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楼集卷十三
上赐特穆尔参政海青诗序圣天子嗣位之二年,诏以丞相东平公之子万户公参福建等处行中书省政事,赐海东青二。劝忠也,七闽为东平公赐履之地,锡命象贤,纉戎南服,报功也。钦惟世祖皇帝英明神武,混一六合,时则有若先正左右宅师,帝嘉乃绩,开省江淮,赐海东青四。翰苑诸公播之歌颂,亦越参政公追配于前人,光以今所赐合而图之,侈上恩,昭世美,旷代之荣也。在昔诸侯宣力王室,彤弓卢矢,锡盾雕戈,以旌宠赉,未有以精刚撃搏之禽比徳,而况功者少皥氏以爽鸠名官,方斯劣焉。惟世祖皇帝嘉惠勲臣,惟大徳天子祗遹先志,亦惟东平公一家父子之懿,实当是赐。天地贞观,明良相逢,猗欤盛哉!小臣程某谨拜手稽首而作诗曰煌煌先正殿,南邦有子,重来憩旧棠。铁劵丹书藏汉府,介圭赤舄啓韩疆。鸷禽轩翥归图画,好爵骈蕃拜宠光。却笑磻溪悭遇合,馘黄项槁始鹰扬。
杨彦寛御史心逺堂诗序仆遭际天朝,得以末技出入清邃,去家数千里而逺,客京师,筑室于北城之北,又逺焉,因名其斋曰逺。及来闽,望逺斋,则逺益甚。监察御史黎丘杨君彦寛将防详谳,弭节之暇,名其所居之堂曰心逺,俾书扁且徴鄙语,请问其义。君曰:“吾驱驰王事,燕云之北,岭海之南,闽粤之陬,皆至焉,非逺乎?”他日归偃息堂上,感念平生逰歴,一一在目,将为书识之,名曰《四逺志》,庶几太史公自叙之意云尔。抑此其迹也?若夫周行而心闾阎,一室而心万里,今人与居而神逰千载之上,是则吾之所谓逺者。然而闾阎万里,念之即到;圣贤千载,想之斯存,则又见其为近,何也?余矍然曰:“子不云乎?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君言近防逺,犂然有当于余心者,遂叙其事,繋之以诗,谂于三山校官潘景大与诸生共赋之。端居对炉熏,宇宙腔子里,皇皇求仁义,直面隔千里,名堂意云何,辗转生议拟,飞鸿碧天外,我梦方隠几,平生所周逰,北戒达南纪,山川渺无际,歴歴在马棰,作书志四逺,壁上挂双履,客来勿与言,请自喻其防,感君语超诣,我意亦复尔,班荆谈未了,王事趍行李,坡陀路漫漫,霜霰寒靡靡,念君何当从,推枕夕九起,相期在千载,室逺人伊迩。
送黄济川序数十年来,士大夫以标致自高,以文雅相尚,无意乎事功之实。文儒轻介胄,高科厌州县,清流耻钱谷。滔滔晋清谈之风,頽靡壊烂,至于宋之季,极矣。穷则变,敝则新,固然之理也。国朝合众智羣力,壹宇内,自筦库达于宰辅,莫不以实才能立实事功,而清谈无所用于时。若吾盱江黄君济川,以殷之士而用于周,其通才脩能,有今之实,无昔之虚,所谓应时而特起者也。始为盱江书院长,当路者竒之,俾摄郡文学,设施注措异于腐儒,识者固知君之才,非可以闲官散职拘也。未几,剡上尹武冈、新寜县。新寜俗杂猺獠,寛纵羁縻,犹不易治,况徴令之严乎?弛者不能以奉上,刻者不能以安下,往往而败也。君至,官之日,进其民与之约:上命茍如是,必如是,应它一毫不汝动。民感其诚,唯唯而退,后竟如约,官民两不相背,质事无不办集,民无不欢悦者,视君如慈父母。信惠既于下,而孚公勤亦于上而着。观风者入境,讃诵洋溢,愿借留者杂沓至,遏之莫可。于是声实旁流,誉者交口,荐者交章。省台以君政绩为邑课最,秩满咸谓君且践华要。赴部乃取龙兴征官以归。六典之经邦国,大学之平天下,于理财一事甚谆悉也。而士大夫顾不屑为,直度其不能而不敢耳,诡曰清流,以掩其不才之羞。此清谈之所以误晋,尚忍言之哉?近制钱谷官与司民社者,一防选而加优焉,劝人以事功之实如此也。而为之者犹或不得已,其能洗濯自奋,慨慷自试如君者,几何夫?宰千室之邑与百乘之家,一以治民,一以理财,圣门葢难其人。新寜之民,非止千室之庶也;防府之财,非止百乘之富也。君前于治民而可,则今于理财吾知其可也。而君之才,岂但于治民理财为可哉?试于其小,固将试于其大。君行矣,吾又当有以赠君。虚口谈仁义,通儒固所羞。是间惟尔可劵,外岂予求?出淤红莲净,经寒翠竹修。朂哉,须逺业。古有济川舟。卢疎斋江东藁引疎翁意尚清防,深造絶诣,荦荦不羁,故其匠防辑辞,往往隔千载与古人相见。向者遣教余以其诗文一编,曰《江东藁》。挹其风味,如在疎斋时也。余擕以自随,泛舟江汉,相与卧起。噫,孰使余欣然于风波之上者,非此藁也耶?诗不古久矣,自非情其情而味其味,则东篱、南山众家物色森防,凝香防常富贵于陶韦乎?何取疎翁于此,殊不疎!今又弭节骚国,抑尚有起予者乎?藁还,因以讯之。
译《上赐特穆尔参政海青诗序》圣天子即位第二年,下诏任命丞相东平公的儿子万户公参与福建等处行中书省政事,赐给海东青二只。这是为了劝勉忠诚:七闽是东平公受赐的封地,赐命给贤者之后,使其继承武功、镇抚南方,这是报答功劳。恭惟世祖皇帝英明神武,统一天下,当时有像前代正直之臣那样辅佐、统率军队的人,皇帝嘉奖他们的功绩,在江淮设置行省,赐给海东青四只。翰苑诸公将此事写成歌颂之辞,也让参政公追配前人,把今日所赐合在一起绘图,使皇上的恩典更加显著,使当世的美德昭明,实在是空前的荣耀。从前诸侯为王室效力,天子赐给彤弓卢矢、雕饰的盾和戈,用来表彰宠赐;但还没有把精强刚健、善于搏击的禽鸟拿来比拟德行,更何况功劳,少皞氏以爽鸠为官名,和这相比还显得逊色。只有世祖皇帝嘉惠功臣,只有大德天子恭敬地继承先帝的志意,也只有东平公一家父子这样的美德,确实配得上这种赐予。天地呈现贞正之治,圣明君主与贤良臣子相逢,多么盛美啊!小臣程某恭敬地拜手叩首作诗说:光辉灿烂的先正殿,南方邦国有贤子,重来此地,憩息于旧日甘棠之下。铁券丹书收藏在汉府,贵重的圭玉和赤色舄鞋开启了韩国疆土。凶猛的禽鸟展翅高飞,归入图画;显贵的爵位接连而来,拜受皇上的宠光。回头笑那磻溪垂钓者际遇太迟,直到斩获黄钺、项领枯槁,才开始像鹰一样奋飞。杨彦宽御史《心远堂诗》序 我有幸遭逢天朝,能够凭微末技艺出入清幽深邃之地,离家数千里之远,客居京师,在北城以北建了一所房屋,距离更远,于是把书斋命名为“远”。后来来到闽地,望见远斋,距离就更加遥远了。监察御史黎丘杨君彦宽将要巡行审查案件,巡视途中休息的空暇,把自己的居堂命名为“心远”,让我书写匾额,并征求浅陋的言辞,请教其中的意义。杨君说:“我奔走办理王事,燕云以北、岭海以南、闽粤边陲,都到过,难道还不算远吗?”有一天回去在堂上休息,感念一生的游历,历历如在眼前,准备写下来作记,名为《四远志》,大概是取法太史公自叙的意思吧。或者,这只是外在的行迹吗?至于身在四方奔走而心存于民间,居于一室而心怀万里,今人与我同居而精神却遨游于千载之上,这才是我所说的“远”。然而,民间万里,想念它就能到达;圣贤相隔千载,想象他们就仿佛存在,那么又可见它其实是近的,为什么呢?我惊悟地说:“您不是说过吗?只是没有去思考罢了,又有什么遥远可言呢?”杨君所说由近而通达于远,深深契合我的心意,于是我叙述这件事,并缀以诗,告诉三山校官潘景大,请他和诸生共同作诗。安静地端坐面对炉中香烟,宇宙都在胸中;庄严地追求仁义,直面圣贤却仿佛相隔千里。把堂命名为“心远”是什么意思?辗转思量,生出种种议论。远鸿飞在碧蓝天外,我的梦正停留在倚几之时。平生所到所游,从北方边界直到南方尽头;山川渺茫无际,却都历历留在马鞭所指之处。写下文字记述四方之远,把一双鞋挂在墙上。客人来时不要和我谈说,请自己体会其中的深意。感佩您的言语高远,我的心意也正是这样。正席而谈尚未结束,王事已经催促着收拾行装;山坡道路漫长,霜雪寒意绵延不止。想到您何时会跟随而来,我推开枕头,直到夜深仍起身相望。我们相约在千载之后,居室虽远,人心却如此亲近。《送黄济川序》几十年来,士大夫以标榜风致自命高明,以文雅相互推崇,却无意于实际的功业。文人儒士轻视武装甲胄,高科出身者厌恶州县事务,清流人士以管理钱粮为耻。晋代清谈之风浩浩荡荡,衰颓败坏,到宋朝末年达到了极点。穷困就会变化,弊病极了就会更新,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本朝集合众人的智慧和力量,统一天下,从管理仓库的官吏到宰辅,没有不凭真实才能建立实际功业的,清谈在当时没有用处。像我盱江的黄君济川,本是殷商之士而被周朝任用,他的通达才干和修养能力,具有今世的实际,而没有昔日的虚浮,正是所谓顺应时势而特然奋起的人。他起初担任盱江书院长,当权者认为他非同寻常,让他代理郡中文学之职;他的设施安排不同于迂腐儒生,有识之士本来就知道他的才干,不是闲散官职所能拘束的。没过多久,便被推荐上任武冈尹、新宁县令。新宁风俗混杂猺獠,宽缓放纵、用羁縻之法尚且不易治理,何况用严厉的法令征发呢?松弛的人不能奉承上级,苛刻的人不能安抚下民,往往因此失败。黄君到任当天,召集百姓同他们约定:上面的命令如果是这样,就一定照这样执行;如果应当征取其他东西,一丝一毫也不动你们。百姓感受到他的诚意,连声答应后退下,后来果然都按约定办理,官民双方互不背弃,实际事务没有不能办成的,百姓无不欢悦,把黄君看作慈爱的父母。信实和恩惠既施于下民,公正勤勉也在上级那里显著了。巡行察访的人进入境内,赞叹歌颂之声充满四方;希望借留黄君的人纷纷而来,想阻止他离去却无法做到。于是声名和实绩流传四方,称誉他的人彼此赞说,推荐他的奏章接连上达。省台把黄君的政绩列为县邑考核第一,任期届满时,大家都认为他将要进入显要职位。可是他赴吏部报到后,却被调取龙兴征官一职而归。六典治理邦国,《大学》所说平治天下,对于理财一事都说得十分详尽。然而士大夫反而不屑于做,只是估量自己不能胜任而不敢做罢了,却虚称为清流,以掩饰自己无能的羞耻。这正是清谈误害晋朝的原因,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近来的制度规定,主管钱粮的官员与掌管民政社事的人,一经选任就加以优待;这样劝导人们追求实际功业。可是做这种事的人仍有些是出于不得已,像黄君这样能洗涤旧习、奋发自强、慷慨自试的人,又有几个呢?治理千户之邑和管理百乘之家的事务,一个在于治理百姓,一个在于管理财赋,圣门大概也以找到这样的人为难。新宁的百姓,不只是千户之民;行府的财赋,也不只是百乘之富。黄君从前治理百姓能够胜任,那么如今管理财赋,我知道他也一定能够胜任。况且黄君的才干,难道只是在治民理财方面可以发挥吗?现在不过是在小事上试用他,本来就将要在大事上试用他。您要出发了,我又应当有所赠言给您。空口谈论仁义,博通的儒者本来就以此为羞。这里唯有您可以凭借,此外我还求什么呢?出淤泥的红莲洁净,经历寒冬的翠竹修长。努力吧,必须成就远大的事业。古代有帮助人渡过江河的船。卢疏斋《江东稿》引 疏翁的意趣崇尚清远,造诣深厚而达到绝高境界,卓异而不受拘束,所以他构思剪裁、辑录文辞,往往能跨越千载与古人相遇。从前他派人把自己的一卷诗文送给我,名为《江东稿》。品味其中的风致,好像又置身疏斋之中。我带着它随身而行,泛舟江汉之间,同它一起起居。唉,使我在风波之上欣然自得的,难道不就是这部稿子吗?诗歌已经很久没有古意了,若不是能够体会它的情感、品味它的意味,那么东篱、南山以及众多诗家笔下森然繁盛的景物,凝聚着香气的花草,难道常常比陶渊明、韦应物更富贵吗?在这些方面取法疏翁,实在一点也不疏远!如今我又停留在骚人之国,难道还有能够启发我的东西吗?稿本送还,因而写信询问他。
嵗寒亭诗序大徳四年秋,余之官沙羡,既至,得老屋数楹于黄鹄山下以居。居数日,旁出而后望,则莽焉坡陁,粪壤椔翳之丛,双栢出其中,如弟昆,如古丈夫冠服并立,若有所待。余意升高可以见逺,而未暇也。风霜益清,使事益有绪。退食之余,试命僮奴刬除芜秽,求一径以上,则江湖湛然,云烟在下,凡西南可览者,无不献状。自是亭与心目谋矣。然既月而址始平,又月而茅竹仅集,乌衔鹊构未就,而天大雪。起视则卉木无小大方僵立受雪,独双栢意韵沈雄,苍顔防白,相对增媚妩。亭既成,栢亦谡谡有喜气。余戏语坐客曰:「黄鹤归于此乎?」欵当名欵鹤客。延目久之曰:「无鹤,有栢耳。」之二栢者,待公已久。亭又成于雪中,语不云乎?「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嵗寒何如?余喟然曰:「善。」虽然无此君,无以相之,遂益种以竹,而题其顔曰「嵗寒」。噫,雨露亦勤矣。其阅歴之久近,余不得而知之。有所待与否,余亦不得而知之。独念其蔚乎相扶于朝菌之墟,贯四时而不改,又幸斧斤之屡逃,得至于长以老,乃一邂逅于余,是亦可念已。余既念之深,又念吾亭草创不数弓,材工弗良,覆又不以瓦,其能与尔相夀于无穷耶?噫,亭栢不可相无也。缮完封殖,后日谁非嵗寒亭长乎?是又不得而知之。系之以诗曰:防心不在远,数歩江汉,明开荒,岂不劳?我仆汗且頳,把酒酬天风,双栢遹有声,峥嵘首阳姿,愧此尽瘁情,念尔亦苦心,红紫聊合并,时▯一日费,买植数寸萌,芳菲信可翫,摇落亦足惊,不如翳把茅隠,几观平生,徘徊能几何?王事固有程,尚坚嵗寒意,永与双眼青,他时两苍龙相见,白玉京,吾诗亦赘耳,此君在前荣。十二月十八日,广平程某书。是日也,乃立春,积雪满庭。揭曼硕诗引临川以二谢故为诗乡,往或为余言东溪甘君者善鸣。丰城壤与抚接,多师甘君。予识其言久。今年坐暑黄鹄山,有示予诗一编,曰“丰城揭曼硕作也”。予闻为丰城人,因忆前语,为停箑读数解,清风与俱喜,曰:“人言葢不妄。夫一技一能,虽甚鄙且贱,亦皆有所本,亦必疲精力渉嵗月乃能精,而况古者列六经之文乎?未可以一技一能小之。然或专志于是而忘其身,或务以骄人至防心自败,则又一技一能之不若。掲君其慎之哉!非予喜弗及此言,其戒之哉!”或曰:“揭故广昌徙也。”予又喜。
送陆如山归青田创先祠序青田陆氏,异时名闻江南,义居五世,而象山文安公出焉,名遂闻天下,家益蕃炽,几五百房。又五世而燬于邻防火,三日不灭。凡异时遥瞻仰指,敬叹不容口者,一旦如云收气散,莫可▯摹。独石刻道义里与表堠故在。至元二十三年,予将防东南,因喻有司以先贤之里宜加崇祀,然具文书而已。于是子孙或徙或亡,其犹环居故址者,饥寒颠沛,不能皆贤。象山之基几易姓矣。不谓饥寒颠沛之中,有如山父子者,犹能自奋于义,不肯委之无可奈何,且谋建祠堂以杜豪夺之想,建孔庙以嗣弦诵之音。力甚弱而事甚难,抑其志可尚已。重趼来鄂,求书其顔。于是进而告之曰:「议论多而事功少,儒者之通患也。予葢以南阳之屋知之。夫南阳子所见也,岂悠悠且且调笔墨所能成哉?今子以匹夫而欲谋百堵之室,片楮而欲集不赀之财,余深惧其议论多而事功少也。」虽然,义路也,惟君子能由是路。使子能修礼以亲之,陈义以告之,皇皇然,恤恤然,其将无恻然而慨然者乎?使又能勤笃如布福之长者,坚忍如发愿之沙门,弗为则已,弗成弗止。文安有灵,亦必曰:「予有后,弗弃基。」夫如是,斯谓之为人子孙也已,谓之大贤之后也已。然,则议论多而事功少,未可谓通患也。他日东归,当酌酒新祠,且谢予言之过。
译《岁寒亭诗》序 大德四年秋天,我到沙羡任职,到了以后,在黄鹄山下找到几间旧屋居住。住了几天,从屋旁走出去向远处望,只见一片荒芜的坡地,粪土、朽木和杂草丛生;两株柏树从其中挺立出来,好像兄弟,又像古代大丈夫戴冠穿衣并立在那里,仿佛有所等待。我想登高就可以望见远方,但还没有空暇。风霜越来越清肃,公务也渐渐有了头绪。退食以后,试着命童仆铲除荒草污秽,寻找一条小路登上去,只见江湖清澈,云烟在脚下,凡是西南方可以看到的景物,无不呈现出自己的形态。从此,修亭的想法便同我的心意和眼目相合了。然而过了一个月,亭址才平整好;又过一个月,茅草竹木才勉强凑齐,乌鸦衔枝、喜鹊筑巢尚未完成,天上就下起了大雪。我起身一看,花草树木无论大小都正僵立着承受大雪,只有两株柏树意态深沉雄健,苍老的树干映着白雪,相互对望,更增添了妩媚。亭子建成后,两株柏树也发出飒飒声,仿佛充满喜气。我戏对座客说:‘黄鹤归来,就在这里吗?’本想把亭子命名为‘款鹤亭’。久久放眼远望后又说:‘没有黄鹤,只有柏树罢了。’这两株柏树,等待我已经很久了。亭子又是在雪中建成的,古语不是说‘到了岁寒,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吗?岁寒的情景怎么样?我感叹说:‘好。’不过,如果没有这位君子般的柏树相伴,就无法相互映衬,于是又增种竹子,把亭子的匾额题作‘岁寒’。唉,雨露滋润它们也很勤劳了。它们经历的岁月长短,我无法知道;它们是否有所等待,我也无法知道。我只是想到,它们茂盛地相互扶持在朝菌生长的荒地上,贯穿四季而不改变,又幸而多次逃过斧斤砍伐,能够长大衰老,终于与我相逢,这也值得令人感念。我既深深感念它们,又想到我的亭子刚刚草创,不过数弓之地,材料和工匠都不好,屋顶又不用瓦覆盖,难道能同你们一起长久存在吗?唉,亭子和柏树不可彼此分离。修缮完毕,封土培植,日后谁不是岁寒亭的亭长呢?这又是我无法知道的了。于是系诗说:存心并不在远方,走几步便到了江汉;开垦荒地,难道不辛劳吗?我的仆人汗流满面,脸色发红;我举酒酬答天风。两株柏树很快发出声响,具有首阳山古柏那样峥嵘的姿态。我惭愧自己为此竭尽劳苦,也想到你们同样辛苦。红花紫花姑且合在一起种植;有时花费一天的工夫,买来几寸高的幼苗。芳香繁茂固然值得观赏,花木摇落也足以令人惊异。不如遮蔽在一把茅草之下隐居,常常观看一生的经历;然而能徘徊多久呢?王事本来有期限。还应当坚守岁寒的意志,永远和两株青翠相对。将来在白玉京相见时,我的诗也只是多余的,因为这位君子已在眼前繁茂生长。十二月十八日,广平程某书写。当天正是立春,积雪布满庭院。揭曼硕诗引 临川因为有二谢,历来是诗歌之乡。从前有人曾对我说,东溪的甘君善于作诗。丰城与抚州接壤,许多人都师法甘君。我很早就听说过这些话。今年我因暑热坐在黄鹄山中,有人拿一部诗稿给我看,说:‘这是丰城揭曼硕所作。’我听说他是丰城人,因而想起从前的话,停下扇子读了几篇,清风也随之而来,我高兴地说:‘人们所说的果然没有错。一种技艺、一项才能,即使很卑微低贱,也都有它的根本,也一定要耗费精力、经历岁月,才能达到精熟;何况古代列入六经的文章呢?不可以因为只是一技一能就轻视它。然而有人专心于此而忘了自身,有人只务求以此夸耀他人,直到内心反而因此败坏,那么还不如没有这项技艺和才能。揭君一定要谨慎啊!我不是因为喜欢你的诗而没有说到这些话,而是要告诫你啊!’有人说:‘揭君原是广昌人,后来迁居而来。’我又感到欣喜。《送陆如山归青田创先祠序》青田陆氏,往昔名声闻于江南,合族义居五世,象山文安公从此家族中出现,名声于是闻于天下,家族更加繁盛,几乎有五百房。又过了五世,却被邻里的火灾烧毁,大火三天不灭。凡是从前远远瞻仰、指点称道,恭敬赞叹得说不完的人和事,一旦之间就像云收气散,再也无法追寻描摹。只有‘石刻道义里’和表明里程的石堠还保存着。至元二十三年,我将要巡行东南,因而晓谕有关官府:先贤居住的乡里,应当加以崇祀;但也只具备了文书而已。于是子孙有的迁徙,有的死亡,仍环绕居住在旧址的人,饥寒颠沛,也不能人人都成为贤者。象山的基业几乎要改换姓氏了。谁料在饥寒颠沛之中,竟有像如山父子这样的人,仍能奋发守义,不肯把它委弃给无可奈何的命运,并且谋划建立祠堂,以杜绝豪强夺取的念头;又建立孔庙,以延续弦歌诵读的声音。他们力量很弱而事情很难,但这种志向实在值得赞许。陆君两脚重生脚茧来到鄂地,请求我为祠堂题写匾额。于是我上前告诉他说:‘议论多而功业少,是儒者的通病。我大概从南阳之屋这件事知道了这一点。南阳先生所见的事业,难道是悠闲地调弄笔墨所能成就的吗?如今您以一个平民身份而想建造百堵之大的房屋,凭一张纸而想聚集无法计量的财物,我深深担心您议论多而功业少。’ 话虽如此,义路就在眼前,只有君子能够沿着这条路走。假使您能够修明礼法以亲近人们,陈述义理以告诫他们,惶惶然、忧勤然,那么他们难道不会有所恻然而又有所感慨吗?假使您又能像施布福泽的长者那样勤勉笃实,像发愿的僧人那样坚忍不拔,不做便罢,做不成便不停止。文安公若有灵,也一定会说:‘我有后代,他们没有抛弃我的基业。’像这样,才称得上是他的子孙,才称得上是大贤之后。那么,议论多而功业少,就还不能说是通病。将来我东归时,应当在新祠中斟酒,同时向您谢罪,承认我先前言语的过错。
双峯先生文集序书者,修齐治平之方也。圣作明述,昭昭具存,犹之于医,定标本,察虚实,按而用之,无难焉。而犹云方多効少者,非方之罪也。理学至伊洛而大明,逮考亭而益精。学者家庋其书,归而求之,有余矣。而拘者束章句,虚者掠声称,专门户以为高,防辞説以为达。若存亡愚智交病。双峯饶先生最晚出,徒得从其高第弟子游,乃独泳泽穷源,抉根披枝,共▯而分流,异出而同归,廓然焕然,于此也。仆不肖,少获事徽庵程先生,知双峯之学为详。葢二先生之志同,其造诣亦同。今观双峯之于言,抑何其富也。大道之不明,非书之不多,若双峯之书,政患其未多耳。其子辙抱以示予,凡若干卷,且求言以发夫双峯之书,顾待予而发哉。独念前辈典刑渐落,后生闻见之外,诵诗读书而不知其人,可乎?因为序其梗概。葢双峯慕学甚早,力弃场屋,防师取友,刻意斯文,故卒成一家之学如此。嗟夫,士诚不可不尚志也。后生可畏,讵不信然?好徳之士有能刋而布之四方,则后之学者虽不幸而不遇亲发药焉,而得是书读之,其亦庶乎不终病也已。
南阳智夫人刘氏贞节诗序予既为南阳智君仲谦书其旌表十二字,曰「贞节坊」,曰「节妇智夫人刘氏之家」,清苑郭君安道又为求予言。夫人者,仲谦之母也,少而嫠居,仲谦甫髫龀,夫人杜门,教以诗书。长而宦学有闻,家日以盛。今仲谦年逾强仕,而夫人夀康,安舆就禄,忻忻融融,无逺弗届。仲谦之孝,四十年如一日,而夫人之爱,犹髫龀时也。当路诸公敬而慕之,为请于朝,乃命旌表其门。于是中书报外省下属城,俾从事如律。夫夫夫妇妇,人道之常,故曰「彛伦」,又曰「天伦」。是以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诚以人得于天,而为人者在是也。载籍备矣,《易》象论《家人》独首曰「利女贞」,爻义取于正家,有嘻嘻失节之戒,葢谓梱内者一家兴衰所系,而必修身以为之本焉耳。故世有寜蹈水火而不肯践二姓之庭者,其心岂异于人哉?夫人之夫蚤世,予不得而知之,然因夫人之节,疑其平生修身以道,相敬如賔,所以刑于家者有素,故没虽不尽其年,而存者政未艾也。则夫夫人之徳,固有所本而然欤?虽然,彼背义失身者,岂必待其人之身后哉?今也不以一死一生异其心,乃出于血气未定之女子,可不谓贞乎?贞,正也。正位乎内之常道也,岂无他人而传之与否,是乂在子之何如?嗟夫!使不幸而短折者,得配如夫人,何必托孤于其友?幸而有子如仲谦,则立身扬名以显父母,生者怡愉于高堂,逝者亦无憾于九京矣。予葢为之三叹,因又为诗一章以遗仲谦,请歌以为太夫人夀。三从义甚明,千载事殊少,南阳智夫人此志独能了。当其秉节初,遗孤一何藐,缅思身世事,前路极缭绕。防防高复下,竟得出深窈。清风梧竹间,鸾鹄正轻矫。扶迎上潘舆,日月光皎皎。斑衣北堂春,金章公府晓。皇心在美化,有命建华表。恩重子孙荣,门高嵩华小。独惭吾笔弱,嫋嫋如风篠。升堂仍未卜,佳气瞻缥缈,请夀太夫人新诗,当清醥。
送向省吾序古郢向丈省之者,余季父内翰西渠公乙卯同贡进士也。襄阳归国朝,君摄其郡文学掾,裒拾爼豆,整比书诗,三招诸生,而三沐熏之,以事夫子于垝垣眢井之间,居十七年,而残者完,无者有,废者举,岘谷之下,若缁帷之林然。由是诸公贵人闵其勤,敬其志,交口荐之,得新喻州博士。道经沙羡,不鄙左顾。噫!君故儒冠乎?仆毁齿时识君名氏于牓帖,既壮识君誉处于西南士大夫,而季父捐馆舍二十有一年矣。及来荆部,访问乙卯同升诸君,落落一二,意谓如君者,进之则已结驷横金,既贵且富;退之亦不失乘下泽,称循良。而今故儒冠乎?夫君不难于襄,顾难于新喻乎?今人防而学之,壮而弗得行,则太息其误耳;甚则裂而弃之耳。孰有能如君者乎?曾子以传不习,日省其身,如君者可谓能传而能习之矣。使人人如君,固夫子所望于天下后世者。然则其忠于为人,信于交友,葢不占有孚也。故因君之字而敬易君之号曰省吾,且为诗一章以代缟带。乡先軰楚山王君率同文诸公咏歌以壮其行,俾予为序。夫新喻文献之乡也,伦魁所寄,先生岿然为今夀俊。其为问讯焉。嫋嫋风生,楚户砧,几年相望,愧相防。君家大耐,留真谱。吾道多艰,见盛心。定有诸生碑,岘首政须名士树。芗林耆英,幸甚。伦魁在乡校,胡寜金玉音。
译《双峰先生文集》序 书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圣人创作,贤人阐明,明白地完备保存着;这就像医术,确定标本,察看虚实,按法使用,没有什么困难。然而仍有人说方剂很多而疗效很少,这不是方剂的罪过。理学到了伊洛二程而大为彰明,到了考亭朱子又更加精密。求学的人家中收藏这些书,回去求取其中的道理,已经很充足了。然而拘泥的人束缚于章句,空疏的人掠取声名称誉,专门标榜门户以自高,夸张辞说以为通达。这样一来,无论有才无才、聪明愚笨,全都受到弊病。双峰饶先生出现得最晚,只能跟随那些高门弟子交游,却独自从学术源流的深处游泳探究,抉发根本、披析枝叶,使同一源流分出支派、不同出处最终归于一处,到了这里显得廓然明白、光彩焕发。我不肖,年轻时曾侍奉徽庵程先生,因此详细知道双峰的学问。大概两位先生的志向相同,造诣也相同。如今看双峰在言说方面,为什么竟如此丰富呢?大道不能彰明,不是因为书籍不多;像双峰这样的著作,正忧虑它还不够多。他的儿子辙抱着书稿给我看,共有若干卷,并且请求我写几句话来阐发双峰的著作,难道这些书还要等待我来阐发吗?我只是想到前辈的典范渐渐衰落,后生只知道听闻见识之外的声名,诵诗读书却不知道其为人,难道可以吗?因此叙述它的大概。双峰很早就仰慕学问,竭力放弃科举场屋之学,广泛寻师交友,专心于斯文,所以最终成就了这样一家之学。唉,士人实在不可不崇尚志向。后生可畏,难道不确实如此吗?喜好德行的人如果有人能够刊刻这部书并传播到四方,那么后来的求学者即使不幸没有遇到亲自为他们开方治病的良医,但能够得到这部书来阅读,大概也不至于始终患病了。《南阳智夫人刘氏贞节诗》序 我已经替南阳智君仲谦书写了旌表上的十二个字:‘贞节坊’和‘节妇智夫人刘氏之家’。清苑郭君安道又替他来请求我的文章。智夫人就是仲谦的母亲,年轻时便守寡,仲谦刚刚长出头发、开始换牙,夫人闭门守节,教他读诗书。仲谦长大后做官求学有了声誉,家业一天比一天兴盛。如今仲谦年过强仕之年,而夫人长寿康健,乘着安车接受俸禄,欢欣和乐,恩泽无远不至。仲谦的孝心四十年如一日,而夫人对他的慈爱仍像他幼年时一样。当权诸公敬重并仰慕他们,替夫人向朝廷请命,于是朝廷下令在她家门表彰。中书省于是通报外省,命下属城邑按法办理。丈夫成为丈夫,妻子成为妻子,这是人道的常理,所以叫作‘彝伦’,又叫作‘天伦’。因此古代君王建立国家、统治人民,把教育放在首位,实在是因为人性得自上天,而为人的根本道理就在这里。典籍记载得很完备,《易经》的卦象论到《家人》卦,开头就说‘利女贞’,爻辞的意义取在端正家庭,并有嬉笑而失节的警戒,大概是说闺门之内关系到一家兴衰,必须以修身作为根本罢了。因此世上有宁愿跳入水火也不肯踏进第二个姓氏家门的人,她们的内心难道和普通人不同吗?夫人的丈夫早逝,我无法知道他的情况;但从夫人的节操来看,可以推想他一生按道义修身,夫妻相敬如宾,所以他在家庭中树立的榜样一向如此。这样看来,他虽然去世时没有尽享天年,但留下的德行正未曾衰减。那么,夫人的德行本来就有所根源而如此吗?即便如此,那些背弃义理、丧失操守的人,难道一定要等到对方死后才会这样吗?如今她不因一死一生而改变自己的心志,竟出自一个血气尚未稳定的女子,难道不能称为贞吗?贞,就是正;在家庭内部守正,是常道。难道没有其他人就能不能传承,这又要看您这个儿子做得怎样了。唉!假使不幸早夭的人能够娶到像夫人这样的妻子,何必把孤儿托付给朋友?幸而有仲谦这样的儿子,立身扬名来显耀父母,活着的人在高堂之上心情愉悦,死去的人在九京之下也没有遗憾了。我为此大为感叹,因而又作诗一章留给仲谦,请他歌咏此诗为太夫人祝寿:三从的道义十分明白,千年以来这样的事情却很少,南阳智夫人独能成就这一志愿。当她最初守持节操时,留下的孤儿何其幼小;遥想自身和家庭的遭遇,前路极其曲折。道路时高时低,最终终于走出幽深险境。梧桐翠竹之间清风吹拂,鸾鸟和鸿鹄正轻盈飞翔。扶持迎接她登上潘舆,日月的光辉明亮灿烂。北堂春日里,夫人穿着斑衣承欢;公府清晨,儿子佩戴金章。皇上的心意在于美化风俗,特地下令建立华表。恩典厚重,子孙荣耀,门第高显得连嵩山华山都显得低小。只是惭愧我的笔力薄弱,写出的诗句柔弱得像风中的竹枝。什么时候能够登堂拜见还未可知,只能遥望那缥缈的祥瑞之气。请用这首新诗为太夫人祝寿,当作清美的醇酒。《送向省吾序》古代郢地的向省之向丈,是我叔父内翰西渠公乙卯年同榜贡进士。襄阳归入本朝后,向君代理该郡文学掾,搜集祭祀礼器,整理校订《书》《诗》,三次召集诸生,又三次沐浴熏香,在断墙枯井之间侍奉孔子,居住了十七年,使残缺的得以完备,没有的得以拥有,废弃的得以兴举;岘谷之下,俨然成为黑色帷幕般的儒林。由此诸位贵人怜悯他的勤劳,敬重他的志向,交口推荐他,使他得以担任新喻州博士。途经沙羡时,他不嫌弃我而屈驾相顾。唉!您原来就是儒生吗?我幼年毁齿时,便从榜帖上知道您的姓名;成年以后,又从西南士大夫那里听到您的声誉和行迹,而我的叔父去世已经二十一年了。等我来到荆部,访问乙卯年同榜登科的诸位先生,零落只剩一两个,心想像您这样的人,进取的话早已车马成群、佩金显贵,既富且贵;退一步也不会失去乘坐下泽车、享有循良声名的地位。如今您原来还是儒生吗?您在襄阳任职不难,难道在新喻反而困难吗?如今的人年轻时学习,壮年却不能实行,便长叹感慨自己受了错误教育;更严重的,甚至撕裂并抛弃所学。哪里有能像您这样的人呢?曾子因为担心传授的学问自己没有实践,每天反省自身;像您这样,才可以说既能传承又能实践所学。假使人人都像您,本来就是孔子对天下后世的期望。由此看来,他忠于做人、诚信待友,大概确实不是徒有虚名。因此我因他的字而敬重地把他的号改为“省吾”,并作诗一章代替赠送白色丝带。乡里的前辈楚山王君率同文诸公作诗歌咏,为他的行程壮行,请我写序。新喻是文献之乡,是科举状元所寄寓之地;先生在今日寿俊之中卓然挺立。请代我向他问候。柔风袅袅吹起,楚地门户传来捣衣声;几年彼此相望,惭愧未能相逢。您家大可长久承受,留下真实谱牒。我们的道途多艰,却能见到您盛大的心志。将来一定会有诸生为您立碑,岘首山正需要名士来树碑。芗林的耆老英才,真是幸运。状元身在乡校,怎能没有金玉般的声音。
送范晋教授江陵序至元丁亥,余以侍御史奉诏求贤,驰驿至杭。众言范君晞文之贤,余因荐于朝。时范君诸子侍父旦暮,来逰麟角凤毛,雝雝诜诜,皆不失家法。余既入奏,范君由是连佐宪府。自尔契阔不四三年,而闻范君没。雝雝诜诜者,未知何如也。大徳壬寅孟夏之月,余方坐雨黄鹄山下,乃有二士踵门,俾僮奴问焉曰:“杭范也,延之。”而望之,长身颙昻,接武以进。予惊曰:“药庄固在乎?”曰:“其仲子也。”年若何?“四十一矣。”斯为谁?“仲子之子也。”“二十二矣。”嘻!予至杭时,范君未老,仲子弱冠,其孙甫胜衣。别半世而未老者不复可见,可见者骎骎中嵗,防者亦挺然成人。余之齿髪葢可知己。人生真能几何?穷达短长,皆听命于造物,而造物又不足恃。其可恃者政在我,而或者又舍而不为,则虽生世千百载,亦复何有?今范君有子若孙如此,亦足觇其平生矣。葢范君起家儒业,博謇好修,好交四方名士,又能束诸子以诗礼,故身虽没而犹存。诸子皆为郡博士,而见余于武昌者,江陵教授晋也。晋字诚之,绰有父风,故余初见而惊,以为药庄不死。夫死不死不必计也,茍生者不能生其生,则死者诚死矣。荆州古称多士,丽泽之薮也。慎择而淡交,博闻而约取,尚友千载,问津圣贤。异时余再见之,岂止曰药庄犹在哉?
送佥宪郭安道迁部江西序沙羡当江汉之汇,四顾平臯曼衍,积水空旷,山则借于江北曰大别,招于湖外曰八分,皆草木荒寒,来无因而去无继。黄鹄虽朝夕近眼,然亦伯仲也。突兀穹隆,岌为郡脊,城郭宫府蚁附之,宪府独坐其胁。予与清苑郭君安道间尝相语,以为山者仁人之所乐,而或者以为人物风俗之基也。今沙羡之山若此,君嵗时将指以出,若鼎、辰、沅、澧、沔、岳之山,亦异于此乎?未几,安道以奉使称职迁部江西。夫江西固山水之聚,予郢人也,适彼土虽有年,而官牒驱驰,席未暖辄去,登临防观之事甚鲜。然闻谈山水清丽秀伟者,咸曰西江。今安道乘轺褰帷,辙环所部,所谓清丽秀伟者,当悉献状。予固欲因安道而觇人言之信否也?且彼自南州高士而下,至于欧、曾、王、黄,书声至今不絶,果清丽秀伟者基之乎?登临防观虽非使者事,亦惟山巅水涯,杖屦幽隠,乃得近民而悉其疾苦。江西往往皆山,安道不惮遐且险而幸一至焉,庸非父老之所愿望?罗列所见,参伍所闻,其亦有以教我哉?抑又闻之,山若增而高,水若辟而广,信斯言也,是山川政有待于人。今顾以人物风俗责之可乎?安道于此既已大称厥职矣,移之于彼直易易焉耳。予固未暇为山川贺,且将为人物风俗贺也。麻源第三谷有书室焉,予又寄声为山灵贺。
送虞徳常序一亩之宫,必严祀典;一卷之书,必崇师道。夫子之道,可谓达矣。然道不能以自达,而达之在人。今国家郡邑,凡几千百所;逢掖凡几千万人。一旦防而立于一州羣士之上,匡坐而临之,北面而事之,是可谓身之达,而未可谓道之达也。古者政教不分,今则各有攸职。言政者或不及教,言教者未始一日可无政也。政者,正也。身非一学之正乎?徳常家有相谱,义方之训素明,不患无以教,亦不患无以为学之政,惟毋以易心处之,斯可矣。且吾闻龙阳昔有木奴头千,其人争相传以治生。为俗以治生,为俗则既庶且富,教之有其基矣。在吾所以达其道者何如耳。今学校之弊滋甚,予常言之,子常闻之,尚其懋戒之哉。
译《送范晋教授江陵序》至元丁亥年,我以侍御史的身份奉诏访求贤才,乘驿马疾驰到杭州。众人都说范君晞文贤能,我于是向朝廷推荐他。当时范君的几个儿子早晚侍奉父亲,来到我这里时,一个个如麒麟之子、凤凰之毛,和睦有礼、众多而有秩序,都没有失掉家法。我上奏以后,范君因此接连担任宪府属官。自此与他离别还不到三四年,便听说范君去世了。那些和睦有礼的孩子,不知道如今怎样了。大德壬寅年初夏,我正坐在黄鹄山下听雨,忽然有两个士人登门,请童仆询问,他们说:‘是杭州范家的人,请接见。’我望去,只见一人身材高大挺拔,昂然前行,脚步相接而来。我惊讶地说:‘药庄还在吗?’回答说:‘这是他的次子。’我问:‘年纪多大?’回答说:‘四十一岁。’‘那这位是谁?’回答说:‘是次子的儿子。’‘多大了?’回答说:‘二十二岁。’唉!我到杭州时,范君还没有老,次子刚到弱冠,他的孙子才刚能穿衣。分别近半世而还在世的范君已不可再见,能见到的次子也渐渐进入中年,孙子也已经挺然成人。我的年龄和头发,大概也可以由此知道了。人生真正能有多久呢?困穷、显达、寿夭,都听命于造物主,而造物主又不值得完全依靠。真正可依靠的正在于自己;可是有些人又舍弃它而不去做,那么即使活上千百年,又有什么意义呢?如今范君有这样的儿子和孙子,也足以窥见他一生的为人了。范君从儒业起家,博学正直而喜好修养,喜欢结交四方名士,又能用诗礼约束教育几个儿子,所以虽然身已去世,精神仍然存在。几个儿子都担任郡博士,而在武昌与我相见的,就是江陵教授范晋。范晋字诚之,很有父亲的风范,所以我初见他时大为惊讶,以为药庄并没有死。其实死与不死不必计较;如果活着的人不能使自己的生命真正有价值,那么死者就确实死了。荆州古来就以士人众多著称,是相互讲学、涵养道德的渊薮。您应当谨慎选择朋友而淡泊交往,广泛闻知而有所取舍,向千载以前的贤者交友,向圣贤请教。将来我再次见到您,难道只能说‘药庄还在’吗?《送佥宪郭安道迁部江西序》沙羡正处在江汉交汇之处,四面望去都是平坦广阔的水泽,积水空旷;山则借江北的大别山为屏障,湖外又有八分山相招引,然而都草木荒寒,来处没有缘由,去处也没有承接。黄鹄山虽然朝夕近在眼前,也不过与它们相类。它突兀高耸、穹隆挺立,成为郡城的脊梁;城郭、宫殿、官府像蚂蚁一样附着在山下,宪府独自坐落在山腰。我和清苑郭君安道间或谈论,认为山是仁人所喜爱的,也有人认为山川是人物风俗的根基。如今沙羡的山如此,您一年四时将奉命出行,鼎、辰、沅、澧、沔、岳等地的山,难道也和这里不同吗?没过多久,安道因奉命出使、办事称职而升任江西部官。江西本来就是山水汇聚之地,我是郢地人,虽然到过那片土地多年,但被公文驱赶奔走,席子还未坐暖就离开,登临游览的事情极少。然而听人谈到山水清丽、秀美、雄伟之处,都说是西江。如今安道乘车揭帷出行,车辙遍历所辖地区,所谓清丽秀美、雄伟的景色,应该都会呈现出来。我本来正想借安道来察看人们所说是否真实。况且从南州高士以下,直到欧阳修、曾巩、王安石、黄庭坚,读书声至今不断,难道果真是清丽秀美、雄伟的山水培育了他们吗?登临游览虽然不是使者的职责,但也只有到了山巅水涯、拄杖穿履走入幽僻之处,才能接近百姓,完全了解他们的疾苦。江西一带到处是山,安道不畏路远险阻而有幸前往,难道不是父老百姓所盼望的吗?把亲眼所见的列举出来,把耳闻的相互参照,他也或许能用这些来教导我吧?或者我还听说,山如果因此增高,水如果因此开阔,这话果然不错,那么山川确实有待于人的作为。如今反而可以把人物和风俗都归责于山川吗?安道在这里已经大大称职了,把这种能力转移到江西去,不过是很容易的事罢了。我本来还来不及替山川祝贺,姑且先要替那里的人物风俗祝贺。麻源第三谷有一座书室,我又寄语为山中神灵祝贺。《送虞德常序》一亩之大的宫室,也一定严肃奉行祭祀典礼;一卷之书,也一定尊崇师道。孔子的道,可以说已经通达了。然而道不能自己通达,必须靠人来使它通达。如今国家的郡县,凡有几千几百所;穿着儒服的士人,也有几千万。一旦有人被推举出来,站在一州众士之上,端坐着面对他们,使众人面向北方以弟子礼侍奉他,这只能说是自身显达,还不能说是道已经显达。古代政教不分,如今各有职掌。谈政事的人有时顾不上教育,谈教育的人却没有一天可以没有政事。政,就是端正。自身难道不是一种学问的端正吗?德常家中有相传的谱系,义方的训诫一向明白,不担心没有用来教人的内容,也不担心没有实行教育的政务,只要不要用轻忽的心态对待它,就可以了。况且我听说龙阳过去有一千棵木奴树,那里的人争相传种,以此经营生计。形成这种风俗后,百姓既多且富,教育也有了基础。至于我们用来使道通达的方法究竟怎样,就在于自己了。如今学校的弊病越来越严重,我常常谈到,您也常常听到,希望您努力警戒自己啊。
送朱芾序书吏有朱芾者,从余湖右三年矣。承台命将举而进之,察院袖巨轴,愿序其颠,将以谒诸公赠行之诗。余谓有诗而后有序,序先诗,非古也。子其求诗,序无难者。乃再拜曰:「芾之事公也,非若世之吏于官也,以其尝从事于章甫、逢掖之后也。辱教而诲之,今兹有行,蕲一言以终身,非以为夸也。」余曰:「嘻!子吏也,诚有意于儒者之事欤?余何爱一言!昔在西都,厌马上而刀笔,刀笔厌而儒生尽罢百家之言,独与儒者共治。卒之多文少质,为天下笑。不得已求笃行孝谨如万石君者,得其二子焉,尊显之以风中外。虽齐鲁质行诸儒,亦自以为不及也。而儒者自是绌矣。夫孝谨,天下之善行,儒者之常事,而未足以尽儒者也。儒者不及而他人及之,儒者有余责矣。然而西都所用而可笑者,果儒者乎?」嗟夫!世之非儒也旧矣,吏之不儒也久矣。吏不儒,吾无责于吏也。儒而吏,吏幸也。茍禄俸累月日,随羣而入,逐队而趋,儒乎?儒乎?如斯而已乎?夫儒者之功用,未易以一言尽。顾子方抱文书事朱墨子,而能尽儒者乎?抑子既号为儒矣,逾职分行,胸臆作威福,常吏之所可虞者,吾不虞子矣。其佐而长,其共而职,至一所遇一事,则必参以平日之所以学者,谋及乃心:曰此公也,此私也,此理也,此法也,某利某害,某可某否,止者必止,行者必行。长未知则告之,告而未信,则宛曲而道之,期于合吾之所以学者而后已。则虽未有以究夫大用之儒,其不有以稍别于寻常之吏哉?予将观子矣。其母为笃行孝谨者所胜,则幸甚。予素餐之尤者也。念无以进子者,因子之求其言也,书此以赠。
送续好古赴监察御史序大徳六年冬,中除湖广行省都事。续君为监察御史,闻之者咸曰:“真御史也。”古有所谓真御史矣。或批逆鳞,或锄大奸,众不敢为而独为之,故莫不犁然心服,而谓之曰“真御史”。今朝廷之命续君也,人初闻之,而君亦始受之,咸言“然者何”?广平程某曰:“然,是可以为御史矣。抑岂独御史哉?世有徳不足以居,才不足以行,而徒位民上,是皆非所宜得与私取,而隂防之者,无异也。”故臧文仲为鲁大夫,夫子犹谓之窃位。人心虽如其面,而是非则公,识与不识,如出一人焉。有非内交要誉而得之者,吾闻续君掾于台,无异言;掾于省,无贬论;簉于宰属,听听焉。葢其明足以照而不炫,清足以肃而不激。记有之:“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续君其庶几乎?凡百执事,举能其官,而况乎御史?御史于事当无所不通,故于事亦无所不言。言者,御史所得专也。行其言,非御史所得专也。噫,其不必行而不言,岂称位者哉?续君字好古,吾知其自期于古之真御史矣。将鸣朝阳,予亦喜而不寐于其行,书以识别。
送宪幕仇信卿赴台掾序孔子曰:「仕而优则学。」予观仇君信卿,其优而能学者欤?信卿出入风宪,垂二十年。予承乏南台时,已有诵其材者。厥既此来,幕得贤佐,精神意虑之所至,无不悃悃尽心焉。退食相从,则必以攻过为请。予初不见信卿之过,而信卿必欲自知其过。夫喜闻过,仲由也;幸人之知己过,夫子也。然则信卿可不谓之优而能学者哉?台闻其贤,选任为掾,行有日。适予痁作,而伏即卧内,求予防儆,尤力。夫昬昬而使人昭昭,孟氏所笑。信卿志则美矣,而独求予防,则误矣。昔者卫武公九十入相,犹切切求人之箴已,故诗人歌之曰:「如圭如璧,如金如锡。」圭璧之与金锡,非不善也,亦必磨礲镕范,而后其器亦成。故又颂之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今信卿年方强仕,小心笃志,其造于卫武公之地不难。世之仕者,计嵗月以争品级,早夜屈其指,朶其頥,薰然于其心,又何暇省已分内事?而信卿勤于公,笃于学,如此弗可及已。惜乎予方病,而无以答其善意也。且方资信卿以政,予失而居吾上者,顾夺之以去,又惜乎无以止其此行也。然则其可终无一言以赠之乎?曰:「甘受和,白受采。」君子以虚受人。
译《送朱芾序》有个书吏叫朱芾,跟随我在湖右三年了。承受台府的命令,将要提拔推荐他,察院拿着一幅大轴,请求我为文章写序的开头,准备把诸公赠行的诗汇集在一起。我说:有了诗然后才能有序,先作序而后有诗,不合古人的规矩。你去求诗,序就不难写了。于是他拜了两拜说:‘朱芾侍奉您,不像世间一般在官府任职的吏员,因为他曾经在儒生之后从事事务。承蒙您教导训诲,如今将要出行,希望求得一句话终身奉行,并不是拿它来夸耀。’我说:‘唉!你是吏员,确实有意于儒者的事业吗?我怎么会吝惜一句话呢?从前在西都,人们厌倦骑马奔走和刀笔事务,厌倦刀笔后,便罢黜百家之言,只同儒者共同治理天下。结果文章多而质实少,被天下人讥笑。不得已寻找笃实实行孝道、谨慎守礼如万石君的人,找到了他的两个儿子,便尊贵显达他们,用来影响朝廷内外。即使齐鲁那些质朴守行的儒者,也自认为比不上他们。于是儒者从此衰落了。孝顺谨慎,是天下的善行,是儒者的常事,却还不足以穷尽儒者的事业。儒者做不到而别人做到了,儒者就有更多的责任。然而西都所任用而被天下嘲笑的,果真是儒者吗?’唉,世人非难儒者由来已久,吏员不成为儒者也已经很久了。吏员不是儒者,我不责备吏员。儒者而成为吏员,那是吏员的幸运。假如只是按月按日领取俸禄,随众人一同进入,跟着队伍一起奔走,这就是儒者吗?这就是儒者的全部吗?儒者的功用,不容易用一句话说尽。只是您如今正抱着文书、办理朱墨事务,难道就能充分发挥儒者的作用吗?或者您既然号称儒者,超越职分,凭胸中私意施威施福,那是普通吏员所畏惧的,我就不担心您会这样。您作为属员辅佐长官,与同僚共同任职,遇到一处地方、一件事情,就一定参照平日所学,反复在心中谋划:这是公事还是私事,这是道理还是法规,这件事有何利害,这件事可行还是不可行;应当停止的必定停止,应当实行的必定实行。长官不知道,就告诉他;告诉后他还不信,就委婉曲折地向他说明,一定要使事情符合我平日所学的道理,然后才罢休。这样即使还没有充分实现儒者的宏大功用,难道不能稍稍区别于普通吏员吗?我将要观察您了。愿您不要被那些笃实孝谨的人比下去,那就太幸运了。我本来就是白吃俸禄而无所作为的人。想到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进益您的,正因为您请求我写话,便写下这些送给您。《送续好古赴监察御史序》大德六年冬天,我被任命为湖广行省都事。续君担任监察御史,听到的人都说:‘这才是真正的御史。’古代有所谓真正的御史:有的触犯皇帝的逆鳞,有的铲除大奸,众人不敢做而他独自去做,所以没有人不心悦诚服,都称他为‘真御史’。如今朝廷任命续君,人们刚听到这个消息,而您也刚刚接受任命,大家都说:‘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广平程某说:‘对,这就可以做御史了。难道只是御史吗?世上有些人德行不足以居其位,才干不足以行其职,却白白处在百姓之上;这些职位都不是他们应当得到或私自取有的,却暗中防止别人获得,这与窃取没有区别。’所以臧文仲担任鲁国大夫,孔子仍说他是窃取职位。人心虽然像人的面貌一样各不相同,但是非判断却是公共的;认识或不认识某人,判断都仿佛出自同一个人。有不是靠结交内廷、求取声誉而获得的评价,我听说续君在台府任属官时,没有不同意见;在行省任属官时,没有贬抑之论;在宰属之中任职,也得到众人的称许。大概他的明察足以照见事理却不炫耀,清正足以整肃风气却不激烈。《礼记》说:‘博闻强识而谦让,敦厚地实行善行而不懈怠。’续君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吧?各类官员都能胜任自己的职务,何况御史呢?御史对于事务应当无所不通,所以对于事务也应当无所不言。发表言论,是御史可以专门负责的;实行这些言论,却不是御史能够独自决定的。唉,如果因为未必能实行就不肯发言,难道称得上配得上这个职位吗?续君字好古,我知道他正以古代真正的御史自期。将来他一定会在朝廷上发出如朝阳凤鸣般的声音,我也因他的出行而高兴得不能入睡,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临别记述。《送宪幕仇信卿赴台掾序》孔子说:‘做官有余力,就应当学习。’我看仇君信卿,是有余力而且能够学习的人吗?信卿出入宪司,已经将近二十年。我任南台职务时,就已经有人称颂他的才干。他来到这里以后,幕府得到了一位贤能的辅佐者;凡是精神、意念所能达到的地方,没有不诚恳尽心去做的。退朝进食之后与我相从,他必定请求我指出他的过错。我起初没有看见信卿有什么过错,可是信卿一定要自己知道自己的过错。喜欢听闻过错,是仲由;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过错,是孔子。这样说来,信卿难道不能说是有余力而能学习的人吗?台府听说他的贤能,选任他为属官,出行已有日期。恰逢我患痁病,他伏在我的内室,求我给以规劝告诫,尤其恳切。自己昏暗,却要求别人使他明白,这是孟子所讥笑的。信卿的志向固然美好,但只向我求取规劝,却错了。从前卫武公九十岁时仍入朝为相,依旧切切地请求别人箴规自己,所以诗人歌咏他说:‘如圭如璧,如金如锡。’圭璧和金锡并不是不美好,但也必须经过磨砺、熔铸和模范制作,器物才能完成。所以又赞美他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严肃而有威仪,光明而显赫。如今信卿年纪正当强仕,小心谨慎而志向笃实,达到卫武公那样的境界并不困难。世上的做官者,计算年限来争夺品级,早晚屈指数算,脸颊下垂,心中沉浸在升迁得意之中,又哪里有空反省自己分内的事务呢?信卿勤于公事,专心于学习,像这样的人实在难以赶上。可惜我正患病,无法回应他的善意。况且我正要凭借信卿来办理政事,接替我的人却要夺取他,使他离去,这又可惜我没有办法阻止他的这次出行。那么,难道终究不能有一句话赠给他吗?可以说:‘甘味接受调和,白色接受染彩。’君子应当以虚心接受别人的帮助。
大徳重刋元丰类藁序南丰先生之故里,本邑也。异时,邑于盱民,犹以汲汲告进而郡焉,汲汲可知已。故长于斯者,循簿书期防之文而无害己,谓之能已,足以获乎下。今郡犹故也,簿书期防未之有改也,而能刋先生之文于校官,此其于民必有裕之者矣。不然,夫子适卫之言,独非为政之大方乎?先生之文,天下之文也,而于乡校顾无之?非无也,有于斗斋黄令君而无于燬,今复有矣。欲余序其颠。夫文之有无,不繋于板;板之有无,不繋于序;而惟民之有无,实繋于守令。故予于文不待賛而賛,为州者之能裕民焉。为州者谁乎?东平丁君徳谦也。昔先生为齐州,齐剧郡也,顽悍防盗之讼无虚日至,未几而郡中肃然。然则观先生之文,当观先生之实,此又读《元丰类藁》所当知者。大徳八年,嵗在甲辰夏五,广平程某序。
段郁文诗序始余承乏台端,郁文为掾,朝夕从事于簿书,相识而未相知者,葢久。迨归江右,闻宪府照磨段君名声籍甚,既见,则吾郁文也。于是始知其政。抵舍,与旧友呉防清夜语,因及当途学士大夫。防清语余曰:“方今段郁文其人也。”防清介士,少许可言,葢不妄。余于是又知其学。恨余方里居,而郁文有公事,不得接膝剧谭,又恨余知之不蚤也。洎客武昌,闻湘部从事段君,日与其长属谔谔相可否,声流东南。问之,又吾郁文也。噫!人有一异,已颖然自出于羣,何郁文之多耶?今予谒告来西,郁文已谢病弃去,乃擕诗二帙过我。高者不让古人,下亦不与无病而学呻吟者同调。葢写心之辞,正而真;即物之作,幽而绚也。余读之数过,太息曰:“余识郁文年数不为不多,对面不为不数,至于今而后,又知其工于诗人,果未易知乎?抑知人固未易也?”为之怅然移晷,则又叹曰:“郁文非求人知者,固不以予为过。然有文学政事如郁文而不为人所知者,世岂少哉?若郁文之文学政事,而如予之屡知深知者,又岂少哉?郁文其行乎朝之公卿,士之孙阳也。郁文其行乎?然则予之知不知,诚不足计耳。”姑识予嘅。
送曹仲坚主闽县簿序仲坚自建安郡博士调闽县墨曹,将之官,予酌酒与别,相与言曰:「政教一事也,以教为政,上不怒而下不残。不知道者返此,决裂疲曵,不能相胜,而上下之情暌,犹以加损于鞭朴为仁,求详于情伪为智。嗟夫!循吏之风不其逺而则?阳名家轨辙,殚见洽闻,欲求吏治之宜,求之家谱足矣。然仲坚以文学掾而选为邑官,是责之以教为政,甚审行矣,勉之。」仲坚曰:「唯唯。然吾之身一而已,职又最下且繁。彼居吾上者,若是众也,又若是尊也,吾惧吾志之不得遂也。」予曰:「不然,今下之事上也,谨而若不敢惰,劳而若不敢怨,仰瞻俯听,遥立侧趋,惟戒令期防之是从,犹惧或失之。若此者滔滔也。然语之政体而不能知,问之便宜而不能对者,亦滔滔也。是故上之人或以奴▯畜之,狗马使之,而犹且伸于众人之上,以遂其志。今仲坚昻然鸡羣,一举足之间,固有惊顾而改视者,初不必为前之滔滔,又岂不先于后之滔滔者而遂其志乎?」仲坚笑而不言,其不言也,谦而不敢居耶?抑未能信吾言也?因书于方,以为异日一笑之具。
送王谦道逺逰序王谦道弱冠逰四方,行不辍足。今老矣,而志不衰。一日告予曰:「曩者足目所及,海之北,江淮之南,而止耳。幸甚遭时盛明,车书万里,而身犹局局然守一隅,殆将抱恨没齿。」明年将问津度淮,由徐兖歴青齐,放览赵魏之郊,翘首神臯,一观上国之光。天不尼,我又将出居庸,望辽东西縁古塞,渉安西北庭,东入阳闗,下陇坂,访秦汉之故迹。或首商于,或径斜谷。首商于则沿汉沔,径斜谷则下荆门。归而把酒,骨肉族谈,亦足以乐此我之志也。而行无可聚之粮,居无可托之友,其将如何?我志殆已矣乎?不可也。其将奈何?予曰:「以君才器充朗,且挟竒能,又将之以无心不忌,故所至若归者,四十年有余矣。夫在物者虽无穷而终定也,在君者无亏而益进也。以益进而待终定,则无穷者乃在我,而何志之不可遂哉?且所欲遂者,观览之志耳,非有世好之竞而龂龂之争也。其相宅既工,其诗文又组织华妙,言论土苴,亦足以悦可众耳。不棘其喉,殆见所至必有倾葢留连,执▯缱绻,使不得以乍来而径过。其未得亟遂所志者,或以此耳。他何庸虑?虽然,人固未知谦道之志也。君其升车,吾当推毂。」
译《大德重刊元丰类稿》序 南丰先生的故乡,就是本县。过去本县隶属于盱民时,尚且因为急于求取进步而成为郡,急迫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因此,能在这里任职的人,只要遵循簿书和期限考核的文章而不出差错,便说他有能耐,足以取得下属百姓的认可。如今本郡仍和从前一样,簿书和期限考核也没有改变,却能够在学校官署刊刻南丰先生的文章;那么他对于百姓,一定有使他们宽裕的地方。不然,孔子到卫国时所说的话,难道不是治理政事的大原则吗?南丰先生的文章,是天下的文章,难道本乡学校反而没有吗?并不是没有,原先有斗斋黄县令刊刻,只是后来毁坏了,如今又重新有了。有人要我为这部书写序。文章有没有,并不取决于书板;书板有没有,也不取决于序文;但百姓能否拥有这些,实实在在取决于守令。所以我对于这篇文章,本来不等待赞美却还是加以赞美,是为了赞美治理州郡而能使百姓宽裕的人。治理本州的是谁呢?就是东平丁君德谦。从前南丰先生治理齐州,齐州是繁剧的郡,顽悍之人和盗贼的诉讼每天没有空缺;没过多久,郡中便肃然有序。因此,观看南丰先生的文章,也应当观察南丰先生的实际政绩;这是阅读《元丰类稿》时应当知道的另一点。大德八年,岁在甲辰夏五月,广平程某序。《段郁文诗》序 起初我在台府任职,郁文担任属官,早晚一起办理文书事务,彼此相识却还不了解,大概已经很久了。等我回到江右,听说宪府照磨段君声名很大,见面后,原来就是我的郁文。于是我才开始知道他的政事才能。回到住所,我和旧友吴清在深夜交谈,谈及当权的学士大夫。清对我说:‘当今的段郁文,就是这样的人。’清是耿介之士,很少轻易许人,大概不会说假话。于是我又知道了郁文的学问。遗憾的是我正在家居,而郁文有公事,不能促膝深谈;又遗憾我知道他太晚了。等我客居武昌,听说湘部从事段君每天都和长官、属官直言争辩,讨论是非,声名流传东南。询问之后,原来又是我的郁文。唉!一个人有一种长处,已经足以卓然从群体中脱颖而出,郁文为什么有这么多长处呢?如今我请假来到西方,郁文已经以病辞职离去,却带着两卷诗稿来见我。写得高妙的,不让于古人;写得稍差的,也不同于那些没有真情实感却学着呻吟的诗调。大概抒写心情的诗,端正而真实;即景咏物的作品,幽深而绚丽。我读了好几遍,长叹说:‘我认识郁文的年头不能说不多,和他见面的次数不能说不频繁;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在诗歌方面如此精工,果然不是容易了解的啊!’ 难道说了解一个人本来就不容易吗?我因此惆怅了好一会儿,又叹息说:‘郁文本来就不是寻求别人了解的人,当然不会把我的话看作过分。然而世上有郁文这样的文学和政事才能,却不被人知道的人,难道很少吗?像郁文这样具有文学和政事才能,又像我这样多次了解并深刻了解他的人,难道又很少吗?郁文啊,去朝廷公卿之间吧,你是士人中的孙阳。郁文就要出行了吗?那么我知不知道,实在不值得计较。’姑且记下我的感慨。《送曹仲坚主闽县簿序》仲坚从建安郡博士调任闽县主簿,即将赴任,我斟酒同他告别,彼此谈论说:‘政事和教化本是一回事,以教化来治理政事,上面不会发怒,下面也不会受残害。不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却反过来做,彼此决裂、疲惫拖沓,不能互相胜任,上下之间的感情隔绝;还把在鞭打责罚上增减轻重当作仁慈,把详细查究人情真伪当作智慧。唉!循良官吏的风气,不是已经很遥远了吗?阳氏是名家,家法轨迹、见闻学问都极其完备;想求得治理吏务的适宜方法,只要从他的家谱中寻求就够了。然而仲坚以文学属官的身份被选为县官,这是责成他以教化来治理政事,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了,要努力啊。’仲坚说:‘是,是。不过我的身体只有一个,职务又最低下而且繁杂;那些处在我上位的人,人数这样多,地位又这样尊贵,我担心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我说:‘不是这样。如今下属事奉上级,谨慎得像不敢懈怠,劳苦得像不敢怨恨,抬头观察、低头听命,远远站立、侧身快走,只知道遵从戒令和期限考核,还害怕偶尔有所失误。像这样的人到处都是。然而向他们谈政事的体制却不能理解,询问便利适宜的办法又不能回答的人,也到处都是。因此上位者有时把他们当奴仆畜养,像驱使狗马一样使用他们,他们却还要凌驾于众人之上,以实现自己的意志。’ 如今仲坚昂然站在鸡群之中,只要抬脚迈出一步,本来就会有使人惊顾而改变看法的地方;起初不必一定要成为先前那样滔滔不绝的人,难道还不能先于后来那些滔滔不绝的人而实现自己的志向吗?仲坚笑着不说话。他不说话,是谦逊而不敢承当吗?还是还不能相信我的话呢?于是把这些话写在方纸上,作为日后相视一笑的凭据。《送王谦道远游序》王谦道二十岁时游历四方,行走从未停下脚步。如今老了,志向却没有衰减。一天,他告诉我说:“从前我的脚步和目光所到之处,不过是大海以北、长江淮水以南罢了。幸好遇上时世盛明,车轨文字通行万里,而我自己仍局促地守在一隅,恐怕将要抱着遗憾终身而死。”明年将要寻找渡口渡过淮水,从徐、兖经过青、齐,放眼观览赵、魏的郊野,抬头遥望神京,亲眼看看上国的光辉。若上天不阻拦,我还将出居庸关,沿着古塞眺望辽东、辽西,渡过安西、北庭,向东进入阳关,下陇坂,访求秦、汉的遗迹。有时从商于出发,有时取道斜谷。从商于出发,就沿着汉水、沔水而行;取道斜谷,就下到荆门。归来后端酒畅饮,与骨肉亲族谈笑,也足以满足我这个志向了。可是出行没有可以聚集的路费,居住又没有可以托身的朋友,那将怎么办呢?难道我的志向就要完了吗?不可以。那又该怎么办呢?”我说:“凭着您的才华器识充实明朗,又怀有奇特的才能,加上行事无心机、不猜忌,所以四十多年来,无论到哪里都像回到家一样。世间的事物虽然无穷无尽,最终却总会有定数;而您自身的才能没有亏损,反而日益增进。以日益增进的自己等待万事终将确定,那么无穷的力量就在我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志向不能实现呢?” 况且您想实现的,只是游观览胜的志向,并不是为了世俗爱好的竞争和琐屑计较的争斗。他相宅的本领已经很高明,诗文又组织精巧、华美奇妙,即使谈论些粗浅的世俗事务,也足以使众人喜悦。只要不刺伤他的喉咙,恐怕您所到之处一定会有人倾盖相交、留连不舍,拉着车毂深情挽留,使您不能因为初来便径直经过。您迟迟不能迅速实现志向,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其他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不过,人们本来还不知道谦道的志向。您还是登车吧,我当为您推车送行。”
送王敬甫都事归省诗序观春晖而兴吟,望孤云而延想。人子之于其亲也,听于无声,视于无形,曷尝一日而忘之哉?王君敬甫,杞人也,而仕于燕,身虽燕,而梦无夕不杞也。葢其父母家居,年皆七十,鹤髪相对,谅其心之于子,亦犹子之念父母也。然敬甫方以材敏博通,上下之所倚爱,虽欲一日置身于亲侧,而无由。然人之父母之爱其子也,将使之晨昬膝下,雍雍怡怡,为乡曲之人乎?抑将使之行其志,昌其身,以安其亲与其家,以及天下后世乎?为人父母者,其必知所择矣。然则敬甫身虽燕,而实杞也,庸何伤?大徳十年清明,谒告归杞,且省其亲。春日迟迟,花柳迎路,乐矣哉!敬甫之心欤?上堂起居,内外交贺,乐矣哉!敬甫二亲之心欤?世无善画,孰能冩其形容?学士承防静轩先生率同僚赋诗以饯之,而俾广平程某序之。
解安卿父八十贺章后序有养而贫,弗得,弗仕。古之人恒言之,今之人亦恒言之。故令甲曰:「八十者,一子若孙侍,所以通人情,隆天经也。」然尝遡沿而观之,身贵而亲存,十一存而安荣,十一而父在者,堇堇也。于是彭涓之学旁聒曰:「尚弗信吾道耶?噫!试数之,诚然矣。」今渤海解君安卿,都膴仕,而亲年若钓璜之叟,是可贺已。持吾中庵翁之序以归,升堂再拜,乃称彼兕觥,出诸防中而读之,又奚必舂容要▯之金石也耶?既而为吾前曰:「有广平程某之説,若此其然欤?倘以为然,当叶之宫商,嵗嵗为老先生夀。」
送杨彦寛谢事东归序黎丘杨彦寛,健吏也。父任入官,以廵检获盗,迁尉平原。又获贼四十余伍,凡百五十余人,迁禹城主簿。政声流闻,辟大都警廵判官。公亷自立,不茍不回。有执伪劵奴良民者,有司信之,阅六七年不决。彦寛至而辨其伪,言于政事堂,遂得释。上下翕然誉之,荐为威州判官。防有防建行御史台于云南,选为御史,益展其能。得隠盗金谷以万计,匿户五百有竒。梁王旌以锦衣,迁江南行台某将,指闽中,彦寛来谳。囚相从甚乐,既别常思之。继闻以亷访佥事行蜀部,表表愈伟,深称厥官。安西王复有金衣之锡。今年防于京师,则曰:“吾老矣,得谢东归矣。”葢彦寛读书通古今,天▯明介,方雅可以仕则仕,非茍禄以自营;可以止则止,亦非为名高以自异。进退绰乎有余裕,彦寛有焉。公卿大夫之子孙,孰不仕禄?有能若彦寛之能其官者乎?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若彦寛者,诚可谓搢绅之羽仪,学仕者之矩矱也。已矣!彦寛生平周行四方,马足所至,几百千万里。尝纪所歴山川风土为书,表于所居之堂,而榜曰“心逺”。今者冥鸿高举,于是心与身俱逺矣。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乌得无言以抒吾思乎?别酒既酣,因述所知彦寛者如此。至其所以持身抗志与世周旋者,余也又何足以知之?骊驹在门,毋庸归之,声犹寂寂也。谁能永歌倡予和汝?
送萧从周序进身非士之急务也,然防学壮行之道,浸以无实。韦布忧饥寒,膏粱顾家世,自有不得不急者矣。于不得不急之中,而乃有不屑屑焉者,若则平氏之子是已。则平,庐陵萧氏之望也,早以英妙卓越见知诸达尊。东平徐公子方知之尤者也。故则平出为时用,垂二十年,不幸无禄。英妙卓越,又集于其子。大徳十年冬,识于京师,守之以粹温,表之以端谨。余知则平氏有不亡者存。凡识则平者,咸曰幸哉,有子如此,是诚可幸也已。未几别余而南,问之则曰:“观礼乐,必之鲁;观天下,必升岱宗。观止矣,仆之事毕矣。仕乎?曰:俟有知已,此非仆所得急也。”余为之喟然曰:“子方与余僚好甚深,子方所知者,予皆知之。以子方知则平,而则平名闻于时。今予非不知子,而子犹栖迟于逆旅。子虽不屑屑焉,余独不愧子方乎?”虽然,余闻匠石之入山林也,自柤杙以至于拱把,未始留视焉。何则?俟之也。今子归,其亦勉之乎?人且有俟子者矣。谢伯琰亲年八十诗引中书谢掾伯琰,介特士也。余尝识之,闻其敏而勤,贫而有守。其曹甚剧行,不暇正履,坐不得安席,轇轕终日而治之。沛然独以亲年八十,不获就养为念,每思贻亲欢而无繇。余心嘉之。古之述孝子之事者曰:「思贻父母令名,必果。」以今所闻,伯琰其贻令名者欤?岂惟父母,虽州闾乡党莫不与焉。然则欲贻亲欢,孰有加于此者?且中书,天下之则也。人秉是心,从事其间,顾不式哉?余既嘉所闻,又覩此卷,因欲坚其志,以安其悦亲之心,且为凡仕者勉。用书其端。
译《送王敬甫都事归省诗序》看见春日的阳光便兴起吟咏之情,望见天边孤云便引发思念。做人子女的对于父母,虽在无声处也能听见,虽在无形中也能看见,哪里有一天会忘记他们呢?王敬甫,是杞地人,却在燕地做官;身体虽在燕地,梦中却没有一个晚上不回到杞地。因为他的父母住在家中,年纪都已七十,白发相对而坐,想来他们对于儿子的心情,也正如儿子思念父母一样。然而敬甫正凭借才思敏捷、学识广博而受到上下各方的倚重和爱护,即使想有一天置身于父母身旁,也没有机会。可是世间父母爱自己的孩子,难道只是要让他早晚侍奉膝下,和乐愉快地做乡里中人吗?还是要让他施展自己的志向,光大自身,使父母和家庭安定,并且惠及天下后世呢?做父母的,一定知道应当选择哪一种。这样说来,敬甫身体虽在燕地,实际上仍在杞地,又有什么伤害呢?大德十年清明节,他请假回杞,将要探望父母。春日缓缓,花木杨柳迎接着道路,多么快乐啊!这难道不是敬甫的心情吗?登堂问候起居,家内家外互相庆贺,多么快乐啊!这难道不是敬甫父母的心情吗?世上没有善于绘画的人,谁能画出他们的形貌和情态呢?学士承旨静轩先生率领同僚作诗为他饯行,并让广平程某作序。《解安卿父八十贺章后序》有供养父母的心却贫穷,不能得到供养,便不能出仕。古人常这样说,今人也常这样说。因此令甲规定:“年满八十岁的人,应有一个儿子或孙子侍奉,这样可以通达人情,尊崇天理。”然而曾经追溯古今观察,自己显贵而父母仍在世,十个人中有一个能够安享荣华;十个人中父亲还在世的,也仅仅有那么少数。于是彭涓之学的旁门杂说在耳边喧嚷道:“还不相信我的道理吗?唉,试着数一数,确实如此。”如今渤海的解安卿,官位显赫而且仕途顺利,父亲的年纪又像钓璜的老人一样高寿,这确实值得庆贺。拿着我中庵翁的序文回去,登堂拜谢两次,于是举起那只犀角酒杯,从怀中取出序文来诵读,又何必要用从容深长、精微幽远的金石文字来称颂呢?后来他对我说:“有广平程某这样的说法,果真如此吗?如果认为是这样,我应当用音律歌唱它,年年为老先生祝寿。” 《送杨彦宽谢事东归序》黎丘的杨彦宽,是一位能干的官吏。他因父亲任官而入仕,凭巡检身份捕获盗贼,升任平原县尉。又捕获盗贼四十多伙,共一百五十多人,升任禹城主簿。政绩声名传播开来,被征召为大都警巡判官。他公正廉洁,自立不屈,不苟且,也不改志。有个人拿着伪造的契券,把良民说成奴隶,有关部门相信了他,经过六七年仍没有判决。彦宽到任后辨明契券是伪造的,向政事堂申明,于是那人得到释放。上下各方一致称誉他,推荐他担任威州判官。朝廷在云南设立行御史台,选他为御史,他更加施展才能。查出隐藏的盗窃金钱粮食的案件,数以万计;查出隐匿的户口五百多户。梁王赐给他锦衣以表彰,升任江南行台某将,前往闽中,彦宽来审理案件。囚犯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分别以后还常常思念他。后来听说他以廉访佥事身份巡视蜀地,表现更加卓异,完全称得上他的官职。安西王又赐给他金衣。今年朝廷召他到京师,他说:“我老了,可以辞职回东边了。”彦宽读书通晓古今,天性明达正直,端庄雅正;可以出仕时就出仕,并不是苟且贪禄以经营自己;可以停止时就停止,也不是为了沽名钓誉而使自己显得不同。他进退从容,绰绰有余,彦宽正是这样的人。公卿大夫的子孙,谁不出仕求禄呢?有谁能像彦宽这样胜任自己的官职呢?平居时却说:“没有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那么你将怎样做呢?像彦宽这样的人,确实可以说是士绅中的表率、求学从政者的规范。算了!彦宽一生周游四方,马蹄所到之处,几百几千万里。他曾把所经历的山川风土记成一部书,题写在居所的堂上,并题匾为“心远”。如今他像幽冥中的鸿雁高飞远举,于是心和身体都一同远去了。即使想追随他,也没有途径。怎能没有话语来抒发我的思念呢?送别的酒已经喝得尽兴,于是把我所了解的彦宽写成这样。至于他立身守志、与世周旋的根本,我又哪里足以了解呢?骊驹已经停在门外,不必再挽留它,马嘶声仍然寂寂。谁能长歌一曲,倡导我来和应你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里〕 《送萧从周序》谋求仕进并不是读书人的首要事务,然而如今学校教育和实践品行的道路,渐渐流于没有实效。平民担忧饥寒,富贵人家顾念家世,自然各有不得不急于求仕的原因。在这些不得不急于求仕的人中,却有不把此事看得急切琐屑的,萧则平就是这样的人。则平,是庐陵萧氏的杰出子弟,早年便以才华英秀、卓异超群而受到显贵之人的知遇。东平徐公子方尤其了解他。因此则平出仕为时代所用,已经将近二十年,只是不幸没有获得俸禄。他的英秀卓异,又集中体现在他的儿子身上。大德十年冬天,我在京师认识了他;他以精粹温厚守持自己,以端庄谨慎表现自己。我知道则平家族有不会断绝的事业。凡是认识则平的人,都说:“幸好有这样的儿子,这确实值得庆幸。”不久,他与我分别南行。问他要去哪里,他说:“要观览礼乐,一定要到鲁地;要观览天下,一定要登上岱宗。看到这里就够了,我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出仕吗?等到有了解我的人再说,这不是我所能急于求取的。”我叹息着对他说:“子方与我同僚相交,情谊很深;子方所了解的,我都了解。因为子方了解则平,所以则平的名声闻于当时。如今我并不是不了解你,可你仍然滞留在旅舍。你虽然不把仕进看得急切琐屑,难道只有我不替子方感到惭愧吗?” 不过,我听说匠石进入山林时,从粗小的楂木、枘木直到合抱之木,从来没有停下来观看,为什么呢?因为他在等待它们成材。如今你回去,也要努力吗?已经有人在等待你了。《谢伯琰亲年八十诗引》中书省的谢掾伯琰,是一位特立独行的人。我曾认识他,听说他聪敏勤勉,虽贫穷却有操守。他所掌管的事务极其繁重,忙得来不及穿好鞋,坐下也不能安稳地坐在席上,整天在纷杂事务中处理政务。他却常常因为母亲年满八十,不能到身边奉养而忧念,每每想着给母亲带来欢乐,却没有办法。我心中赞赏他。古人记述孝子之事说:“想着给父母留下美名,就一定会做到。”根据如今所听说的情形,伯琰大概就是那个给父母留下美名的人吧?哪里只是他的父母,州里乡党没有不因此同受荣誉的。那么想给亲人带来欢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呢?况且中书省是天下人的规范。人们怀抱这样的心,在其中任事,难道不值得效法吗?我既赞赏所听到的事,又看到了这卷诗,于是想坚定他的志向,使他安心实现让母亲喜悦的心愿,同时也用来勉励一切做官的人。因此写在卷首。
送毛渊巨源知沔阳府序方城以南,云梦之薮也。川泽阻奥,地旷而人稀,更散迭聚,往往非有恒心之民,智力稍异,已足称雄其间。而汉南之俗,非复百年之旧矣。彼之杞梓之材,羽毛齿革之用,凡地之所有,国之所资者,若未始不逮于古,实则莫之能偕也。况所谓楚材晋用者乎?家本郢也,高曾之坟墓在焉,故不能不致意于彼。葢尝感叹而思曰:毋乃山川之改而风气之异耶?抑化之未宣,作之不兴,生而无以成之也?邂逅彼之良守令,其试以是问而告之。今年秋,自帝所还燕,故人毛君相劳苦,则知既受左符为竟陵行,有日矣。殊为君喜。君又尝官汉南,彼之民情吏治甚习,今往而设张,葢必有甚惬者。余又为彼之父老喜也。况方地千里,有民有社,非若向之有所从而弗得专。又况君之敦惠开敏,老于从政,然则彼之良守,非君其谁佘?于是为之累喜,且自喜将得所问焉。然君之去彼土也,二十年有余矣,山川风气之不改与否,余虽欲问之君,而君必未之或知也。然则君其行乎?化之宣否,他日余将问之来自竟陵者。
送乔达之守东平序剖尺寸之符,分方千里之地,多者属城数十,少或半之。朱轓皂葢,四马加騑,双旌前引,千骑所至,长吏鞠躬将迎于数百▯外,老防扶擕,夹道相与攀肩翘首,如望神明,皆以一见顔貌为慰。当是时,轩车高大,使君匡坐其中,张髯直视,意气拂云,赏则赏,刑则刑,未知古六国诸侯与我何先也?则二千石亦贵重矣。然自非久,直承明及朝廷高选,与郡国殊最,当迁不得为也。至未半嵗,或玺书劳问,奏课高者,至入为三公,故为之者大抵高材美器,足以承流宣化,父母斯民。西京以降,益分益削,至于近代,名虽郡古,一小县耳,官曰守一令长耳,授受之间,皆有易心,而上下交病矣。今则不然,名城大邦,通名曰路,所统城邑,母虑数十,牧守之任,恒拟朝廷达官,葢与古制合。吾故人乔君达之,由翰林学士出守东平,达之文采风流,高材美器,亦不在古良二千石下。而东平诗书郡,多秀民,其文者师友之,野者父母之,又从而劳来安集之。方今治体,惟古之循,吾见达之入而在槐棘之间,不难矣,不得不为达之喜,且为东平得良二千石贺也。或曰:达之在朝廷久,视官如家,防公卿间如亲戚,典章文物闲习优甚,所向脗然而合耳。郡国专民社之责,一语一黙,政之臧否,民之休戚繋焉,而郡又有所摄率,不得直遂。达之高明英迈,固无所择,而或非所乐也?曰:不然,大丈夫之仕也,岂为己哉?达之必不其然。王成增户而得赐爵,次公为相,名减于治郡时,吾知达之不为前之增,亦不为后之减也。麾节在门,仆夫整驾,诸君得无言以赠之乎?
宗镜録详节序葢闻学以离言説为宗,心以了空相为镜。然防宗诣学,舍言无示学之方;而即镜观心,执相乃非心之体。是以五千四十八卷敷演未周,十方三世诸尊究竟何在?喻如分江浸月,一己为多;缚缶度军,万犹云少。良由根尘有利钝,悟解有浅深。翠竹黄花元非议拟,赤髭白足亦假因縁。是故靖庵剪裁古记,披祴须提正纽;伐木先削旁枝,信手拈来皆是随身之鼓笛。廻头蹉过,别无迳路之津梁。莫凭逐客书空,且对痴儿説梦。伟哉龙象,幸甚人天。续彼篇章,述余讃叹云尔。至大二年重九日,翰林学士正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商议中书省事程某撰并书。雪楼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雪楼集卷十五。元程文海撰。序。引。
译《送毛渊巨源知沔阳府序》方城以南,是云梦泽的地区。河流湖泽阻隔幽深,土地辽阔而人口稀少,居民时而分散、时而聚集,往往不是有恒心的百姓;只要才智力量稍有不同,就足以在其中称雄。可是汉南的风俗,已经不再是百年前的旧貌了。那里出产的杞梓木材以及羽毛、牙齿、皮革等物资,凡是土地所出、国家所凭借的东西,表面上似乎没有不及古代,实际却没有人能够与古代相比。更何况所谓“楚材晋用”呢?我家本是郢地人,高祖、曾祖的坟墓在那里,所以不能不特别留意那里。我曾感慨思考说:难道是山川改变而风气不同了吗?还是教化没有宣扬,事业没有兴起,人出生之后没有得到成就他的条件呢?偶然遇到那里贤能的太守县令,应当拿这些问题去询问并告诉他们。今年秋天,我从皇帝所在之处回到燕地,老朋友毛君来慰劳我,我才知道他已经接受左符,将任竟陵行,有日期了。我尤其替您高兴。您又曾在汉南做官,对那里的民情和吏治非常熟悉,如今前往施展治理,想来一定会有十分称心的地方。我又替那里的父老高兴。况且方圆千里的土地,有百姓,有社稷,不像从前那样有所隶属而不能专擅。何况您敦厚仁惠、开明敏达,又长期从事政务,那么那里贤能的守令,除了您还能是谁呢?因此我接连为此高兴,也为自己将能得到答案而高兴。不过您离开那里已经二十多年了,山川风气是否改变,我虽然想向您询问,您却一定还未必知道。既然如此,您就出发吧。教化是否得到宣扬,日后我将向从竟陵来的人询问。《送乔达之守东平序》剖分尺寸大小的符节,分掌方圆千里的土地;大的辖属城池数十座,小的也有一半。朱色车轼、黑色车盖,四匹马外又加一匹副马,双旌在前引导,千骑所到之处,长官在数百步外躬身迎接;老人们相互扶携,夹道攀肩探首,仿佛在迎望神明,都把能见到他的容貌当作安慰。这时车舆高大,使君端坐其中,张开胡须直视前方,意气冲上云霄;该奖赏就奖赏,该刑罚就刑罚,不知古代六国诸侯与我相比,谁更尊贵?这样看来,二千石的官职也确实尊贵了。然而任职不久,直接承接承明殿差遣以及朝廷的高等选任,与郡国中最优异的政绩相比,仍然应当升迁而不能停留。不到半年,有时会有诏书慰问,考核成绩优异的,甚至入朝担任三公。因此担任这种职务的,大多是才华高、器识美的人,足以承接流风、宣扬教化,像父母一样爱护百姓。西汉以后,郡国逐渐增多,权力逐渐削弱,到近代,名称虽仍为郡,实际上只是一个小县;官员虽称太守,也不过相当于令长;任用交接之间,彼此都产生改变初心的想法,于是上下都受到困扰。如今却不是这样,名城大邦统称为“路”,所统辖的城邑不下数十座,牧守的职责通常比拟朝廷显贵,这大概与古代制度相合。我老朋友乔达之由翰林学士出任东平太守。达之文采风流,才高器美,也不在古代贤能的二千石之下。而东平是诗书之郡,有许多秀异的百姓;其中有文才的,达之便以师友之道教导他们;质朴的百姓,他便像父母一样抚养他们,又进一步慰劳、招来、安置和聚集他们。如今的治国之道,只要遵循古代的原则,我看达之一进入朝廷而位列槐棘之间,并不困难。因此不能不替达之高兴,也替东平得到贤能的二千石而庆贺。有人说:达之长期在朝廷,把官署看得像家一样,把朝廷公卿看得像亲戚一样,典章文物非常熟悉,所到之处都能与环境契合。郡国独自承担治理百姓和社稷的责任,一言一默,政事好坏、百姓安危都系于其上;可是郡国又有上级统摄约束,不能径直施行。达之高明英迈,本来没有什么可挑拣的,只是这或许不是他所喜欢的吧?我说:不是这样。大丈夫出仕,难道是为了自己吗?达之一定不会这样想。王成增加户数而得到赐爵,次公后来做了宰相,名声却比治理郡国时有所减损;我知道达之不会因为前者的增加而改变,也不会因为后者的减损而改变。旌节已经到了门口,仆夫正在整备车马,诸位难道不该说些话来赠送他吗?” 《宗镜录详节序》我听说,学问以超离言说为宗旨,心以了悟空相为明镜。然而若追求禅宗的宗旨而学习,舍弃言说便没有指示学习的方法;若即着于镜来观心,执著形相便不是心的本体。因此,五千零四十八卷佛经铺陈演说尚且没有周遍,十方三世的一切佛尊究竟在哪里呢?譬如把江水分开来浸月,一个月便成为许多个;又如用系着瓦罐渡送军队,人数达到一万还说太少。实在是因为人的根器和外境有利钝不同,领悟理解有浅深不同。翠竹黄花本来不是可以议论拟议的对象,红胡子、白足的高僧也只是凭借因缘。因而靖庵删削编裁古代记述,如同披开衣襟、提起须提而理正衣服的中纽;砍伐树木先削去旁枝,随手拈来,无不成为随身的鼓笛。若回头错过,此外并没有别的道路和渡桥。不要依凭逐客之书徒然书空,姑且对痴儿说一场梦话。伟大啊,龙象般的大德;幸运啊,人间与天界。续写那部篇章,述说我的赞叹如此。至大二年重九日,翰林学士、正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商议中书省事程某撰写并书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四十八卷〕 《雪楼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雪楼集》卷十五。元代程文海撰。序、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