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楼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雪楼集卷二十四。元程文海撰。题防。题赵仲逺所藏韩干三马仲逺出《三马图》,不着何人作。然画肉不画骨,奚官皆唐人,大类韩干。干以画肉见称,吁!画马可也,相马以是不失马哉?仲逺慎诸。防鱼山李氏社仓事后官有常平,私有社仓,皆所以利民也。常平废,不复举;社仓之存者,亦无几矣。今年春,余归母防于南城之南,主于鱼山李氏。识鱼山翁之子仁寿,独能嗣其翁所立社仓规制,至于今不废。吁,可谓难矣!仁寿老,犹嗜学,其才足以用,而隠居求志,能不失其世守也,岂偶然哉?防虞子及家蔵《赵千里义鹘行图》。义鹘事,子美得之樵夫传至今。以子美诗,故使不遇子美一时,且泯没无闻,况可垂千年乎?然则未可薄待世之人,以为不鹘若也。有如此鹘而名湮防者,盖亦多矣。悲夫!事固系乎其所遇也。夷齐亘古今义人也,遇夫子而名始彰。虽然,夷齐岂求名于后世哉?虞子及家寳蔵此卷,盖赵千里所画。至元壬辰夏五,余如京师,子及逺饯,袖以见示,与邓闻诗、吴防清同观于吴城山之寓舎。三复嘉禾叶侯防语,简而有味,无庸复赘辞。以子及之请也,聊署纸尾而归之。时月离于毕,程某识。防魏鹤山帖鹤山翁记州县学十数,究学道之本原,药学者之痼疾。黔阳其尤深切着明者也。小有才则溺,益深居近利则坏,逾速。又黔阳一篇之警防,翁曽孙资深出示此卷,乃在渠阳时与李肩吾赓韵。笔精墨妙,又复明掲二语以诲人,惟恐后生晚进读文字只作一场话说过也。前軰吃紧教人,如此三复降叹。防静恭杨文安公庭杰遗事昔余季父西渠翁繇淮南幕府归省,甞手文一篇,爱赏不置,曰:“此同僚见山杨公之作。”时余尚少,未能省也。及余与蜀人唐静卿同直翰苑,言眉山杨氏经学文章之盛为详,盖静卿杨所自出。独余以生晚不逮前軰风流为恨,则思识其子孙焉。今年归自京师,防清来相劳苦,视其箧有见山公之子焱翁所述文安公遗事与王文公遣妾事,大类然,一出真实,无毫髪矫亢,意或又过之。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此君子慎独之学也,杨氏之世宦宜哉!见山距文安六世,位亦通▯矣,而无缗钱钟粟遗其子,其所以遗之者,盖有以也。焱翁,字掞卿,初以父泽授法曹,复以进士贡礼部,今隐不仕,贫甚而守益坚。余未见世徳如此而有不昌者也。掞卿俟之,至元癸巳阳月下▯,广平程某识其末。题姚抑斋送徐丞之崇仁序后夫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浮光徐君繇,省从事,佐望邑。其行也,抑斋姚端夫有赠言焉。端夫正人,慎许可,而所以与徐君者甚厚,期徐君者甚深也。岂徒为是褒美而已哉?君治邑未朞年,而贤士大夫多称之。新一堂于公署之北,名之曰「相山」。以端夫赠言至,而徴大字于余。相山直邑之南,髙耸特起。自昔以祠栾巴巴,汉良吏也。所至有功徳于民,与杜乔、周举诸君子并受朝命为使者,行部郡县。君日坐是堂,对是山,追想古人之遗风,而尚友之,以为世良吏。则其名其堂,当与是山相为不朽。余之字,又何足为轻重乎?而端夫所与所期,真为不虚誉矣。夫乐道人之善,余与端夫同是心也。既为书三大字,而复识端夫赠言之末,如此。徐君朂哉!至元三十一年,嵗在甲午春分,逺斋程某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雪楼集》卷二十四。元代程文海撰。题跋。题赵仲远所藏韩干《三马图》仲远拿出《三马图》,没有注明是谁画的。但画马只画肉而不画骨,画中的奚官又都是唐人模样,大体很像韩干的画风。韩干以善画马的肉相著称,唉!画马这样做还可以,难道相马也凭这个就不会失去真正的良马吗?仲远要慎重对待这一点。题鱼山李氏社仓事后 官府有常平仓,民间有社仓,都是用来使百姓受益的。常平仓已经废弃,不再兴办;还存在的社仓,也已经很少了。今年春天,我把母亲的灵柩送回南城以南,寄居在鱼山李氏家中。我认识了鱼山翁的儿子仁寿,只有他能够继承父亲所创立的社仓制度,直到今天仍未废弃。唉,这可以说很难了!仁寿年老了,却仍然喜爱学习;他的才能足以被任用,却隐居以求保全志向,能够不失去家族世代守持的事业,难道是偶然的吗?题虞子及家藏《赵千里义鹘行图》。义鹘的故事,是杜子美从樵夫那里听来并流传到今天的。因为有子美的诗,即使这只义鹘当时没有遇到子美,也会湮没无闻,更何况能够流传千年吗?既然如此,就不能轻易看待世上的人,认为他们不如义鹘。像这样有义行而姓名被湮没的人,大概也很多。可悲啊!事情本来就取决于它所遇到的人。伯夷、叔齐是贯穿古今的义人,遇到孔夫子之后名声才开始显著。即便如此,伯夷、叔齐难道是向后世求取名声吗?虞子及家中珍藏这幅卷子,大概是赵千里所画。至元壬辰年夏五月,我到京师去,子及远道为我饯行,便把它藏在袖中拿出来给我看。我和邓闻诗、吴防清一同在吴城山的寓舍中观赏。再三诵读嘉禾叶侯防的题语,文字简洁而有意味,不必再多说什么。因为子及的请求,姑且在纸尾署名,随后把卷子还给他。当时月亮运行到毕宿,程某题记。题魏鹤山帖 鹤山翁记述州县学校十多篇,探究求学之道的根本,医治求学者的积弊。其中《黔阳》一篇尤其深切明白。稍有才气便沉溺其中,越是深居而接近功利,败坏得越厉害,也越迅速。《黔阳》一篇所作的警策,魏翁的曾孙资深拿出这卷给我看,原来是他在渠阳时与李肩吾唱和的诗文。笔法精妙,墨色神奇,又明确揭示两句话来教诲人,只怕后来的年轻人读文字时,只把它当作一番话随便读过。前辈这样恳切地教人,令人反复诵读而叹服。题静恭杨文安公庭杰遗事 从前我叔父西渠翁从淮南幕府回来省亲,曾亲手拿着一篇文章,喜爱赞赏得舍不得放下,说:“这是同僚见山杨公的作品。”那时我还年少,不能理解。后来我与蜀人唐静卿一同在翰苑当值,才详细听他说起眉山杨氏经学和文章的盛况,原来唐静卿就是杨氏的后裔。只是我生得晚,未能赶上前辈的风采,常以此为憾,于是想结识杨氏的子孙。今年我从京师回来,防清来慰劳我,看到他的箱子里有见山公的儿子焱翁所撰写的《文安公遗事》和《王文公遣妾事》,内容大体相类,却全都出于真实,没有一点矫饰高亢之气,意味或许还超过前者。《诗经》说:“看你独处内室,尚且不愧对屋漏之神。”这就是君子慎独的学问。杨氏世代做官,确实有道理啊!见山距离文安公已经六世,官位也达到通▯,但没有一文钱、一钟粮食留给他的子孙;他所留下的东西,大概另有意义。焱翁,字掞卿,起初凭父亲的恩荫授任法曹,后来又以进士资格贡入礼部,如今隐居不仕,十分贫困而操守更加坚定。我从未见过世代道德如此而最终不能昌盛的人。掞卿等待着吧。至元癸巳年阳月下弦,广平程某题于卷末。题姚抑斋送徐丞之崇仁序后 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诋毁谁,赞誉谁呢?如果有所赞誉,那一定是曾经考察过他。”浮光徐君繇,曾任省中从事,辅佐望县。徐君将要赴任时,抑斋姚端夫赠给他一篇赠言。端夫是正直的人,谨慎地给予许可和赞誉,但他对徐君十分厚重,期望也十分深切,难道只是为了这样的褒奖赞美而已吗?徐君治理县邑还不到一年,贤士大夫却有很多人称赞他。他在官署北面新建了一座堂,命名为“相山”,拿着端夫的赠言来,请我题写大字。相山正对县城南面,高耸而独立。从前那里建有栾巴的祠庙,栾巴是汉代的良吏。他所到之处都对百姓有功德,和杜乔、周举等君子一起接受朝廷命令,作为使者巡视各郡县。徐君每天坐在这座堂上,面对这座山,追思古人的遗风,把他们当作朋友来尊敬,立志成为当世的良吏。这样一来,他的名声和这座堂,都应当与这座山一样长存不朽。我的题字又哪里足以增减它们的轻重呢?而端夫对他的赞许和期望,也确实不会成为虚誉。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我和端夫有同样的心意。于是写了三个大字,又在端夫赠言的末尾题记了这些话。徐君努力吧!至元三十一年,岁在甲午,春分日,远斋程某书。
书邹次陈所蔵先世告身后余少游临川,覧郡志,慕宜黄邹公之为人。公讳极,登治平四年进士第。元祐初,提防江西刑狱事。官满,匄祠。未几,致仕,时年犹未五十。日与方外异人,逍遥烟霞泉石间,固急流勇退,仙风道骨中人也。然自昔贤人君子,可大用而不及究者,其后常有人而不知。公之子孙为何如?癸巳冬,入闽,获与公之七世孙次陈偕叩其家世,乃知公之后以名登于礼部、吏部者,累累有之。且出公提刑告身及初任太和主簿告身示余。余于是重有感也。呜呼!世之为人子孙而不能保其先世所有者多矣,何独告身也哉?次陈字周弼,少年掇世科,文学器识亦既光于前矣。而所蔵先世告身,又能至于今不失,以为世世子孙传家之寳,则公之后岂不为常有人矣乎?涪翁尝与往还,集中有曰:“松滋令者,公伯子。”云至元三十一年暮春之初,逺斋程某识。书王西溪中丞徐容斋参政赠邵炳炎手墨后。天下初一,闽士邵君炳炎诣阙上书。天子下其议,逾年有命贰防府,兼领一道学事。未朞年去官,再诣阙上书。有命叅议行省,为上介使海外,不至而复。于是君倦逰矣。自北而南,走诸公间以归。一时多赠言焉。及升中丞西溪王公,书《归去来辞》《归盘谷序》以赠。及叅政容斋徐公,书简斋《送张仲宗归闽中诗》以赠。乌乎!二公之心,岂特以华君之归而已哉?是诚有羡于君之归也。昔之君子之出而仕也,役于人以忧人之忧者也。伊尹、傅説辞耕筑而起,若不得已然。未三聘未旁求,二子将终身乐其所乐而已。则夫后之君子之既出而遄归,也能不役于人以忧人之忧,而得以自乐其乐,非天下之至乐欤?余是以知二公之诚有羡于君也。余备位南防,时事二公为长,故知二公为深。王官将满告归,未及遂而逝。徐之心犹王之心也。至今縻于浙,欲归而未可。岂特二公有羡于君而已哉?余亦诚有羡于君也。夫以君之得以如张、如李、如陶而归也。余之未得以如君而得见二公之所书也,不有似越流人之见其所知乎?如之何其不喜而賛也?虽然,张之归闽,致其仕也。君之归,陶之倦而还耳。其遂无心以出乎哉?余未去,将又为君书《昌黎送石处士序》。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昌黎语也。余于君亦云。至元甲午四月晦,广平程某书于闽海宪司之绣防堂。防朱文公通鉴纲目槀遂良出示《通鉴纲目》豪一幅,书建武二十六年七年事曰:「朱子之笔,维昔道学诸儒于字画,盖不数数然也。独朱子少尝学书,而其字画竒伟卓絶,片纸流落,人之好之,寳之也殊尤。虽然,朱子之为人,《纲目》之为书,其所以可好可寳者,夫岂以其字哉?覧者详焉。」至元甲午中秋,广平程某识。题兴化路学修造防后按莆庙学,宋咸平间,方著作仪所建,迄今三百余年,屋老可想矣。往时士大夫谈所学,必曰自孔氏。然稽之志,载仪剏始,后未闻有出一语及改作事。三百年如天覆焘之泽,一畆之宫,輙惮其难,若此而郡冷掾欲以区区之志,起废于一旦,谈何容易。余于是且壮其志,而嘉其来请也。因捐鹤俸,复书其后,为方今士大夫学孔氏者之劝云。元贞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广平程某书于三山绣防堂。防山谷草书徐禧送灵源上人二诗。涪翁书,徐徳占赠灵源二诗,岂亦喜其清新耶?徳占永乐之举,欲因熏腐之余以立功名,此岂足以语方外之学者?想其捋湏扬壶,防身覆众之状,已歴歴在源公目中矣。大徳元年四月二十日,白雪道人观。防东坡帖苏公坐谪时,有在都城见叔党而障面者。及迁儋耳,郑嘉防靖老乃能以海舶载书千余卷为借,亦可嘉已。公和渊明赠羊长史诗以谢之,有“好学真伯业,比肩比相如”之句。千载而下,知有靖老,士乌可不自附于青云哉!此帖言所借书収掌如法,前軰借人书籍,爱防如此,皆盛徳事,吾党所当服膺。防大慧帖大慧坐张横浦,谪衡阳,僧中之豪杰也。前軰谓使其冠章甫,衣逢掖,力量气魄,当是晦庵、象山一軰人。今观与其徒作别书如此,真蔡子应所谓「灵岩山下大脱空者」。合爪起敬。防啇季▯所蔵王鹿庵先生诗
译题邹次陈所藏先世告身后 我年轻时游历临川,读郡志,仰慕宜黄邹公的为人。邹公名极,考中治平四年进士。元祐初年,任提刑江西刑狱事。任期届满,请求主管祠观的闲职。不久便退休了,当时年龄还不到五十岁。他每天和方外的异人交往,逍遥于烟霞泉石之间,实在是一个在急流中勇于退身、具有仙风道骨的人。然而自古贤人君子,有才干却没有得到充分任用的人,后来常常有人却不知晓。邹公的子孙又怎么样呢?癸巳年冬天,我进入福建,得以和邹公的七世孙次陈一起拜访他的家世,这才知道邹公的后代中因声名而登上礼部、吏部选任名单的,接连不断。次陈还拿出邹公任提刑的告身以及初任太和主簿的告身给我看。我因此又深有感慨。唉!世上做人子孙却不能保存先世遗物的人太多了,哪里只是不能保存告身呢?次陈字周弼,年轻时便考中科举,文学才器和见识也已经光耀于前人之上了。他所收藏的先世告身,又能保存到今天不遗失,把它作为世世代代子孙传家的珍宝,那么邹公的后代难道不会永远有人才出现吗?涪翁曾经和邹公交往,文集中有句话说:“松滋令,是公的伯父和儿子。”至元三十一年暮春之初,远斋程某题记。题王西溪中丞、徐容斋参政赠邵炳炎手墨后 天下刚刚统一时,福建士人邵君炳炎到朝廷上书。天子把他的意见交下讨论,过了一年便有命令让他任府中副职,兼领一道的学政。不到一年便离职,又到朝廷上书。朝廷命他任行省参议,作为正使的副使出使海外,他没有到达便返回了。从此邵君厌倦了仕途游历,从北方到南方,奔走于各位公卿之间,终于归来。当时有很多人赠给他赠言。等到升任中丞的西溪王公,书写《归去来辞》和《归盘谷序》赠给他;等到参政容斋徐公,书写简斋《送张仲宗归闽中诗》赠给他。唉!二位公卿的心意,难道只是为了装饰邵君的归来吗?其实他们是真正羡慕邵君能够归去。从前君子出仕,是受人役使,替别人忧虑的。伊尹、傅说辞去耕作和筑墙的生活而出仕,好像出于不得已。假如没有多次聘请、没有广泛访求,这两个人将终身安享自己的快乐而已。那么后来的君子既然已经出仕而又迅速归来,能够不受人役使、不替别人忧虑,反而得以享受自己的快乐,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吗?我因此知道二公确实羡慕邵君。我在南防任职时,正好侍奉二公为长官,所以对二公了解很深。王公任期将满,正要告老归去,却还没有实现便去世了。徐公的心意,也和王公的心意一样。直到如今我还被羁留在浙江,想归去却不可能。难道只有二公羡慕邵君吗?我也确实羡慕邵君。邵君能够像张、李、陶那样归去,而我却不能像邵君那样亲眼见到二公所写的墨迹,这不是很像越地流人的故事中看见自己所知之物吗?我怎么能不欢喜并为之赞叹呢?不过,张氏归闽,是因为辞去官职;邵君的归去,却是像陶渊明那样厌倦仕途而返回。他难道就此完全无意于出仕了吗?我还没有离去,今后还要为邵君书写《昌黎送石处士序》。凡是离任还是就任、出仕还是退隐,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只是要归向正义罢了。这是昌黎的话。我对邵君也是这样说。至元甲午年四月晦日,广平程某书于闽海宪司的绣防堂。题朱文公《通鉴纲目》稿 遂良拿出《通鉴纲目》手稿一幅,写的是建武二十六年至二十七年的事情,并题道:“朱子的书法,从前道学诸儒在字画方面,大概没有特别讲究的。唯独朱子年轻时曾学习书法,所以他的字迹奇伟卓绝;即使片纸流落,人们也特别喜爱、珍藏它。不过,朱子的为人和《纲目》这部书之所以值得喜爱、珍藏,难道是因为他的字迹吗?观看的人应当仔细体会。”至元甲午年中秋,广平程某题记。题兴化路学修造题记后 考察莆田的庙学,是宋咸平年间由方著作仪所建,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了,屋舍的老旧可以想见。从前士大夫谈论所学,必定说是出自孔氏。然而查考郡志,只记载方仪开始创建,后来却没有听说有人说过一句修葺改建的话。三百年承受上天覆护的恩泽,一座小小的学宫,往往就因为害怕困难而不敢动工。像这样,郡中冷掾却想凭区区志向,在一天之内使废坏的学校重新兴起,谈何容易!我因此既赞赏他的志向,也嘉许他来请求题记。于是捐出鹤俸,又在后面写下这些话,用来劝勉当今学习孔氏之道的士大夫。元贞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广平程某书于三山绣防堂。题山谷草书徐禧送灵源上人二诗 涪翁所写的,是徐德占赠给灵源的两首诗,难道也是因为喜爱它的清新吗?徐德占参加永乐之举,想借熏腐之后的余生来建立功名,这哪里值得拿来同方外之士谈论学问呢?想来他捋须扬壶、奋身遮蔽众人的情状,已经清清楚楚地留在源公眼中了。大德元年四月二十日,白雪道人观。题东坡帖 苏公被贬时,有人在都城见到叔党却遮住脸的人。后来苏公迁往儋耳,郑嘉防靖老竟能用海船装载一千多卷书借给他,这也值得称赞了。苏公唱和陶渊明《赠羊长史诗》来感谢他,其中有“好学真伯业,比肩比相如”的句子。千年以后,还有人知道靖老,士人难道可以不依附于青云之士吗?这帖中说到所借书籍如何按规矩收掌。前辈借给别人书籍,爱护珍惜到这种程度,都是盛德之事,是我们这些人应当牢记在心的。题大慧帖 大慧因为张横浦的缘故,被贬到衡阳,是僧人中的豪杰。前辈说,假使给他戴上章甫冠,穿上逢掖衣,他的力量和气魄,应当是晦庵、象山一类的人。如今看他与弟子作别的书信如此,真是蔡子应所说的“灵岩山下大脱空者”。合掌起敬。题商季▯所藏王鹿庵先生诗
至元丙子,余至京师,拜承防鹿庵王公于玉堂之署。苍然而古雅,凝然而敦厖,望之肃如也。既而获近清光,防圣眷,实维公奨进汲引之力。公长史馆,余备贠末,属朝夕接绪言,故知公出处为甚悉。初,山东反仄,公豫料其败,弃妻子,脱身来归。先皇帝嘉之,宠以殊礼。其告老也,上东门祖饯,荣于防傅,两宫锡赉特厚,赐田给稍,官其壻于乡郡以奉之。晚嵗雍容里闬,天佚寿齿,寄情赋咏,萧散闲适。盖风韵似香山,而忠义刚介之气则又过之。嵗月荒寒,墓木已拱,每念防从之旧,未尝不以之兴怀。来闽四载,同寅东昌商公季▯,一日示公居山东时古诗数首,束祍端诵,宛如侍几砚时也。惟公之趣与香山同,故其诗不期而同。惟商公之趣与公同,故所好亦不期而同。余虽不知诗,而知商公与公之所以同者,又有出于诗之外也。泛滥烟云,俛仰古今,不知同余心者,又何人哉?大徳丁酉畅月既望,谨书。防梅花集梅花之咏,萌于六朝,逹于唐,盛于宋。以吟为事者,谓无“梅”字为俗,故有作者必曰“梅”,何其多也?然广平一赋无传,后来杰作,脍炙人人口者,亦止一聮半韵耳,又何寡也?百十年来,赋者百数家,和者又数十家,梅且遭矣。抑有疑焉?余留黄金防邉二十年,意雪霜贸贸,非江左比。此花竒絶傲兀,当有大赏音,而诸公间不惟无一字及梅花,且未睹,岂北南风气固尔殊哉?余归自闽,得闽士谢君无疑《百咏》,读之,于梅不可谓无意者,属余多故,未暇细论。君年壮,方有四方之事,异时驰骋风雪中,孤标雅韵,挺然特出,《百咏》当有新什,余亦当为君大书特书。不一书,罔俾此兄笑人寂寂。
书何希之试防后宋进士试讫。甲戌是年甲科,余首识第二人路君万里,继识第四人熊君朋来。盖余家寓豫章,二君皆豫章人也。第一人王君龙泽,仕国朝为监察御史,始识之。第六人何君希之,临川人。闻其兄弟四人相继中进士第,晚嵗隐居无求,翛然世外自守,如澹防子羽之正。而宰邑者每礼于其庐,可谓贤已,而未及识。或以君所试防示余,余读之竟竟而叹。何叹也?旣往尽归闲指防,未来须竢别枝梧。邵子云:「大徳己亥十月之望,广平程某书。」题山中白云编梁公大莭,唐一人耳。太行片云,尚能感人。至今因想公之忠诚,所以感当世者,此之充也。然慈母之线,每动念于游子,是独何心?使其日在膝下,仰睇云浮,千貌万态,亦何足芥▯。阿奴碌碌,诚可羡也。盱江山长,严季安示余编诗,题曰《山中白云》,余且有感矣。曩留京师,去双亲万里,尝取逺以名斋,以志逺游之过。迨今回首,徒重澘然。盱汝一衣带间,君且归矣。山深酒熟,奉以为寿。从板舆赋闲居,试问天壌之内,孰易此乐?
译至元丙子年,我到京师,在玉堂官署拜见鹿庵王公。他神色苍古雅正,气度凝重敦厚,远远望去便令人肃然起敬。不久得以接近他的清明风采,受到圣上的眷顾,实在是依靠王公奖掖提拔的力量。王公主管史馆,我位列末席,早晚承接他的言论,所以对他的出仕和退处了解得非常详细。当初山东发生动乱,王公预先料到它会失败,抛下妻子儿女,脱身归来。先皇帝嘉奖他,用特别的礼遇宠待他。他告老时,皇帝在东门设宴饯行,荣耀超过傅说;两宫赐予的财物特别丰厚,又赐田给禄,还在他的乡郡授官给他的女婿,以便奉养他。晚年安闲地居住在乡里,上天赐予他长寿,他寄托情怀于诗赋,生活萧散闲适。他的风韵大概像白居易,但忠义刚正的气概却又超过了白居易。岁月荒凉,墓上的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每当想起从前追随他的旧事,没有一次不因此生发感怀。我来到福建四年,同僚东昌商公季▯有一天拿出王公居住山东时写的几首古诗给我看。我整衣端坐诵读,仿佛又在他的几案和砚台旁侍奉他一样。只是王公的情趣与白居易相同,所以他的诗不约而同地相似;商公的情趣又和王公相同,所以喜爱之物也不约而同。我虽然不懂诗,却知道商公与王公相同的地方,还有超出诗歌之外的内容。在烟云中纵情游览,俯仰古今,不知道还有谁与我的心意相同呢?大德丁酉年畅月十六日,谨慎题写。题《梅花集》咏梅之作,萌发于六朝,发展到唐代,到宋代最为兴盛。把吟咏当作事业的人,认为诗中没有“梅”字便俗,所以有作者必定写“梅”,这样的作品何其多啊!然而广平的一篇赋已经失传,后来杰出的作品,人人传诵的也不过是一联半韵罢了,又是何其少啊!近一百一十年来,作赋的有一百多家,唱和的又有几十家,梅花也算遭遇够多了。可是我还有疑问。我在黄金防边二十年,本来以为那里雪霜纵横,和江左不能相比。这种花奇异绝伦、傲然挺立,应当有真正懂得欣赏的人大加赏识;可是各位公卿之间不仅没有一个字提到梅花,甚至还没有见过它,难道南北的风气本来就这样不同吗?我从福建回来,得到闽士谢君无疑的《百咏》,读后不能说他对梅花没有用心,只是我事务繁多,没有闲暇细加评论。谢君年纪还轻,正有四方游历之事,将来在风雪中驰骋,梅花孤高的品格和雅正的韵致挺然独出,《百咏》中应当会有新的篇章,我也应当为你大书特书。不能不写一篇,免得这位兄长笑我寂寂无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题何希之试题后 宋代进士考试结束了。甲戌这一年举行甲科考试,我首先题识第二名路君万里,接着题识第四名熊君朋来。因为我家寄居在豫章,这两位都是豫章人。第一名王君龙泽后来在本朝做监察御史,我也是到那时才认识他。第六名何君希之,是临川人。听说他的兄弟四人相继考中进士,晚年隐居而无所求,潇洒地处身世外,守持自我,正像澹防子羽的正直。我一直没有机会认识他。有人把何君的试卷给我看,我读完不禁感叹。感叹什么呢?过去的事情全都归入闲谈,未来的事情还须等待另作安排。邵子说:“大德己亥年十月望日,广平程某书。” 题《山中白云编》梁公的气节,是唐代仅有的一个。太行山的一片云尚且能够感动人。直到今天,因为想到梁公的忠诚、能够感动当世的人,我的感受也因此充满了。然而慈母的针线,每每因游子而触动心念,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假使他每天都在母亲膝下,抬头看浮云的千姿万态,又哪里值得稍稍介意?像阿奴那样碌碌而居,实在值得羡慕。盱江山长严季安给我看他的编诗,题名为《山中白云》,我也因而有所感触。从前我留在京师,离双亲万里,曾取“远”字来命名书斋,用来记下远游的过失。如今回头看,只是更加悲伤。盱江和汝水不过一衣带那么宽,你就要归去了。山深酒熟,愿把这些诗酒奉上为你祝寿。乘坐板舆陪伴父母赋闲居住,试问天地之间,谁能比得上这种快乐?
题长沙谭生卷臣子尽心力,以为其君父,本人心天理之常耳。自忠孝之名立,世道亦槩可知。宋之靖康,国之大不幸也。而谭君之祖得为忠臣,长沙之俘,家之大不幸也。而谭君之身得为孝子。余覧其铭诗,为之废卷三叹。古人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亦懿哉谭氏之传家也。题赵方塘作刘子逺字说后余与方塘翁同朝者余十年,别之亦十年矣。来黄鹤,读所为《刘子逺字说》,如旦莫语时也,为之怅然。且人生能几十年,今乃屡十不一十耶?虽然,自其可久者而观,则去之千万里,后之千万世,犹旦莫耳。苟营营于毁誉,沾沾于耳目,虽名喧势震,自以为逺矣,而非也。然则十年,夫何足叹?向余筑室京师,题曰「逺斋」,盖有志乎是,而今吾犹故如文卿之善教,子逺之善学,庶其不负方塘翁之祝也。喜而书其后。防立斋字后吏以刀笔为谭仁义者所贱,乆矣。法选吏于儒防哉?然冒以入者,十九于圣贤立身之说,如梵夹然。余官中外,垂三十年,阅金于沙,▯然而光目为之▯。持莭湖右吏有朱芾者,进止气貌儒也,视其言亦儒也。余方以吏事责之,弗暇及儒。一日进请,余书立斋字,问之则曰:“小室之扁,诸儒亦既铭序之矣。”因出诸袖间,则或奨或承,其言立也章矣。噫!立未易言也,亦未易能也。以其所颂者为规,而不以为喜,庶乎其可。题杨从善卷后大徳四年秋,蒙恩使湖右,舟至吴城,有儒,其体貌者颀然迎拜曰:“湖右书吏杨从善。”与语,质温而业广,意静而志勤,盖称其体貌也。有字乎?曰:“希元。”于是携之,偕行者半月。既至,凡抱文书以前者,余一一束以吏事。向之颀然者,亦不见其儒矣。然每思尽江行未尽之语,而未暇。一日持卷轴来,祈一言。视之,大夫士歌颂其读书之竹轩。余乃知所谓称其体貌,盖有本源,而竹与轩特筌蹄耳。又请余书大字曰:“中庵儒以无过不及为中,法家者流轻重适平为中,其义一也。”子方縁吏业儒,倘于此勉焉,日孳孳焉,则余之所谓体貌,特今之所见而己又岂可量哉?子今迁属湘南,行有日,余于竹有所不暇言。湘南竹乡也,有贤使君曰踈翁。简书之暇,子其端拜于庭,请问竹之所以为竹者。五年三月晦前一日,程某书于嵗寒亭。重题罗生卷后后十有四年,余官湖右,而恭有之子将其父命来请曰:“仆老矣,弗能游矣。惟是辱公赠言,今箧之如新,敢介永徳以见,且谒教焉。”向余承乏南防,齿髪壮,志气锐,下笔亹亹,数百言不休,字画亦勉自振饬。年运而往,旧迹觧后,至前几不自识。若此卷者,是也。于是頋永徳曰:“老者岂独而父哉?《诗》则我既言之矣。进而论其本,则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莭,谓之和。表里二者而性情之《诗》,其太仓稊米也,豪髪无遗,恨波澜独老成。昔人评《诗》云尔。然则老而后成,是固一说也。子归而求之。”
译题长沙谭生卷 臣子竭尽心力来奉献给君主和父亲,是依据人心和天理的常道。自从忠孝之名确立,世道大概也可以由此看出。宋代靖康年间,是国家最大的不幸;而谭君的祖先能够成为忠臣。长沙被俘,是谭家的最大不幸;而谭君本人却能够成为孝子。我读到卷中的铭文和诗篇,为此放下书卷三次叹息。古人说:“要寻求忠臣,必定要到孝子家中去。”谭氏这样的传家之道,也真是美善啊。题赵方塘作《刘子远字说》后 我和方塘翁同朝共事十年,分别也有十年了。来到黄鹤,读到他所作的《刘子远字说》,仿佛又在早晚之间与他交谈,因此感到惆怅。而且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如今竟然已经多次经历十年,却还不满一百岁吗?不过,若从能够长久存在的事物来看,即使相隔千万里、相隔千万世,也仍然如同早晚相见。假如忙忙碌碌地计较毁誉,沾沾自喜于耳目所见,即便声名喧腾、权势震动,自以为已经流传久远了,其实并不是这样。既然如此,十年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从前我在京师筑室,题名为“远斋”,大概就是有志于此;如今我仍然像从前一样,希望能够学习文卿善于教人、子远善于学习的品德,或许不至于辜负方塘翁的祝愿。因高兴而在后面题写这些话。题“立斋”字后 官吏只会舞弄刀笔,早已被谈论仁义的人所轻视。难道法律选拔官吏就一定排斥儒者吗?然而冒充儒者进入其中的人,十有八九对于圣贤立身的道理,就像面对梵夹一样。我的仕途遍及内外,接近三十年了,像在沙中淘金一样,偶然发现了朱芾,光彩灿然,几乎使人眼花。他的举止神态像儒者,观察他的言谈也像儒者。我当时正要以吏事责备他,没有空闲谈到儒学。有一天他进来请示,我为他写下“立斋”二字,问他缘由,他说:“小室的匾额,各位儒者已经为它写铭、作序了。”于是他从袖中取出那些文章,有的赞许,有的承接,而“立”的意义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唉!立身并不容易谈论,也不容易做到。把别人赞颂你的话当作准则,而不要把它当作喜悦,或许才可以做到。题杨从善卷后 大德四年秋天,我承蒙恩命出使湖右,船行到吴城,有一位儒者,身材相貌高大,迎上来拜见我说:“我是湖右书吏杨从善。”和他交谈,他性情温厚而学业广博,心境安静而志向勤勉,大概正与他的相貌相称。他有字吗?回答说:“希元。”于是我带着他同行了半个月。到达以后,凡是拿着文书前来的人,我一概用吏事交给他办理。先前那位身材高大的人,便看不出他的儒者气质了。然而我常常想把江上行船时没有谈完的话说尽,却一直没有空闲。有一天他拿着卷轴来,请我题写一句话。我看了看,原来是大夫、士人歌颂他读书的竹轩。这样我才知道,所谓与他的相貌相称,是有根源的;竹子和竹轩只不过是表现它的媒介罢了。他又请我写大字说:“中庵认为儒者以没有过分和不足为中,法家一派认为轻重适当、平衡为中,二者的意义是相同的。”你既然从吏业进入儒学,倘若能在这件事上努力,每天勤勉不懈,那么我所谓与相貌相称的儒者气质,就只是今天所见的一点而已,又哪里能够估量你的将来呢?你如今调任湘南属地,出发的日子已经确定,我没有空闲谈竹子的事。湘南是竹子的乡里,有一位贤能的使君名叫疏翁。你在处理公文的空闲,应当端正拜见于庭,请教竹子之所以成为竹子的道理。五年三月晦日前一日,程某书于岁寒亭。重题罗生卷后 十四年以后,我在湖右任职,恭有的儿子奉父亲之命前来请求说:“我已经老了,不能再出游了。只是承蒙您赠给家父的文字,如今还像新写的一样珍藏在箱中,冒昧请永德带来给您看,并且来请教。”从前我暂代南防时,年纪正壮,志气锐利,下笔源源不断,写几百字也不停,字迹也努力振作修饰。随着年岁流逝,旧日的笔迹已经模糊,到面前几乎认不出是自己写的。像这卷上的字迹,正是如此。于是我对永德说:“年老的难道只有你的父亲吗?《诗经》里我已经说过了。进一步探究它的根本,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发出后都合乎节度叫作和。表里两方面以及性情所形成的诗,就像太仓中的一粒稻米,丝毫没有遗漏,只是遗憾它的波澜独自显得老成。古人评论《诗》就是这样说的。既然如此,年老以后才成熟,当然也是一种说法。你回去好好探求它吧。”
书赵公朂斋记后至元二十六年,权奸秉政,民物骚然。仆以侍御史自行防入奏,觊有所悟。权奸闻而大恚,请必杀之。頼天子圣明,屡请而屡不许。诸大贤亦怜其志,并加覆防,幸免虎口。而朂斋赵公,当时大贤一人也,覆防尤力。盖公以忠勚发身,以恺悌接物,劳于王事有年。权奸之时,亦多故矣。强者激,弱者遯,怯则附,而公安歩徐言于其间,全正气于恶候,偃巨防于横流。故彼不至极而随败,公之功为多,而非独于仆为然也。然公不自为功,众亦鲜能知之。晋楚离居,万里相望,辱寄巨轴于武昌,且命曰:「其为我益一辞视之,朂斋记也。」夫公之所以名斋者,胡君之言信而有徴矣。仆之文不如胡公,又将何辞乎?虽然,仆盖有所感矣。是非之公,固有歴千载而犹未定者,毋怪乎焚林抱木之徒也。然则不知而不愠者,信君子矣。惟朂其在我而已者,斯不亦又君子矣乎?仆于是而益知所勉矣。抑胡君之所言,或者亦仆之所知,而仆之所知,胡君未之见焉。用告于读斯记者,至于公之所命,仆盖无以复之也。题象山先生遗墨后朱陆二公来往翰墨,情与甚真。若此帖者甚多,余家亦寳数纸,恨不使妄有异同者一一见之。题王氏遗墨后学者仅知初竂公以文章独歩一时,不知其得所矜式;见其出入宣靖,不知其不肯诡随。盖公及识东坡,知所慕用,字画亦俨然令尹中郎复生。学者其可无见闻者?嘉叟从张魏公游,人品自不待论,翰墨犹荦荦有竒气。逮至提刑公,世虽益近,而家声则益逺矣。今徳植又能自絜于洙泗,材谞美茂,有絶尘之姿,家声由是将益大。不逺千里,需余一言,是岂非绳祖武之盛心乎?惜吾无以助其见闻,而徒黔纸尾耳。虽然,徳植今得庠序课最上,考功金门天开,穆穆布列,其见闻观感,岂江海之滨之比哉?固将有下堂执手以升者,当是时,徳植勉防,请伸此卷。淮水清,王氏宁,枝叶美茂,他姓莫如也。山长君族有三槐,家有初竂,所宜世济其美。今君名庭槐,而字徳植,济美之志可谓决矣。然徳植双声,不利于口,曷不遂曰济羙?坐客咸曰然,乃书以易之。
题渊明图当其时,或交臂而不之识,亦既逺矣。乃共以笔墨追求之,聊代渊明一笑。
书五代死莭传后大徳五年,御史詹君奉使湖广,余以官守间获欵语。闻君谈忠孝大莭,慷慨激烈。至五代王铁鎗事,尤凛凛生风。及询家世,知为緫制公之适子也。緫制公宋末战死,其忠勇与彦章同,其死之事又同。然则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似特为君发也。暇日,因取彦章传缮写而归之。笔墨非工,髙山仰止之意不能自已焉耳。昔黄太史暗写孟愽传误处不过三四,今余展卷防行,然后落笔而犹不能无误。人之相去,何啻九牛毛哉。并志余愧。防郝仲明御史自叙至元丙戌,余待罪南防,始识今监察御史郝君仲明。见其于吏事明而有防,心竒之,而未暇与语也。既而余言事忤时宰,羁留京师,时仲明在内防间,得与语,而未知其学也。戊戌,余归自闽,与呉防清论易学,则曰:“江西亷司经歴郝君于此用工専而且精。”余骇曰:“吾仲明耶?”余与之共事乆,曽防一言及于易。仲明之深蔵若虚,固可喜,而余之闇于知人则甚矣。自是往来于胸中,思一见而问焉。及来湖右,防仲明来监选事,乃始扣击一二于澹斋许君所得其自叙而读之,防其师授之源,发其心得之蕴,固皆吾平昔之所未闻者,益恨余之闇于知人也。噫!易更圣三,有道四说者,非一家,得此者遗彼,未易言也。余起诸生,沉埋传注,至研极则往往口防而舌缩。仲明乃遍参诸方,深造道妙,如此盛哉!惜方縻于公事,未能难疑问荅,尽发秘藏。姑书此以识余过,他日书成,当膝行顺下风以请。题禊帖曩闻游五防者,人人言见文殊,问之则或杂云物,或现光相,或渺渺然山谷间。又问之,则曰:「神人,其可即哉?」澹斋示此帖,因识所闻。
题张君用赠行卷名爲天子耳目之司,任无小大,皆不可苟。防緫于上宪,列于下,监察御史络脉于其间,皆所以逹聪明,目防愆纠缪,扶治本,清化源也。顾使庸悍诡墨之流得执简牍以吏于中焉,嘻,其非矣!余承乏防端,凡再考去之十年耳,今之官往往曩之吏焉者,然则可弗重欤?穰人张君用余来湖右所贡吏也,防不以爲非,而俾吏察院。将行,手一卷以进,视之,则陈说礼法,是非蜂起。余卷而谓之曰:「尔知礼与法乎?畔于此必丽于彼,合乎彼亦必合乎此,未始有同异也。今议迂阔者必曰儒,诟深刻者必曰吏,礼岂迂阔而法岂深刻哉?然持衡而视其两端,若一俯一仰焉,非平矣。甚则权堕而衡折尔,余所知也。其亟行乎?慎尔所持,毋负所举。」
译题赵公《勖斋记》后 至元二十六年,权奸掌握政权,百姓和万物都骚动不安。我以侍御史的身份独自从南防入朝上奏,希望能使皇帝有所醒悟。权奸听说后大怒,请求一定要杀掉我。幸赖天子圣明,他们多次请求都没有获准。各位大贤也怜悯我的志向,一同加以覆奏,使我侥幸逃出虎口。而勖斋赵公,是当时的一位大贤,覆奏尤其有力。他凭借忠诚功劳起身,以和乐平易的态度对待众人,多年辛劳于王事。权奸当道的时候,祸患也很多:强硬的人受到激怒,软弱的人逃避,胆怯的人便依附权奸,而赵公在其中安步徐言,维持恶劣时局中的正气,在横流之中压住巨大的祸患。因此权奸没有发展到极点便随即失败,赵公的功劳很大,并不只是对我个人有恩。然而赵公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众人也很少能知道。当时我和赵公一个在晋,一个在楚,相隔万里相望,他却屈尊把大卷轴寄到武昌,还命令说:“替我增加一段文字看看吧,这是《勖斋记》。”赵公以“勖斋”命名书斋的原因,胡君的话确实有根据。我写文章不如胡公,又将用什么话来增补呢?虽然如此,我还是有所感触。是非的公论,本来就有历经千年仍然不能确定的,焚烧树林、抱着木头的人不能理解,也就不足为怪了。那么,不被人理解却不因此怨恨,才确实是君子。只勉励自己,把一切归于自身,这不也又是君子吗?我由此更加知道自己应当努力的方向了。或者胡君所说的,也是我所知道的;而我所知道的,胡君还没有见到。把这些话告诉读这篇记的人。至于赵公所命我写的内容,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再回答的了。题象山先生遗墨后 朱、陆二位先生往来的书信,感情十分真挚。像这样的帖很多,我家也珍藏着几纸,只遗憾不能让那些妄自求异、强作分别的人一一看到它们。题王氏遗墨后 学者只知道初寮公凭文章在当时独步一时,却不知道他所得到的可以作为准则的东西;看见他出入宣和、靖康年间的朝廷,却不知道他不肯随波附和。初寮公曾经见过东坡,知道应当仰慕和效法谁,字迹也俨然如令尹、中郎再生。学者难道可以没有见闻吗?嘉叟曾跟随张魏公游学,他的人品自然不必再说,书法墨迹仍然卓异而有奇气。到了提刑公,世代虽然更加接近现在,家声却更加久远。如今德植又能以洙泗之学自我砥砺,才智美好茂盛,具有超尘拔俗的资质,家声将因此更加显大。你不远千里来求我写一句话,难道不是想继承祖先事业的盛大心愿吗?可惜我没有什么能帮助你增加见闻,只能白白在纸尾涂写几笔罢了。不过,如今德植已经在学校考试中取得最优等,考功进入金门,天门大开,朝廷官员庄严地排列在那里;他的见闻、观察和感受,哪里是江海之滨的人所能相比的呢?一定会有人下堂握着他的手,带他登上朝廷。到那时,德植请努力,替我展开这卷再看吧。淮水清澈,王氏安宁,枝叶美好茂盛,其他姓氏没有能比得上的。山长君的家族有“三槐”,家中又有初寮,理应世世代代继承并发扬这种美德。如今君名为庭槐,字为德植,继承美德的志向可以说已经确定了。不过“德植”是双声字,口头称呼不便,为什么不干脆改作“济美”呢?在座的人都说好,于是写下来替他改用这个字。题陶渊明图 在那个时候,有的人即使擦肩而过也没有认出他,那已经相隔很远了。于是我们共同用笔墨来追寻他,姑且代陶渊明一笑。题《五代死节传》后 大德五年,御史詹君奉命出使湖广,我因职守之便得以同他畅谈。听他谈起忠孝大节,慷慨激烈;说到五代王铁枪的事,尤其令人凛然生风。后来询问他的家世,才知道他是总制公的嫡长子。总制公在宋末战死,他的忠勇和彦章相同,死去的情形也相同。既然自己本来就有这种品德,所以自然相像。这句话特别是为詹君而发。闲暇时,我便取彦章传抄写一份还给他。只是笔墨不精,仰望高山的心意无法自已罢了。从前黄太史默写《孟博传》,错误不过三四处;如今我展开书卷逐行核对,然后才落笔,却仍然不能没有错误。人与人的差距,哪里只是九牛一毛呢?一并记下我的惭愧。题郝仲明御史自叙 至元丙戌年,我待罪南防,开始认识如今的监察御史郝君仲明。见他处理吏事明察而有条理,心中很是惊奇,却没有空闲同他交谈。后来我因上书论事触犯当时的宰相,被羁留在京师;那时仲明在内防任职,我得以同他交谈,却还不知道他的学问。戊戌年,我从福建回来,和吴防清谈论《易》学,他说:“江西廉司经历郝君在这方面用功专一而且精深。”我惊讶地说:“是我的仲明吗?”我和他共事很久,他从未说过一句关于《易》的话。仲明深藏不露、谦虚若无的样子,固然值得喜爱;而我不善于识人,也实在太严重了。从此这件事一直萦绕心中,想着有机会一定要见他并向他请问。等我来到湖右,郝仲明来这里监察选官事务,我才开始在澹斋许君那里,从他所得到的自叙中扣问一二,读到其中探究老师传授的源流、阐发自己心得的深意,确实都是我平日从未听闻的,因此更加遗憾自己不善识人。唉!《易》经历三次圣人更定,有道的四家说法,并非出自一家;得到这一说法便会遗漏另一说法,这不是容易谈论清楚的事。我从诸生起步,沉埋于传注之中,研究到极深处时,往往口中想说却舌头缩住。仲明却遍访各家,深入探究道的奥妙,竟然达到这样的盛况!可惜我正被公务牵累,不能向他质疑问答,把深藏的奥秘全部发掘出来。姑且写下这些来记载我的过错,日后他的书写成,我当跪行着顺着他的风采前去请教。题《禊帖》从前听说游览五台山的人,人人都说见到了文殊菩萨;问他们时,有的说夹杂在云物之间,有的说显现出光明形相,有的说在山谷间隐隐约约。再问他们,便说:“神人,难道可以直接接近吗?”澹斋给我看这幅帖,所以记下我听到的这些话。题张君用赠行卷 监察之职名义上是天子的耳目,职责无论大小,都不可苟且。上面总领于御史台,下面分列各处,监察御史联络贯通其中,都是为了通达圣明,察看和纠正过失,扶持治理的根本,澄清教化的源头。如果让庸碌强悍、诡诈墨吏之流拿着文书在其中任职,那就错了!我承乏御史台首长一职,前后两次考察淘汰吏员,离开那里已经十年了。如今的官员,往往就是从前的吏员,那么怎么可以不慎重呢?穰地人张君用,是我来到湖右时所贡举的吏员。我不认为他不合格,便让他在察院任吏。他将要出发时,亲手拿着一卷文字来进呈。我看了看,里面陈说礼法,是非纷然。我卷起它对他说:“你知道礼和法吗?违背礼必然触犯法,符合这一方也必然符合另一方,从来没有真正的同异。如今议论迂阔的人一定说是儒者,斥骂严酷的人一定说是吏人;难道礼就是迂阔,法就是严酷吗?然而拿着秤来观察两端,如果一头低一头高,就不是平衡了。严重时权力就会坠落、秤杆就会折断,这正是我所知道的。你赶快上任吧!慎重对待你所掌持的职权,不要辜负举荐你的人。”
书邓中斋名谢氏三子说后至元戊子,余官南防时,中斋邓公客于升,倾盖剧谈,互有所发,别去十五年,闻其讣于武昌。又明年,谢君汝霖持其名三子说来,读之意覈而言慤,犹若对面语也。当是时,汝霖齿髪彊壮,意悟飘洒,往来余二人之间,余亦志气方锐,不知老之将至。今汝霖诸子皆振振济济,颀然出于其父,歳月不问可知。然少者壮,壮者老,老者死,此天道人事之常。而于中斋所谓“攸好徳可勉自贻哲命可知”者,当惕然以思耳。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此学者所愿学焉者。谢氏三徳,倘能以中斋之训自励,则于立功立言,如木之有枝,泉之有流耳。然而石者泉之母也,宻则清;土者木之基也,厚则茂。未有身不立而能是三者也,亦未有能是三者而身不立者也。三徳其▯敬之故,待中斋举其二而缺其三者,犹有所待也。汝霖将何以复之乎?题家人经传衍义后家人》之卦辞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呜呼!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岂有乱与亡哉?夫惟圣人,耐以天下爲一家,故治天下之道,备于《家人》一卦。非己备也,所以爲治道之备者,始于此也。呜呼!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独非圣人之治乎?予于是深有感于此书矣。有问治天下之道于徳亮者,请执《衍义》以往,抑以「风自火出」之象推之。风以动化,言火以家宅言。盖曰:「化天下,必自一家始也。」炉鞴之说固善,若曰「火自风出」,乃可。徳亮谓爲何如?
书桂林瑞芝图后天地好生,人亦孰不畏死而欲生?然生不可必求而有,或力求之者,学仙是也;死非所求而终,若求之者,囚辟是也。万死一生之际,而能使之必生,其惟良医与仁恕之吏乎?夫其使之必生也,非能益造化之数也,非敢乱章程之名也,尽吾心而体天地人之心以求之耳。故曰:“求其生而弗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憾。”《真诰》曰:“人能遍服五芝,可絶粒轻举。”《本草》曰:“凡芝皆延年起死。”彼学仙与医者,能言之,未必得之。今桂林传舎之芝,见于仁恕平反之后,是则所谓芝者,诚生气之祥,不死之剂乎?然仙与医虽得之,未必效之果而及之众也。且仙者之求其生,未若医者之求人之生也;医之求人之生,又未若仁恕者求人之生之公之溥也。然则芝何足图?如王君者,乃可图耳。
题罗伯达卷余读诸公赠罗伯达文序,而知士之不可不求知于人也。伯达,谯人,自湘宪改吏湖右者二载余。虽知其老成歴练,介然有守,不激不随,同侪有疑,咸咨之。然亦不知其名。父之子,所谓介然有守,不激不随者,盖渊源有所自也。大徳癸卯,波迁桂宪,余方惜其去,无以尼之。将发手一卷,求赠言。余读之曰:「嗟夫!矫矫亢亢,恶圎喜方者,果皆晚遇耶?」卷中诸贤,其许与不妄。彼既已知之矣,复何庸赘?独以垂老无罪,而入瘴疠地,又夺其侪之所审决者,是则可念耳。若曰必余言而后见知于人,则人之见知者亦浅矣。知不知,非余之所知。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是,则子所当知者。题姜尚志所述祖徳卷后爲人祖考之心,孰不欲其子孙之皆贤,以永其家者?覃之心思,守之行事,▯之教言,至于着之彛器,而祖考之术若几穷矣。子孙亦尝以其心而反事之乎?知此,则知姜生尚志之心矣。欲其祖考之贤闻于人,顾肯甘于身之不贤而闻于人哉?虽然,春生秋杀,孰主张是?亦尽其道之当然者。故造物者以无心为贵。今人言济众之事,必曰隂徳。夫既曰隂徳矣,何庸人知?宋莒公之蚁芥出于戯剧,而其所报尽于世俗之所羡慕而不可得意。彼亦一桥也,其用力甚易,而犹若是。然则尚志亦安之哉?何庸人知?且诗不云乎:「毋念尔祖,聿修厥徳。」尚志亦安之哉?
译题邓中斋命名谢氏三子说后 至元戊子年,我在南防任职时,中斋邓公客居于升,和我一见面便畅谈,彼此都有启发;分别十五年后,我在武昌听到了他的讣告。又过了一年,谢君汝霖拿着邓公为谢氏三个儿子命名所作的文章来,我读后觉得内容精确、言语诚恳,仿佛仍在面对面交谈。那时汝霖年纪和头发都强健,意气聪悟洒脱,往来于我们二人之间;我也正意气锐利,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如今汝霖的几个儿子都振作而有才,身材高大,表现出父亲的风貌,岁月的流逝不用问也知道。然而年轻的会壮大,壮年的会老去,老年的人会死亡,这是天道人事的常理。至于中斋所说“所爱好的是美德,可以努力自己获得;明哲的命运,可以由自己求得”,应当警醒地思考。最高的是树立道德,其次是建立功业,再其次是树立言论,这是求学者愿意学习的。谢氏三子的品德,倘若能够用中斋的训诫自我勉励,那么对于建功立言,就像树木有枝条、泉水有流动一样自然。然而石头是泉水的母体,石质致密泉水才清;土地是树木的根基,土质深厚树木才茂盛。没有自身立定而能做到这三件事的,也没有能做到这三件事而自身不立定的。三种品德都要敬慎地培养。假如中斋只举出其中两种而缺少第三种,仍然有所等待。汝霖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呢?题《家人经传衍义》后 《家人》卦的卦辞说:“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兄长要像兄长,弟弟要像弟弟;丈夫要像丈夫,妻子要像妻子,这样家道就端正了。家庭端正,天下就安定。”齐景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回答说:“君主要像君主,臣下要像臣下;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唉!如果君主像君主,臣下像臣下,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哪里会有混乱和灭亡呢?只有圣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所以治理天下的道理,完备地包含在《家人》这一卦中。并不是说治理之道已经全部完备,而是说治理之道的完备由此开始。唉!从天子直到平民,人人都做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难道不正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境界吗?我因此对这部书深有感触。有人向德亮询问治理天下的道理,请拿《衍义》去回答他,或者也可以从“风自火出”的卦象推论。风是用来说明变动和教化的,火是用来说明家庭的。大概意思是说:“教化天下,必定从一个家庭开始。”炉鞴的说法本来很好,但如果说成“火从风中产生”,才是正确的。德亮认为怎么样呢?题桂林瑞芝图后 天地喜爱生养,世人又有谁不害怕死亡而希望生存呢?然而生命不能一定通过强求得到;有的人竭力求长生,学仙便是这样。死亡并非所求却最终到来;有的人反而求死,囚犯逃避刑罚便是这样。在万死一生的关头,能够使人一定生存下来的,大概只有良医和仁慈宽恕的官吏吧?他们使人必定生存,并不是能够增加造化所规定的寿命,也不是敢于扰乱法令章程,只是竭尽自己的心力,体察天地和人的心意来求取生路罢了。所以说:“寻求使他生存而没有做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真诰》说:“人如果遍服五芝,就可以不吃粮食而轻身飞升。”《本草》说:“凡是灵芝都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那些学仙者和医生能够这样说,却未必能够真正做到。如今桂林传舍的灵芝,出现在仁慈宽恕、平反冤狱之后,这就是所谓的灵芝吗?确实是充满生机的祥瑞,是使人不死的药剂吗?然而即使仙人和医生得到了灵芝,也未必能使它实际奏效,更未必能使众人都得到它。况且仙人求自己的生存,不如医生求别人的生存;医生求人的生存,又不如仁慈宽恕者公正而广泛地求众人的生存。既然如此,灵芝哪里值得单独绘图?像王君这样的人,才值得绘图。题罗伯达卷 我读各位公卿赠给罗伯达的文章和序言,才知道士人不能不求得别人了解自己。伯达是谯人,从湘宪改任湖右已经两年多了。我虽然知道他老成练达、耿介有操守,不偏激也不随波,同僚有疑难都来询问他,却也不知道他的声名。一个人的父亲有这样的儿子,所谓耿介有守、不偏激不随波,大概是有家学源流的。大德癸卯年,他迁任桂宪,我正为他的离去惋惜,却无法阻止。将要出发时,他拿着一卷文字来求我赠言。我读到其中说:“唉!那些昂然高傲、厌恶圆滑而喜爱方正的人,难道都要到晚年才遇到知音吗?”卷中的各位贤者,对他的赞许都不是妄言。他们已经了解他了,还需要我再说什么呢?只是他年老而无罪,却要进入瘴疠之地,又被夺去同僚所审决的事务,这才值得挂念。假如说一定要等我的话写出以后,才算被人了解,那么人们对他的了解也太浅了。别人是否了解他,并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五岭都炎热宜人,只有桂林是这样,这一点才是你应当知道的。题姜尚志所述祖德卷后 做祖先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孙都贤能,使家族长久延续?祖先的思虑,祖先的行为,祖先的教诲,直到把它们刻写在礼器上,祖先所能做的似乎已经穷尽了。子孙也曾经用祖先的心意反过来侍奉祖先吗?明白这一点,就明白姜生尚志的心意了。他希望祖先的贤德闻名于世,难道肯甘心让自己不贤而闻名于世吗?然而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凋杀,究竟是谁在主持安排这一切?也不过是造物者尽其道理本来应当如此罢了。所以造物者以无心为贵。如今人们谈到救济众人的事情,必定说是阴德。既然称作阴德,又何必让人知道呢?宋莒公救蚂蚁、蝼蛄的事情出于戏剧,而他得到的报应,竟然全是世俗所羡慕却不可求的东西。他所做的也不过是一座桥,出力很容易,尚且得到这样的报答。那么尚志又何必把它放在心上呢?何必让人知道呢?况且《诗经》不是说过:“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尚志又何必把它放在心上呢?
书传道集夫子曰:「予欲无言。」又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然则以言明道,非得已也。道至伊洛而大明,逮紫阳益无余蕴。凡公所着,与其门弟子之记録何啻数千百万言,或不可数计。唐虞以来,于斯为盛。今故家遗俗,存十一于百千。公之族▯,亦或沦落。其髙第弟子子孙,徒藏其片言只字,以爲身荣,以为家镇。呜呼!是亦可见道之升降矣。若止斋先生,清规懿学,读其宰石之志,凛然平生,犹足以立懦夫于百嵗之后。其子孙又能世其学而不变,君子之泽,岂必五世而斩哉?夫止斋所传之道,尧舜之道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万君方以其学而及人,其必自兹始。题唐名臣言行类编人有古今不同时,而合志往闻,斯语今亲见之。余观中斋杨侯拳拳于唐之名臣,缉其行事以爲斯集,其慕用之意已深。夫岂以安邉境、立功名而自足哉?然逢时展用,孰无此心?今侯盛年敏志,况古人所就有不足爲,而又生当其时,亦何所欲而不遂?唐事特其土苴耳。虽然,房杜爲唐臣称首,而何以传?无可载之功,竢侯造朝,言还当相与一一评之。防唐括子举遗安堂记后躬贵冨而幸爵秩,广园田以遗其子孙者,欲其安于贵富也。处贱贫而以一经一业遗其子孙,使之安于贱贫者,有几?盖有之矣。其子孙能安其贱贫者,又有几?思徳公之言,读翰林之记,而后知世固未始无也。子举家辽东,昔管防安索居于彼者数十年,聘召者屡,而卒不至。至使时君画其衣冠容状,问其起居辞令,以慰愿见之心。若防安者,真能安矣。抑谁遗之乎?吾不知徳公子孙如何。今子举好学自脩,安于先训,吾深有所感矣。喜而书其后。题翟氏贞莭柏舟之诗,起于父母不明其志,是故惓惓恳恳,永歌嗟叹,觊于闻者闵而舎之也。使若翟氏泯然自由于志莭之中,内外相安,无夺之者,则三百五篇无此篇,而二千八百余年之后,不复知有卫世子共伯之妻矣。然则所遇亦有幸不幸哉?抑未知夫家爵里氏名,若贫贱而能然,谓之知义;富贵而能然,谓之秉礼。礼也,义也,古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而其流行不匮于闾阎闺阈,验之尤信。防掲曼硕文槀余识掲曼硕不四三年,初识,出其诗文,知于兹事必收汗马之功。自时厥后,屡见屡期。若王良、造父之御,骎骎然益逺而益未止。何曼硕之敏且巧若此乎?柳子有言:「吾之俯也滋甚。」题南翁编五色不蕲▯而目自▯,五音不蕲感而心自感。至理之中有自然者存,不可以意求而力索也。犹之于文,三才之所生也,宇宙之所冯也,治忽之所徴也。而或者不察,置盂水而吹之,曰:“此亦天下之至文”,不亦惑乎?南翁深于斯道,其发也如丰山之钟,其成也如匠庆之鐻。吾于是而知,兹事未尝忘,特犹儵之与忽,不可必其相遭耳。喜而识之于篇。抑文章一小技,于道未爲尊。少陵翁谦以自贬,而惰与不能者以借口。吾欲因南翁编告之。
书张文振实记后士有常言曰:「宇宙内事,即已分内事。」此言诚是也。然必志与才并,时与位偕,而后可行斯言。往余闻文振于朝行,既又识文振于闽粤,知其以宇宙内事为已分内事者,然犹未深悉其平生。归自湖右,闻父老谈张史君之美者,踵相接。今观斯记,所谓「功崇惟志,业广惟勤」者耶?他人观之,未必知之;知之,未必信之。余则固已知之,而益信之矣。题曰「实记」,允非欵言。虽然,志也,才也,时也,位也,制于已者二,而非已之所能制者,亦二。今文振丰于三,而少啬其一,而非文振所能制也。岂非制之者犹有所待乎?不然,翼乎如鸿毛之遇顺风,沛乎如巨鱼之纵大壑矣。何事不立哉?夫制之者有所待以否,余虽不知,而事之有待于人者,皆是也。然则制之者尚何待乎?题熊氏生意稾天地以生爲心,圣人以天地爲心。然天地之大人,犹有所憾,博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然则兼天地圣人之心以爲心者,其惟医乎?医之于人也,技若贱而甚贵,施若狭而甚博也。俱民也,而死生独寄焉,非贵乎?身不必徧也,而其书公焉,非博乎?医之道与圣通矣。临川吴君防清,吾所敬也。熊君又防清所敬者焉。予取熊君之书读之,其术周,其说博,信乎可敬也已。况服膺唐虞三代之言以文之,益可敬也已。不逹则爲良医,熊君之志逹已乎?惜予不早与防清从事于斯,以逹其志也。因志吾志。
译题《传道集》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又说:“我没有一件事不是和你们几个人一起做的。”既然如此,用言语阐明道理,是不得已而为之。道到了伊洛一带才大为显明,到了紫阳朱子时更是没有留下任何隐奥。各位先生所著的文字,以及他们门人弟子的记录,何止数千万言,有的甚至多得无法计算。自唐尧、虞舜以来,在这方面从来没有这样兴盛过。如今古老家族的遗风旧俗,百千之中只保存十分之一。先生的后代,也有的已经沦落;他的高等弟子的子孙,只是把先生的片言只字收藏起来,把它作为自己的荣耀和家族的镇物。唉!这也可以看出道统的兴衰了。像止斋先生这样,具有清正的规范和美善的学问,读他的墓志,仍然可以感到他一生凛然有节,足以使懦弱的人在百年之后也能立定志气。他的子孙又能世代继承他的学问而不改变,君子的恩泽难道一定要到第五代就断绝吗?止斋所传的道,是尧舜之道。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罢了。万君正要用他的学问来教化别人,他一定要从这里开始。题《唐名臣言行类编》人有古今时代的不同,但志趣相合、共同追慕前人的事情,这句话如今亲眼得见。我看到中斋杨侯诚恳地仰慕唐代名臣,搜集他们的事迹编成这部集子,他仰慕并效法古人的心意已经很深了。难道他只是满足于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吗?然而遇到时机而施展才能,谁会没有这样的心愿呢?如今杨侯正值盛年,志向敏锐,何况古人所成就的事情还有不足为道之处,而他又生逢其时,那么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唐代的事情不过是他的根基材料罢了。不过,房玄龄、杜如晦是唐代臣子中的首位人物,他们凭什么流传至今?因为没有可供记载的功劳。等杨侯入朝后,谈到这些事情,我还要和他一一评论。题唐括子举《遗安堂记》后 亲身处于富贵而庆幸得到爵位俸禄,扩大园田来留给子孙的人,是希望子孙安享富贵。身处贫贱而把一部经书、一种事业留给子孙,使子孙安于贫贱的人,有几个呢?这样的人大概是有的。可是他的子孙能够安于贫贱的,又有几个呢?想到德公的话,读了翰林所作的记文,然后才知道世上本来从来没有断绝过这样的人。子举的家在辽东,从前管宁在那一带安静独居了几十年,多次有人聘请征召,他最终也没有前往。甚至当时的君主还叫人画下他的衣冠相貌,询问他的起居和言谈,以慰藉想见他的心愿。像管宁这样的人,才真正能够安于自己的生活。可是又是谁把这种安宁留给他的呢?我不知道德公的子孙现在怎么样。如今子举喜好学习、修养自身,安于祖先的训诫,我对此深有感触。高兴地在后面题写这些话。题翟氏贞节 《柏舟》这首诗,起因是父母不能理解女子的志向,所以反复恳切地长歌叹息,希望听到的人怜悯她而放弃逼迫。如果像翟氏这样的人能够默默地在志节中自由生活,内外相安,没有人剥夺她的志向,那么《诗经》三百零五篇中就不会有这首诗,二千八百多年以后也不会再有人知道卫世子共伯的妻子了。这样看来,她所遭遇的事情也有幸运和不幸之分吗?只是我不知道她夫家的爵位、籍里和姓名。如果处在贫贱地位而能这样,可以称为懂得义;处在富贵地位而能这样,可以称为奉行礼。礼和义,古人先替我说出了心中相同的感受;然而它们在民间和闺门中流传不息,经过验证就更加可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题掲曼硕文稿 我认识掲曼硕还不到三四年,初次见面时,他拿出诗文给我看,我便知道他在这方面一定会建立卓越功绩。从那以后,多次见面,多次对他有所期待。他就像王良、造父驾车一样,渐渐驶向更远之处,而且一直没有停止。曼硕为什么如此敏捷而巧妙呢?柳子曾说:“我低头的次数更加多了。” 题《南翁编》五色并不期待眼睛去追逐,眼睛自然会追逐;五声并不期待心灵去感动,心灵自然会感动。最高的道理之中有自然存在,不能靠主观意念去求取,也不能靠竭力搜索得到。文章也是这样:它由天地人三才所产生,是宇宙所凭借的,是政治治乱兴衰的征验。但有人不能明察,放一钵水在那里吹奏,说:“这也是天下最好的文章”,不是很糊涂吗?南翁深通此道,他的发声如丰山之钟,文章成就如匠庆制作的鐻。我由此知道,这件事他从未忘记,只是还像倏忽二神一样,不能保证二者一定相遇罢了。我高兴,于是把这些话记在篇末。况且文章只是一种小技,在大道面前还算不上尊贵。杜少陵老先生谦逊自贬,懒惰和无能的人却拿这话当作借口。我想借南翁的文章告诉他们。书写张文振《实记》后 士人有句常说的话:“宇宙之内的事情,就是自己分内的事情。”这话确实正确。然而一定要志向和才干相称,时机和地位相合,然后才能实行这句话。从前我在朝中听人谈起文振,后来又在闽、粤认识文振,知道他把宇宙之内的事情看作自己分内的事情,但还没有深入了解他的平生。我从湖右回来,听父老们谈论张史君的美德,接连不断。如今读了这篇记,难道就是所谓“功业崇高全靠志向,事业广大全靠勤奋”吗?别人看见这些,未必了解;即使了解,也未必相信。我本来已经了解,如今更加相信了。题为《实记》,确实不是虚浮之言。不过,志向、才干、时机、地位这四者,其中有两项可以由自己决定,另有两项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如今文振在三项上很充足,却在其中一项上稍有不足,而这一项又不是文振能够控制的。难道能够控制它的人,还在等待什么吗?否则,他本应像鸿毛遇顺风那样飞翔,像巨鱼放纵于大壑那样畅快,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呢?至于能控制它的人是否有所等待,我虽然不知道,但事情要等待人的助力,都是如此。那么,能控制它的人还在等待什么呢?题《熊氏生意稿》天地以生养万物为本心,圣人以天地之心为本心。然而天地这样广大,尚且还有遗憾;广泛施舍、救济众人,即使尧、舜大概也还会感到为难吧。那么,兼有天地和圣人的本心来作为自己本心的,难道只有医者吗?医术对于人来说,技艺看似低贱却极其尊贵,施用范围看似狭小却极其广大。医者同样是民众中的一员,却唯独把人的生死寄托于他们身上,这不是尊贵吗?医者的身体不必遍及各处,但医书可以公之于世,这不是广大吗?医道已经与圣道相通了。临川吴君防清,是我所敬重的人。熊君又是防清所敬重的人。我取来熊君的书阅读,他的医术周全,论说广博,确实值得敬重。何况他又用唐、虞、三代的言论来修饰文章,更加值得敬重了。如果不能通达仕途,便成为一名良医,熊君的志向已经实现了吗?可惜我没有早些同防清一起从事这件事,来使他的志向实现。于是记下我的志愿。
书何安子四书后四书至朱子注释精矣,然朱子修改易箦未已,天假之年,则今本犹未爲定本也。勉斋之说有朱子所未发者,双峰之说又有勉斋所未及者,亦可见义理之无穷矣。后之读者于先儒之防曽未贯彻,而或有妄肆诽议者焉,一也,庸一也,妄其失惟均。乡贡进士何定夫能于朱子之说有所发明,不阿随,又不诡异,可谓善学者矣。惜乎泯泯无闻于世也。其子捧其父书求序引,欲以传于世,余嘉之,爲书其后。他日当与黄、饶二先生之说并传。定夫名安子,自号志轩。
书何太虚集易象后圣人俯仰逺近取象以画易,盖不可穷也。彖爻之辞,说卦之賛,因其所有,言之耳。而后之注易者,曾莫之及,间及者,往往穿凿傅会,不出乎自然,此朱子所病也。故曰:文辞象数,或肆或拘。何君太虚以彖爻所取象类而析之,得之者固多矣。昔余在集贤,见台州一老儒,日以钱布卦,观其象,得之者多亲切。吾友吴防清亦言,曾于古祠香炉中取炭烬画卦于案观之,此卦通。又防之画他卦,豁然有悟。呜呼,安得三君日相聚,共竟斯事哉!防麓泉记后盱余明可工小儿医,求余书“麓泉”二字扁其所居之室。吾友呉防清爲讲“麓泉”之义而记之,无余蕴矣。复求余言。今之术者,曰医也,星命也,地理也,谈相也。星命、地理与夫谈相者,口舌爲大耳,精不精未害也。惟医不可以不精,而其计效目前,亦岂能如星命、地理与夫谈相者之迂且诞乎哉?古者医师之职,嵗防其成,十全为上,十失三失四斯下矣。汉诏问太仓公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何?几甞有所验?何县里人也?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诚以医者,人命死生之所系,要非可以虚誉求也。防清记“麓泉”之义而不记其验。吾家孙子三嵗而病,谒诸医,或曰惊,或曰风。明可一见曰:“此伤暑也。”饮以一齐而愈。吾弟女子昉一嵗而病痬,既苦河鱼三日,诸医却立。明可饮以三齐,精神如常时。他小児頼明可而活者复多。计明可出入城市,其所疗所全,当不可偻数。惜未有记之者。自今以往,某病某证,以某药巳録而记之。他日诏问,执此以往,而不在余区区者之一言也。
防韩生梦康乐字卷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此孝子慈孙之能事也。盖天地间惟一气耳,人生其间,得是气之全,由是理之正,则逺而天地,近而父母,推之以及人之老之幼,皆是气之流行,而安有扞格而不能相通者?昔之人有能由是理,秉是心,而贯于微▯者,不可遽数已。尝试言之:齧指而心痛,微而▯者也;见馈而泣涕,▯之▯者也。观于此,则韩氏子之梦寐,诚可谓微而▯者矣。呜呼!人于一髪肤之不若,人非至痛甚害于身,犹或视之恝然,况夫形骸之隔哉?余于是不能不深有感于斯文矣。抑由古以来,若韩生之爲子者,未可谓无人也,而或不表于世,以终其身者,何邪?寕非有幸不幸乎?然而非孝子之所务也。传不云乎:亲吾亲也。虽然,孝子慈孙之心,是亦可念已。题李雪庵临诸家法帖后具一只眼,然后能识;又须具一只手,然后能临。今观此卷,是能以一手眼化爲千手眼者。兰奢,兰奢【兰奢华,言好也】
雪楼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雪楼集》▯二十五元程文海撰题防
书张链师诗后大徳九年冬,承乏禁林,有告以假舘玉堂之东者。明年春,直学士李公防之爲言:「月泉张链师之材,因示其诗,即假舘者也。」余读而惊焉。既而师又以诗逮余,余因得详其本末。噫嘻!使遇合于当年,操觚染翰,岂必在徐宋下哉?夫文章乃宇宙间光霁之气,诗又其铿锵而共喜者。若又出于不图非望者之口,则其喜益宜,况又若师之波澜老成乎?方今文治鼎隆,羣材彚进,语有之:「唐虞之际,于斯为盛。」余初惊焉,将复愧之矣。诗凡若干篇,防之学士静轩承防既为之序,因书其后【徐充华,唐太宗时妃嫔,上书谏征髙丽者;宋若昭,开元时,尚宫夫人,有文学,上令教六宫】防金萧辅国行状【宇文虚中志铭王鹿庵跋】志义干略之臣,何代无之?顾不幸而当废兴之防,往往湮沦流沛。其能少槩见者,又未必闻于天下,信于后世。其间独幸不与气运俱尽,且获名流于今,若辅国者,所谓存十一于千百。然则翰墨之功,其可少哉?王氏者,萧之中外诸孙也,相与守此,尚有典刑。虽然,鹿庵翁不笑吾赘乎?防杨巽溪行状观杨君西淮事,因忆宋莒公。其及物小大逺不同,然彼则彰于人,而此则终身几无知者。根深者发迟而巨,吾知人之报必厚于蚁之报也。恻隠之心,仁之端,学者类能诵之。若杨君者,诚古之所谓君子哉。
译书写何安子《四书》后 《四书》到了朱子,注释已经精深了;但朱子直到临终改易竹简上的文字仍未停止,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那么现在的本子恐怕还不能算定本。勉斋的学说有朱子没有阐发的地方,双峰的学说又有勉斋没有涉及的地方,这也可以看出义理是无穷无尽的。后来的读者还没有贯通先儒的旨意,却有人妄加诽谤议论;一种是这样,另一种是庸陋,妄谬和庸陋的过失同样严重。乡贡进士何定夫能够对朱子的学说有所发明,不阿谀附和,也不故意标新立异,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可惜他默默无闻于世。他的儿子捧着父亲的书来请求我作序引,想让它流传于世,我很赞许这件事,于是写在书后。将来应当和黄、饶二位先生的学说一同流传。定夫名安子,自号志轩。书写何太虚《集易象》后 圣人俯仰远近,取万物之象来画《易》,其中的道理大概是无穷的。《彖辞》《爻辞》和《说卦》的赞语,只是根据其中已有的内容来说明罢了。后来的注《易》者,竟没有达到这一层;偶尔有所涉及的,往往穿凿附会,不能出于自然,这正是朱子所忧虑的。所以他说:“文辞、象数,有时放纵,有时拘泥。”何君太虚把《彖》《爻》中取用的卦象分类剖析,其中所得本来就很多。从前我在集贤任职时,见过台州一位老儒,每天用钱布卦,观察卦象,所得往往很亲切。我的朋友吴防清也说,他曾在古祠的香炉中取炭灰,在桌案上画卦来观察,这一卦便通晓了;又用同样方法画其他卦,忽然有所领悟。唉,哪里能让这三位先生每天聚在一起,共同完成这件事呢!《防麓泉记》后 盱余明可精于小儿科,请我写“麓泉”二字,作为他居室的匾额。我的朋友吴防清已经讲明“麓泉”的含义,并写成了记,已经没有我可以补充的了。他又请求我说几句话。如今的术士所从事的,有行医、星命、地理和相面。星命、地理以及相面的人,主要靠口舌,精通与否并不妨碍什么。唯独行医不能不精,而且医疗效果立即关系到眼前,又怎么能像星命、地理和相面那样迂远荒诞呢?古代医师的职责,是每年考察他们的成效,十人全部治好为上等,十人中有三四人没有治好就是下等。汉代诏书询问太仓公的医方医术所长,以及能够治疗哪些疾病:有没有医书?都是在哪里受学?学习了多久?曾经有过验证吗?是哪个县乡的人?用医药治好了什么病?病情都是什么样?实在是因为医者关系到人的生死,绝不是可以靠虚浮的声誉求取的。防清记述“麓泉”的意义,却没有记明他的医效。我家的孙子三岁时生病,请了几位医生,有的说是惊风,有的说是风邪。明可一看就说:“这是中暑。”给他服一剂药便痊愈了。我弟弟的女儿昉一岁时生痬,已经被河鱼折磨了三天,众医都退避不治。明可给她服三剂药,精神便恢复如常。其他因明可而活下来的小儿还很多。估计明可出入城市之间,他所医治并救活的人,实在无法一一计数。可惜还没有人把这些记下来。从今以后,某种疾病、某种证候,用某种药治好,都应记录下来。将来诏书询问时,就拿这些记录来回答,而不只是依靠我个人微不足道的一句话。题防韩生《梦康乐字》卷 通达神明,光照四海,没有什么不能相通,这是孝子慈孙所能做到的事。天地之间本来只有一气,人生在其中,得到这种气的完整形态,遵循这种理的正道,那么远至天地,近至父母,推而及于老者和幼者,全都是此气的流行,又怎么会有阻隔而不能相通呢?古人中有能依循这种理、秉持这种心而贯通到细微幽深之处的人,不能仓促列举完。姑且试着说说:咬手指而心痛,这是细微处的相通;看见馈赠便流泪,这是相通中的相通。由此看来,韩氏之子的梦境,确实可以说是由细微而通于幽深了。唉,人对于一根头发、一寸肌肤尚且不能体察,除非痛苦极深、危害身体,否则有时还漠然视之,何况形体彼此隔绝呢?我因此不能不对这篇文章深有感慨。自古以来,像韩生这样做儿子的,并不能说没有人;但有的人一生不曾得到表彰,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有幸运和不幸的差别吗?然而这不是孝子所应追求的。传中不是说:“亲爱自己的亲人。”吗?不过,孝子慈孙的心意,也确实值得人们怀念。题李雪庵临摹诸家法帖后 先要具备一只鉴别的眼睛,然后才能辨识;又必须具备一只运笔的手,才能临摹。如今看这卷,才知道有人能够把一双手眼化为千百双手眼。兰奢,兰奢(兰奢华,意思是好)。《雪楼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雪楼集》卷二十五,元代程文海撰,题记 书写张链师诗集后 大德九年冬,我在禁林中暂代职务,有人告诉我,玉堂东边有一座借来的馆舍。第二年春天,直学士李公防之替我说:“月泉张链师的才华,正是我所说的那座借馆的人。”随即把他的诗给我看,我读后十分惊异。后来张先生又用诗来拜访我,我因此得以详细了解他的身世。唉!假如他当年能够遇到机会,执笔挥翰,难道一定会在徐、宋之下吗?文章是宇宙间光明清朗之气,诗又是其中铿锵而令人共同喜爱的部分。如果又出自原本没有料想到、没有奢望过的人之口,那么这种喜悦就更应当了,何况像张先生这样才情老练成熟呢?如今文治极盛,群才汇聚而来,古语说:“唐、虞之时,在这里最为盛大。”我起初惊异,后来又惭愧了。诗共若干篇,李防之学士静轩承防已经替他作了序,所以写在后面。(徐充华是唐太宗时的妃嫔,曾上书劝谏征讨高丽;宋若昭在开元年间任尚宫夫人,有文学才华,皇帝曾命她教导六宫。) 题金萧辅国行状(宇文虚中撰志铭,王鹿庵作跋) 有志向、重义气而有才干谋略的大臣,哪个朝代没有呢?只是他们不幸处在王朝废兴之际,往往沉沦流离。他们中即使有少许事迹显露,也未必为天下所知、为后世所信。其中只有少数幸运者没有随时代气运一同消亡,反而能够流名至今,像萧辅国这样的人,正是千百人中保存下来的极少数。那么,文章笔墨的功劳难道可以轻视吗?王氏是萧氏内外诸孙的后代,彼此共同守护这些文字,尚且保有家族的典范。不过,鹿庵老先生难道不会笑我多说了吗?题杨巽溪行状 看了杨君在西淮的事迹,不由得想起宋莒公。他们施及他人的范围大小远不相同,但宋莒公的事迹显扬于人,而杨君终身几乎无人知晓。根基深厚的树木,发芽较迟而长得高大;我知道上天对人的报答一定比蚂蚁所得到的报答丰厚。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学者大都能背诵这句话。像杨君这样的人,确实是古人所说的君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