁,有七个儿子、十三个孙子。谦幸而成名,老母亲留在江南,而浙西的湖山绵延,风土清美和善,适宜老人居住。他侍奉母亲膝下,奉养她的容色;公务闲暇时便乘坐板舆轻车,在花朝月夕之间,东游西览,举起寿觞使慈母欢颜,也许可以做到这些了。我说:“唉!” 您知道根本在这里,哪里只是便于奉养父母,把这个道理推开来,做官的事业也就想通大半了。知事不过是八品官,但职责却和三品官相等。既然称为知事,掌管一府的事务,难道还有不知道的吗?做一件不义之事,惩罚一个无罪的人,都一定要回头想:‘我的父母听到这件事,会不会觉得不合心意?’役使一个民夫,征收一件物品,也一定要再想:‘某家有老人吗?会不会妨碍他们奉养老人?某家有孩子吗?会不会伤害他们慈爱子女的心?’发布告示、向属下长篇说明、与同僚议事,都一定要做到公私双方得当才停止。使父母喜悦,对下属仁爱,得到上级认可,官场事业的昌盛,都是从爱亲这一念推展开来的。您为什么还不出发呢?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京师是英俊人物聚集的地方,名公硕彦听到您的风范,一定会作长篇短章争相歌颂。我先替他们开个头,系作五言六韵一首。谁人没有母亲?赶得上奉养她的又有几人?回去若见不到慈母容颜,即使有万钟俸禄,也只是空有一身。云先生退出仕途急流,八十岁仍惦念年老的母亲。低头在莲幕中度日,春日穿着彩衣以适心意。平反案件多能做到不疑,闲居时作《安仁赋》。忠孝重如山岳,富贵轻如尘埃。《高大有积庆堂诗序》南城的高大有,世代都以喜爱贤人、乐于行善著称。赵闲闲曾替他的祖父签省题写“积庆堂”三个大字,用来表彰并树立家风。如今他又重新修建堂屋,悬挂这三个字来奉养老夫人,可以说是继承了祖业。《易经》说:“积累善行的人家,一定会有余下的福庆。”一件善事容易做到,一份福庆容易招来,但积累善行却很困难。古人固然有孙叔敖埋蛇、宋景文救蚂蚁的事例,偶然兴起一个念头,最终便做到卿相。若把行善当作拿着契券等待偿还,我认为这种说法即使到我们圣人的书中去求,也似乎有不相同的地方。终究不如舜那样孜孜不倦;正因为他孜孜不倦地行善,所以没有什么不是善的。又如蜀先主告诫他的儿子说:“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好事小就不去做。”这才接近正道,才是积累福庆的根基。像大有这样继承祖先敬亲尚贤的志意,我知道他的福庆一定会不断积累。我听说高氏的事迹已经很久,却还没有认识大有本人;现在我根据同族仲和佥院的话,又看了李野斋所作的诗,更加相信这一点。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日后登堂庆贺福庆的根本。
绍运详节序史学自古为难。孔子叙书,断自唐虞。司马迁始以洽闻广览,上及古初。自是以来,编年纪歴,日以繁浩。或出一家,自相谬戾;或参稽互见,多所异同。白首著述,求其统防,条分户析,终至缺疑,理固然耳。南台御史谦斋君,好古乐贤,端直不挠,有古贤士大夫之风。一日过余,出示其客张君致逺所编《绍运详节》一卷,上下凡几千年,一目可极,可谓节而详者,其志于惠后学,深矣。然天开地辟,帝王迭兴,史氏传疑,古今通患,其所不可深诘者多矣。余独喜因御史之旧,获知张君之学,又因张君之书,益见御史之贤,于是乎书。黎景高诗序【安南人】予尝读黎君景高《安南志》、《郎官湖记》等作,未始不撃节惊叹,去之耿耿不能忘于心。今复览此编,其五七言诗,森整丰暇,若不经意,而乃得于苦心。长短句秾丽婉至,字字欲与花月争妍,而决非儿女口中语。善夫,景高如斵轮,手圆防而方矩,靡不合乎度;如伶伦管,含宫而激商,靡不应乎节。惟其学之审,积之厚,故其发也无不中然。予不独爱其文,复敬其人也。介而不隘,通而不流,温温而春,澄澄而秋。至于懐恩感义,慷慨奋激,有古烈丈夫之风。观其始终,彰宪侯一事可见已。故其为文,建辞起义,皆有感而作,非茍然者。呜呼,诚有徳君子哉!其由京师而归江南也,乃叙以赠之。
赠彭斯立序庐陵彭斯立工篆刻,一日擕所刻若古印章者谒逺斋,曰:「是可以不朽。」予曰:「是可以不朽乎?」曰:「未也。吾刻古帖,可上拟阁本淳化,若绛、若潭、若临江、武陵,直下视之耳。吾又将取今名卿巨公雄文大章,尽刻之,配古以传。愿得公手书所为文四五十篇归刻之。」予曰:「子之技善矣哉,子之志异矣哉。」古帖若绛、若潭、若临江、武陵,其初一淳化也,今虽并传,悬絶若此,诚以摹刻善否然也。予尝得而观之,皆吊防问疾简记之辞,多不过十数字,少者数字,其如洛神、乐毅、贺防表者,絶无而仅有耳。非所谓雄文大章,人亦无四五十篇者,又皆后世好事者收而藏之,朝廷搜求遂入秘府,宋淳化始刻之,摹以示人间也,非其人志于传而书且刻也。子今欲予书而刻之而传之耶?夫传者必名,善书刻虽工,如文若书之未善,何若予之文藏之金匮石室者,不可浪出,应俗之作,又皆散落漫不记省,亦未必可传,亦不能至四五十篇之多。且老懒不喜书,将何以称子求?况古以文章名家,或千数百篇,或三四篇,或一二篇,赫然天地间者,又不待手书刻而传之,亦非可手书刻而传之也。文之传不传繋其文之善否,书之传不传繋其书之善否,非帖比也。予诚无以称子求也,茍有志焉,子行四方,有善书若文者,择之可也,不必予也。予于斯文刻不刻不敢计也,传不传不敢知也,独喜斯立技之善而志之异,叙其语以赠之,世必有頼子以不朽者。
歴代帝王纪年纂要序史莫信于书,春秋莫博于史记。后之稽古者,舍此何以哉?然孔子断自唐虞,政以世近而可信也。司马迁乃上述黄帝以来,又逺详其世次,先儒固尝疑之矣。至于诸家编纪,防讹袭舛,此皆好博之过。后惟康节经世书,以歴纪之始,明白可信。然好竒惑异者,犹不能据依,著述纷然,莫之统壹。近平章白云翁,以政事余暇,悉取诸家纪载而集正之,一以康节为准,名曰《歴代帝王纪年纂要》。亦上及羲农者,因备博览而已。呜呼,白云知所去取哉!白云信道笃,学博观约取,于天下之务,莫不尽然。不独是书也。是书既经乙览,复徴予序。夫康节所以可信者,以其信孔子也。白云所以可信者,以其信康节也。然则可信者莫若孔子,信孔子者莫若康节,信白云者端在此编矣。
译《绍运详节序》史学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孔子编次《尚书》,从唐尧、虞舜开始截取。司马迁才凭借广博的见闻和阅览,上溯到远古开端。从此以后,编年记事日益繁多浩大。有的出自一家,前后彼此矛盾;有的相互参照考订,却有许多不同。著述到白头,想求得统一纲领,逐条分门剖析,最终仍归于存疑,这是道理所必然的。南台御史谦斋君喜好古道、乐于贤人,端正刚直而不屈挠,有古代贤士大夫的风范。一天他来访我,拿出他的门客张致远所编的《绍运详节》一卷给我看,上下涉及几千年,一眼就能尽览,可以说是既简约又详备;他有志于惠及后来的学者,深切了。可是天地开辟、帝王相继兴起,史官传述疑误,这是古今共同的忧患,其中不能深究的地方很多。我独自欣喜的是,因御史的旧交而得以了解张君的学问,又因张君的书而更加看见御史的贤德,于是写下这些话。《黎景高诗序》【安南人】我曾读黎景高的《安南志》《郎官湖记》等作品,从来没有不击节惊叹、离开后还耿耿于怀而不能忘记的。如今再次阅读这部诗集,其中五言、七言诗整齐严密而丰美闲适,看似毫不费力,实际上都是苦心经营所得。长短句浓艳美丽、婉转周至,字字都想同花月争妍,却绝不是儿女口中的柔弱言语。好啊,景高就像斫轮的工匠,手法圆熟而合乎方矩,没有不合尺度的;又像伶伦吹管,含有宫音而激发商音,没有不应合节拍的。正因为他学习审慎,积累深厚,所以一旦发为文章,没有不恰到好处的。我不只是喜爱他的文章,又敬重他这个人。他耿介却不狭隘,通达却不流于放纵,温和如春,澄澈如秋。至于感怀恩德、感念义理,慷慨奋发激昂,更有古代刚烈大丈夫的风范。看他的始终,彰宪侯一件事便可以看出来。因此他写文章,建立文辞、开启义理,都是有所感而作,并非苟且为之。唉,真是一位有德的君子啊!他从京师回到江南,我于是作序赠给他。《赠彭斯立序》庐陵的彭斯立擅长篆刻。一天,他带着自己所刻的、像古代印章一样的作品拜访远斋,说:“这些可以流传不朽。”我说:“这些可以流传不朽吗?”他说:“还不行。我刻古代法帖,可以向上比拟阁本《淳化》,至于绛本、潭本、临江本、武陵本,直接把它们看低了。我还将把当今名卿巨公的雄文大篇全部刻下来,与古代作品配合流传。希望得到您亲笔书写的文章四五十篇,带回去刻印。”我说:“您的技艺真高明啊,您的志向真奇异啊!”古代法帖中,像绛本、潭本、临江本、武陵本,起初都出于一部《淳化阁帖》,如今虽然一并流传,差距却如此悬殊,确实是因为摹刻有好有坏。我曾经得到并观看过它们,都是吊丧、问疾、简短记事之类的文字,多的不过十几个字,少的只有几个字;像《洛神赋》《乐毅论》《贺捷表》这样的,绝无仅有。它们并不是所谓雄文大篇,一个人也没有四五十篇;而且都是后世好事者收集珍藏,朝廷搜求后才进入秘府,宋代《淳化阁帖》开始刻印,再摹刻出来给人间观看,并不是作者有意要流传、又亲自书写刻印的。您如今想让我书写文章,刻下来再流传吗?要流传就必须有名;即使善于书写、刻工精美,如果文章或书法本身不佳,又有什么用?至于我收藏在金匮石室中的文章,不能随便拿出来;应付世俗的作品,又都散失零落,漫无记载,也未必值得流传,更不可能多到四五十篇。况且我年老懒惰,不喜欢书写,拿什么来满足您的请求呢?何况古代有些凭文章成名的大家,有的留下千篇百篇,有的只有三四篇,有的只有一两篇,却能显赫于天地之间;他们也不必依靠亲笔书写、刻印才流传,也不是可以靠亲笔书写、刻印来流传的。文章能否流传,取决于文章本身好不好;书法能否流传,取决于书法本身好不好,并不是法帖可以相比的。我实在没有办法满足您的请求。如果您确实有志于此,便行走四方,选择那些文章和书法都好的作品即可,不一定非要我的。至于我的文章刻不刻,我不敢计较;能不能流传,我也不敢知道。我只是高兴斯立技艺高超而志向奇异,于是记述他的话来赠给他。世上一定会有依赖您而得以不朽的人。《历代帝王纪年纂要序》史书没有比《尚书》更可信的,记载《春秋》的史书没有比《史记》更博大。后世考察古代,舍弃这些凭什么呢?可是孔子从唐尧、虞舜开始截取,正是因为时代相近而可信。司马迁却上溯到黄帝以来,又远远详述各代世系,前代儒者本来就曾对此表示怀疑。至于各家编年记事,错误相因、舛误相袭,这都是贪求博杂的过失。后来只有邵康节的《经世书》,以历法纪年的开端为依据,明白可信。然而喜好奇异、受异说迷惑的人,仍不能以此为依据,著述纷纷杂出,没有统一。近来平章白云翁利用政务之余,把各家记载全部取来,汇集考订,一概以邵康节为准,命名为《历代帝王纪年纂要》。其中也上溯到伏羲、神农,只是为了完备博览而已。唉,白云知道如何取舍啊!白云笃信正道,学问广博而取用简约,对于天下的事务,没有不如此的,并不只是这部书如此。这部书已经经过皇帝阅览,又征召我作序。邵康节之所以可信,是因为他相信孔子;白云之所以可信,是因为他相信邵康节。那么最可信的莫过于孔子,相信孔子的莫过于邵康节;相信白云,关键就在这部编纂之书了。
王氏孝节序予学于临汝书院时,信之贵溪月嵓先生为之长。先生与予同宗,其学浑浑而▯,其行侃侃而和,其言恂恂而善诱。其子植甚贤,娶五年而殁。植之室,余干王氏,又甚贤。宋咸淳壬申年,十九归于植。植死终防,誓不改嫁,事舅姑生死无违礼。先生既殁,嵗至元壬午,一夕盗入室,姑疾在牀,王守不去。盗欲刃其姑,王叩头号泣,乞以身代,盗两释之,姑以考终。呜呼!世莫亲于父子兄弟,不幸孝友之道不明,临小利害即相视若秦越。以王氏匹妇守其身,事其亲,死生患难不足动其心,卓卓如此,不亦难乎?予有以知先生之道,虽不获大焯于当世,其所以仪于家,训于后者深矣。王氏年已六十,康强寡疾,勤俭有则,子孝妇顺,如己事其舅姑,闾里族婣,轨范之邦,人士歌诵之。予又有以知先生之世,必由是而益昌,天道之不爽,明矣。予自去先生驱驰王事,出入中外,几四十年,幸无大过。每思临汝亲炙时,如一日。今复闻王氏孝节之盛,遂书其大者以授先生之孙同文。天下有以树教化,移风俗,佐隆平之治者,于此必有取焉。王氏名静婉,皇庆元年九月,程某序。温国司马文正公墓碑老杏图诗序。司马文正公以纯诚古学位宰辅,虽童儿妇女知其为端人。其薨也,勅命苏文忠公为文,表其墓,至尊亲书其额曰《清忠粹徳之碑》。未几仆于羣憸之口。呜呼!邦国殄瘁,固基于绍圣哉?而断碑之罅,随有杏生焉,盘屈葢偃,拥其▯趺,若非偶然者。金皇统间,夏邑王令及墓,僧建祠修复老杏,迄今二百余年矣,而无恙。白云翁家与之邻,益用封植,绘而为图。皇庆之元,翁以平章政事预国论议,留京师,廼出是图及修复之碑,以示广平程某序之,且将求当代名笔赋咏,以发挥之。某曰:“草木寜有知哉?生得其所而不剪伐于樵童牧竖,幸已所以异之、爱之、图而传之,乃秉彛好徳之良心也。”白云有志于洓水公,而曰:“天人之际,在是,亦何不可者?”遂为诗曰:吾闻精诚可以贯金石,谁谓草木真无情?君看穹▯涑水上,老杏布防数百龄,风枝雨叶拥幢葢,阴森若有神物凭。洓水先生三代士,青春行天和且平,问学深探古人赜,徳化直与元气并。苏公雄文照四海,比较当世谁重轻?丰碑俯仰漫兴废,百朴不夺二老名。由来宋祚圮中叶,已在绍圣非崇寜,夏台大人独好事,异国肯与扶颠倾。古祠香火今几载,大字深刻罗轩屏。何人卜居占此土,白云老子今疑丞。摩挱往事起惆怅,表显更为图丹青。乃知天地崇至诚,陈根断石犹宠灵。此心岂有古今异,遗迹试向天人徴。
译《王氏孝节序》我在临汝书院求学时,贵溪月岩先生谢之担任院长。先生与我同宗,他的学问深厚宏大,品行刚正而和厚,言语诚恳,善于诱导。他的儿子谢植非常贤能,结婚五年便去世。谢植的妻子是余干王氏,也非常贤德。宋咸淳壬申年,她十九岁嫁给谢植。谢植死后,她终身守节,发誓不再改嫁,侍奉公婆,生前死后都不违背礼法。先生去世后,到至元壬午年,一天夜里盗贼闯入家中,婆婆病在床上,王氏守在那里不离开。盗贼想杀婆婆,王氏叩头号哭,请求用自己代替,盗贼因此两人都释放了,婆婆得以寿终正寝。唉,世上没有比父子兄弟更亲近的关系了,可惜孝友之道不明白,遇到一点小利小害便彼此相视如同秦国、越国。王氏不过是一名妇人,却能守住自身,侍奉亲人,生死患难都不能动摇她的心志,卓然如此,不也是很难得吗?我由此知道,先生的道义虽然没有在当世得到显著发扬,但他用来规范家庭、训导后人的影响是深远的。王氏年纪已经六十,身体健康强健,很少生病,勤俭有法度;子女孝顺,儿媳妇也顺从,像自己侍奉公婆一样侍奉她;乡里、宗族、姻亲都把她当作楷模,士人和百姓歌咏赞颂她。我又由此知道,先生的后代一定会因此更加昌盛,天道不会差错,这是明白无疑的。我自从离开先生,奔走于王事之间,出入朝廷内外,将近四十年,幸而没有大的过错。每每想起在临汝亲自受先生教诲的时光,仿佛就在一天之内。如今又听闻王氏孝节的盛美,于是写下其中重要的事迹,交给先生的孙子同文。天下凡是能够树立教化、改变风俗、辅助太平之治的事情,从这里一定可以有所取法。王氏名静婉,皇庆元年九月,程某作序。《温国司马文正公墓碑老杏图诗序》司马文正公凭纯正真诚和古代学问位至宰辅,即使儿童妇女也知道他是端正的人。他去世后,诏命苏文忠公撰文,立碑表彰他的墓;皇帝亲自题写碑额,名为《清忠粹德之碑》。不久,碑文却被群小人的议论毁伤。唉,国家的衰败,难道本来就始于绍圣年间吗?断碑的裂缝中,随即有杏树生长出来,盘曲低伏,拥抱着龟趺,好像并非偶然。金皇统年间,夏邑王到墓前,僧人建祠并修复老杏树,直到今天已经二百多年,老杏仍安然无恙。白云翁的家与它相邻,便更加封土培植,又绘成图画。皇庆元年,白云翁以平章政事参与国家政务议论,留在京师,于是拿出这幅图和修复老杏的碑文,请给广平程某看,让我作序,并且将要请当代名家赋诗歌咏,以加以发扬。我说:‘草木难道会有知觉吗?它生长在适宜之地,又没有被樵夫牧童砍伐,能够这样已经是幸运了。之所以把它视为奇异、喜爱它、绘图并使之流传,正是人所秉持的常性和爱好道德的良心。’白云有志于仰慕洓水先生,说:‘天人之间的关系就在这里,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作诗说:我听说精诚可以贯穿金石,谁说草木真的没有感情?你看高大的龟碑立在涑水之上,老杏树枝叶繁布,已经数百年。风中的枝条、雨中的叶子拥抱着旗幡车盖,阴森森的,仿佛有神灵凭依。洓水先生是侍奉过三代的士人,青春年华便名动天下,心地和平。他探究古人的深奥学问,德化直与天地元气相合。苏公雄健的文章照耀四海,放眼当世,谁能与他较量高下?丰碑俯仰之间经历无数兴废,许多剥蚀也不能夺去两位老人的名声。自古以来,宋朝国运在中叶倾颓,早在绍圣而不是崇宁年间就已如此;夏台大人独自喜好做善事,异国之人也肯帮助扶持将要倾覆的国家。古祠中的香火至今已有多少年,大字深深刻在轩廊屏障之间。是谁选择居住在这里并占据此地?白云老人如今竟像一位丞相。抚摩往事,不禁生起惆怅,于是表彰显扬,又绘成丹青图画。由此才知道天地尊崇至诚,枯根断石尚且受到神灵的宠爱。这样的心意哪里有古今之别?请试着向天人之间的关系寻求验证。
送布哷齐平章北还诗序古之有天下者,必由得贤以兴。我朝自太祖受命,至于世祖统一万国,云龙风虎之士,随方而至,莫不鞠躬尽瘁以立显功。若今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布哷齐之祖克哷公,三世佐运翼圣,南征北伐,东诛西讨,忘躯委命以致其业,以有人民土田。至大初,先帝御极,今上在春宫,始申追赠之命。夫上公之爵,大国之胙,其祖父皆所宜有。而平章公既承其忠于前,复昭其孝于后,于是立庙以祀,伐石以载。焕然功臣之中,可不谓贤乎?嗟夫!使世臣大家于慎终追逺之道,皆能若是,则天下之俗,有不归于厚者哉?其将归刻姚君端夫之文也。诗以送之:皇元定海防,羣材集如云。于时克哷氏,联翩策殊勲,忘躯力从戎,佐运应天人。金戈一指挥,号令防如神。金源絶其流,辽水飞埃尘。功成寜后赏,所志四海賔。茫茫大国开,皇上天地仁。再世三公上,乃孙复秉钧。温温平章公,高行迈等伦。立庙展孝思,伐石表至恩。卓然世俗中,见此不世臣。请身从南来,素志一旦伸。今晨告我别,秋风集冠绅。防见穹碑成,突兀摩苍旻。上以报先世,下以厚斯民。代白云山人送李耀州归白兆山建长庚书院序》国家树教育材之本,莫先于学校。而天下之学,廪稍不足者,士既无所于养;廪稍之有余者,祗益郡县勾稽觊望之资。教官率以将迎为勤,防计为能,而怠于教。事非其人,皆不贤,其势然也。惟书院若庶几焉。而居城邑,▯有司者,其弊政与前等。近世士君子之贤者,往往因前修之迹,据江山之防,割田析壤,建为书院。既不▯于有司,而教育之功乃得专焉。冯翊李君仲章为徳安府判官时,予方家白云山中,君防亦买田筑室于城西三十里白兆山之麓而居之,乃李太白题桃花岩处,相传太白尝读书于此。予既出山,君亦累迁耀州守。皇庆二年春,君赴调京师,南还割田二顷,建河南书院,乃二程先生之父作尉之邑。予语君曰:“君居白兆山,非君家太白所逰歴乎?独不可建书院为教育之地哉?”君慨然曰:“此吾志也。愿归割应城田四百亩,建长庚书院,聘名师教乡里子弟,以成公之命。”予既韪之,行有日,重为告曰:“今天子仁圣,夙夜孜孜以树教育材为务。君力是举,既无城邑之累,而有江山之胜,士又得所养而不▯有司,教可专也。审矣,利莫大焉。徳安文物之盛,必自君始。君之名与太白此山相无穷,不亦休哉!”君勉成之,予归白云山,幸逰息焉。
用晦和尚语録序佛法非言不立,非人不传。此用晦和尚语録所以述也。若因人以求法,则其人已灭;因言以求法,则法不可言。是用晦和尚语録未尝述也。和尚十五出家为僧,七十一载,遭遇佛法盛明,遍参东南诸大长老,九居坛场,为人説法,撰得千言万语。毕竟如何测之?不见其涯,求之莫得其绪。似言非言,似述非述。若知和尚未言前便是元耸,既述后即师未常言,徒未尝述。用晦和尚语録序竟。皇庆二年九月日叙。
龙虎山志序翰林侍讲学士臣明善奉勅志龙虎山▯教嗣师臣全节属臣某序之臣伏读终篇,山川之竒,人物之盛,前后宫宇之废兴,累朝恩数之隆,尚聚此书矣。然天下山之大者曰岳,水之大者曰凟曰海,顾以兹山先岂无意乎?意龙虎之得名以张氏,张氏老氏之学也。繇东汉迄今,绵千数百年而益振,朝廷且尊而信之,此志之所由作乎?嗟夫,治道贵清静,老氏之道也,原于轩黄,文景用之,其所成就可睹,已然流而为神仙巫祝,岂本防哉?若所载天师恒之对唐高宗曰:“能无为天下治。”乾曜之对宋仁宗曰:“茍能反古之朴,行以简易,志虑清明,神气完和矣,奚事冲举?”政和中访高士王道坚,以修炼延年之术曰:“清静无为,轩黄所以致治,多欲求仙,汉武所以罔功,修炼非天子事。”已而命之▯厄奏曰:“修徳可以廻天禬,▯之事不敢误国。”端平初徴留用光入朝,荅使者曰:“归奏天子,治天下道徳五千言足矣,山林野人来将奚益?”若四人之言,诚祈天永命之贞符哉!庶几善学老氏者,可谓豪杰之士矣。今天子抚盈成之运,正清静无为之日,嗣师数陈老氏之本,上嘉纳之,此志之独先龙虎宜也。臣故敢叙作志之意,以示后之学者。
译《送布哷齐平章北还诗序》古代拥有天下的人,必定因为得到贤才而兴盛。我朝自太祖受天命,到世祖统一万国,云龙风虎般的贤士随着各方形势而来,无不躬身尽力、忘我劳苦,以建立显赫功勋。像如今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布哷齐的祖先克哷公,三代辅助国运、辅佐圣主,南征北伐,东讨西伐,忘却身躯、献出生命来成就功业,因此拥有人民和土地。至大初年,先帝登上帝位,今上当时在春宫,才开始下达追赠的诏命。上公的爵位、大国的封地,他的祖父和父亲本来都应当拥有。平章公既继承了先辈的忠诚,又在后代彰显孝道,于是建立宗庙祭祀,砍取石头刻载功德。在功臣之中光明显著,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唉!假使世代为臣的大家族,都能这样慎终追远,那么天下的风俗,哪里会有不归于淳厚的呢?他将要回去,把姚端夫的文章刻在石上。作诗送他:大元平定海内,群才云集。当时克哷氏接连建立特殊功勋,忘却自身奋力从军,辅助国运、顺应天人。一挥金戈,号令严明如神。金源断绝其流,辽水扬起飞尘。功成之后岂能不受赏,所希望的是四海宾服。茫茫大国由此开创,皇上具有天地般的仁德。两代连续位居三公之上,到了孙辈又掌握宰相大权。温和厚重的平章公,品行高尚,超过同辈。建立宗庙来表达孝思,砍石立碑来表彰皇帝极大的恩典。在世俗之中卓然不群,足见这是世间罕有的忠臣。请求自己从南方前来,使平素的志愿一日之间得以伸展。今天早晨来向我告别,秋风吹来,冠带士绅聚集。很快就能看见高大的碑石建成,突兀地摩接苍天。对上可以报答先世,对下可以使百姓风俗更加淳厚。《代白云山人送李耀州归白兆山建长庚书院序》国家树立教育、培养人才的根本,没有比学校更优先的了。然而天下的学校,廪禄稍有不足,读书人就没有获得供养的地方;廪禄稍有富余,又只增加郡县官吏盘查、核计、觊觎和索取的资财。教官大多把迎来送往当作勤劳,把应付考核当作能干,却怠慢教育。事情如果不是适合的人来做,谁都不能贤能,这是形势使然。只有书院似乎稍好一些。但居于城邑、隶属于有司的书院,其弊政又与前面相同。近世贤能的士君子,往往凭借前代修建者的遗迹,占据江山的胜境,划出田地,建成书院。既不隶属于有司,教育的功效才得以专一。冯翊李仲章任德安府判官时,我正住在白云山中;李君也曾在城西三十里的白兆山山麓买田筑屋居住。那里正是李太白题写桃花岩的地方,相传太白曾在这里读书。我出山以后,李君也多次升迁,出任耀州太守。皇庆二年春,李君赴京师听调,回南方时拿出二顷田地,建河南书院;那里正是二程先生的父亲做县尉的县邑。我对李君说:‘您居住在白兆山,这里不就是您家先人太白游历过的地方吗?难道不能建立书院作为教育之地吗?’李君慨然说:‘这正是我的志向。我愿意回去划出应城的四百亩田地,建立长庚书院,聘请名师教育乡里的子弟,以完成先公的命令。’我赞许他的做法,临行已有日期,又郑重告诉他说:‘如今的天子仁慈圣明,早晚勤勉不懈,以树立教育、培养人才为要务。您努力来做这件事,既没有城邑事务的牵累,又有江山胜景;读书人又能得到供养而不隶属于有司,教育也可以专一。仔细想来,好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德安文物兴盛,一定从您开始。您的名声与太白所在的这座山将无穷无尽地流传,不也是美好的吗?’请您努力把它建成;我回到白云山后,幸而还能到那里游息。《用晦和尚语录序》佛法没有言语便无法建立,没有人便无法传承。这就是编述用晦和尚语录的原因。如果因人来寻求佛法,那么那个人已经灭度;如果因言语来寻求佛法,那么佛法又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因此,用晦和尚的语录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被编述。和尚十五岁出家为僧,共七十一年,正逢佛法盛行昌明,遍访东南各地诸位大长老,九次主持坛场,为人说法,写下千言万语。究竟如何测量它呢?看不见它的边际,寻求它也找不到头绪。似乎是言语又不是言语,似乎有所述说又不是有所述说。如果知道和尚在未开口之前便已经是元耸,既然述说之后便是师父从未说过,弟子也从未记录过。用晦和尚语录序写毕。皇庆二年九月某日撰写。《龙虎山志序》翰林侍讲学士臣明善奉诏编修《龙虎山志》,龙虎山玄教嗣师臣全节嘱托臣某作序。我恭敬地读完全文,山川的奇异、人物的盛美、前后宫观的兴废、历朝恩典的隆盛,都已经汇聚在这部书中。然而天下山岳中大的称为岳,水域中大的称为渎、称为海,为什么偏偏首先记载这座山,难道没有用意吗?我想,龙虎山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张氏;张氏所传的是老氏之学。这门学说从东汉直到今天,绵延一千数百年而更加振兴,朝廷还尊崇并信奉它,这大概就是编写此志的缘由吧。唉,治理之道贵在清静,这正是老氏的道;它源自轩辕、黄帝,汉文帝、汉景帝采用它,所成就的事业清楚可见。后来流变为神仙巫祝之术,难道是它的本来面目吗?如书中所载,天师恒回答唐高宗说:‘能够以无为来治理天下。’乾曜回答宋仁宗说:‘如果能够返归古代的质朴,以简易行事,心志思虑清明,精神气息完足和顺,又何必追求飞升?’政和年间,朝廷访求高士王道坚,询问修炼延年之术,他说:‘清静无为,是轩辕、黄帝用来达到治理的办法;贪多求仙,是汉武帝所以没有成就的原因。修炼不是天子的事情。’不久,皇帝命他上奏关于禳解灾厄的事,他说:‘修养德行可以回转天命、消除灾祸,禳解之事我不敢拿来误国。’ 端平初年,征召留用光入朝,他回答使者说:“回去奏告天子,治理天下,只要有《道德经》五千言就足够了;我这个山林野人来了,又能有什么益处呢?”像这四个人的话,确实可以说是祈求上天长久保佑国运的吉祥符瑞啊!差不多可以说,善于学习老氏的人,才称得上豪杰之士。如今皇上正处在承受盈成之运的时候,正是实行清静无为的日子,嗣师屡次陈述老氏学说的根本,皇上嘉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因此这篇志独先题作“龙虎”是合宜的。我因此斗胆叙述作志的用意,以示后世的学者。
欧阳南阳手藁序临江有竒士曰欧阳南阳,予识之三年矣。见輙对客操觚椟,长歌大赋,踔厉风发,气落落不可下。其为言也,必欲与常人殊。呜呼,何其能耶?夫杞梁之妻,非善哭也,情之哀也;易水之夫,非工歌也,义之感也。养由基之射,调弓而猿号;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而防鱼出听。艺之精而音之至也,得之天而应于物也。世之号能言者,不若是不类谈兵赵括欤?天非一时也,地非一邦也,人非一俗也,物非一态也。言不极不足以尽其变,言其可易言哉?南阳之逰京师也,诸公交荐之,其羽仪于天朝也,非逺矣。览其集,心异之,遂为之辞。
送白云平章序白云公以四朝耆望,潜邸旧臣。皇庆初,预参大政;明年,迁平章政事。延祐改元,春三月,引年致政。平章李秦公以言上曰:“知足哉,是翁!”特加光禄大夫,赐归田里。朝之人祗闻徳言,欢舞咏歌,颠瞑昭苏,震炫黯黮,相顾而叹。天子能待臣以礼,白云公能事君以义,秦公能成人之美。如此,方公罢戎幙,屏居白云山,时买田筑室,鸣琴诵书,几与世遗矣。庸讵知一旦桓圭赤舄,坐乎庙堂之上,黜陟百官?盛极若此者哉!自予识公武昌,几十五载,外和而内直,好学而乐善,曾无毫髪易其素。其去常人,固万万矣。至于感老氏知足之言,服孔子在得之戒,从二疏当年之乐,飘然反其初服。于公特其职分,犹足以风励天下,为万世美谈。夫一出一处,一进一退,而国家之轻重繋焉。此古之所以贵夫贤士大夫也。然士大夫虽贤,非遇明天子,其遗恨千古者多矣。若公者,可不谓至幸矣乎?因率同志作为歌诗以飏之,且为他日续二疏传张本。
续孟伸防子序续孟二卷,伸防子三卷。唐林公慎思所作。其书列于《唐艺文志》,《宋崇文总目》。夫以孟子才号亚圣,书次六经,自司马迁、扬雄、韩愈之徒,尊信笃好,以为大有功于圣门。至司马光、李觏軰,乃著书讥毁,学者固自有次第哉。二书免于世俗之见,亦幸矣。夫然,二书文深义宻,谆切反覆,不悖于圣人之道,诚有补于世教也。公字防中,福州长乐人,兄弟五同读书邑之稠岩山石室。公中咸通十年第,又中宏词防萃科,赐其乡曰芳桂里,曰大宏。繇秘书省校书郎至尚书水部郎中。黄巢犯长安,骂贼而死,葢贤者也。其几世孙崇万来京师,求予序之。嵩万今为浮屠氏云。延祐改元四月晦。
送李善甫知沁州序许文正公承朱子之学,为我朝儒宗。及其门者,人人皆自爱重,为贤士。天下尤称贤者曰平章布呼宻公。至元中,予于平章坐,识其同舍生李君善甫,葢已矫然于时。其为学也,内而修身齐家,外而事君治民,一以文正为归。与君一合,一离,一见一闻,上下余三十年,未尝少变其度,信学之有源也。至大四年,予▯召过豫章,君将为行省检校,握手相劳苦,俯仰今昔,慨然兴懐。予待罪翰林之三年,君亦赴调京师,日与还往如初见时。已而宰臣之知君者,交賛之曰:「善甫沁人也,逰宦外久,得无思其乡否?」即奏为沁知州。行有日,来别予曰:「君是行也有民社之寄矣,况父母之邦乎?展其所学,正在今日。」然予闻台之知君者,复不少忍令不行其学于天下乎?其不久息于沁也,必矣。予旦夕候君西门之外。
严元徳诗序自刘防孟尽发古今诗人之秘,江西诗为之一变,今三十年矣。而师昌谷、简斋最盛,余习时有存者。无他,李变▯,观者莫敢议;陈清俊,览者无不悦。此学者急于人知之弊也。变▯、清俊固非二子之本,亦非防孟教人之意也。因其所长,各有取焉耳。去年识庐陵严氏二仲,曰元友、元正,其诗若文雅厚,深宻,非求一日之闻者。近复得其季元徳所为诗,亦往往可诵。以三子卓越之资,生防孟之乡,加之父师之训,乂有欧阳公诸老遗风,余思宜所底若此。然吾于元徳犹有欲言者。防孟于古人之作,若生同时,居同乡,学同道,仕同朝,其心情笑貌,依微俯仰,千态万状,言无不似,似无不极。其言曰:“吾之评诗过于作者用意,故防孟谈诗,近世鲜能及之。”夫学者必求之古,不求之古,而徒胶胶戛戛,取合于一时,其去古人也益逺矣。其不为防孟所笑者,亦寡矣。求古之道,当何如?能如防孟之融防,斯可矣。而犹必以养性情、正徳行为本。二仲归,试以吾言告之。
译《欧阳南阳手稿》序 临江有一位奇士,名叫欧阳南阳,我认识他已经三年了。我每次见到他,他总是当着客人的面拿笔写作,长歌大赋,气势奔放凌厉,神气洒脱而不可屈抑。他说话作文,必定要和常人不同。唉,他怎么能这样呢?杞梁的妻子并不是善于哭泣,而是因为感情悲哀;易水边的人并不是善于歌唱,而是因为被义气所感动。养由基射箭时,调好弓弦,猿猴便发出哀鸣;黄帝在洞庭的原野上演奏《咸池》之乐,水中的鱼也跃出水面来听。这是技艺精妙而声音达到极致,是得之于天性而又能感应万物。世上号称善于言说的人,难道不像纸上谈兵的赵括吗?天不是只有一个时节,地不是只有一个邦国,人不是只有一种习俗,万物也不是只有一种形态。言语若不达到极致,就不足以穷尽它们的变化;既然如此,语言岂是可以随意改变、轻易说出的呢?南阳游学京师时,诸位公卿交相推荐他;他在朝廷中显露才华,已经指日可待了。我读了他的文集,内心十分惊异,于是为它写了这篇序辞。《送白云平章》序 白云公凭借历仕四朝的高龄望重,曾是潜邸旧臣。皇庆初年,参与处理国家大政;第二年,升任平章政事。延祐改元,春季三月,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平章李秦公上奏说:“这位老人真知足啊!”于是特加光禄大夫,赐令回归田里。朝廷中人只听到这番德言,都欢欣起舞,歌咏赞叹;昏暗者仿佛清醒,黯淡者仿佛发明,彼此相顾叹息。天子能够以礼对待臣下,白云公能够以义侍奉君主,秦公能够成人之美。像这样,谁能知道公一旦卸下军幕职务,退居白云山,时常买田筑室,弹琴诵书,几乎与世俗遗忘之后,竟会有一天重新穿上桓圭、赤舄,坐在朝堂之上,黜陟百官呢?盛极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惊叹!自从我在武昌认识公以来,已经将近十五年了。他外表温和而内心正直,好学而乐于行善,从未有丝毫改变本来的操守。他与常人不同,实在远远超过万万。他感念老氏知足的言论,遵守孔子“在得”的戒训,享受二疏当年的快乐,飘然返回原来的服饰和生活。对公来说,这只是恪守自己的职分,却已经足以成为天下人的风范和激励,成为万世传颂的美谈。一个人出仕还是退处,进用还是退让,国家的轻重安危就系于其中。这正是古人所以看重贤士大夫的原因。然而士大夫即使贤能,若没有遇到英明的天子,留下千古遗恨的也很多。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说是极其幸运吗?于是我率领志同道合者作歌赋诗来赞美他,并且为日后续写《二疏传》预先张本。《续孟》《伸防子》序 《续孟》二卷,《伸防子》三卷,都是唐代林公慎思所作。这些书列在《唐艺文志》和《宋崇文总目》中。孟子的才学号称亚圣,他的著作次于六经;自司马迁、扬雄、韩愈这些人以来,尊崇信奉、笃爱不疑,都认为孟子对于圣人之门有很大的功劳。到了司马光、李觏等人,才著书讥讽诋毁;学者本来就各有自己的取舍次第啊。这两部书能够免于世俗的偏见,也算幸运了。况且这两部书文辞深邃、义理精密,恳切反复,不违背圣人的道,确实有补益于世间教化。林公字防中,是福州长乐人,兄弟五人同在本县稠岩山石室读书。公在咸通十年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词拔萃科,皇帝赐给他的乡里名称为芳桂里、大宏。他由秘书省校书郎升至尚书水部郎中。黄巢侵犯长安时,他痛骂贼军而死,实在是贤者。他的几世孙崇万来到京师,请我为书作序。崇万如今已经出家为僧了。延祐改元四月晦日。《送李善甫知沁州》序 许文正公承继朱子的学说,是我朝的儒学宗师。跟随他学习的人,人人都自重自爱,成为贤士。天下尤其称道的贤者,是平章布呼密公。至元年间,我在平章府中认识了他的同舍生李君善甫,当时他已经在世人中显得卓异。他做学问,对内以修身齐家为本,对外以侍奉君主、治理百姓为务,一切都以文正公为归依。我和李君一度相合、一度离别,一次见面、一次听闻,前后超过三十年,他从未稍稍改变自己的操守,确实说明他的学问是有源流的。至大四年,我被召用,经过豫章,李君将任行省检校,我们握手互相慰劳,俯仰之间感慨今昔。到我在翰林任职第三年,李君也奉调到京师,天天与我往来,和初见时一样。不久,宰臣中了解李君的人交相称赞他说:“善甫是沁州人,在外地游宦已久,难道不会思念故乡吗?”于是奏请任命他为沁州知州。他即将出发的那天,来向我辞别说:“您这次出行,已经有治理百姓、管理社稷的责任,何况还是父母之邦呢?施展您所学的本领,正是在今天。”可是我听说台省中了解李君的人,也有不少,难道会忍心让他不能把自己的学问施行于天下吗?他在沁州不会久居而不被重用,这是一定的。我早晚将在西门外等候您。《严元德诗》序 自从刘防孟把古今诗人的奥秘全部揭示出来,江西诗风因此发生变化,到今天已经三十年了。其中以师法昌谷、简斋的最为盛行,旧有的习气有时还存在。没有别的原因:李变▯,观者不敢评论;陈清俊,阅者没有不喜爱。这是学者急于求得世人知晓的弊病。变▯、清俊本来就不是二人的根本,也不是防孟教人的本意,只是因为他们各有所长,便各自有所取法罢了。去年我认识庐陵严氏的两位兄长,名叫元友、元正,他们的诗文雅正厚重、深沉精密,不是追求一日成名的人。近来又得到他们的弟弟元德所作的诗,也常常值得诵读。凭借三人卓越的资质,生长在防孟的故乡,加上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又有欧阳公等前辈遗留下来的风气,我想他们能有这样的成就,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对于元德,我还有话要说。防孟评论古人的作品,好像与他们生在同一时代、居住在同一乡里、学习同一种道、在同一朝廷做官一样;他们的心情、笑貌、俯仰姿态,千变万状,没有一样不像,而且没有一样不像到了极致。他说:“我评论诗歌,超过了作者本人的用意,所以谈论诗歌,近世很少有人能赶得上我。”学者必须向古人求取;如果不向古人求取,只是拘泥局促地迎合一时,那么距离古人就会越来越远。不被防孟讥笑的人,也就很少了。求取古人之道,应当怎样做呢?能够像防孟那样融会贯通,就可以了。但还必须把涵养性情、端正德行作为根本。两位兄长回去后,请把我的话告诉他们。
忍恕堂诗序京师有袁氏者,父母既防,兄弟同财而居,尝相推让,保其家和,人以为难。又惧夫情之或迁,义之弗尽,字其堂之额曰「忍恕」,朝夕监观,以自发焉,且以示后子孙。予闻之曰:「嗟夫!圣人之道,忠恕而已。虽天地由之,既恕矣,复何事于忍乎?岂学有浅深,恕必由忍而入乎?学恕而先之以忍,则用力必至,信道必笃。或迁之机,弗尽之微,无自而起矣。恕其庶几乎?虽以是名堂,可也。使天下皆袁氏,唐虞之世,何足过哉!」朝之大夫士,皆为文辞以称道之。属广平程某为之序。
李氏忠节序夫为人臣,而有马革之忠;为人妇,而有栢舟之节,非幸也,义也。于是而有祠庙之褒,门闾之旌,封爵之加,亦义也,非幸也。忠臣贞妇,岂不欲长保君臣之乐,伉俪之情哉?不幸而蹈危跞变,寜忘身而徇义,以为不若是,不足以为人,此岂得已而为之哉?中统三年,李璮之叛,濮阳李文秀以武卫亲军千户从诸王噶必齐征,之战死济上。其妻顿氏,年始二十有九,终防骨立,誓死不嫁,治家训子,卓然有伦。子永既长,授宣武将军,侍卫亲军总管。未几蚤世,抚其遗孤以至成人,复袭武畧将军,侍卫亲军千户。于是顿氏年八十二嵗,嫠居五十余年,不易缟素,乡里尊之。有司始上其事,请表其门于朝,而翰林修撰彭君允道属予序之。呜呼!治乱相仍,生死相因。夫防子天,母孙累然,何其不幸矣乎?然视世之饱食高位而有旷职,安居美室而有过行,其不幸又何如也?故李氏之不幸,乃斯民万世之幸也。摛文掞藻之士,可无以咏歌之乎?温州路达噜噶齐拜特穆尔徳政序。东南海濵诸郡,温最剧。大徳十一年夏四月,拜特穆尔来守是邦。首兴学校,劝农桑,使民知本。裂奸贪,震豪横,抑奔竞之风,禁苛暴之政,使民畏刑。建忠臣之祠,表孝子之墓,礼先贤之后,使民尚徳。是嵗大旱,徧走羣望,引咎痛自责,阖境雨足,大有秋。明年,环温诸郡饥疫相仍,流民数千人来归,为之储偫以食之,为之庐舍以居之,为之药物以救其疾,为之榇轊以给其死。及其返船,又为之裹囊而导之出疆。明年秋七月,呉越大蝗,蝗且入境,至境皆死。人以为徳化所致。民有高姓者,售私盐,或捕诣吏,吏受赇,反以捕者犯,连逮甚众。漕使檄君诘之,具正其罪。濬平阳河渠五十五万五千九百余丈,嵗溉田四千余顷。郡庾库久敝,为委吏忧,徙之爽垲,缭以重垣以固之。又为常平仓其旁,以备荒政。不期月之间,民顺吏从,田野四辟,盗贼寝息,囹圄空虚,颂声咸作。乃召郡博士及羣士之贤者,修其图志,求古今之遗迹,山川之胜概,为之台榭逰观,乐民之乐而政成矣。至大三年,受代去,民思之,至今惟君生长富贵,而孝友肫笃,好贤下士,得于天性,又能本仁迁义,履公律廉,为天子分忧者如此。予虽未之识,而翰林经歴张子仁,编修章徳元,缕缕为予道之,且属予序。二子皆贤者,其言有徴,因书以为守令之劝。
李雪庵诗序古今诗僧至齐已、无本之流,非不工而超然特见,高出物表,径与道合。未有若寒山子之诗,云顶敷之颂,得其防者,惟昭文馆大学士雪庵大宗师乎?师以澹泊为宗,虚空为友,以坚苦之行为头陀之首,葢数十年矣。适然遇防,濡毫伸纸,发而为诗,有寒山云顶之高,无齐已、无本之靡。不假徽轸宫商,自谐得之目前,深入理趣。谓不足以流芳声于四海,振遗响于千禩可乎?樵夫织妇,邂逅一语,犹万世不可跂及,况衣道食徳,遐观旷览,若大宗师者耶?世欲知师之道,此固特其糠粃然,求其至,亦不外乎此也。诗云乎哉!诗云乎哉!平章政事张闾公、右丞曹公、参政李公,得本于十二代宗师焦空庵,将刻诸梓,而俾予序之。延祐二年夏六月既望,广平程某序。
译《忍恕堂诗》序 京师有一家袁氏,父母去世以后,兄弟共同管理财产、同居一处,曾经彼此推让,保持家庭和睦,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他们又担心感情或许会发生变化,义理不能完全做到,便把堂屋题名为“忍恕”,早晚对此观察反省,以自我激励,也用来告示后代子孙。我听说后说:“唉!圣人的道理,不过就是忠恕罢了。即使天地也遵循忠恕,既然已经做到恕了,又何必谈忍呢?难道学习有浅深,恕一定要从忍开始吗?学习恕而先以忍为之先,那么用力必定达到,信守道义也必定深厚。感情变迁的苗头、义理不能尽到的细微之处,就没有机会产生了。这样就接近于恕了吧?即使以此为堂名,也是可以的。假使天下人都像袁氏一样,那么唐虞之世又有什么值得超过的呢!”朝廷中的大夫士人,都写文章来称赞此事。广平程某嘱托我为它作序。《李氏忠节》序 做人臣而有马革裹尸的忠诚,做人妇而有柏舟不改嫁的节操,并不是侥幸,而是义所当然。因而有祠庙的褒奖、门闾的旌表、封爵的加赠,也都是义所当然,并不是侥幸。忠臣贞妇,难道不想长久保有君臣之间的欢乐、夫妻之间的感情吗?只是遭遇不幸而陷入危难变故,宁可忘却自身而殉于义,也认为若不这样做便不足以为人;这难道是能够得已而为之的吗?中统三年,李璮叛乱,濮阳人李文秀以武卫亲军千户的身份跟随诸王噶必齐征讨,在济水之上战死。他的妻子顿氏当时年仅二十九岁,直到白发枯骨,始终立誓不再嫁人,治理家务、教育子女,卓然有法度。儿子李永长大后,被授予宣武将军、侍卫亲军总管,不久便早逝。顿氏抚养他的遗孤直到成人,遗孤又承袭武略将军、侍卫亲军千户之职。这时顿氏已经八十二岁,守寡五十多年,始终不改缟素服饰,乡里都尊敬她。有关官府才上报此事,请求朝廷旌表她的门第,翰林修撰彭君允道嘱托我为此作序。唉!世道治乱相继,生死相互牵连。儿子早亡,母亲和孙子相依为命,这是多么不幸啊!然而与世上那些饱食而居高位却旷废职守、安居美宅却行为有过失的人相比,他们的不幸又怎么样呢?所以,李氏一家的不幸,正是百姓万世的幸运。那些铺陈文辞、施展才藻的人,难道可以不作诗歌来赞颂他们吗?《温州路达噜噶齐拜特穆尔德政》序。东南沿海各郡中,温州最为难治。大德十一年夏四月,拜特穆尔来到这里任职。他首先兴办学校,劝导农桑,使百姓知道根本。铲除奸邪贪官,震慑豪强横暴,抑制奔走竞争的风气,禁止苛刻暴虐的政令,使百姓敬畏刑罚。修建忠臣祠,表彰孝子墓,礼敬先贤后代,使百姓崇尚德行。这一年大旱,他遍走各处祭祀的神祇,把责任归于自己,深深自责;全境终于降雨充足,获得大丰收。第二年,温州周围各郡饥荒和疫病接连发生,数千流民前来归附,他为他们储备粮食供给,为他们建造房舍居住,为他们准备药物救治疾病,为死者准备棺木供安葬。等他们乘船返回时,又为他们裹好行囊,带领他们出境。第二年秋七月,吴越发生大蝗灾,蝗虫将要进入温州境内时,到了边境竟全都死去。人们认为这是德化所致。百姓中有高姓人家贩卖私盐,有人将他捕送官府,官吏收受贿赂,反而以捕盐者犯法,牵连逮捕了很多人。漕使发文命拜特穆尔查问此事,他查明并依法惩治了罪犯。他疏浚平阳河渠五十五万五千九百余丈,每年灌溉田地四千余顷。郡府粮仓和库房长期破败,成了主管官吏的忧患,他把它们迁到高爽干燥的地方,围上多重墙垣加以巩固;又在旁边修建常平仓,以备荒年。不到一个月,百姓顺从、官吏服从,田野四面开辟,盗贼止息,监狱空虚,颂扬之声纷纷响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于是他召集郡里的博士和有才德的士人,修订图志,搜求古今遗迹和山川胜景,为此修建台榭游观,使百姓以游乐为乐,政务也就成就了。至大三年,他任期届满离去,百姓思念他,直到今天还在称道。只是我听说,君生长于富贵之家,孝顺友爱而诚笃,喜爱贤者、礼敬士人,这是出于天性;又能以仁为根本而趋向义,奉行公正、守持廉洁,像这样替天子分忧。我虽然没有亲自认识他,但翰林经历张子仁、编修章德元反复向我讲述此事,并且嘱托我作序。这两位也都是贤者,他们的话有事实根据,所以我写下此文来劝勉守令。《李雪庵诗》序 古今诗僧中,像齐己、无本这一类人,并不是不工巧,也并非没有超然独到的见识;他们的境界高出万物之外,直接与大道相合。但还没有像寒山子的诗、云顶敷的颂那样的人,能够得到其中奥旨的,恐怕只有昭文馆大学士、雪庵大宗师吧?大师以淡泊为宗旨,以虚空为朋友,以坚苦的修行为头陀之首领,这样已经几十年了。偶然有所感触,便濡笔铺纸,发而为诗,具有寒山、云顶的高境界,却没有齐己、无本的纤靡。不借助徽轸宫商等音乐声律,自然与眼前事物相谐,深入义理情趣。说它不足以让声名流传四海、使遗响震动千年,难道可以吗?樵夫织妇偶然说出的一句话,尚且是万世之人都难以企及的,何况像大宗师这样以道为衣、以德为食,远观博览的人呢?世人想要了解大师的道,这些诗固然只是其中的糟粕;但要探求他的最高境界,也不会超出这些诗。难道只是诗吗?难道只是诗吗?平章政事张闾公、右丞曹公、参政李公,从十二代宗师焦空庵那里得到诗稿本子,将要刻印出版,便让我作序。延祐二年夏六月十六日,广平程某作序。
李仲渊御史行斋谩藁序自予识御史李君仲渊,而后知天下真有以古文为任者。邪説兴而大道废,议论胜而文气卑,其来久矣。古人一章一句,该体用,具本末,备终始,犹有余。后世累千万言,欲究其理而不足,非文之至也耶?若《原道》《原人》《太极图説》《通书》《西铭》等作,方可称继三代者。思必如是而为文,则天下之文废矣,又岂通论哉?作述之体既殊,古今之尚亦异。学足绍先圣之道,言足垂将来之法而已,岂必模三坟、拟大诰而后为古乎?此仲渊之所忧,而吾之所以知仲渊也。仲渊材峻而气浑,学富而行实。其为政简而敬,和而平,以扶纲常,任教化为本。至其不可夺,则卓然有古遗直之风。故其文精凿沉鬱,不假议论而理自见,不托迂怪而格自竒。其本则六经,其辞则杂出西汉而下。其可任以古文者,仲渊其人乎?然文之盛衰,世道之占也。我朝之盛,自古所未有,独于文若未及者,岂倡之者未至而学之者未力耶?今天子方以复古为己任于上,▯其风,浚其流,懔焉而任于其下者,非我軰之责耶?而吾老矣,仲渊不可辞也。仲渊名原道,亳人,有集曰《行斋谩藁》,见示属予以序,不胜狐裘羔袖之愧。
章徳元近藁序予自衰疾以来,愈不喜为文,虽谈之亦自厌也。为之愈力而愈逺,谈之愈切而愈病。常欲一旦尽谢去前好,湔涤肠胃,収视敛息,以自爱也。而适然意防,輙复为之,而不知。葢士君子释此无以达于情而接于物也。至于谈则絶之久矣,如滛声美色而逺之矣,安能日嘐嘐然与物相仇耶?近得东嘉章君徳元,与予同史馆,年相近也,道相似也,乂敦信而岂弟,古君子人也。心甚好之,乃时与之谈。向如滛声美色而逺之者,如沐猴衣冠,执干而舞,非不俯仰中节,投之以果,则不觉攘臂而起矣。此非絶之不深,制之不严,为知者然也。君之诗若文,质厚而气和,一以理为主,苍然正色,贯松栢而后雕。不知世之知君者复几人也?安知数十年后,无索君于茫洋之间,溟涬之外者耶?予之所谓欲谢去者,行见之矣。姑为君一言。君名嚞,尝着《东嘉郡志》二十卷,甚有法。
赠王太医序庐陵王君东野善为方,繇郡官医,提领入为兴圣宫太医。诸贵戚近侍,公卿大夫,皆以老谨争相延致。君亦輙能以效自见。延祐二年春二月,予暴得末疾,几不知人。君入诊曰:“脉大浮盛,得之气虚而风乗之,宜服三生饮,间投以小续命汤,数日疾可已。”嘉兴徐元善复入诊,一如君言。服之三日,手可举,足可履;服之五日,手可至髪际,足可因人而行;服之七日,手可至颠,足可因杖而行;服之十日,手可举物,足可去杖与人矣。惟舌本微彊,害于言。以问君,君曰:“脾脉络胃,夹咽上连舌本,散舌下,心之别脉上繋舌本。此心脾受风未除也,宜服解语丹。”服之十日,舌不彊,语不害。若君之医,可谓良矣。而徐君不立异以为功,亦可尚也。夫始余之疾,闻君之言而喜,及得徐君,益信然。当是时,君诚贤,徐君一立异,众必茫然不知为计矣。予有弗病矣乎?頼二君子皆良医,其识同,其心又同,是天以赐予也。嗟夫,方今之受病,又甚于余者众矣,不知皆能得良医如东野,同心如元善者治之否乎?彼嚚嚚然计功而害能,专欲而擅利,危人之身,絶人之命而不顾。予甚惧君之不尝遇徐君以成其功也,其必审所以自处哉。他日天子诏其上所验幸,并以愚言为对。
译《李仲渊御史〈行斋谩稿〉》序 自从我认识御史李仲渊,才知道天下确实有把古文作为责任的人。邪说兴起,大道废弃;议论压倒一切,文章气格卑弱,这种情况已经延续很久了。古人一章一句,兼备体与用,具备本末,包罗始终,仍然有所剩余。后世累积千万字,想穷究其中的道理却还不够,这难道不是文章达到极致的表现吗?像《原道》《原人》《太极图说》《通书》《西铭》等作品,才可以称为继承三代文章。若一定要这样才算作文,那么天下的文章就要废弃了,又哪里是通达的论断呢?创作与述作的体制本来不同,古今所崇尚的也各有差异。学问足以继承先圣之道,言语足以为后世垂示法则,如此而已,难道一定要模仿三坟、仿拟《大诰》才算古文吗?这正是仲渊所忧虑的,也是我之所以认识仲渊的地方。仲渊才质峻拔而气度浑厚,学问丰富而行为笃实。他处理政务简约而恭敬,和谐而公平,把扶持纲常、承担教化作为根本。至于意志不可夺之处,又卓然具有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风。所以他的文章精密坚实而深沉郁厚,不借助议论,义理自然显现;不托于迂怪,格调自然奇峭。根本在六经,辞采则杂取西汉以来的文章。他是可以承担古文责任的人,仲渊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然而文章的盛衰,是世道兴衰的征兆。我朝的盛况,是古来未曾有过的,唯独在文章方面似乎还没有达到这一水平,难道是倡导者的力量还不够,还是学习者用力不够呢?如今皇上正在朝廷上把复兴古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弘扬这种风气,疏通这条源流;那么在下面战战兢兢承担责任的,难道不是我们这一辈人的责任吗?但我已经老了,仲渊不可推辞。仲渊名原道,是亳州人,有文集名为《行斋谩稿》,拿来给我看并嘱托我作序,使我不胜狐裘羔袖的惭愧。《章德元近稿》序 自从我衰老多病以来,越来越不喜欢作文,即使谈论文章也感到厌烦。越用力写,距离目标越远;越恳切谈论,越觉得烦病。我常想有一天完全放弃从前的爱好,洗涤内心,收敛目光,屏息自守,以便爱护自己。但偶然有所感触,便又重新作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士君子舍弃了这一点,就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感情、接触外物了。至于谈论文章,我已经断绝很久了,就像远离淫声美色一样,哪里还能天天喋喋不休地同外物争执呢?近来结识东嘉章德元,与我同在史馆,年岁相近,道路相似,又敦厚守信、和乐平易,是古代君子一样的人。我非常喜爱他,于是时常同他谈论文章。原来像远离淫声美色一样远离文章,后来却像沐猴而冠、拿着盾牌起舞一样,动作并非不合节拍,一旦投给他果子,便不知不觉挽起袖子跳起来。这不是远离得不深、控制得不严,而是有知识的人也会如此。章君的诗文质朴厚重而气息平和,一切以义理为主,神色苍然正直,像松柏一样经霜而不凋。不知道世上认识章君的人还有多少。谁知道数十年以后,不会有人在茫茫无际、混沌未分之处寻找章君吧?我所说想要放弃的事情,看来就要在章君身上重新看见了。姑且为君说这些话。章君名嚞,曾经撰写《东嘉郡志》二十卷,很有体例法度。《赠王太医》序 庐陵王君东野擅长开方治病,起初任郡府官医,后被提领荐入兴圣宫,任太医。各位贵戚近侍、公卿大夫,都因他年老谨慎而争相请他诊治。王君也总能以疗效显示自己的本领。延祐二年春二月,我突然患了中风之类的疾病,几乎失去知觉。王君进来诊脉说:“脉象大而浮盛,这是气虚而风邪乘虚侵入所致,应当服三生饮,间或服用小续命汤,几天病就可以痊愈。”嘉兴徐元善又进来诊脉,所说和王君完全一样。服药三天,手可以抬起,脚可以落地行走;服药五天,手可以触到发际,脚可以借助别人行走;服药七天,手可以举到头顶,脚可以借助拐杖行走;服药十天,手可以拿取物品,脚可以不用拐杖、同人一起行走了。只是舌根稍微僵硬,妨碍说话。我把这件事问王君,王君说:“脾的经脉络连胃部,夹着咽喉向上连接舌根,又分布到舌下;心的支脉向上系于舌根。这是心脾受风邪尚未除尽,应当服解语丹。”服药十天,舌头不再僵硬,说话也不受妨碍。像王君这样的医术,可以说是高明了。徐君不故意提出不同意见来争功,也值得称许。当初我患病时,听到王君的话便很高兴;等徐君来诊治后,就更加相信病情确实如此。在那种情况下,王君确实贤良;若徐君故意提出不同意见,众人一定会茫然不知该怎么办。我这次难道不是已经痊愈了吗?幸亏两位君子都是良医,见识相同,用心也相同,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啊!唉,如今遭受疾病困扰的人,又有许多比我病得更重的,不知道他们是否都能像我一样遇到东野这样的良医,又有元善这样同心协力的人来治疗呢?那些喋喋不休只想计算功劳、妨害有才能的人,只顾自己的欲望、专图独占利益,危害人的身体,断送人的性命也毫不顾惜。我非常担心君子没有遇到徐君这样的同道来成全他的功劳;他一定要慎重考虑自己应当如何处置啊。日后天子如果下诏询问他上奏所验证的疗效,请把我的话一并作为回答。
送艾庭梧序临川艾氏多闻人,或以诗鸣,或以文高,或以明经显。予少学临川,多与之逰。去年秋,有客候于予,谒入曰:“临川艾庭梧敬候先生。”亟见之,则吾同舍生从子也。问其字,曰伯苍。问其年,则予去临川时犹未生也。问其所从学,则皆良友硕师。出其诗若文,及与之谈经,则兼昔人诸长而有之。予甚惊,亦不意去临川四十余年复有斯人也。问其所为来,则曰:“吾生四十年前,欲一望大河之外,不可得。今幸遭盛明,极日月所出,车辙马迹皆可至。柰何守一丘一壑而自比于井中之蛙乎?吾将浮游乎齐鲁燕赵韩魏秦陇之郊,问古帝王之所都,圣贤之所起,其余风遗俗犹有存者乎?其高人魁士犹有伏畎亩偃林薮而未起者乎?吾将求之以益吾所欲闻。”此所以为来。曰:“子寜欲仕乎?”则大笑曰:“先生何量人之浅也!方今明君在上,贤公卿满朝,才士如林,职修政举,文武备用,又何待三千里外一穷书生乎?吾不为是也。”予大惊,然心犹疑之。居嵗余,数相从,察其志益坚,学益闳,文益雄。予始知其言之不欺而志之可尚也,而信之犹未笃。夫京师者,天下防士之区,富贵利达之涂。以子之材而求诸,岂有长为山林之臞?子乃舍众人之所趋,就众人之所迂,虽日日语人人有弗疑者乎?今果去我而逰,飘乎其不可留。嗟夫,予愧子矣。予不敢复量天下士矣。子其待乎?明年春归,俟我于临川之上。
胡彦承文藁序予比从李御史仲渊识胡君彦承。彦承尝学于萧徴君维斗。维斗与予善,予知之深,故喜彦承之善学也。今复从翰林直学士薛君公谅,得尽读彦承所为诗文六十篇,益知彦承之所以为学也。夫文与学,高下学之进,文从之矣。以彦承为丞相之孙,太守之子,生长富贵,出入禁闼,身取禄位于他人,宜如何方?且诛茅为园,凿嵓为室,防目终华,洗耳河渭,颠暝乎诗书之囿,沉酣乎仁义之薮,然后又求正于有道,尚友乎千载,其过人不亦逺乎?然非文不足以知彦承之所以为学,非彦承不足以知学之所以为善,又非维斗不足以致彦承于道也。则予之敬彦承也,徒止于文乎?彦承名居祐,京兆人。送王克诚引予读张希孟之言,而益谓师友之不可不尚也。向予忝与中书末议,克诚实掾东曹,虽不相语,而间相面,知其逰萧夫子之门,于当世人物,取与弗轻也。去之七八年,予既复来,来又不能自引以去,而闻克诚为秦省幕长矣。希孟言以赠行,又属予继夫。克诚学问有源,行之方大,予其何赠乎?嗟夫!防而学,壮而行,人孰不有是心?惟以己心酌人之心,母以己学律人之学,则可以相天子治天下,而况于一方之寄乎?克诚行矣,予诚无以赠君,乃遥祝之曰:「愿以此学相天子治天下。」里氏庆源图引氏族之制,所以定亲疏,别嫌疑,厚人伦也。古者国有牒,家有谱,然犹有拜汾阳之墓者,矧二者并亡之欤?其西北诸公,以名称相呼,以部落为属,传久而差,失真尤甚。此里氏《庆源图》之所以作乎?里氏者,隆禧院使约尔珠所自氏也。按里氏世,高昌人,高昌宅河西之境,在唐为伊州,其俗大抵与诸国类。又世蹂金革,虽豪王大族,能自系其所自出者无几。惟里氏世仕其国,为大官,自大父萨竒苏仗义归朝,佐定中夏,为山东大都督。其后列朝着寄,方伯垂绅曵绂,分符握节者,余六十人,亦既盛矣。而隆禧君大惧,世代日益逺,生齿日益众,无命氏以相别,终亦荒唐杳渺,不可知而已。何以奉先而传后哉?乃以身事本朝者,实自大父始,而大父之名,从世俗书有从土从田之文。考若伯考之名,皆有里字,而春秋有里氏,遂自氏曰里氏。又遡而求之,定其可知者,自丞相栋裕勒以下至于今九世,系以为谱,号曰《里氏庆源图》,而隆禧为七世云。君好学广问,于忠君孝亲之道,尤所笃慎。呜呼!百世之下,观此图者,亦足以见人之不可以无学也。尚敬念之哉!尚敬念之哉!
译《送艾庭梧》序 临川艾氏有许多闻名之人,有的凭诗歌著名,有的以文章高妙,有的因通晓经学而显达。我年轻时学习于临川,常和他们交游。去年秋天,有位客人在我这里等候,通报进来后说:“临川艾庭梧恭敬地问候先生。”我赶快见他,原来是我同舍生的侄子。问他的字,他说叫伯苍;问他的年纪,原来我离开临川时他还没有出生;问他跟谁学习,原来都是良友和硕师。他拿出诗文,又和他谈论经学,发现他兼有古人的各种长处。我非常惊异,也没有想到离开临川四十多年后,那里又出了这样的人。问他来京师的原因,他说:“我生在四十年前,一直想去看看大河以北,却无法实现。如今幸逢盛明之世,凡是日月所照之处,车马足迹都可以到达。怎么能守着一丘一壑,自比为井底之蛙呢?我将漂游于齐、鲁、燕、赵、韩、魏、秦、陇的郊野,探访古代帝王建都的地方、圣贤兴起的地方,看那里古人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是否还有保存,看那些高人奇士是否还有隐居田野、埋身山林而没有出仕的人。我将去寻访他们,以增益自己想要听闻的见识。”这就是他来京师的原因。我问:“您难道是想求取仕进吗?”他却大笑说:“先生怎么把人看得这样浅啊!” “如今英明的君主在上,贤能的公卿满朝,才士如林,职事修举、政务畅行,文武人才都已齐备,又何必等待三千里之外的一个穷书生呢?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我大为惊异,但内心仍有疑虑。过了一年多,我多次同他交往,观察到他的志向更加坚定,学问更加宏博,文章更加雄健。我这才知道他的话并非欺人,他的志向值得称许,但对他的信任还不十分深。京师是天下士人汇集的地方,是富贵利达的道路。凭你的才质来求取仕进,难道会永远做山林中的瘦弱隐士吗?你却舍弃众人所趋向的道路,走众人认为迂远的道路;即使你每天把这些话说给人人听,又有谁不会怀疑呢?如今你果然离开我而远游,飘然远去,不可挽留。唉,我真是惭愧于你。我再也不敢衡量天下士人了。你还是等着我吧?明年春天回来,在临川岸边等我。《胡彦承文稿》序 近来我跟随李御史仲渊认识了胡彦承。彦承曾向萧征君维斗学习。维斗和我交好,我对他了解很深,所以很高兴彦承善于学习。如今我又从翰林直学士薛君公谅那里,得以全部读到彦承所作诗文六十篇,更加了解彦承求学的原因。文章和学问,学问有高下、进步有程度,文章也随之表现出来。彦承是丞相的孙子、太守的儿子,生长于富贵之家,出入宫禁,在别人那里取得俸禄官位,本来应当怎样做才好呢?他却砍茅草建园,凿山岩作屋,纵目远望直到天尽,洗耳于河渭之间,沉浸在诗书的园囿中,陶醉于仁义的林薮中,然后又向有道之人求取正道,以千载之人为朋友;他超过常人,不也很远吗?然而若没有文章,就不足以了解彦承求学的原因;若没有彦承,也不足以了解学问为何可贵;若没有维斗,也不足以引导彦承走上正道。那么我敬重彦承,难道只是因为他的文章吗?彦承名居祐,是京兆人。《送王克诚》引 我读了张希孟的话,更加认为师友关系不可不重视。从前我有幸参与中书省末议时,克诚任东曹属吏;我们虽没有交谈,却偶尔见面,知道他在萧夫子门下游学,对于当世人物,取舍从不轻率。过了七八年,我又回到这里,来了以后又不能自行引退离去,听说克诚已经成为秦省幕府长官。希孟写话赠他出行,又嘱托我续写。我问克诚学问有源流,行为将大有成就,我还能赠给他什么呢?唉!小时候求学,壮年施行,谁没有这样的志向?只是要用自己的心去体察别人的心,不要用自己的学问去衡量别人的学问;这样才能辅佐天子治理天下,何况承担一方的政务呢?克诚出发吧,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你,于是遥祝说:“愿你凭借这种学问辅佐天子、治理天下。” 《里氏庆源图》引 氏族制度,是用来确定亲疏、辨别嫌疑、厚待人伦的。古代国家有谱牒,家族有家谱,然而尚且有人去拜谒汾阳王的墓,何况国家谱牒和家族家谱都失传了呢?西北各位公族,以名字相互称呼,以部落作为族属,传承久了便逐渐发生差错,失去真实情况的尤其严重。这大概就是里氏《庆源图》之所以制作的原因吧。里氏,是隆禧院使约尔珠所属的氏族。考察里氏世系,他们世代是高昌人。高昌位于河西境内,唐代称为伊州,其风俗大体和诸国相同。又世代经历战争,即使是豪王大族,能够自己考察清楚本族出自何处的也没有几个。只有里氏世代在其国任官,担任大官;自从其大父萨奇苏仗义归附朝廷,辅佐平定中原,任山东大都督以来,后世历朝担任显要官职、佩绶执节、分掌方面的人,超过六十人,也已经很盛大了。但隆禧君非常害怕世代日益久远,人口日益增多,却没有确定姓氏来互相区别,最终也会变得荒唐渺茫,无法查知。这样凭什么奉祀祖先、传给后代呢?于是考察那些以身事奉本朝的人,确实是从大父开始;而大父的名字,按照世俗书写,有从“土”、从“田”的字形。考察他的父亲和伯父的名字,也都有“里”字;《春秋》中又有里氏,于是便以“里氏”为自己的氏族名称。又往上追溯寻求,确定那些可以考知的世系,从丞相栋裕勒以下直到今天,共九世,编连为谱,名为《里氏庆源图》,隆禧君是第七世。隆禧君好学博闻,对于忠君孝亲的道理尤其笃信谨慎。唉!百世以后,看到这幅图的人,也足以由此知道人不可以没有学问。一定要恭敬地记住这一点啊!一定要恭敬地记住这一点啊!
送高伯椿大年尹京山序郢,余父母之邦也。先世坟庐疆畎相望,闾里鸡犬相闻。今侨居数千里外,松楸之思,霜露之感,每当时序,未尝不西仰而薰心也。集贤待制赵公为余言:高君大年将之官京山,余闻之喜。葢君以修名广业,从事中朝,习知为政之要。家又世儒,恺悌孝友,有本有原。且赵公之尝僚也。赵公于人,贤贤贱不肖,而于君尤加厚。然则以斯人宰斯邑,所谓牛刀之用,枳棘之栖,君或有不屑焉耳。由邑人言之,抑又何幸之甚也?况今明天子在上,有若君軰分忧宣化于下,忠厚及于草木,正直孚于鬼神,由明达幽罔,不安頼为政之良,葢若此。然则由余私言之,幸不又甚于邑人乎?云胡不喜?夫郢,楚之故都,流风余俗,岂必犹存?虽存,亦奚足为明时道?抑若子文、叔敖,亦彼为政之良者也?以今之时,以君之志,又岂列国陪臣之所敢望?虽然,余闻彼之不治也,久矣。譬之农焉,物土之宜而布其利,驱虫螟防荑稗;又若牧焉,去其败羣,视其后者而鞭之,其不殖而繁者否也。以君学古入官,达于从政,顾独不知此哉?而余乃谆谆然如八九十者,葢闾里之厚望,刍荛之常谈。今逢明公下车,代为父老诵言之耳。诗不云乎?「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况于封崇而雨露之者?故余于君之将行,夙驾于上东门,以竢具此借手焉。
送郭元坦序闽之陬,幅员凡几千里?连山络其精神,巨渊敞其眉目。固必有瑰特者生乎其间。然炎刘之世无闻焉。中唐而权舆,近代而坌溢。嘻!何其富也?葢尝思之。昔者迁其民于江淮,则彼之灵钟美赋,固已无所于寄,而飞潜植动,又乌足以当之?永嘉以降,北之去而南入者,纷总总也。则夫气之蓄而厚者,既有余;时之陶而化者,复日异。宜其出则颖然于轩冕之场,处则绳然于材艺之薮也。乡余行春是陬,甲乙数者,犹四三人焉。其典刑风裁,足使余忘其为旅。郭徳基氏防最亲,去之十年,乃有伯仲栾栾访余于京师。则郭氏之二子,骇其衣冠曰:「丧父之丧也,何以来?」曰:「志母之志也。」为之闵然而悲。伯曰:「元坦既仕矣,余遂以仲荐。」幸中书不废余言,亦使仲仕。既而伯超秩六品,衣朱衣,拥象笏,为长史太傅府中干。誉望一府,一府咸利頼之。至大二年春,衔命南礼名山川,因将便道拜家庆。余固竒其有以慰母于未没,报父于罔极也。又期以纉名徳于前人,光简册于当世也。欲为一书以写余意,以致其乡党之欣欣,以寄四三人之犹存者。未渉笔,元坦兄弟来别适,余亦有行役,乃不暇书。归而见诸君子若四如居士、夷白老人与小孤六、平山诸君,为我谢且问焉:「曰公等俱无恙否?自有闽以来,亦有荷布蹑蹻入京师,不一二年,朱衣象笏以归者否?」异时士大夫之子,或齿胶庠,或登天府,即臧获亦与有徳色。然则余兹之喜,顾不大愈于异时?抑不过若异时否?抑视为男子分内事,初不为动?独鄙如余者,乃助之抃否?且余前言闽之言,亦果不谬否?公等其有以语我来也。山川悠逺,维其劳矣。伯仲尚无忘余所欲者哉?
王楚山诗序杜紫薇有云:「千首诗轻万户侯。」葢隠居求志,尊所闻,行所知,无所蕲乎外,无所茍于身,抒性情之真,冩礼义之正,陶天地之和。其言论风防之重,孰加焉?尚何万户侯之足道!然余意张公子未足当斯言也。余友楚山翁,其几之乎?翁与余同里,又同年生,辟世墙东。若君公,每当风晨月夕,山嬉水娯,可啸可咏,可歌可吁者,一寄此集也。观者美之,如锦段玉案。嗟夫!诚有以自乐,他何重轻?然则以诗轻侯,又未足为楚翁道也。余将还西江,因留其集而书此以谢焉。
雪楼集巻十五
译《送高伯椿大年尹京山》序 郢州,是我的父母之邦。祖先的坟墓、房舍、田地彼此相望,乡里的鸡鸣狗叫都能互相听见。如今我寄居在数千里之外,对松楸故土的思念、感受霜露时节的感伤,每逢时令变换,总是向西仰望,内心受到煎熬。集贤待制赵公对我说:高君大年将要去京山任职。我听了很高兴。高君凭借修养声名和广博事业,在朝廷任职,熟悉治理政务的关键;家世又代代为儒,平易仁厚、孝顺友爱,做事有根有源,而且曾经是赵公的同僚。赵公对待别人,尊重贤者,鄙弃不肖,对高君尤其厚待。既然如此,让这样的人治理这样的县邑,就是所谓用宰牛刀来处理小事,像把凤凰栖息在枳棘之上,高君或许会有不屑之意。但从京山百姓来说,这又是多么幸运啊!何况如今英明的天子在上,有像高君这样的人在下面替国家分忧、宣扬教化,使忠厚之风惠及草木,使正直之德取信鬼神,从明达之处直到幽冥,无不依赖这样良好的政绩。既然如此,从我的私心来说,我的庆幸难道不比京山百姓更深吗?怎能不高兴呢?郢州是楚国旧都,流传的风气和遗留的习俗难道一定还存在吗?即使存在,又有什么值得在英明时代称道的呢?或者子文、叔敖也是那里善于治理政务的人吗?以今天的时代、以您的志向,又岂是列国陪臣所敢企望的呢?不过,我听说那里的政务没有治理好,已经很久了。譬如农夫,要考察土地的适宜情况而播种,除去虫害、稗草;又像牧人,要驱逐败坏群体的牲畜,观察落后的牲畜并鞭打它;至于不繁殖、反而使族群衰败的事,更应当禁止。您以学习古道而入仕,通晓从政之理,难道唯独不知道这些吗?我却还像八九十岁的老人一样絮絮叮咛,这不过是乡里的殷切希望,也是平民百姓常说的话。如今正逢明公到任,我替父老们把这些话说给您听。诗不是说:“看见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敬地停步。”何况那里是先祖封土、承受雨露的地方呢?所以您将要出发时,我早早驾车到上东门,等待您带来可以借以施行的政绩。《送郭元坦》序 闽地的边远地区,方圆总共有几千里?连绵的山脉聚集着它的精气,巨大的深渊展开着它的眉目。那里本来一定会有奇伟卓异的人出生。然而炎汉、后汉时代没有听说过什么名人。中唐开始兴起,近代更是纷纷涌现。唉,为什么这样富盛呢?我曾经思考过。过去把那里的百姓迁到江淮,那么当地山川所钟爱的灵秀、美好的赋性,本来已经无处寄托;飞禽潜鱼、草木走兽,又哪里足以承受这种精华呢?永嘉以来,北方离开故土而南迁的人纷纷而来。因此积蓄的气运既然深厚有余,时代的陶冶教化又日益不同,难怪有人出仕便在轩冕场中颖异卓越,退处便在才艺之林中端正有才。去年我巡视春季政务到达闽地,甲乙等数位人物,仍然有四三人。他们的典范、风度和裁量,足以使我忘记自己是旅居之人。郭德基氏与我关系最亲,离别十年后,他的两个儿子仪态端正地到京师来拜访我。他们的衣冠使我惊讶,便问:“你们父亲去世服丧,为什么还来这里?”他们回答:“是为了完成母亲的志愿。”我为之悲悯哀伤。长兄说:“元坦已经出仕了,我于是把弟弟推荐上去。”幸亏中书省没有废弃我的话,也让弟弟出仕。不久,长兄越级升到六品,穿朱衣,执象笏,任长史,成为太傅府中的属官。他的声誉和威望遍及一府,一府之人都从中获益并依赖他。至大二年春天,他奉命南行,礼敬名山大川,于是准备顺道回乡拜见母亲,以慰藉母亲在世时的心愿,也报答父亲无穷的恩德;又希望继承前人的美名德行,使其光耀于当世史册。我想写一封信来表达我的心意,使乡党为之欣喜,也寄托给那四三位尚在人世的人。还未下笔,元坦兄弟恰好来辞行,我也有出行之事,因而没有来得及写。回来后见到四如居士、夷白老人、小孤六、平山诸位君子,请替我致谢并问候他们:“不知诸公都平安无恙吗?自从有闽地以来,是否也曾有像你们这样穿着麻布鞋、踩着草鞋来到京师,不过一两年便穿着朱衣、执着象笏回去的人呢?”往日士大夫的子弟,有的进入学校,有的登上天府,即使奴仆也面有得意之色。这样说来,我今天的喜悦,难道不比往日更大吗?还是不过和往日一样呢?还是认为这是男子分内之事,根本不为之动心呢?难道只有像我这样浅陋的人,才为他们拍手庆贺吗?而且我先前所说闽地人才的话,果然没有错误吗?诸公请一定把这些告诉我。山川遥远,想来你们一路劳苦。两位兄长还不要忘记我所期望的事情啊!《王楚山诗》序 杜紫薇曾说:“一千首诗胜过万户侯。”大概隐居以求志向,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义,不向外界求取什么,也不对自身苟且,抒发性情的真实,描写礼义的正道,陶融天地的和气。他的言论和风采的价值,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又何必谈论万户侯的尊贵!然而我认为张公子还不足以当得起这句话。我的朋友楚山翁,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楚山翁和我同乡,又同年出生,避开尘世居住在墙东。像君公这样,每当风晨月夕,在山中游玩、在水边嬉娱,可以长啸,可以吟咏,可以歌唱,可以叹息的情怀,全都寄托在这部诗集中。观览者都赞美它,如同锦绣的绸缎、精美的玉案。唉!如果确实能够自得其乐,其他事情还有什么轻重可言呢?既然如此,以诗歌轻视列侯,也还不足以说明楚山翁的境界。我将回到西江,于是留下他的诗集并写下这些话,来向他致意。《雪楼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