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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阳明先生文集一

(卷首)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27 段

阳明先生文集(明)王守仁着

●目录

序

文录

外集

别录

传习录

遗言录

稽山承语

附录

●序

黄绾

邹守益

○黄绾

阳明先生文录序

通议大夫礼部侍郎,前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同修国典,经筵讲官,门人黄绾譔。

古人之文,实理而已。理散两间,蕴诸人心,无迹可见,必俟言行而彰。言行人之枢机,君子慎之,而实理形焉。古者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此其载籍之初,文之权舆乎?故文之为用,以之撰天地,而天地为昭;以之体万物,而万物为备;以之明人纪,而人纪为修;以之阐鬼神,而鬼神为显;以之理庶民,而庶民为从;以之考三王,而三王为恊;以之俟后圣,而后圣为归。所以经纬天地,肇修人纪,纲维万物,探索阴阳,统贯今古,变通幽明,而不可废者也。阳明先生夙负豪杰之资,始随世俗学文,出入世儒老释之间,中更窜谪流离之变,乃笃志为学,久之,深有省于孟子良知之说,大学亲民之旨,反身而求于道,充乎其自得也。故其发于言行也,日见其宏廓深潜,中和信直,无少偏戾。故其于文也,亦日见其浩愽渊邃,清明真切,皆足以达其志而无遗。□□□君父或质之,朋友或迪之,门生或施之政□□□□□旅,以至登临之地,燕处之时,虽一謦一□□□□□往,而非实理之形。由是不息造其精以□□□□□其用□也。天地可以经纬,人纪可以肇修,万物可以纲维,阴阳可以探索,古今可以统贯,幽明可以变通。惜乎天不愸遗,不获尽见行事,人被斯世,其仅存者惟文录、俦习录、居夷集而已。其余或散亡及传写讹错,抚卷泫然,岂胜斯文之慨?乃与欧阳崇一、钱洪甫、黄正之率一二子侄检稡而编订之,曰《阳明先生存稿》。洪甫携之吴中,与黄勉之重为厘类,曰《文录》、曰《别录》。谋诸提学侍御闻人邦正,刻梓以行,庶传之四方,垂之万世,使有志之士知所用心,则先生之学之道为不亡矣。嘉靖乙未春三月。

○邹守益

阳明先生文录序

门人安成邹守益譔

钱子德洪刻先师文录于姑苏,自述其裒次之意:以纯于讲学明道者为正录,曰“明其志也”;以诗赋及酬应者为外集,曰“尽其全也”;以奏疏及文移为别录,曰“究其施也”。于是先师之言粲然聚矣。以守益与闻绪言之教也,寓简使序之。守益拜手而言曰:“知言诚未易哉!昔者孔夫子之在春秋也,从游者三千,速肖者七十矣,而犹有‘莫我知之’叹。叹夫,以言语求之而眩其真也。夫子既没,门弟子欲以所事夫子者事有子,夷考其取于有子,亦曰:‘甚矣其言之似夫子也。’则下学上达之功,其着且察者鲜矣。推尊之词,要亦足以及之。贤于尧舜,尧舜未易贤也。足兽之于麟,飞鸟之于凤,虽勉而企之,其道无繇,不几于绝德乎?礼乐之等,最为近之,然犹自闻见而求,终不若秋阳、江汉直悟本体为简易而切实也。盖在圣门,惟‘不迁怒、不贰过’之颜语之而不惰,其次则忠恕之曾,足以任重而道远,故再传而以祖述宪章,譬诸天地四时;三传而以仕止久速,之时比诸大成,比诸巧力,宛然江汉、秋阳,家法也。秦汉以来,专以训诂,杂以佛老,侈以词章,而皜皜肫肫之学,淆杂偏陂,而莫或救之。逮于濂洛,始粹然克续其传。论圣之可学,则以一者无欲为要;荅定性之功,则以大公顺应,学天地圣人之常。嗟乎,是岂尝试而悬断之者乎?其后剖析愈精,考拟愈繁,著述愈富,而支离愈甚。间有觉其非而欲挽焉,则又未能尽追窠臼而洗濯之。至我阳明先师,慨然深探其统,历艰履险,磨瑕去垢,独揭良知,力极群迷,犯天下之谤而不自恤。也有志之士稍稍如梦而觉,沂濂洛以达洙泗,非先师之功乎?以益之不类,再见于虔,再别于南昌,三至于会稽,窃窥先师之道,愈简易,愈广大,愈切实,愈高明,望望焉而莫知其所止也。当时有称先师者曰:“古之名世,或以文章,或以政事,或以气节,或以勋烈而公克兼之,独除却讲学一

译阳明先生文集(明)王守仁著

●目录

序

文录

外集

别录

传习录

遗言录

稽山承语

附录

●序

黄绾

邹守益

○黄绾

阳明先生文录序

通议大夫礼部侍郎,前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同修国典、经筵讲官,门人黄绾撰写。

古人的文章,不过是实在的道理罢了。道理散布于天地之间,蕴藏于人的心中,没有形迹可见,必须等待通过言语行为才能彰显。言语行为是人的关键所在,君子对此谨慎对待,实在的道理便由此显现。古代左史记载言语,右史记载事件,这大概是典籍的开端,文章的发端吧?所以文章的作用,用它来编织天地,天地便显得光明;用它来体察万物,万物便显得完备;用它来阐明人伦纲纪,人伦纲纪便得到修治;用它来阐释鬼神,鬼神便显得显赫;用它来治理百姓,百姓便顺从;用它来考察三王,三王便和谐;用它来等待后世的圣人,后世的圣人便归附。因此,文章能够经纬天地,开创修治人伦纲纪,统领万物,探索阴阳,贯通古今,变通幽明,是不可废弃的。阳明先生向来具有豪杰的资质,起初跟随世俗学习文章,在世俗儒者、老子和佛家之间出入,中间经历了被贬谪流离的变故,于是坚定志向做学问,时间久了,对孟子良知的学说、大学亲民的宗旨深有领悟,反求诸己探求大道,内心充实而自得。所以他的言语行为,日益显得宏大深远、中和诚信正直,没有丝毫偏颇乖戾。所以他的文章,也日益显得浩博渊深、清明真切,都足以表达他的志向而没有遗漏。□□□君父有时询问他,朋友有时开导他,门生有时在政事上施行□□□□□旅途,以至于登临的地方,安居的时候,虽然是一言一□□□□□过往,都不是实在道理的显现。由此不停息地追求其精微以□□□□□其作用□也。天地可以经纬,人伦纲纪可以开创修治,万物可以统领,阴阳可以探索,古今可以贯通,幽明可以变通。可惜上天不保佑,没能完全见到他的行事,人被这世道所累,仅存的只有《文录》、《传习录》、《居夷集》而已。其余的或者散失,或者传写错误,抚摸书卷流泪,怎能承受这斯文沦丧的感慨?于是与欧阳崇一、钱洪甫、黄正之率领一二子侄检阅编纂并校订,称为《阳明先生存稿》。洪甫带着它到吴中,与黄勉之重新分类,称为《文录》、称为《别录》。征求提学侍御闻人邦正的意见,刻版发行,希望流传到四方,垂范万世,让有志之士知道用心所在,那么先生的学问之道就不会灭亡了。嘉靖乙未年春三月。

○邹守益

阳明先生文录序

门人安成邹守益撰写

钱德洪在姑苏刻印先师的《文录》,自己叙述他编纂次序的意图:以纯粹讲学明道的为正录,说“这是为了表明他的志向”;以诗赋及应酬之作编为外集,说“这是为了展现他的全貌”;以奏疏及公文编为别录,说“这是为了探究他的施行”。于是先师的话语清晰地聚集在一起了。因为守益曾听闻先师绪论的教诲,钱德洪写信让我作序。守益恭敬地回答说:“懂得言语确实不容易啊!从前孔夫子在春秋时期,跟随他学习的有三千人,亲近像他的有七十人,却还有‘没人了解我’的感叹。唉,这是因为用言语去探求而迷惑了真相。夫子去世后,门弟子想用侍奉夫子的方式来侍奉有子,考察他们从有子那里取得的,也说:‘他的言语很像夫子啊。’那么下学上达的功夫,显著且明察的人很少了。推崇尊重的言辞,大概也足以达到他。比尧舜更贤能,尧舜不容易比贤能。足兽中的麒麟,飞鸟中的凤凰,虽然努力仰望,但没有途径,不几乎断绝德行吗?礼乐的等级,最为接近,然而还是从听闻见识中去探求,终究不如秋阳、江汉直接领悟本体那样简易而切实。在圣人门下,只有‘不迁怒、不贰过’的颜回,言语而不懈怠,其次则是忠恕的曾子,足以任重道远,所以再传而以祖述宪章,比喻为天地四时;三传而以仕止久速,比喻为大成,比喻为巧力,宛然如江汉、秋阳,这是家法。秦汉以来,专门从事训诂,混杂佛老,夸大词章,而洁白诚挚的学问,混杂偏颇,没有人能挽救。到了濂洛,才开始纯粹地继承其传承。论述圣人可以学习,则以无欲为关键;回答定性的功夫,则以大公顺应,学习天地圣人的常态。唉,这难道是尝试而凭空判断的吗?其后剖析越精细,考据越繁杂,著述越丰富,而支离破碎越严重。偶尔有人觉察其错误而想挽回,却又不能完全摆脱旧套而洗涤干净。到了我的阳明先师,慷慨地深入探求其统绪,历经艰难险阻,磨去瑕疵污垢,独自揭示良知,极力破除群迷,冒着天下的诽谤而不顾惜自己。也有志之士渐渐如梦初醒,沿着濂洛到达洙泗,这不是先师的功劳吗?以我的不肖,两次在虔州见到先师,两次在南昌告别,三次到会稽,私下窥探先师之道,越简易,越广大,越切实,越高明,远远望去而不知道它停止在哪里。当时有人称赞先师说:‘古代闻名于世的人,有的凭借文章,有的凭借政事,有的凭借气节,有的凭借勋烈,而您能兼有,唯独除去讲学一

节,即全人矣。先师咲曰:「某愿从事讲学一节,尽除却四者,亦无愧全人。」又有訾讪之者,先师曰:「古之狂者,嘐嘐圣人而行不揜世,所谓败阙也,而圣门以列中行之次;忠信廉洁,剌之无可剌,世所谓完全也,而圣门以为德之贼。某愿为狂以进取,不愿为愿以媚世。」呜呼!今之不知公者,果疑其为狂乎?其知公者,果能尽除四者而信其为全人乎?良知之明,蒸民所同,本自皜皜,本自肫肫,常寂常感,常神常化,常虚常直,常太公常顺应。患在自私用智之欲所障,始有所尚,始有所倚。不倚不尚,本体呈露,宣之为文章,措之为政事,犯颜敢谏为气节,诛乱讨贼为勋烈。是四者皆一之流行也。学出于一则以言求心矣,学出于二则以言求言矣。守益力病于二,定而未瘳也。故反复以质于吾党,吾党欲求知言之要,其惟自致其良知乎?嘉靖丙申春三月。

译做到“节”,就是完整的人了。先师笑着说:“我甘愿从事讲学这一件事,完全除去那四种毛病,也就无愧于做一个完整的人了。”又有诋毁讥讽他的人,先师说:“古代的狂者,大谈圣人之道而行为不掩饰世俗,所谓有缺陷,但圣人门下却把他们列为次于中行之人的行列;忠信廉洁,挑不出毛病,世俗所谓完美,但圣人门下却认为他们是道德的贼害。我甘愿做狂者以求进取,不愿做乡愿以讨好世俗。”唉!现在不了解先生的人,果真怀疑他是狂者吗?了解先生的人,果真能完全除去那四种毛病而相信他是完整的人吗?良知的明觉,百姓所共有,本来洁白,本来诚恳,恒常寂静恒常感应,恒常神妙恒常化育,恒常虚空恒常正直,恒常宏大恒常顺应。弊病在于自私用智的欲望遮蔽,才开始有所崇尚,才开始有所偏倚。不偏倚不崇尚,本体就显露出来,表达出来成为文章,施行出来成为政事,冒犯威严敢于进谏成为气节,讨伐叛乱诛灭贼寇成为功勋。这四种都是“一”的流行。学问出于“一”,就是用言语来探求本心;学问出于“二”,就是用言语来探求言语。守益极力反对“二”,已下定决心但尚未痊愈。所以反复向我们的同道请教,我们的同道想要探求真知言语的要领,难道只有自我推致良知吗?嘉靖丙申年春三月。

◇文录◇

卷之一书一【始正德己巳至庚辰】

卷之二书二【始正德辛巳至嘉靖乙酉】

卷之三书三【始嘉靖丙戌至戊子】

卷之四  序 记 说

卷之五  杂着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一

书一 【始正德己巳至庚辰】

◆书一【始正德己巳至庚辰】

与辰中诸生 【己巳】

荅徐成之书

答黄宗贤应原忠

荅汪石潭内翰

寄诸用明

荅王虎谷

与黄宗贤书

与王纯甫书

寄希渊

与戴子良

与胡伯忠

与黄诚甫

荅王天宇书

寄李道夫

与陆元静书

与希颜台仲明德尚谦原静

与杨仕德薛尚谦

寄闻人邦英邦正

寄尚谦

寄诸弟

与安之

答甘泉书

答方叔贤书

与顾惟贤

与陈国英

复唐虞佐

答罗整庵少宰

○与辰中诸生 【己巳】

謪居两年,无可与语者。归途乃得诸友,何幸何幸,方以为喜,又遽尔别去,极怏怏也。绝学之余,求道者少,一齐众楚,最易摇夺,自非豪杰,鲜有卓然不变者。诸友宜相砥砺夹持,务期有成。近世士夫亦有稍知求道者,皆因实德未成,而先揭标榜,以来世俗之谤,是以往往隳堕无立,反为斯道之梗。诸友宜以是为鉴,刊落声华,务于切己处着实用力。前在寺中所云静坐事,非欲坐禅入定,盖因吾辈平日为事物纷拏,未知为己,欲以此补小学收放心一叚功夫耳。明道云:「纔学便须知有着力处,既学便须知有得力处。」诸友宜于此处着力,方有进步,异时始有得力处也。学要鞭辟近里,着己。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为名与为利,虽清浊不同,然其利心则一。谦受益,不求异于人,而求同于理。此数语宜书之璧间,常目在之。举业不患妨功,惟患夺志。只如前日所约,循循为之,亦自两无相碍。所谓知得,则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也。

○荅徐成之书【辛未】

汝华相见于逆旅,闻成之启居甚悉,然无因一面,徒增悒抰。吾乡学者几人?求其笃信好学如吾成之者,谁欤?求其喜闻过、忠告、善道如吾成之者,谁欤?过而莫吾告也,学而莫吾与也,非吾成之之思而谁思欤?嗟!吾成之,幸自爱重,自人之失其所好,仁之难成也久矣。向吾成之在乡党中,刻厉自立,众皆非笑,以为迂腐,成之不为少变。仆时虽稍知爱敬,不从众非笑,然尚未知成之之难得如此也。今知成之之难得,则又不获朝夕相与,岂非大可憾欤?修己治人本无二道,政事虽剧,亦皆学问之地。谅吾成之随在有得,然何从一闻至论,以洗凡近之见乎?爱莫为助,近为成之思进学之功,微觉过苦。先儒所谓志道恳切,固是诚意,然急迫求之,则反为私己,不可不察也。日用间何莫非天理流行?但此心常存而不放,则义理自熟。孟子所谓「勿忘勿助,深造自得」者矣。学问之功,何可缓?但恐着意把持振作,纵复有得,居之恐不能安耳。成之之学,想亦正不如此。以仆所见,微觉其有近似者,是以不敢不尽,亦以成之平日之乐闻,且欲以是求教也。

二【壬申】

承以朱陆同异见询,学术不明于世久矣,此正吾侪今日之所宜明辨者。细观来教,则舆庵之主象山既失,而吾兄之主晦庵亦未为得也。是朱非陆,天下之论定久矣,久则难变也。虽微吾兄之争,舆庵亦岂能遽行其说乎?故仆以为二兄今日之论,正不必求胜,务求象山之所以非,晦庵之所以是,穷本极源,真有以见其几微,得于失毫忽之间。若明者之听讼,其事之曲者,既有以辨其情之不得已,而辞之直者,复有以察其处之或未当,使受罪者得以伸其情,而获伸者亦有所不得辞其责,则有以尽夫事理之公,即夫人心之安,而可以俟圣人于百世矣。今二兄之论,乃若出于求胜者,求胜则是勤于气也,动于气则于义理之正何啻千里,而又何是非之论乎?凡论古人得失,决不可以意度而悬断之。今舆庵之论象山曰:“虽其专以尊德性为主,未免堕于禅学之虚空,而其持守端实,终不失为圣人之徒。”若晦庵之一于道问学,则支离决裂,非复圣门诚意正心之学矣。吾兄之论晦庵曰:“虽其专

译◇文录◇

卷之一 书一【从正德己巳年到庚辰年】

卷之二 书二【从正德辛巳年到嘉靖乙酉年】

卷之三 书三【从嘉靖丙戌年到戊子年】

卷之四 序 记 说

卷之五 杂著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一

书一 【从正德己巳年到庚辰年】

◆书一【从正德己巳年到庚辰年】

与辰州诸生 【己巳年】

回复徐成之的信

回复黄宗贤、应原忠

回复汪石潭内翰

寄给诸用明

回复王虎谷

与黄宗贤的信

与王纯甫的信

寄给希渊

与戴子良

与胡伯忠

与黄诚甫

回复王天宇的信

寄给李道夫

与陆元静的信

与希颜、台仲、明德、尚谦、原静

与杨仕德、薛尚谦

寄给闻人邦英、邦正

寄给尚谦

寄给各位弟弟

与安之

回复甘泉的信

回复方叔贤的信

与顾惟贤

与陈国英

回复唐虞佐

回复罗整庵少宰

○与辰州诸生 【己巳年】

被贬谪居住两年,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归途中才得到各位朋友,是何等的幸运,正为此感到欢喜,却又匆匆分别离去,心中极为怅惘。绝学衰微之余,追求大道的人很少,一人对齐,众人像楚人一样,最容易动摇改变,如果不是豪杰之士,很少有能卓然独立、坚定不移的人。各位朋友应当互相磨砺扶持,务必期望有所成就。近世士大夫中也有稍微知道追求大道的人,都因为实际的德行尚未成就,就先树立标榜,招来世俗的诽谤,因此往往败坏堕落无所建树,反而成为大道的障碍。各位朋友应当以此为鉴戒,剔除虚名浮华,务必在切身之处切实用力。之前在寺中所说的静坐之事,并非想要坐禅入定,而是因为我们要辈平日被事物纷扰,不知道为自己修养,想借此弥补小学阶段收摄放逸之心的一段功夫罢了。明道先生说:“刚开始学习就须知有着力之处,既已学习就须知有得力之处。”各位朋友应当在此处着力,才能有进步,日后才有得力之处啊。学问要鞭辟近里,切己。君子之道,虽然暗然无声,却日益彰显。为了名声与为了利益,虽然清浊不同,但其求利之心则是一样的。谦虚使人受益,不追求与他人不同,而追求与天理相同。这几句话适宜书写在墙壁之间,常常见到。科举之业不担心妨碍功夫,只担心夺取志向。只要像前日所约定的那样,循序渐进地去做,也自然两不相碍。所谓知道了道理,那么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了。

○回复徐成之的信【辛未年】

汝华在旅店与我相见,听说成之起居状况很详细,然而没有机会一见,徒增忧郁。我们家乡的学者有几人?寻求那笃信好学如我们成之的人,是谁呢?寻求那喜欢听人指出过错、忠诚劝告、善于引导如我们成之的人,是谁呢?有过错没人告诉我,学习没人参与,不是思念我们成之,又思念谁呢?唉!我们成之,幸好能自爱自重,自从人们失去了他们所喜好(的道),仁德难以成就已经很久了。从前我们成之在乡党中,刻苦严厉地自立,众人都非议嘲笑,认为他迂腐,成之没有因此稍微改变。我那时虽然稍微知道爱敬,不跟随众人非议嘲笑,然而还不知道成之难得到了这种地步。现在知道成之难得,却又不能朝夕相处,岂不是很可遗憾吗?修养自己与治理他人本来没有两条道路,政事虽然繁忙,也都是做学问的地方。相信我们成之随处都有收获,然而从哪里能听到高明的言论,来洗刷凡俗浅近的见解呢?想帮助却无能为力,近来为成之思考进学的功夫,微微觉得过于刻苦。先儒所说的志向于道恳切,固然是诚意,然而急切追求,反而成为私欲,不可不察觉啊。日常用度之间何尝不是天理流行?只要此心常存而不放逸,那么义理自然熟习。孟子所说的“勿忘勿助,深造自得”就是这个意思。学问的功夫,哪里可以迟缓?只怕刻意把持振作,纵然再有收获,安守恐怕也不能安稳吧。成之的学问,想必也不正是这样。以我所见,微微觉得有近似之处,所以不敢不尽言,也因为成之平日喜欢听,而且想借此求教。

二【壬申年】

承蒙以朱熹与陆九渊的同异问题询问我,学术在世间不明朗已经很久了,这正是我们今日应当明辨的。仔细观看来信,那么舆庵主张象山已经失误,而吾兄主张晦庵也未为得当。肯定朱熹否定陆九渊,天下的议论早已定论,久了就难以改变了。即使没有吾兄的争辩,舆庵又怎么能立刻推行他的学说呢?所以我以为二兄今日的议论,正不必求胜,务必寻求象山之所以错误,晦庵之所以正确,穷究根本极尽源头,真正能见其细微之处,得失在毫忽之间。如同明察的人听讼,事情理屈的一方,既然已经辨明其情势的不得已,而言辞理直的一方,又考察其处置或许不当,使受罪的人得以伸张其情,而获伸张的人也无可推辞其责任,那么就能尽于事理之公,即使人心安宁,而可以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评判了。现在二兄的议论,却像是出于求胜,求胜就是勤于意气,动于意气那么对于义理的正道相差何止千里,又哪里谈得上是非的议论呢?凡是议论古人的得失,决不可以凭主观推测而凭空断定。现在舆庵议论象山说:“虽然他以尊崇德性为主,未免堕入禅学的虚空,但他持守端正诚实,终究不失为圣人的门徒。”如果晦庵专一于道问学,那么支离破碎,不再是圣门诚意正心的学问了。吾兄议论晦庵说:“虽然他专

以道问学为主,未免失于俗学之支离,而且循序渐进,终不背于大学之训。”若象山之一于尊德性,则虚无寂灭,非复大学格物致知之学矣。夫既曰尊德性,则不可谓堕于禅学之虚空;堕于禅学之虚空,则不可谓之尊德性矣。既曰道问学,则不可谓失于俗学之支离;失于俗学之支离,则不可谓道问学矣。二者之辨,间不容发。然则二兄之论,皆未免于意度也。昔者子思之论学,盖不下千百言,而括之以“尊德性而道问学”之一语。即如二兄之辨,一以尊德性为主,一以道问学为事,则是二者固皆未免于一偏,而是非之论尚未有所定也。乌得各持一是而遽以相非为乎?故朴愿二兄置心于公平正大之地,无务求胜。夫论学而务以求胜,岂所谓尊德性乎?岂所谓道问学乎?以某所见,非独吾兄之非,象山、舆庵之非晦庵,皆失之非;而吾兄之是晦庵,舆庵之是象山,亦皆未得其所以是也。稍暇当面悉,姑务养心息辨,毋遽。

译以道问学为主,难免陷入俗学的支离破碎,而且循序渐进,终究不违背《大学》的教诲。”如果像象山那样只专一于尊德性,就会流于虚无寂灭,不再是《大学》中格物致知的学问了。既然说是尊德性,就不能说堕入了禅学的虚空;堕入了禅学的虚空,就不能称之为尊德性。既然说是道问学,就不能说失于俗学的支离;失于俗学的支离,就不能称之为道问学。这两者的区别,细微得容不下一根头发。那么两位兄长的议论,都难免带有主观臆测。从前子思论述学问,大概不下千百言,却用“尊德性而道问学”这一句话来概括。就像两位兄长的辨析,一个以尊德性为主,一个以道问学为事,那么这两者本来都难免有所偏颇,是非的论断尚未有定论。怎么能各自坚持自己是对的,就急忙互相指责呢?所以我希望两位兄长把心放在公平正大的地方,不要致力于争胜。讨论学问却致力于争胜,这难道是所谓的尊德性吗?这难道是所谓的道问学吗?据我所见,不仅我兄长的观点有错,象山、舆庵批评晦庵,也都错在批评上;而我兄长赞同晦庵,舆庵赞同象山,也都未能真正懂得他们赞同的理由。稍有空闲时当面详细陈述,暂且致力于涵养心性、平息辩论,不要急躁。

三【壬申】

昨所奉答,适有远客酬对,纷纭不暇细论,姑愿二兄息未定之争,各反究其所是者,必己所是,己无丝发之憾,而后可以及人之非。早来承教,乃为仆漫为含糊两解之说,而细绎辞旨,若有以阴助舆庵而为之地者,读之不觉失笑。曾谓吾兄而亦有是言耶?仆尝以为君子论事,当先去其有我之私,一动于有我,则此心已陷于邪僻,虽所论尽合于理,既已亡其本矣。尝以是言于朋友之间,今吾兄乃云尔,敢不自反?其殆陷于邪僻而弗觉也。求之反复,而昨者所论实未尝有是,则斯言也,无乃吾兄之过欤?虽然,无是心而言之未尽于理,未得为无过也。仆敢自谓其言之已尽于理乎?请举二兄之所是者,以求正舆庵。是象山,而谓其专以尊德性为主,今观象山文集所载,未尝不教其徒读书穷理,而自谓理会文字颇与人异者,则其意实欲体之于身。其亟所称述以诲人者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曰:「克己复礼。」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己曰:「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夺。」是数言者,孔子、孟轲之言也,乌在其为空虚者乎?独其易简觉悟之说,颇为当时所疑,然易简之说出于《系辞》,觉悟之说虽有同于释氏,然释氏之说亦自有同于吾儒,而不害其为异者,惟在于几微毫忽之间而已。亦何必讳于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于其异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舆庵之是象山,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吾兄是晦庵,而谓其专以道问学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穷理。」曰:「非存心无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是其为言,虽未尽莹,亦何尝不以尊德性为事?而又乌在其为支离者乎?独其平日汲汲于训解,虽《韩文》、《楚辞》、《阴符》、《参同》之属,亦必与之注释考辨。而论者遂疑其玩物。又其心虑,恐学者之躐等,而或失之于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无不明,然后目有以实之于诚正,而无所缪。世之学者,挂一漏万,求之愈繁,而失之愈远。至有弊力终身,苦其难而卒无所入,而遂议其支离。不知此乃后世学者之弊,而当时晦庵之自为,则亦岂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庵,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尽其所以是,则其所疑而非者,亦岂必尽其所以非乎?然而二兄往复之辨,不能一反焉,此仆之所以疑其或出于求胜也。一有求胜之心,则已亡其学问之本,而又何以论学为哉?此仆之所以惟愿二兄之自反也。安有所谓含糊两解,而阴为舆庵之地者哉?夫君子之论学,要在得之于心。众皆以为是,苟求之心而未会焉,未敢以为是也。众皆以为非,苟求之心而有契焉,未敢以为非也。心也者,吾所得于天之理也,无间于天人,无分于古今。苟尽吾心以求焉,则不中不远矣。学也者,求以尽吾心也。是故尊德性而道问学,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不得于心,而惟外信于人以为学,乌在其为学也已?仆尝以为晦庵之与象山,虽其所为学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为圣人之徒。今晦庵之学,天下之人童而习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于论辨者,而独惟象山之学,则以其尝与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篱之,使若由赐之殊科焉,则可矣。而遂摈放废斥,若碔砆之与美玉,则岂不过甚矣乎?夫晦庵折衷群儒之说,以发明六经语孟之旨于天下,其嘉惠后学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议者。而象山辨义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以示后学笃实为己之道,其功亦宁可得而尽诬之?而世之儒者附和雷同,不究其实,而槩目之以禅学,则诚可冤也已。故仆尝欲冐天下之讥,以为象山一暴其说,虽以此得罪,无恨。仆于晦庵亦有罔极之恩,岂欲操戈而入室者?顾晦庵之学,既已若日星之章明于天下,而象山独蒙无实之诬,于今且四百年,莫有为之一洗者。使晦庵有知,将亦不能一日而安享于庙庑之间矣。此仆之至情

译三【壬申】

昨天我回复您的信,恰逢有远道而来的客人需要应酬,忙乱之中来不及详细论述,暂且希望两位兄长平息尚未定论的争执,各自回头探究自己认为正确的道理,一定要确信自己是对的,自己内心没有丝毫遗憾,然后才可以去指责别人的错误。

早上承蒙您的教诲,却认为我随意含糊地采取两全其说的态度,仔细推敲您的言辞旨意,似乎有暗中帮助舆庵先生并为他铺路的意思,读后我不禁失笑。曾以为我的兄长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我常认为君子议论事情,应当先去除一己之私,一旦动于一己之私,这颗心就已经陷入邪僻,即使所议论的内容完全合乎道理,也已经丧失了根本。

我曾对朋友说过这样的话,如今我的兄长竟然这样说,我怎敢不自我反省?大概是我陷入邪僻而自己没有察觉吧。反复寻求验证,发现昨天所议论的内容实在没有这种意思,那么这句话,恐怕是我的兄长错怪了我吧?

虽然如此,如果没有这种心思,而所说的话没有完全合乎道理,也不能说没有过错。我怎敢自称自己的话已经完全合乎道理呢?

请列举两位兄长认为正确的观点,来向舆庵先生求证。

您推崇象山先生,认为他专门以尊崇德性为主,如今看象山文集所载,他未曾不教导学生读书穷理,而自称理解文字颇与他人不同,那么他的意思其实是想要身体力行。他急切称述用来教诲人的话有:“居处恭敬,做事严肃,对人忠诚。”有:“克制私欲,回归礼制。”有:“万物都具备于我,反省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有:“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找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有:“先确立那根本的大者,那么次要的小者就不能动摇它。”这几句话,都是孔子、孟子的话,哪里是空虚的呢?

唯独他关于简易直截、顿悟的说法,颇为当时的人所怀疑,然而简易的说法出自《系辞》,顿悟的说法虽然与佛教有相似之处,但佛教的说法也自有与儒家相同的地方,而不妨碍它们之间的差异,只在于细微毫忽之间罢了。

又何必忌讳它们的相同而就不敢言说,拘泥于它们的差异而就不去考察呢?

这是舆庵先生推崇象山先生,本来就没有完全理解他推崇的原因。

您推崇晦庵先生,认为他专门以探求学问为事,然而晦庵先生说:“居敬穷理。”说:“不存养本心就无法获得知识。”说:“君子之心常存敬畏,即使没有看见听见,也不敢忽视,以此来存养天理的根本,然而不让它离开片刻。”

他所说的这些话,虽然不够精纯透彻,又何尝不以尊崇德性为事呢?又哪里是支离破碎的呢?

唯独他平日急切于训释解说,即使是《韩文》、《楚辞》、《阴符经》、《参同契》之类的书,也一定要为之注释考辨。议论的人于是怀疑他玩物丧志。

又因为他担心,恐怕学者跨越等级,或者失之于妄作,让他们必须先从事格物致知,没有不明白的,然后才能用诚意正心去切实验证,而没有谬误。

世上的学者,挂一漏万,追求得越繁杂,失之越远。以至于有人耗费毕生精力,苦于困难而最终没有入门,于是议论晦庵先生支离破碎。

不知道这是后世学者的弊病,而当时晦庵先生自己的做法,难道会达到这种地步吗?

这是您推崇晦庵先生,本来就没有完全理解您推崇的原因。

两位兄长所信奉和认为正确的,既然没有完全理解其正确的原因,那么他们所怀疑和认为错误的,又怎能一定完全理解其错误的原因呢?

然而两位兄长反复辩难,不能反省一次,这就是我所怀疑他们或许出于求胜之心的原因。

一旦有求胜之心,就已经丧失了学问的根本,又怎么能谈论学问呢?

这就是我所只希望两位兄长自我反省的原因。

哪里有所谓含糊两全,而暗中为舆庵先生铺路的人呢?

君子谈论学问,关键在于心得。大家都认为是的,如果求之于心而没有领会,不敢认为是;大家都认为不是的,如果求之于心而有契合,不敢认为不是。

心,是我从上天所得到的理,没有天与人之间的间隔,没有古与今之间的分别。如果竭尽我的心去探求,就不会偏离正道太远了。

学问,是探求以尽我的心。所以尊崇德性而探求学问,尊崇是尊崇这个心,探求是探求这个心。不能得之于心,只凭借外在相信别人来做学问,哪里算是做学问呢?

我曾认为晦庵先生与象山先生,虽然他们所从事的学问似乎有所不同,但终究都不失为圣人的门徒。

如今晦庵先生的学问,天下的人从小学习,已经深入人心,有不容于论辩的地方,而唯独象山的学问,因为曾经与晦庵先生有过言语之争,于是像藩篱一样隔绝它,使得像子路和子贡那样区别对待,是可以的。

然而竟然排斥废弃斥责,好像碔砆(似玉的美石)与美玉的区别,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晦庵先生折衷群儒的说法,向天下阐发六经和《论语》《孟子》的宗旨,他惠及后学的心意,真有不可议论的地方。

而象山先生辨析义利的分别,确立大本,找回放失的心,向后来学者展示笃实为自身的道路,他的功劳又怎么可以完全诬蔑呢?

而世上的儒者附和雷同,不探究其实质,而一概称之为禅学,这真是冤枉啊。

所以我曾想要冒天下人的讥讽,为象山先生宣扬他的学说,即使因此得罪,也没有遗憾。

我对晦庵先生也有无尽的恩德,难道是想拿着武器进入室内(攻击)的人吗?

只是晦庵先生的学问,已经像日月星辰一样在天下彰明,而象山先生独自蒙受无实的诬蔑,到现在将近四百年,没有人替他洗刷。

假如晦庵先生有知,也将不能在庙堂之间安然享受一日。

这是我的至诚之情。

,终亦必为吾兄一吐者,亦何肯漫为两解之说,以阴助于舆庵?舆庵之说,仆犹恨其有未尽也。夫学术者,今古圣贤之学术,天下之所公共,非吾三人者所私有也。天下之学术,当为天下公言之,而岂独为舆庵地哉?兄又举太极之辨,以为象山于文义且有所未能通晓,而其强辨自信,曾何有于所养?夫谓其文义之有未详,不害其为有未详也;谓其所养之未至,不害其为未至也。学未至于圣人,宁免大过不及之差乎?而论者遂欲以是而盖之,则吾恐晦庵禅学之讥,亦未免有激于不平也。夫一则不审于文义,一则有激于不平,是皆所养之未至。昔孔子大圣也,而犹日假我数年以学《易》,可以无大过。仲虺之赞成汤,亦惟曰“改过不吝”而己所养之未至,亦何伤于二先生之为贤乎?此正晦庵、象山之气象所以未及于颜子、明道者,在此。吾侪正当仰其所以不可及,而默识其所未至者,以为涵养规切之方,不当置偏私于其间,而有所附会增损之也。夫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世之学者,以晦庵大儒不宜复有所谓过者,而必曲为隐饰,增加务诋象山于禅学,以求伸其说,且自以为有助于晦庵,而更相倡引,谓之扶持正论。不知晦庵乃君子之过,而吾反以小人之见而文之。晦庵有“闻过则喜”之美,而吾乃非徒顺之,又从而为之辞也。晦庵之心,以圣贤君子之学期后代,而世之儒者事之以事小人之礼,是何诬象山之厚,而待晦庵之薄邪?仆今者之论,非独为象山惜,实为晦庵惜也。兄视仆平日于晦庵何如哉?而乃有是论,是亦可以谅其为心矣。惟吾兄去世俗之见,宏虚受之,咸勿求其必同,而察其所以异。物以无过为圣贤之高,而以改过为圣贤之学。勿以其有所未至者为圣贤之讳,而以其常怀不满者为圣贤之心。则兄与舆庵之论,将有不待辨说而释然以自解者。孟子云:“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惟吾兄审择而正之。

译终究也一定会为我的兄长吐露心迹,又怎么肯随意提出两全其美的说法,来暗中帮助舆庵呢?对于舆庵的观点,我尚且遗憾它有所未尽。学术乃是古今圣贤的学术,是天下人共同拥有的,并非我们三人所私有的。天下的学术,应当为天下人公开论述,难道只是为舆庵一方说话吗?兄长又举出关于太极的辩论,认为象山在文义上尚且未能通晓,而他却强辩自信,这哪里还能谈得上修养呢?说他在文义上有不详尽之处,不妨碍他确实有不详尽;说他的修养尚未达到,不妨碍他确实尚未达到。学问未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能避免过大或不及的偏差吗?而评论者却想以此来掩盖,那我恐怕晦庵对禅学的讥讽,也未免是出于不平之气。一方面不审慎于文义,另一方面出于不平之气,这都是修养尚未达到的表现。从前孔子是大圣人,尚且说借给我几年时间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仲虺赞颂商汤,也只是说“改过不吝”。修养尚未达到,这对两位先生的贤德有什么损害呢?这正是晦庵、象山的境界之所以不及颜回、明道的原因所在。我们应当仰慕他们不可企及之处,默默体察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作为涵养和规劝的方法,不应当在其中夹杂偏私,有所附会增损。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人人都看得见,改正了,人人都敬仰他;而小人的过错,必定掩饰。世间的学者,认为晦庵是大儒,不应再有所谓的过错,因而必定曲意隐饰,极力诋毁象山涉及禅学,以求伸张自己的观点,并且自以为有助于晦庵,互相倡导援引,称之为扶持正论。却不知道晦庵是君子的过错,而我反而用小人的见识来掩饰它。晦庵有“闻过则喜”的美德,而我不仅顺从,还替他说好话。晦庵的心,是以圣贤君子的学期望后代,而世间的儒者却用侍奉小人的礼节来侍奉他,这是对象山的诬蔑太深,而对晦庵的待遇太薄了。我现在的论述,不仅是为了象山惋惜,实在是为了晦庵惋惜。兄长看我平日对待晦庵是怎样的呢?竟然有这样的言论,这也足以体谅我的用心了。希望兄长抛弃世俗的见解,虚心接受,不要强求一定相同,而要考察他们不同的原因。以无过为圣贤的高尚,以改过为圣贤的学问。不要将圣贤尚未达到的地方视为忌讳,而要将常怀不满之心视为圣贤之心。那么兄长与舆庵的争论,将会不待辩说而自然化解。孟子说:“君子只要行仁义罢了,何必相同?”希望兄长审慎选择并匡正它。

○答黄宗贤应原忠 【辛未】

昨晚言似太多,然遇二君亦不得不多耳。其间以造诣未熟,言之未莹,则有之,然却自是吾侪一叚的实工夫。思之未合,请勿轻放过,当有豁然处也。圣人之心,纤翳自无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驳杂之镜,须痛加刮磨一番,尽去其驳蚀,然后纤尘即见,纔拂便去,亦自不消费力。到此已是识得仁体矣。若驳杂未去,其问固自有一点明处,尘埃之落,固亦见得,亦纔拂便去。至于堆积于驳蚀之上,终弗之能见也。此学利困勉之所由异,幸弗以为烦难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恶难,其间亦自有私意气习缠蔽,在识破后自然不见其难矣。古之人至有出万死而乐为之者,亦见得耳。向时未见得向里面意思,此工夫自无可讲处。今已见此一层,却恐好易恶难便流入禅释去也。昨论儒释之异,明道所谓「敬以直内」则有之,「义以方外」则未毕竟,连「敬以直内」亦不是者,已说到八九分矣。

○荅汪石潭内翰 【辛未】

承批教,连日疮甚,不能书,未暇请益。来教云:“昨日所论,乃是一大疑难。”又云:“此事关系颇大,不敢不言。”仆意亦以为然,是以不能遽己。夫喜怒哀乐,情也,既曰不可谓未发矣。喜怒哀乐之未发,则是指其本体而言,性也。斯言自子思《非程子而始有。执事既不以为然,则当自子思《中庸》始矣。嘉怒哀乐之与思与知觉,皆心之所发。心统性情,性心体也,情心用也。程子云:“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斯言既无以加矣。执事姑求之体用之说。夫体用一源也,知体之所以为用,则知用之所以为体者矣。虽然,体微而难知也,用显而易见也。执事之云,不亦宜乎?夫谓“自朝至暮未尝有寂然不动之时”者,是见其用而不得其所谓体也。君子之于学也,因用以求其体。凡程子所谓“既思即是己发”,“既有知觉即是动”者,皆为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者言也,非谓其无未发者也。朱子于未发之说,其始亦尝疑之。今其集中所与南轩论难辩析者,葢往复数十而后决其说,则今之中庸注疏是也。其于此亦非苟矣。独其所谓“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者,亦若过于剖析,而后之读者遂以分为两节,而疑其别有寂然不动静而存养之时。不知常存戒慎恐惧之心,则其工夫未始有一息之间,非必自其不曙不闻而存养也。吾兄且于动处加工,勿使间断,动无不和,即静无不中,而所谓寂然不动之体,当自知之矣。未至而揣度之,终不免于对塔说相轮耳。然朱子但有知觉者在,而未有知觉之说,则亦未莹。吾兄疑之,葢亦有见,但其所以疑之者,则有因噎废食之过,不可以不审也。君子之论,苟有以异于古,姑母以为决然,宜且循其说而究之,极其说而果有不达也,然后从而断之,是以。其辩之也明,而析之也当,盖在我者有以得其情也。今学如吾兄,聪明超特如吾兄,深潜缜密如吾兄,而犹有未悉如此,何邪?吾兄之心,非若世之立异自高者,要在求其是而已,故敢言之无讳。有所未尽,不惜教论,不有益于兄,必有益于我也。

○寄诸用明 【辛未】

得书,足知迩来学力之长,甚喜。君子惟患学业之不修,科第迟速所不论也。况吾平日所望于贤弟,固有大于此者,不识亦尝有意于此否耶?便中时报知之。阶阳诸侄,闻去岁皆出投试,非不喜其年少有志,然私心切不以为然。不幸遂至于得志,岂不误却此生耶?凡后生美质,须令晦养厚积,天道不翕聚则不能发散,况人乎?花之千叶者无实,为其华美太发露耳。诸贤侄不以吾言为迂,便当有进步处矣。书来劝吾仕,吾亦非洁身者,所以汲汲于是,非独以时当敛晦,亦以吾学未成,岁月不待,再过数年,精神益弊,虽欲勉进而有所不能,则将终于无成,此吾所以势有不容己也。但老祖而下意皆不悦,今亦岂能决然行之,徒付之浩叹而已。

译○回复黄宗贤、应原忠 【辛未年】

昨晚所说的话似乎太多了,然而遇到二位先生,也不得不多说一些。其中因为我的修养尚未纯熟,言语表达不够精当,这确实存在;但这却是我们这类人实实在在的功夫。如果思考得还不够契合,请不要轻易放过,应当会有豁然开朗的地方。圣人的心,细微的遮蔽自然没有容身之处,自然不需要消磨刮磨。如果是常人的心,就像斑驳污垢的镜子,必须痛加刮磨一番,完全去除那些斑驳腐蚀,然后细微的灰尘就能看见,刚一拂拭就除去,自然也不耗费力气。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认识了仁的本体了。如果斑驳污垢还没有去除,其中固然有一点明亮的地方,灰尘落下,固然也能看见,刚一拂拭就除去。至于堆积在斑驳污垢之上的灰尘,终究无法看见。这就是学问中利根、困根、勉力三者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希望不要因为这烦难而怀疑它。大凡人情喜好容易而厌恶困难,这其中自然有私意和习气缠绕遮蔽,在识破之后自然就不觉得困难了。古人甚至有冒着万死而乐于去做的人,也是因为他们有所见。以前没有见到里面的意思,这功夫自然无可讲论。现在已经见到这一层,却担心喜好容易厌恶困难就会流入禅宗和佛教去了。昨天讨论儒释的不同,明道先生所说的“以恭敬使内心正直”是有的,“以道义使外在行为方正”则未必完全如此,甚至连“以恭敬使内心正直”也不是的,已经说到八九分了。

○回复汪石潭内翰 【辛未年】

承蒙您的批教,连日来疮疾严重,不能书写,没有空闲向您请教。您的来信说:“昨天所讨论的,是一个大疑难。”又说:“这件事关系颇大,不敢不说。”我的意思也认为如此,所以不能立刻停止。喜怒哀乐,是情,既然说不能称为未发。喜怒哀乐之未发,是指其本体而言,是性。这话自从子思《中庸》开始才有,并非程子才开始有。您既然不以为然,那么应当从子思《中庸》开始就错了。喜怒哀乐与思与知觉,都是心的发动。心统摄性和情,性是心的本体,情是心的作用。程子说:“心是一个。”有指本体而言的,“寂然不动”就是;有指作用而言的,“感而遂通”就是。这话已经无以复加了。您姑且从体用的说法去寻求。体用是一源的,知道体之所以成为用,就知道用之所以成为体了。虽然如此,体微妙而难以知晓,用显而易见。您的说法,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说“从早到晚没有寂然不动的时候”,这是见到了用而不得其所谓体。君子对于学问,是通过用来寻求体。凡是程子所说的“既然思考就是已发”,“既然有知觉就是动”,都是针对在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寻求中而言的,并不是说没有未发的时候。朱熹对于未发的说法,起初也曾怀疑过。现在他集中与南轩辩论辨析的,大概往复数十次后才确定他的说法,就是现在的《中庸》注疏。他在这方面也不是苟且的。唯独他所说的“从戒惧而约束以至于至静之中”,“从谨独而精进以至于应物之处”,也似乎过于剖析,后来的读者于是分为两节,而怀疑别有寂然不动静而存养的时候。不知道常存戒慎恐惧之心,那么功夫未曾有一息的间断,并非一定要从不见不闻的时候去存养。我兄且在动处下功夫,不要间断,动无不和,即静无不中,那么所谓寂然不动的本体,自然就会知道了。未到而揣度,终究不免于对着塔说相轮。然而朱熹只说有知觉者在,而没有知觉的说法,则也不够精当。我兄怀疑,大概也有见地,但他怀疑的原因,则有因噎废食的过错,不可以不审慎。君子的议论,如果有不同于古人的,姑且不要认为决然如此,应当且顺着他的说法去探究,极其说法而果然有不通达的,然后从而断言,这样辩论才明了,分析才恰当,大概在我者有所得其情。现在学问像我兄,聪明超特像我兄,深潜缜密像我兄,而还有未悉如此,为什么呢?我兄的心,不是像世上立异自高的人,重要的是求其是而已,所以敢直言无讳。有所未尽,不惜教论,不有益於兄,必有益於我也。

○寄诸用明 【辛未年】

收到书信,足以知道近来学问力量的增长,非常高兴。君子只担心学业不修,科第的迟速不论。况且我平日所期望於贤弟的,本来有比这更大的,不知道是否也曾有意于此?方便时随时告知。阶阳的各位侄子,听说去年都出去参加考试,不是不喜欢他们年少有志,然而私心切切不以为然。不幸竟然得志,岂不耽误了这一生吗?凡是后生美质,必须让他们晦养厚积,天道不翕聚就不能发散,何况人呢?千叶的花没有果实,因为它华美太发露。各位贤侄如果不认为我的话迂腐,便应当有进步的地方了。来信劝我出仕,我也不是洁身自好的人,所以汲汲於此,不仅因为时当敛晦,也因为我的学问未成,岁月不待,再过数年,精神更加疲弊,虽然想要勉进而有所不能,则将终于无成,这是我所以势有不容己的原因。但是老祖而下意皆不悦,现在岂能决然行之,徒付之浩叹而已

○荅王虎谷 【辛未】

译○回复王虎谷 【辛未年】

承示别后看得一性字亲切,孟子云:「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此吾道之幸也,喜慰何可言!弘毅之说极是,但云「既不可以弃去,又不可以减轻;既不可以住歇,又不可以不至」,则是犹有不得已之意也。不得已之意与自然不能已者尚隔一层。程子云:「知之而至,则循理为乐,不循理为不乐。自有不能己者,循理为乐者也。」非真能知性者未易及此。知性则知仁矣。仁,人心也。心体本自弘毅,不弘者蔽之也,不毅者累之也。故烛理明则私欲自不能蔽累,私欲不能蔽累则自无不弘毅矣。弘非有所扩而大之也,毅非有所作而强之也,盖本分之内不加毫末焉。曾子「弘毅」之说为学者言,故曰「不可以不弘毅」。此曾子穷理之本,真见仁体而后有是言。学者徒知不可不弘毅,不知穷理而惟扩而大之以为弘,作而强之以为毅,是亦出于一时意气之私,其去仁道尚远也。此寔公私义利之辨,因执事之诲而并以请正。

○与黄宗贤书 【辛未】

所喻皆近思切问足知为功之密也,甚慰。夫加诸我者,我所不欲也;无加诸人,我所欲也。出乎其心之所欲,皆自然而然,非有所强。勿施于人,则勉而后能,此仁恕之别也。然恕,求仁之方,正吾侪之所有事也。子路之勇,而夫子未许其仁者,好勇而无所取裁,所勇未必皆出天理之公也。事君而不避其难,仁者不过如是;然而不知食辄之禄为非义,则勇非其所宜,勇不得为仁矣。然勇为仁之资,正吾侪之所尚久也。鄙见如此,明者以为何如?未尽,望更示。

二 【壬申】

便至,知近来有如许忙,想亦因是大有得力处也。仆到家,即欲与曰仁成鴈荡之约,宗族亲友相牵绊,时刻弗能自由。五月终,决意往,值烈暑,阻者益众,且坚复不果。时与曰仁稍寻傍近诸小山,其东南林壑最胜绝处,与数友相期,候宗贤一至即往。又月余,曰仁凭限过甚,乃翁督促,势不可复待,乃从上虞入四明,观白水,寻龙溪之源,登杖锡,至于雪窦,上千丈岩以望天姥、华顶,若可曙焉。欲遂从奉化取道至赤城,适彼中多旱,山田尽龟裂,道傍人家彷徨望两意,惨然不乐。遂自宁波买舟还余姚,往返亦半月余。相从诸友亦微有所得,然无大发明,其冣所歉然,宗贤不同兹行耳。归又半月,曰仁行去,使来时已十余日。思往时在京,每恨不得还故山,往返当益易,乃今益难。自后精神意气当日不逮前,不知回视今日又何如也。念之可叹可惧。留居之说竟岁虚约,亲友以曰仁既往,催促日至,滁阳之行难更迟迟,亦不能出。是月闻彼中山水颇佳,胜事亦闲散,宗贤有惜阴之念,明春之期亦既后矣。此间同往者,后辈中亦三四人,习气已深,虽有美质,亦消化渐尽。此事正如淘沙,会有见金时,但目下未可必得耳。

三 【癸酉】

滁阳之行,相从者亦二三子。兼复山水清远,胜事闲矌,诚有足乐者。故人不忘久要,果能乘兴一来耶?得应元忠书,诚如其言,亦大可喜。牵制文义,自宋儒已然,不独今时学者,遂求脱然洗涤,恐亦甚难。但得渐能疑辩,当亦终有觉悟矣。自归越后,时时默念,年来交游,益觉人才难得。如元忠者,岂易得哉?京师诸友,迩来畧无消息,每因己私难克,辄为诸友忧虑一番。诚得相聚一堂,早晚当有多少砥砺切磋之益。然此在各人,非可愿望得。

四【癸酉】

春初,姜翁自天台来,得书,闻山间况味,悬企之极,且承结亭相待,既感深谊,复媿其永有以副也。甘泉丁乃堂夫人忧,近有书来索铭,不久且还。增城道途邈绝,草亭席虚,相聚尚未有日。仆虽相去伊迩,而家累所牵,迟迟未决,所举遂成北山之移文矣。应原忠久不得音问,想数会聚,闻亦北上,果然否?此间往来极多,友道则实寥落。敦夫虽住近,不甚讲学。纯甫近改北验封,且行曰仁,又公差未还。宗贤之思,靡日不切。又得草堂报,益使人神魂飞越,若不能一日留此也。如何?如何去冬解册吏到,承欲与原忠来访,此诚

译承蒙告知,别后您对“性”这一字体会得真切。孟子说:“充分扩充自己本心的人,就能认识人的本性;认识了人的本性,也就认识了天命。”这是我们道学门派的幸运,欢喜安慰之情,难以言表!您关于“弘毅”的论述非常正确,但您说“既不能抛弃,也不能减轻;既不能停歇,也不能不达到”,这似乎还带有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意味。这种不得已的意味,与那种自然而然、无法停止的状态,还隔着一层。程子说:“真正认识道理并达到境界,那么遵循天理就会感到快乐,不遵循天理就会感到不快乐。这本来就是内心自然无法停止的,遵循天理就是快乐。”如果不是真正能认识本性的人,很难达到这种境界。认识了本性,也就认识了仁。仁,就是人心。心的本体本来就是弘大刚毅的,不弘大是因为被遮蔽了,不刚毅是因为被牵累了。所以,只要对道理看得明白,私欲自然无法遮蔽和牵累;私欲无法遮蔽和牵累,自然就没有不弘大刚毅的了。弘大并不是刻意去扩大它,刚毅也不是刻意去勉强它,这只是在原本的本分之内,没有增加丝毫罢了。曾子关于“弘毅”的论述,是针对学者说的,所以说“不可以不弘毅”。这是曾子探究事理的根本,真正见到了仁的本体,才说出这样的话。学者只知道不可以不弘毅,却不知道探究事理,只是刻意扩大来作为弘,刻意勉强来作为毅,这也是出于一时的意气之私,距离仁道还很远。这确实是公与私、义与利的辨别,因为您的教诲,一并请教指正。

○与黄宗贤书 【辛未年】

您所说的话都接近思考、切合询问,足以知道您用功的精密,非常欣慰。强加给我的,是我所不想要的;不强加给别人,是我所想要的。出于内心所想要的,都是自然而然,没有刻意勉强。不施加给别人,则是勉励之后才能做到,这就是仁与恕的区别。然而,恕是求取仁的方法,正是我们这些人所应当做的事。子路有勇气,但孔子没有赞许他有仁德,是因为他喜好勇武却缺乏裁度,他所表现的勇武未必都出于天理的公正。侍奉君主而不躲避危难,仁者也不过如此;然而不知道接受辄国的俸禄是不义的,那么勇武就不是适宜的,勇武就不能算是仁了。然而,勇武是仁的凭借,正是我们这些人长久以来所崇尚的。我的浅见如此,高明的人觉得怎么样?话没说完,希望您再指示。

二 【壬申年】

信使到来,知道您近来如此忙碌,想必也因此大有收获吧。我回到家,就想和曰仁实现去雁荡山的约定,但被宗族亲友牵绊,时刻不能自由。五月末,决意前往,正值酷热,阻止的人更多,而且坚持不去,最终没能成行。当时我和曰仁稍微探寻附近的一些小山,其中东南方的林壑最为胜绝,与几位朋友相约,等宗贤一到就前往。又过了一个多月,曰仁期限太紧,父亲督促,形势不能再等待,于是从上海虞进入四明山,观赏白水,探寻龙溪的源头,登上杖锡山,到达雪窦山,登上千丈岩以眺望天姥山和华顶山,仿佛可以看清了。想要接着从奉化取道到赤城,恰逢那里多旱灾,山田全都龟裂,道旁人家彷徨观望,心意不定,凄惨不乐。于是从宁波买船返回余姚,往返也用了半个月多。同行的几位朋友也稍有收获,但没有大的发明,最让我感到抱歉的是,宗贤没有一同前往。回来又过了半个月,曰仁离去,信使来时已经过了十多天。回想以前在京师时,常常遗憾不能回到故乡的山中,往返应当更加容易,如今却更加困难。从此精神意气一天天不如从前,不知道回头看今天又是怎么样呢。想到这些,可叹可惧。留居的约定整整一年都是空话,亲友因为曰仁已经离去,催促日益频繁,去滁阳的行程难以再拖延,但也未能成行。这个月听说那里的山水很好,胜事闲散,宗贤有珍惜光阴的念头,明春的约定也已经推迟了。这里一同前往的人,后辈中也有三四个,习气已经很深,虽然有美好的资质,也逐渐消磨殆尽。这件事就像淘沙一样,终会有见到金子的时候,只是眼下未必能得到罢了。

三 【癸酉年】

去滁阳的行程,跟随的也有两三个年轻人。加上山水清远,胜事闲旷,确实有值得快乐的地方。老朋友不忘旧约,果然能乘着兴致来一次吗?收到应元忠的信,确实如他所说,也非常可喜。被文义牵制,从宋儒开始就是这样,不只是现在的学者,想要彻底摆脱洗涤,恐怕也很难。只要能够逐渐产生疑问和辩驳,最终也会有觉悟的。自从回到越地后,常常默默思考,近年来交往的朋友,越发觉得人才难得。像元忠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京师的各位朋友,近来几乎没有消息,每当因为自己的私欲难以克服,就为各位朋友忧虑一番。如果真的能聚在一起,早晚会有多少砥砺切磋的好处。然而这取决于每个人,不是愿望就能得到的。

四 【癸酉年】

春初,姜翁从天台来,收到信,听到山间的况味,极度向往,而且承蒙您结亭相待,既感激深谊,又惭愧自己永远无法报答。甘泉丁乃堂遭遇母亲丧事,近来有信来索取铭文,不久就要回来。增城路途遥远隔绝,草亭席位空缺,相聚还没有日子。我虽然距离很近,但被家庭琐事牵绊,迟迟未能决定,所提议的事就成了北山移文那样的空话了。应原忠很久没有音信,想必几次聚会,听说也要北上,是真的吗?这里往来的人极多,但朋友之道确实寥落。敦夫虽然住得近,但不怎么讲学。纯甫最近改任北验封,而且曰仁又要出差,还没回来。对宗贤的思念,没有一天不深切。又收到草堂的消息,更让人神魂飞越,仿佛不能在这里停留一天。怎么办?怎么办?去年冬天解册吏到来,承蒙您想和原忠来访,这确实

千里命驾矣,喜慰之极,日切瞻望。然又自度鄙劣,不足以承此。曰仁入夏当道越中来此,其时得与共载,何乐如之。

译您已命驾远行千里,我欢喜欣慰到了极点,每日都急切地盼望您的到来。然而我又自忖自己鄙陋低劣,不足以承受这份厚意。曰仁入夏时应当经由越中来到此地,那时若能与您同车共载,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

五【癸酉】

书来及纯甫事■〈忄貇〉■〈忄貇〉不一而足足知朋友忠爱之至。世衰俗降,友朋中虽平日冣所爱敬者,亦多改头换面,持两端之说,以希俗取容,意思殊为衰飒可悯。若吾兄真可谓信道之笃而执德之弘矣,何幸何幸!仆在留都与纯甫住密迩,或一月一见,或间月不一见,辄有所规切,皆发于诚爱恳恻,中心未尝怀纤毫较计。纯甫或有所疏外,此心直可质诸鬼神。其后纯甫转官北上,始觉其有恝然者,寻亦痛自悔责,以为吾人相与,岂宜有如此芥蔕?却是堕入世间较计坑陷中,亦成何等胷次!当下氷消雾释矣。其后人言屡屡而至,至有为我愤辞厉色者,仆皆惟以前意处之,实是未忍一日而忘纯甫。盖平日相爱之极,情之所锺,自如此也。旬月间复有相知自北京来,备传纯甫所论,仆窃疑有浮薄之徒,幸吾党间隙,皷弄交构,增饰其间,未必尽出于纯甫之口。仆非矫为此说,实是故人情厚,不忍以此相疑耳。仆平日之厚纯甫,本非私厚;纵纯甫今日薄我,当亦非私薄。然则仆未尝厚纯甫,纯甫未尝薄仆也,亦何所容心于其问哉!往时见世俗朋友易生嫌隙,以为彼盖苟合于外,而非有性分之契,是以如此,私窃叹悯。自谓吾党数人,纵使散处敌国仇家,当亦断不至是。不谓今日亦有此等议论,此亦惟宜自反自责而已。孟子云:“爱人不亲,反其仁;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自非履涉亲切,应未识斯言味永而意恳也。仆近时与朋友论学,惟说立诚二字。杀人须就咽喉上着刀,吾人为学,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虽私欲之萌,真是洪炉点雪,天下之大本立矣。若就标末妆缀比拟,凡平日所谓学问思辩者,适足以为长傲遂非之资,自以为进于高明光大,而不知陷于狠戾险嫉,亦诚可哀也。已以近事观之,益见得吾侪往时所论自是向里,此盖圣学的传。惜平沦落堙埋已久,往时见得犹自恍愡。仆近来无所进,只于此处看较分晓,直是痛快,无复可疑。但与吾兄别久,无告语处耳。原忠数聚论否?近尝得渠一书,所见迥然与旧不同,殊慰,殊慰。今亦寄一简,不能详细,见时望并出此。归计尚未遂,旬月后且图再举,会期未定。临楮耿耿。

六【丙子】

宅老数承远来,重以嘉贶相念之厚,媿何以堪?令兄又辱书惠礼,恭而意笃。意家庭旦夕之论,必于此学有相发明者,是以波及于仆,喜幸之余,媿何以堪?别后工夫,无因一扣。如书中所云,大畧知之。用力习熟,然后居山之说,昔人尝有此。然亦须得其源。吾辈通患,正如池面浮萍,随开随蔽。未论江海,但在活水,浮萍即不能蔽。何者?活水有源,池水无源。有源者由已,无源者从物。故凡不息者有源,作辍者皆无源,故耳。

七 【戊寅】

得书见相念之厚,所引一诗尤恳恻至情,读之既感且媿,几欲涕下。人生动多牵滞,反不若他流外道之脱然也。柰何柰何!近收甘泉书,颇同此憾。士风日偷,素所目为善类者,亦皆雷同附和,以学为讳。吾人尚栖栖未即逃避,真处堂之燕雀耳。原忠闻且北上,恐亦非其本心。仕途如烂泥坑,没入其中,鲜易复出。吾人便是失脚样子,不可不鉴也。承欲枉顾,幸甚幸甚!好事多阻,恐亦未易如愿。努力图之,笼中病翼或能附冥鸿之末而归,未可知也。

○与王纯甫书 【壬申】

别后有人自武城来,云纯甫始到家,尊翁颇不喜,归计尚多抵牾,始闻而惋然,已而复大喜。久之,又有人自南都来者,云纯甫已莅任,上下多不相能,始闻而惋然,已而复大喜。吾之惋然者,世俗之私情所为;大喜者,纯甫当自知之。吾安能小不忍于纯甫,不使动心忍性以大其所就乎?譬之金之在冶,经烈焰,受钳锤,当此之时,为金者甚苦,然自他人视之,方喜金之益精炼,而惟恐火力锤煅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煅炼之有成矣。某平日亦每有傲视行辈,轻忽世故之心,后虽稍知惩创,亦惟支持抵塞于外而已。及谪贵州三年,百难备尝,然后

译五【癸酉】

您的来信以及关于纯甫的事情,种种不一而足,足以让我知晓朋友间忠爱之情的深厚。世道衰微,风俗堕落,朋友中即使是平日最所爱敬的人,也多改头换面,持两端之说,以迎合世俗、取悦于人,这种情形实在令人感到衰飒可悯。像您兄长,真可以说是信道笃实、持德弘大了,这是何等的幸运啊!我在留都与纯甫住得很近,有时一个月见一次,有时隔月也不见一次,每次见面都有规劝切责,这都是出于诚挚的爱与恳切的关怀,内心从未怀有丝毫计较。纯甫有时对我有所疏远,这颗心可以直接向鬼神质证。后来纯甫转官北上,我开始觉得他有些冷漠,随即也痛快地自我悔责,认为我们相处,怎么会有这样的芥蒂呢?这却是堕入了世间计较的陷阱,成了什么样的胸襟啊!当下就像冰消雾散一样释然了。后来谣言屡屡传来,甚至有人为我愤愤不平、厉声斥责,我都只以从前的心意对待,实在是舍不得一天就忘记纯甫。大概因为平日相爱极深,情感所钟,自然如此。一两个月间又有相知的人从北京来,详细传述纯甫的议论,我私下怀疑有轻薄之徒,趁我们之间的间隙,鼓动挑拨,增饰其间,未必全出于纯甫之口。我不是故意这样说,实在是因为故人情厚,不忍心以此相疑罢了。我平日对纯甫的厚待,本不是私下的厚待;即使纯甫今日薄待我,当也不是私下的薄待。那么我未曾厚待纯甫,纯甫未曾薄待我,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过去见世俗朋友容易生嫌隙,认为他们大概是苟合于外,而没有性分上的契合,所以如此,私下叹息怜悯。自认为我们几个人,即使散处在敌国仇家之中,也断不至于如此。没想到今日也有这样的议论,这也只宜自我反省自责罢了。孟子说:“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要反省自己的仁爱;行为有不得当的,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应该不知道这话意味深长而情意恳切。我近来与朋友论学,只说“立诚”二字。杀人须就咽喉上着刀,我们做学问,应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即使私欲萌生,也真是洪炉点雪,天下的大本就确立了。如果只在枝节末梢上妆缀比拟,凡平日所谓的学问思辨,适足以成为长傲遂非的资本,自以为进于高明光大,却不知道陷于狠戾险嫉,这也实在可悲啊。以近事来看,更加见得我们往日所论自然是向内的,这大概是圣学的传承。可惜平日沦落堙埋已久,往日见得还恍惚不清。我近来没有什么进步,只在此处看得比较分明,直是痛快,没有可疑的了。只是与您兄长分别太久,没有可以告语的地方罢了。原忠近来常聚在一起论学吗?最近曾收到他的一封信,所见与旧时迥然不同,非常欣慰,非常欣慰。现在也寄去一封信,不能详细,见面时希望一并拿出这封信。归隐的计划尚未实现,一两个月后且图再举,会期未定。提笔之际,心中耿耿。

六【丙子】

宅老数次承蒙远来,又加上美好的礼物,相念之厚,惭愧得难以承受?令兄又辱承书信和礼物,恭敬而情意笃厚。想来家庭朝夕的讨论,必定在这学问上有相互发明之处,所以波及到我,欣喜庆幸之余,惭愧得难以承受?别后的工夫,没有机会一一叩问。如书中所说,大概知道了。用力习熟,然后居山之说,前人曾有过这样的说法。但也必须得其本源。我们这一辈的通病,正如池面上的浮萍,随开随蔽。不必说江海,即使在活水中,浮萍也不能遮蔽。为什么呢?活水有源,池水无源。有源的由自己,无源的随外物。所以凡是自强不息的有源,时作时辍的皆无源,因此如此。

七【戊寅】

收到您的信,见到相念之厚,所引的一首诗尤其恳切至情,读后既感动又惭愧,几乎要流泪。人生动辄多有牵滞,反而不如其他流派外道的超脱自在。奈何奈何!近来收到甘泉的信,颇有同样的遗憾。士风日益偷薄,向来目为善类的人,也都雷同附和,以学问为讳。我们尚且栖栖不安,没有立即逃避,真是处堂之燕雀啊。原忠听说将要北上,恐怕也不是他的本心。仕途如烂泥坑,陷入其中,很少容易复出。我们便是失脚的样子,不可不引以为鉴啊。承蒙您想要枉顾,非常幸运,非常幸运!好事多阻,恐怕也不容易如愿。努力图谋吧,笼中病翼或许能依附冥鸿之末而归,也未可知啊。

○与王纯甫书【壬申】

别后有人从武城来,说纯甫刚到家,尊翁颇不欢喜,归隐的计划尚多抵触,开始听说时惋惜,后来又大喜。过了很久,又有人从南都来,说纯甫已就任,上下多不相容,开始听说时惋惜,后来又大喜。我的惋惜,是世俗的私情所为;大喜,纯甫应当自知。我怎么能对纯甫小不忍,不让他动心忍性以扩大他的成就呢?譬如金子在冶炼中,经受烈焰,承受钳锤,在这个时候,作为金子是很苦的,然而从他人看来,正欢喜金子更加精炼,而惟恐火力锤锻不够。既然出了熔炉,金子也自己欢喜挫折煅炼的有成。我平日也常有傲视行辈,轻忽世故的心,后来虽然稍知惩创,也只是支持抵塞于外而已。等到谪居贵州三年,百难备尝,然后……

能有所见,始信孟氏“生于□□”之言非欺我也。尝以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难,故无入而不自得。后之君子亦当素其位而学,不愿乎其外,素富贵,学处乎富贵;素贫贱患难,学处乎贫贱患难,则亦可以无入而不自得。向尝为纯甫言之,纯甫深以为然,不审迩来用力却如何耳。近日相与讲学者,宗贤之外,亦复数人,每相聚辄叹纯甫之高明。今复遭时磨励若此,其进益不可量,纯甫勉之!汪景颜近亦出宰大名,临行请益,某告以变化气质,居常无所见,惟当利害经变故,遭屈辱,平时愤怒者到此能不愤怒,忧惶失措者到此能不忧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处,亦便是用力处。天下事虽万变,吾所以应之不出乎喜怒哀乐四者,此为学之要,而为政亦在其中矣。景颜闻之跃然,如有所得。世甘泉近有书来,已卜居萧山之湘湖,去阳明洞方数十里耳,书屋亦将落成,闻之喜极。诚得良友相聚会,共进此道,人间更复有何乐?区区在外之荣辱得丧,又足挂之齿牙间哉!

译能够有所体悟,才开始相信孟子“生于忧患”的话不是欺骗我。我曾经认为君子安于自己的本分而行事,不羡慕自己本分以外的事物;安于富贵,就在富贵的处境中行事;安于贫贱,就在贫贱的处境中行事;安于患难,就在患难的处境中行事,所以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安然自得。后来的君子也应当安于自己的本分而学习,不羡慕本分以外的事物;安于富贵,就学习如何在富贵的处境中自处;安于贫贱患难,就学习如何在贫贱患难的处境中自处,那么也可以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安然自得。从前我曾经对纯甫说过这些话,纯甫深以为然,不知道近来用功的情况如何。近来一起研讨学问的人,除了宗贤之外,还有好几个人,每次聚在一起总是赞叹纯甫的高明。如今又遭遇这样的时势磨砺,他的进步不可限量,纯甫要努力啊!汪景颜最近也被任命为大名府的长官,临行前来请教,我告诉他改变气质,平时没有什么表现,只有在面对利害、经历变故、遭受屈辱时,平时容易愤怒的人到了这种境地能不愤怒,平时容易忧惧失措的人到了这种境地能不忧惧失措,这才是真正能发挥力量的地方,也就是用功的地方。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我们应对它们的方法不出乎喜怒哀乐这四种情感,这是做学问的关键,而治理政事也包含在其中了。景颜听了高兴得跳起来,好像有所收获。世甘泉最近来信,说已经选定在萧山湘湖居住,距离阳明洞只有几十里,书屋也即将建成,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高兴。如果真的能得到良友相聚,共同增进这一道义,人间还有什么更大的快乐呢?那些微不足道的在外荣辱得失,又值得挂在嘴边谈论吗!

二 【癸酉】

纯甫所问辞则谦下,而语意之间实自以为是矣。夫既自以为是,则非求益之心矣。吾初不欲荅,恐荅之亦无所入也。故前书因发其端,以俟明春渡江而悉。既而思之,入生聚散无常,纯甫之自是,葢其心尚有所惑而然,亦非自知其非而又故为自是以要我者,吾何可以遂已。故复备举其说以告纯甫。来书云:「学以明善,诚身固也。但不知何者谓之善?原从何处得来?今在何处?其明之之功当何如?入头当何如?与诚身有先后次第否?诚是诚个甚的?」此等处细微曲折,尽欲扣求启发,而因献所疑以自附于助我者。反复此语,则纯甫近来得力处在此,其受病处亦在此矣。纯甫平日徒知存心之说,而未尝实加克治之功,故未能动静合一,而遇事辄有纷扰之患。今乃能推究若此,必已渐悟往日之堕空虚矣。故曰:纯甫近来用力得力处在此,然已失之支离外驰而不觉矣。夫心主于身,性具于心,善原于性。孟子之言性善是也。善即吾之性,无形体可指,无方所可定,夫岂自为一物可从何处得来者乎?故曰:受病处亦在此。纯甫之意,葢未察夫圣门之实学,而尚狃于后世之训诂,以为事事物物各有至善,必须从事事物物求个至善,而后谓之明善,故有「原从何处得来,今在何处」之语。纯甫之心,殆亦疑我之或堕于空虚也,故假是说以发我之蔽。吾亦非不知感纯甫此意,其实不然也。夫在物为理,处物为义;在性为善。因所指而异,其名实皆吾之心也。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心外无义,心外无善。吾心之处事物,纯乎理而无人伪之杂,谓之善。非在事物有定所之可求也。处物为义,是吾心之得其宜也。义非在外可袭而取也。格者格此也,致者致此也。必曰事事物物上求个至善,是离而二之也。伊川所云「纔明彼即晓此」,是犹谓之二性无彼此。理无彼此,善无彼此也。纯甫所谓“明之之功当何如?入头处当何如?与诚身有先后次第否?”诚是诚个甚的?且纯甫之意,必以明善自有明善之功,诚身又有诚身之功也。若区区之意,则以明善为诚身之功也。夫诚者,无妄之谓。诚身之诚,则欲其无妄之谓。诚之之功,则明善是也。故博学者,学此也;审问者,问此也;慎思者,思此也;明辩者,辩此也;笃行者,行此也;皆所以明善而为诚之之功也。故诚身有道,明善者,诚身之道也。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非明善之外,别有所谓诚身之功也。诚身之始,身犹未诚也,故谓之明善。明善之极,则身诚矣。若谓自有明善之功,又有诚身之功,是离而二之也,难乎免于毫厘千里之谬矣。其间欲为纯甫言者尚多,纸笔未能详悉,尚有未合,不妨往复。

三【甲戌】

得曰:“仁,书知纯甫近来用工甚力,可喜,可喜。学以明善诚身,只兀兀守此昏昧杂扰之心,却是坐禅入定,非所谓必有事焉者矣。圣门宁有是哉?但其毫厘之差,千里之谬,非实地用功,则亦未易辩别。后世之学,琐屑支离,正所谓采摘汲引,其间亦宁无小补?然终非积本求原之学,句句是,字字合,然而终不可入尧舜之道也。”

四 【甲戌】

屡得汪叔宪书,又两得纯甫书,备悉相念之厚,感媿多矣。近又见与曰仁书,贬损益至,三复赧然。夫趍向同,而论学或异,不害其为同也。论学同,而趍向或异,不害其为异也。不能积诚反躬,而徒滕口说,此仆往年之罪,纯甫何尤乎?因便布此区区,临楮倾念无已。

○寄希渊 【壬申】

所遇如此,希渊归计良是,但稍伤急迫。若再迟二三月,托疾而行,彼此形迹泯然,既不激怒于人,亦不失己之介矣。圣贤处末世,待人应物,有时而委曲其道,未尝不直也。若己为君子而使人为小人,亦非仁人忠恕恻怛之心。希渊心以区区此说为太周旋,然道理实如此也。区区叨厚禄,有地方之责,欲脱身潜逃,固难。若希渊所处,自宜进退绰然,今亦牵制若此,乃知古人挂冠觧绶,其时亦不易值也。

二 【壬申】

向得林苏州书,知

译二 【癸酉】

纯甫所问,言辞虽然谦逊,但话语之间实际上还是自以为是。既然自以为是,那就不是求取益处的诚心了。我起初不想回答,恐怕回答了也进不到他心里去。所以前次书信只是引出话题,等待明年春天渡江后再详细讨论。后来想一想,人生聚散无常,纯甫的自以为是,大概是因为心中还有疑惑才这样,并不是明知自己不对却故意自以为是来要挟我,我怎么能就此作罢呢?所以再次详细列举我的观点来告诉纯甫。来信说:“学习是为了明辨善,使自身真诚,这固然没错。但不知道什么叫做善?善原本从何处得来?现在在什么地方?明辨它的功夫应当怎么做?入门应当怎么做?与使自身真诚有先后次序吗?真诚是真诚个什么东西?”这些细微曲折的地方,都想探求启发,并借提出疑问来依附于帮助我的人。反复推敲这些话,那么纯甫近来用功得力的地方在这里,他受病的地方也在这里了。纯甫平时只知道存心的说法,而没有切实加上克治的功夫,所以不能动静合一,遇到事情就有纷扰的祸患。现在能够推究到这种程度,必定已经渐渐悟到往日堕入空虚的弊病了。所以说:纯甫近来用功得力的地方在这里,然而已经陷入支离破碎、向外驰求而不自知了。心主宰身体,性具备于心,善源于性。孟子说人性本善是对的。善就是我的性,没有形体可以指认,没有方位可以确定,难道它是一个独立的东西可以从某个地方得来的吗?所以说:受病的地方也在这里。纯甫的意思,大概是没有考察圣门实实在在的学问,还拘泥于后世的训诂,认为万事万物各自有至善,必须从事事物物中去寻求一个至善,然后才叫明善,所以有“原本从何处得来,现在在何处”的话。纯甫的心,大概也怀疑我或许堕入空虚,所以借用这种说法来揭发我的弊病。我也并非不知道感念纯甫的这层意思,其实并非如此。在事物上叫作理,对待事物叫作义;在性上叫作善。因为所指不同,名称不同,但实质都是我的心。心外没有事物,心外没有事理,心外没有义,心外没有善。我的心在处理事物时,纯粹合乎天理而没有人为虚伪的掺杂,就叫作善。并不是在事物中有固定的地方可以寻求。对待事物叫作义,是我的心得到了适宜。义不是在外面可以袭取得到的。格物就是格这个,致知就是致这个。如果说一定要在事事物物上寻求一个至善,这是把心和理分离成两截了。伊川所说的“才明彼即晓此”,这还是说有两个性没有彼此。理没有彼此,善也没有彼此。纯甫所说的“明辨它的功夫应当怎么做?入门应当怎么做?与诚身有先后次序吗?诚是诚个甚的?”而且纯甫的意思,必定认为明善自有明善的功夫,诚身又有诚身的功夫。如果按我的意思,那么明善就是诚身的功夫。所谓诚,就是没有虚妄的意思。诚身的诚,就是要它没有虚妄的意思。诚的功夫,就是明善。所以博学,是学这个;审问,是问这个;慎思,是思这个;明辨,是辨这个;笃行,是行这个;都是为了明善而作为诚的功夫。所以诚身有方法,明善就是诚身的方法。不明辨善,就不能真诚自身了。不是在明善之外,另外有所谓诚身的功夫。诚身的开始,身体还没有真诚,所以叫作明善。明善的极致,身体就真诚了。如果说自有明善的功夫,又有诚身的功夫,这是把心和理分离成两截了,很难避免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的错误了。其中想要对纯甫说的话还有很多,纸笔不能详细详尽,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不妨再往复讨论。

三 【甲戌】

得曰:“仁,书知纯甫近来用功很努力,可喜,可喜。学习为了明善诚身,只是呆呆地守着这个昏昧杂扰的心,却是坐禅入定,不是所说的‘必有事焉’了。圣门难道有这种事吗?但是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如果不实地用功,也不容易辨别。后世的学问,琐碎支离,正所谓采摘汲引,其中难道没有小补吗?然而终究不是积本求原的学问,句句是,字字合,然而终究不能进入尧舜之道。”

四 【甲戌】

屡次收到汪叔宪的信,又两次收到纯甫的信,详尽地知道相互思念的深厚,感激惭愧很多。最近又看到给曰仁的信,贬损我到了极点,反复阅读感到羞愧。志向趋向相同,而讨论学问有时不同,不妨碍他们是相同的。讨论学问相同,而志向趋向有时不同,不妨碍他们是不同的。不能积累诚意反躬自省,而只是空谈口说,这是我往年的罪过,纯甫何必责怪呢?顺便表达这点心意,面对信纸倾吐思念没有止境。

○寄希渊 【壬申】

遇到的情况如此,希渊打算回家是很对的,只是稍微有些急迫。如果再迟两三个月,托病而行,彼此形迹泯灭,既不激怒别人,也不失去自己的节操了。圣贤处在末世,待人接物,有时委曲求全其道,未曾不正直。如果自己作为君子而让别人成为小人,也不是仁人忠恕恻怛的心。希渊认为我这番话太周旋,然而道理确实如此。我侥幸享受厚禄,有地方的责任,想要脱身潜逃,固然很难。如果希渊所处的环境,自然应当进退从容,现在也被牵制到这种地步,才知道古人挂冠解绶,那个时机也不容易遇到啊。

二 【壬申】

先前收到林苏州的信,知道

希颜在苏州。其时守忠在山阴矣。近张山阴来,知希颜已还山阴矣。而守忠又有金菙之山。往岁希颜居乡,而守忠客祁。今兹复尔,二友之每每相违,岂亦有数存焉邪?为仁由己,固非他人所能与。而相观砥砺之益,则友诚不可一日无者。外是子雍、明德辈,相去数十里,决不能朝夕继见。希颜无亦有独立无与之叹欤?曩评半圭,诚然,诚然。方今山林枯槁之士,要亦未可多得。去之犇走声利之场者,则远矣。人品不齐,圣贤亦因材成就。孔门之教,言人人殊。后世儒者始有归一之论。然而成德达材者鲜,又何居乎?希颜试于此思之,定以为何如也?

译希颜在苏州。那时守忠已经在山阴了。最近张山阴来,得知希颜已回到山阴了。而守忠又有金菙山之行。往年希颜住在家乡,而守忠客居祁县。如今又如此,两位朋友常常不能相聚,难道也有定数在其中吗?行仁由自己,本来不是别人所能参与的。而互相观摩、切磋的益处,那么朋友确实是一天也不能缺少的。除此之外,子雍、明德等人,相距几十里,决不能早晚接连相见。希颜大概也有孤独无伴的感叹吧?从前评价半圭,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当今山林中清贫困顿的士人,大概也不容易多得。离开他们去奔走于声名利禄之场的,那就更远了。人品参差不齐,圣贤也是根据资质来成就人才。孔门的教育,每个人所说的都不一样。后世的儒者才开始有归于统一的议论。然而成就德行、通达才能的人很少,这是什么原因呢?希颜试着对此思考一下,确定认为会怎样呢?

三【癸酉】

希颜茕然在疚,道远无因一慰。闻友朋中多言希颜孝心纯笃,哀伤过节。某素知希频者,宜为终身之慕,毌徒毁伤为也。守忠来承手札,喻及出处。此见希颜爱我之深,他人无此也。然此义亦惟希颜有之,他人无此也。牵于世故,未能即日引决,为愧为怍。然亦终须如希颜所示耳。患难忧苦,莫非实学。今虽倚庐,意思亦须有进。向见季明德书,观其意向甚正,但未及与之细讲耳。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葢一言而足,至其工夫节目,则愈讲而愈无穷者。孔子犹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今世无志于学者,无足言。幸有一二笃志之士,又为无师友之讲明,认气作理,冥悍自信,终身勤苦而卒无所得,斯诚可哀矣。读礼之余,与明德相论否?幸以其所造者示知。某无大知识,亦非好为人言者。顾今之时,人心陷溺已久,得一善人,惟恐其无成。期与诸君共明此学,固不以自任为嫌而避之。譬之婚姻,聊为诸君之媒妁而已。乡里后进中有可言者,即与接引,此本分内事,勿谓不暇也。楼居已完否?糊口之出,非得已然,其间亦有说。闻朋友中多欲希颜高尚不出,就中亦须权其轻重,使亲老饘粥稍可继,则不必言高尚,自不宜出;不然却恐正是私心,不可不察也。

四【己卯】

正月初二,得家信,祖母于去冬十月背弃,痛割之极,縻于职守,无由归遁。今复恳疏,若终不可得,将遂为径往之图矣。近得郑子冲书,闻与当事者颇相抵牾。希渊德性谦厚和平,其于世间荣辱炎凉之故,视之何异飘风浮霭?岂得尚有芥蔕于其中耶?既而询之,果然出于意料之外,非贤者之所自取也。虽然,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曰:「我必无礼。」自反而有礼,又自反曰:「我必不忠。」希渊克己之功,日精日切,其肯遂自以为忠乎?往年区区谪官贵州,横逆之加,无月无有,迄今思之,冣是动心忍性,砥砺切磋之地,当时亦止搪塞排遣,竟成空过,甚可惜也。闻教下士甚有兴起者,莆故文献之区,其士人素多根器,今得希渊为之师,真如时雨化之而已,吾道幸甚。近有责委,不得已,不久且入闽,苟求了事,或能乘便至莆,一间语不尽,不尽。

○与戴子良 【癸酉】

汝成相见于滁,知吾兄之质温然纯粹者也。今兹乃得其为志,盖将从事于圣人之学,不安于善人而已也。何幸!何幸!有志者事竟成,吾兄勉之。学之不明,已非一日,皆由有志者少。好德,民之秉彝,可谓尽无其人乎?然不能胜其私欲,竟沦陷于习俗,则亦无志而已。故朋友之间,有志者甚可喜,然志之难立而易坠也,则亦深可惧也。吾兄以为何如?宗贤已南还,相见且未有日。京师友朋,如贵同年陈佑卿、顾惟贤,其它如汪汝成、梁仲用、王舜卿、苏天秀,皆尝相见,从事于此者,其余尚三四人。吾兄与诸友处,当自识之。自古有志之士,未有不求助于师友。匆匆别来,所欲为吾兄言者,百未及一。沿途歆叹,雅意诚切,怏怏相会未卜。惟勇往直前,以遂成此志,是望。

○与胡伯忠【癸酉】

某往在京,虽极歆慕,彼此以事未及从容一叙,别去以为憾,期异时相遇,决当尽意剧谈一番耳。胙未出京师,即已预期彭城之会,谓所未决于心,在兹行矣。及相见,又复匆匆而别,别又复以为恨。不知执事之心亦何如也?君子与小人居,决无苟同之理。不幸势穷理极,而为彼所中伤,则安之而已。处之未尽于道,或过于疾恶,或伤于愤激,无益于事,而致彼之怨恨雠毒,则皆君子之过也。昔人有言:“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君子岂轻于从俗,独不以异俗为心耳?与恶人居,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者,伯夷之清也。虽袒禓祼裎于我侧,彼焉能凂我哉?柳下惠之和也。君子以变化气质为学,则惠之和似亦执事之所宜从者。不以三公易其介,彼固未尝无伯夷之清也。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惟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仆于执事之谓矣。正人难得,正学

译三【癸酉年】

希颜孤苦地沉浸在悲痛之中,路途遥远,没有机会去慰问他。听说朋友们多称赞希颜孝心纯正深厚,哀伤过度。我向来了解希颜,应当对他保持终身的仰慕,而不应该只是毁伤身体。守忠前来,带来了你的书信,谈及出仕与隐退的事。这显示出希颜对我的厚爱,别人是没有这样的。然而这份情谊也只有希颜才有,别人是没有的。我被世俗事务牵绊,未能立即决断,感到惭愧。但终究还是要按照希颜所指出的去做。患难忧苦,都是实实在在的学问。现在虽然住在丧庐之中,心意也应当有所长进。以前看到季明德的书信,观察他的意向非常端正,只是还没来得及与他详细讨论罢了。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就是找回那颗放逸的心罢了。大概一句话就足够了,至于其中的功夫细节,则是越讲越无穷无尽的。孔子还说:“学问不去讲习,这是我的忧虑。”当今世上没有志向做学问的人,不值得谈论。幸而有一两个志向坚定的人,却又因为没有师友讲明,把气质误认为天理,冥顽不灵且自信,终身勤苦却最终一无所获,这真是可悲啊。你在读礼之余,与明德讨论了吗?希望你把他们的见解告知我。我没有高深的见识,也不是喜欢替别人说话的人。只是当今之时,人心沉沦已久,得到一个好人,只怕他不能成功。希望与各位共同阐明这门学问,固然不因为自任为嫌而回避。好比婚姻,我只是暂且做各位的媒人罢了。乡里后进中有可以交谈的人,就与之接引,这是本分内的事,不要说没时间。楼居已经建好了吗?维持生计的支出,不得不如此,其中也有说法。听说朋友们多希望希颜高尚隐逸不出仕,这其中也需要权衡轻重,如果能让父母老年的饮食稍微有所接续,那么不必说高尚,自然不宜出仕;不然恐怕正是私心,不可不仔细考察。

四【己卯年】

正月初二,收到家信,祖母在去年冬天去世,悲痛至极,我被职务所束缚,无法回家奔丧。现在再次恳请辞官,如果最终不能得到批准,就将直接动身回去了。最近收到郑子冲的信,听说他与当权者颇有抵触。希渊德行谦厚平和,对于世间荣辱冷暖之事,看得与飘风浮云有何不同?难道心中还会有芥蒂吗?后来询问得知,果然出乎意料之外,不是贤者自己所招致的。虽然如此,如果有人对我蛮横无理,君子必定自我反省说:“我一定无礼。”自我反省后觉得有礼,又自我反省说:“我一定不忠。”希渊克制自己的功夫,日益精进真切,他肯就自以为忠吗?往年我被贬官到贵州,蛮横无理的对待,没有一个月没有,至今回想起来,那正是动心忍性、磨砺切磋的地方,当时也只是敷衍排遣,竟然白白度过,非常可惜。听说你教导下面的士人很有成效,莆田本来就是文献之邦,那里的士人向来多有根基,现在得到希渊做老师,真如及时雨化育万物一样,我们的学说真是幸运。最近有委任的责任,不得已,不久就要进入福建,如果只求了事,或许能顺便到莆田,一些话说不完,说不完。

○与戴子良【癸酉年】

汝成在滁州相见,知道我的兄长你本质温和纯粹。现在才得知你的志向,大概将要从事于圣人的学问,不满足于做善人而已。多么幸运!多么幸运!有志者事竟成,我的兄长勉励自己吧。学问的不明,已经不是一天了,都是因为有志向的人少。喜好德行,是百姓的天性,可以说完全没有这样的人吗?然而不能战胜私欲,最终沦陷于习俗,那就是没有志向罢了。所以朋友之间,有志向的人非常可喜,然而志向难以确立而容易坠落,那也是非常可惧的。我的兄长以为如何?宗贤已经南归,相见还没有日期。京师的朋辈,如贵同年陈佑卿、顾惟贤,其他的如汪汝成、梁仲用、王舜卿、王舜卿、苏天秀,都曾相见,从事于此道,其余还有三四人。我的兄长与各位朋友相处,应当自己识别。自古有志向的人,没有不求助于师友的。匆匆分别以来,想要对我兄长说的话,百中不及一。沿途赞叹,雅意真诚,遗憾相会未卜。只希望勇往直前,以实现这个志向,这是我期望的。

○与胡伯忠【癸酉年】

我以前在京师,虽然非常羡慕,彼此因为事务未能从容叙谈,分别后以此为憾,期待日后相遇,一定要尽情畅谈一番。我还没出京师,就已经预期彭城的会面,认为心中未决的事,在这次行程中决定了。等到相见,又匆匆分别,分别后又以此为恨。不知道您的心意又是怎样的呢?君子与小人相处,决没有苟且相同的道理。不幸势穷理极,被他们中伤,那就安之若素罢了。处理事情未尽于道,或者过于疾恶,或者伤于愤激,对事情无益,反而招致他们的怨恨仇毒,这都是君子的过错。从前有人说:“事情无害于义的,顺从俗常也可以。”君子难道轻易顺从俗常吗,只是不把与众不同放在心上罢了?与恶人相处,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中一样,这是伯夷的清高。即使赤身裸体在我旁边,他们怎么能玷污我呢?这是柳下惠的温和。君子以变化气质为学问,那么柳下惠的温和似乎也是您适宜效法的。不因三公之位改变自己的节操,他固然也有伯夷的清高。德行轻如毫毛,百姓很少能举起它。我观察思考,只有仲山甫能举起它,爱他而不能帮助他。我这是对您的评价。正人难得,正学

难明,流俗难变,直道难容,临书惘然,如有所失。言不尽意,惟心亮。

译道理难以阐明,世俗难以改变,正直之道难以被容纳,面对书信茫然若失,仿佛丢失了什么。言语无法完全表达心意,只有内心明白。

○与黄诚甫 【癸酉】

子以立志之说已近烦渎,然为知己言,竟亦不能舍是也。志于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但近世所谓道德、功名而已,所谓功名、富贵而已。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一有谋计之心,则虽正谊明道,亦功利耳。诸友既索居曰仁,又将远别,会中须时相警发,庶不就弛靡。诚甫之足,自当一日千里,任重道远。吾非诚甫,谁望耶?临别数语,彼此闇然,终能不忘,乃为深爱。

二 【丁丑】

区区正月十八日始抵赣,即兵事纷纷。二月往征漳寇,四月班师,中间曾无一日之暇,故音问缺然。然虽扰扰中,意念所在,未尝不在诸友也。养病之举,恐已蹔停,此亦顺亲之心,未为不是。不得以此日萦于怀,无益于事,徒使为善之念不专。何处非道,何处非学,岂必山林中耶?希颜、尚谦、清伯登第,闻之喜而不寐。近甞寄书云:“非为今日诸君喜,为阳明山中异日得良伴喜也。”吾于诚甫之未归,亦然。

○荅王天宇书 【甲戌】

书来,见平日为学用功之槩深用喜慰。今之时,能稍有志圣贤之学,已不可多见,况又果能实用其力者,是岂易得哉?辱推拟过当,诚有所不敢。居然来善自辅,则鄙心实亦未尝不切切也。今乃又得吾天宇,其为喜幸,可胜言哉?厚意之及,良不敢虚然,又自叹爱莫为助,聊就来谕啇确一二。天宇自谓有志而不能笃,不知所谓志者果何如?其不能笃者,又谁也?谓圣贤之学能静可以制动,不知若何而能静?静与动有二心乎?谓临政行事之际,把捉摸拟,强之使归于道,固亦卒有所未能。然造次颠沛必于是者,不知如何其为功?谓开卷有得,接贤人君子便自触发,不知所触发者何物?又赖二事而后触发,则二事之外所作何务?当是之时,所谓志者果何在也?凡此数语,非天宇实用其力不能有,然亦足以见讲学之未明,故尚有此耳。或思之有得,不厌寄示。

二【甲戌】

承书惠,感感中间问学之意,恳切有加于旧,足知进于斯道也,喜幸何如?但其间犹有未尽区区之意者,既承不鄙,何敢不竭?然望详察,庶于斯道有所发明耳。

来书云:「诚身以格物」,乍读不能无疑,既而细询之,希颜始悉其说。

区区未尝有诚身格物之说,岂出于希颜邪?鄙意但谓君子之学,以诚意为主,格物致知者,诚意之功也。犹饥者以求饱为事,饮食者求饱之事也。希颜颇悉鄙意,不应有此,或恐一时言之未莹耳,幸更细讲之。

又云《大学》一书,古人为学次第。朱先生谓穷理之极,而后意诚。其与所谓居敬穷理,非存心无以致知者,固相为矛盾矣。葢居敬存心之说,补于传文,而圣经所指,直谓其穷理而后心正。初学之士,执经而不考传,其流之弊,安得不至于支离邪?

大学次第,但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若穷理之极而后意诚,此则朱先生之说如此。其间亦自无大相矛盾,但于《大学》本旨,部恐未尽合耳。此存心无以致知,此语不独于《大学》未尽,就于《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之旨,亦或有未尽然。此等处言之甚长,非面悉不可。后之学者,附会于补传而不深考于经旨,牵制于文义而不体认于身心,是以往往失之支离,而卒无所得。恐非执经而不考传之过也。

又云:「不由穷理而遽加诚身之功,恐诚非所诚,适足以为伪而已矣。」

此言甚善,但不知诚身之功又何如作用耳?幸体认之。

又言:「譬之行道者,如大都为所归宿之地,犹所谓至善也。行道者不辞险阻艰难,决意向前,犹存心也。如使斯人不识大都所在,而泛焉欲往,其不南走越而北走吴,几希矣!」

此譬大畧皆是,但以不辞险阻艰难,决意向前,别为存心,未免牵合之苦,而不得其要耳。夫不辞险阻艰难,决意向前,此正是诚意之意。审如是,则其所以问道途,具资斧,戒舟车,皆有不容己者。不然,又安在其为决意向前,而亦安所前乎?夫不识大都所在,而泛焉欲往,

译○与黄诚甫 【癸酉年】

你因为立志的说法已经接近繁琐啰嗦,然而对知己说话,终究也不能舍弃这个。立志于道德的人,功名不足以牵累他的心;立志于功名的人,富贵不足以牵累他的心。只是近世所谓的道德、功名罢了,所谓的功名、富贵罢了。仁爱的人,端正其义理而不谋求利益,阐明其道义而不计较功效。一旦有了谋求计较的心,那么即使是端正义理、阐明道义,也是功利罢了。各位朋友既然独自居住而说仁,又将远别,聚会中必须时常互相警醒启发,希望不至于松懈萎靡。诚甫的脚力,自然应当一日千里,任重道远。我不是诚甫,还能指望谁呢?临别几句,彼此默契,最终能不忘记,才是深厚的友爱。

二 【丁丑年】

我正月十八日才抵达赣州,随即军务纷纷扰扰。二月去征讨漳州寇贼,四月班师回朝,中间没有一天的闲暇,所以音信断绝。然而虽然在纷乱之中,意念所在,未曾不在各位朋友身上。养病的举动,恐怕已经暂时停止,这也是顺从亲心的意思,并非不对。不要因此日日夜夜萦怀,对事情没有益处,只是让为善的念头不专一。哪里不是道,哪里不是学,难道一定要在山林之中吗?希颜、尚谦、清伯考中进士,听说后欢喜得睡不着。近来曾经寄信说:“不是为今日各位欢喜,是为阳明山中日后得到良伴欢喜。”我对诚甫没有归来,也是这样的。

○答王天宇书 【甲戌年】

来信看到平日为学用功的大概,深深感到喜悦安慰。当今之时,能稍有志向于圣贤之学的,已经不可多见,何况又确实能实际用力的人,这难道容易得到吗?承蒙推崇比拟过分,实在不敢当。既然来善自辅助,那么鄙意实在也未尝不深切关注。现在又得到我的天宇,其中的喜悦庆幸,哪里说得尽呢?厚意加于我,实在不敢虚受,又自叹爱莫能助,姑且就来信商讨确切一二。天宇自认为有志而不能笃实,不知道所谓的志究竟怎么样?那不能笃实的,又是谁呢?说圣贤之学能静可以制动,不知道怎样能够静?静与动有两种心吗?说临政行事的时候,把捉模拟,勉强使它归于道,固然最终有所不能。然而造次颠沛必定如此的人,不知道如何下功夫?说开卷有收获,接触贤人君子便自然触发,不知道所触发的是什么?又依赖这两件事而后触发,那么这两件事之外做什么事务?当这个时候,所谓的志究竟在哪里?凡是这几句话,不是天宇实际用力不能有的,然而也足以看出讲学没有明白,所以还有这些。或许思考有收获,不厌倦寄示。

二 【甲戌年】

承蒙来信惠赐,感激中间问学之意,恳切超过以往,足以知道在道上进步了,喜悦庆幸如何?但是其中还有未尽鄙意的地方,既然承蒙不嫌弃,怎敢不竭尽?然而希望详细考察,希望对这道有所发明罢了。

来信说:“诚身以格物”,乍读不能没有疑问,随后仔细询问,希颜才完全明白他的说法。

我未曾有诚身格物的说法,难道出于希颜吗?鄙意只是说君子之学,以诚意为主,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就像饥饿的人以求饱为事,饮食是求饱的事。希颜颇知鄙意,不应有此,或许恐怕一时言语没有明晰罢了,希望再仔细讲解。

又说《大学》一书,古人为学的次第。朱先生说穷理的极致,而后意诚。它与所谓居敬穷理,不是存心无以得知的人,固然互相矛盾了。大概居敬存心的说法,补于传文,而圣经所指,直接说它穷理而后心正。初学之士,执着经文而不考察传文,其流弊,怎能不至于支离呢?

大学次第,只说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如果穷理的极致而后意诚,这是朱先生的说法如此。其间也自无大相矛盾,只是对于《大学》本旨,恐怕未尽符合罢了。这存心无以得知,这话不仅对于《大学》未尽,就对于《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的旨意,也或许未尽然。这等处言语甚长,非面谈不可。后来的学者,附会于补传而不深考经文旨意,牵制于文义而不体认于身心,所以往往失之支离,而最终无所得。恐怕不是执着经文而不考察传文的过错。

又说:“不由穷理而遽加诚身之功,恐怕诚非所诚,适足以为伪而已矣。”

这话很好,只是不知道诚身的功夫又如何作用罢了?希望体认。

又说:“譬如行道的人,如大都为所归宿之地,犹所谓至善。行道的人不辞险阻艰难,决意向前,犹存心。如果这人不知大都所在,而泛泛欲往,其不南走越而北走吴,几乎没有了!”

这比喻大体都是,只是以不辞险阻艰难,决意向前,别为存心未免牵合之苦,而不得其要罢了。那不辞险阻艰难,决意向前,这正是诚意之意。审如是,那么其所以问道途,具资斧,戒舟车,都有不容己者。不然,又安在其为决意向前呢?又安所前乎?那不知大都所在,而泛泛欲往,

则亦欲往而已,未尝真往也。惟其欲往而未尝真往,是以道途之不问,资斧之不具,舟车之不戒。若决意向前,则真往矣。真往者,能如是乎?此最工夫切要者。以天宇之高明笃实,而反求之,自当不言而喻矣。

译不过是想要前往罢了,并没有真正动身前往。正因为想要前往却未曾真正动身,所以不问道路如何,不备盘缠费用,不准备舟车行具。如果下定决心向前,那就是真正前往了。真正前往的人,会像这样吗?这是用功最切要的地方。凭借上天般的高明与笃实,反过来求索,自然不用说明就能明白了。

又云:「格物之说,昔人以扞去外物为言矣。扞去外物,则此心存矣。心存,则所以致知者皆是为己。」

如此说,却是扞去外物为一事,致知又为一事。扞去外物之说,亦未为甚害。然止捍御于其外,则亦未有拔去病根之意,非所谓克己求仁之功矣。区区格物之说,亦不如此。《大学》之所谓诚意,郎中庸》之所谓诚身也。《大学》之所谓格物致知,郎中庸》之所谓明善也。博学、审问、慎思、明辩、笃行,皆所谓明善,而为诚身之功也。非明善之外,别有所谓诚身之功也。格物致知之外,又岂别有所谓诚意之功乎?《书》之所谓“精一”,《语》之所谓“博文约礼”,《中庸》之所谓“尊德性而道问学”,皆若此而已。是乃学问用功之要,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者也。心之精微,口莫能述,亦岂笔端所能尽?已喜荣擢,北上有期矣。倘能迂道江滨,谋一夕之话,庶几能有所发明。冗遽中不悉。

○寄李道夫【乙亥】

此学不讲久矣。鄙人之见,自谓于此颇有发明,而闻者往往诋以为异。独执事倾心相信,确然不疑,其为喜慰,何啻空谷之足音?别后时闻士夫传说,近又徐曰仁自西江还,益得备闻执事任道之勇,执德之坚。今人起跃奋迅,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诚得弘毅如执事者二三人,自足以为天下倡。彼依阿偻儞之徒,虽多,亦奚以为哉?幸甚幸甚!比闻到郡之始,即欲以此学为教,仁者之心自然若此。仆诚甚为执事喜,然又甚为执事忧也。学绝道丧,俗之陷溺,如人在大海波涛中,且须援之登岸,然后可授之衣而与之食。若以衣食投之波涛中,是适重其溺,彼将不以为德,而反以为尤矣。故凡居今之时,且须随机导引,因事启沃,宽心平气以熏陶之,俟其感发兴起,而后开之以其说。是故为力易而收效漙,不然将有扞格不胜之患,而且为君子爱人之累。不知尊意以为何如耶?病疏已再上,尚未得报。果遂此图,舟过嘉禾,面话有日。

○与陆元静书

书来,知贵恙已平复,甚喜。书中勤勤问学,惟恐失坠,足知进修之志不怠。又甚喜异时发挥斯道,使来者有所兴起,非吾子谁望乎?所问《大学》《中庸》注,向尝略具草稿,自以所养未纯,未免务外欲速之病,寻已焚毁。近虽笕稍进,意亦未敢便以为至,姑俟异日山中与诸贤商量共成之,故皆未有书。其意旨大略,则固平日已为清伯言之矣。因是益加体认研究,当自有见。汲汲求此,恐犹未免旧日之病也。博学之说,向已详论,今犹牵制若此,何邪?此亦恐是志不坚定,为世习所挠之故。使在我果无功利之心,虽钱谷兵甲、搬柴运水,何往而非实学?何事而非天理?况子史诗文之类乎?使在我尚存功利之心,则虽日谈道德仁义,亦只是功利之事,况子史诗文之类乎?一切屏绝之说,是犹泥于旧习,平日用功未有得力处,故云尔。请一洗俗见,还复初志,更思平日饮食养身之喻,种树栽培灌溉之喻,自当释然融觧矣。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君子之言,是犹未见终始本末之一致也。是不循本末终始天然之序,而欲以私意速成之也。

二 【戊寅】

尚谦至,闻元静志坚信,笃喜慰莫踰人。在仕途如马行淖田中,纵复驰逸,足起足陷。其在驽下,坐见沦没耳。乃今得还故乡,此亦譬之小歇田塍。若自此急寻平路,可以直去康庄驰骋万里。不知到家工夫却如何也?自曰仁没后,吾道益孤,致望元静者亦不浅。子夏圣门高弟,曾子数其失,则曰:“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夫离群索居之在昔贤,已不能无过,况吾侪乎?以元静之英敏,自应未即摧堕。山间切磋砥砺,还复几人?深造自得,便间亦可写寄否?尚谦至此,日有所进。自去年十二月到今,已八踰月,尚未肯归。视其室,非其志有所专,宜不能声音笑貌及此也。区区两疏辞乞,尚未得报。决意两不允,则三;三不允,则五;则六,必得而后已。若再一举,辄湏三月;二举则又六七月矣。计

译又说:“关于格物的学说,过去的人以排斥外物来解释。排斥外物,那么本心就存留了。本心存留,那么用来达到知识的都是为了自己。”

如果这样说,却是把排斥外物当作一件事,把达到知识又当作另一件事。排斥外物的说法,也不算有很大的害处。然而只是在外面抵御,也就没有拔除病根的意思,不是所谓的克制私欲、追求仁德的功效了。我所说的格物,也不是这样。《大学》所说的诚意,就是《中庸》所说的诚身。《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就是《中庸》所说的明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所谓的明善,是诚身的功夫。并不是在明善之外,另外有所谓的诚身功夫。在格物致知之外,又怎么会有另外所谓的诚意功夫呢?《尚书》所说的“精一”,《论语》所说的“博文约礼”,《中庸》所说的“尊德性而道问学”,都是这样的。这才是做学问用功的关键,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心的精微之处,口不能陈述,又怎么是笔端所能穷尽的呢?我已经欣喜地得到提拔,北上的日期已定。如果能绕道江边,谋求一夜的谈话,或许能有所阐发。在繁忙匆忙中不能详尽。

○寄李道夫【乙亥】

这门学问很久没有讲习了。我的见解,自认为在这方面颇有阐发,而听的人往往诋毁认为是异端。只有您倾心相信,确实不怀疑,这欢喜安慰,何止是空谷中的足音?分别后时常听到士大夫传说,最近徐曰仁从西江回来,更加得以详细听闻您承担道义的勇敢,坚守德行的坚定。现在的人奋起振作,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因为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如果真的能得到像您这样弘大刚毅的二三人,自然足以成为天下的倡导者。那些依顺阿谀、畏缩不振的人,虽然多,又有什么作为呢?幸运极了,幸运极了!近来听说您刚到郡上任,就想用这门学问来教化,仁者的心自然如此。我确实非常为您高兴,然而又非常为您担忧。学问断绝,道义丧失,世俗的沉沦,就像人在大海波涛中,必须先拉他登上岸,然后才可以给他衣服和食物。如果把衣服食物投到波涛中,这是正好加重他的沉溺,他不仅不会感激,反而认为是一种罪过。所以凡是处于当今之时,且须随机引导,因事启发,宽心平气来熏陶他,等到他感发兴起,然后向他阐发学说。因此用力容易而收效显著,不然将有抵触不能克服的祸患,而且成为君子爱人的拖累。不知道您的意思认为如何?请求辞官的奏疏已经再次呈上,还没有得到回复。如果能够实现这个计划,船经过嘉禾,当面谈话的日子就不远了。

○与陆元静书

来信收到,知道您的病已经痊愈,非常高兴。信中勤勤恳恳地询问学问,惟恐失坠,足以知道您进修的志向不懈怠。又非常高兴将来阐发这门道统,使后来的人有所兴起,除了您我还指望谁呢?所问的《大学》《中庸》注释,以前曾经略具草稿,自认为修养不够纯熟,不免有追求外在、急于求成的毛病,不久就烧毁了。近来虽然见识稍有进步,意思也不敢就认为达到了极致,暂且等到日后在山中与各位贤士商量共同完成,所以都没有写书。其中的意旨大略,本来平日已经对清伯说过了。因此更加加以体认研究,自然会有所见。急切地追求这个,恐怕还难免旧日的毛病。博学的说法,以前已经详细论述,现在还这样牵制,为什么呢?这也恐怕是志向不坚定,被世俗习惯所扰乱的原因。如果在我确实没有功利之心,即使是钱粮兵甲、搬柴运水,哪里去不是实学?什么事不是天理?何况子史诗文之类呢?如果在我还存有功利之心,那么即使每天谈论道德仁义,也只是功利之事,何况子史诗文之类呢?一切屏除隔绝的说法,是还拘泥于旧习,平日用功没有得力之处,所以这样说。请洗去世俗的见解,恢复最初的志向,再想想平日饮食养身的比喻,种树栽培灌溉的比喻,自然就会释然融解了。事物有根本和枝末,事情有终结和开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君子的言论,是还没有见到终始本末的一致。这是不遵循本末终始天然的次序,而想以私意速成。

二 【戊寅】

尚谦到了,听说元静志向坚定相信,欢喜安慰没有人能超过。在仕途上就像马走在泥泞的田地中,纵然奔驰,脚抬起脚陷下。如果是劣马,坐着看它沉没罢了。现在得以回到故乡,这也好比在小田埂上稍作休息。如果从这里急寻平路,可以直去康庄大道驰骋万里。不知道到家的工夫究竟如何?自从曰仁去世后,我们的道更加孤立,对元静的期望也不浅。子夏是圣门的高弟,曾子数说他的过失,就说:“我错了。”我离开群体独自居住,也已经很久了。离群索居在以前的贤人,已经不能没有过失,何况我们这些人呢?以元静的英敏,自然应该没有立即摧折堕落。山间切磋砥砺,还能有几个人?深造自得,偶尔也可以写寄吗?尚谦到这里,每天都有进步。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已经八个月多了,还不想回去。看他的居室,如果不是他的志向有所专一,应该不能声音笑貌达到这样。我两次上疏请求辞官,还没有得到回复。如果坚决不允许,就三次;三次不允许,就五次;六次,一定要得到允许才停止。如果再次举荐,就需要三个月;两次举荐又要六七个月了。计算

吾舟东抵吴越,元静之旆当已北指幽冀。会晤未期,如之何则可?

译我的船向东到达吴越之地,元静的旗帜应当已经指向北方的幽冀地区。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该怎么办才好呢?

○与希颜、台仲、明德、尚谦、原静【丁丑】

闻诸友皆登第,喜不自胜。非为诸友今日喜,为野夫异日山中得良伴喜也。入仕之始,竟况未免摇动,如絮在风中。若非粘泥贴网,死自张主,未得不知诸友却何如?想平时工夫亦湏有得力处耳。野夫失脚落渡船,未知何时得到彼岸。且南赣事极多掣肘,缘地连四省,各有抚镇,乃今亦不过因仍度日。自古未有事权不一而能有成者。告病之兴虽动,恐成虚文,未敢轻举。欲俟地方稍靖,今又得诸友在,吾终有望矣。曰仁春来颇病,闻之极忧念。昨书来,欲与二三友去田霅上,因寄一诗,今录去,聊同上怀也。

○与杨仕德薛尚谦 【丁丑】

即日已抵龙南,明日入巢。四路兵皆已如期并进,贼有必破之势。某向在横水,尝寄书仩德云:“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区区翦除鼠窃,何足为异?若诸贤扫荡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诚大丈夫不世之伟绩。”数日来,谆已得必胜之策,捷奏有期矣,何喜如之!日孚美质,诚可与共学。此时计已发舟,倘未行,出此同致意。廨中事以累尚谦,想不厌烦琐。小儿正宪,犹望时赐督责。

○寄闻人邦英邦正 【戊寅】

昆季敏而好学,吾家两弟得以朝夕亲资磨励,闻之甚喜。得书备见向往之诚,尤极浣慰。家贫亲老,岂可不求禄仕?求禄仕而不工举业,却是不尽人事,而徒责天命,无是理矣。但能立志坚定,随事尽道,不以得失动念,则虽勉习与业,亦自无妨。圣贤之学,若是原无求为圣贤之志,虽不业举,日谈道德,亦只成就得务外好高之病而已。此昔人所以有“不患妨功,惟患夺志”之说也。夫谓之夺志,则已有志可夺;若尚未有可夺之志,却又不可以不深思猛省而早图之。每念贤弟资质之美,未尝不切拳拳。夫美质难得而易坏,至道难闻而易失,盛年难遇而易过,习俗难革而易流。昆玉勉之。

二 【戊寅】

得书,见昆季用志之不凡,此固区区所深望者,何幸,何幸!世俗之见,岂足与论君子?惟求其是而已。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然谓举业与圣人之学相戾者,非也。程子云:“心苟不忘,则虽应接俗事,莫非实学,无非道也,而况于举业乎?”谓举业与圣人之学不相戾者,亦非也。程子云:“心苟忘之,则虽终身由之,只是俗事,而况于举业乎?”忘与不忘之间,不能以发,要在深思默识。所指谓不忘者,果何事耶?知此,则知学矣。贤弟精之熟之,不使有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可也。

三 【庚辰】

书来意思甚恳切,足慰远怀。持此不懈,即吾立志之说矣。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于乎!四海有本者如是。立志者,其本也。有有志而无成者矣,未有无志而能有成者也。贤弟勉之!色养之暇,怡怡切切,可想而知。交修罔怠,庶吾望之不孤矣。地方稍平,退休有日,预想山间讲习之乐,不觉先已欣然。

○寄尚谦 【戊寅】

沿途意思如何?得无亦有走作否?数年切磋,只得立志辩义利。若于此未有得力处,却是平日所讲尽成虗语,平日所见皆非实得,不可以不猛省也。经一蹶者长一智,今日之失未必不为后日之得。但已落第二义,湏从第一义上着力。一真一切真,若这些子既是,更无讨不是处矣。此间朋友聚集渐众,比旧颇觉兴起。尚谦既去,仕德又往,欧阳崇一病归,独惟干留此,精神亦不足。诸友中未有倚靠得者,苦于接济乏人耳。乞休本至今未回,未免坐待。尚谦更静飬几用,若进步欠力,更来火坑中乘凉如何?

二

得书知日孚停舟欝孤,迟迟未发,此诚出于意望之外。日孚好学如此,豪杰之士必有闻风而起者矣,何喜如之,何喜如之!昨见太和报効人,知欧、王二生者至,不识曾与一言否?欧生有一书,可谓有志。中间述子晦语,颇失真,恐亦子晦一时言之未莹尔。大抵工夫须实洛做去,始能有见,料想臆度,未有不自误误人者矣。此间贼巢乃与广东山后诸贼相连,余党往

译○给希颜、台仲、明德、尚谦、原静的信【丁丑年】

听说各位朋友都考中了进士,我高兴得不能自已。这并非仅仅为各位朋友今日的成功而高兴,更是因为我这山野之人日后在山中能有好伴侣而高兴。初入仕途,境遇难免动摇不定,就像柳絮在风中飘摇。如果不是像粘在泥里或贴在网上一样,死死地坚守自己的主张,恐怕还不知道各位朋友会怎样呢?想必平时用功也有得力之处吧。我这山野之人失足落入了渡船,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彼岸。况且南赣的事务极多牵制,因为此地连接四个省份,各有巡抚和总镇,如今也不过是沿袭旧例混日子罢了。自古以来,没有事权不统一而能有所成就的。我告病辞官的念头虽然已起,恐怕会成为一纸空文,不敢轻举妄动。本想等到地方稍微安定,如今又得到各位朋友在此,我终究还是有希望的。曰仁春天以来病得厉害,听说后我非常担忧挂念。昨天来信,说想和两三个朋友去田霅之上,因此寄来一首诗,现在抄录给你,聊表我的思念之情。

○给杨仕德、薛尚谦的信【丁丑年】

今天已经抵达龙南,明天就进入贼巢。四路兵马都已如期并进,贼寇有必败之势。我之前在横水时,曾写信给仕德说:“攻破山中的贼寇容易,攻破心中的贼寇难。我这点剪除鼠窃狗偷的小功,有什么值得称奇的呢?如果各位贤士能扫荡心腹之患,以成就廓清平定的大功,这真是大丈夫罕见的伟业。”连日来,我已经得到了必胜的策略,捷报在望,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呢!日孚天资美好,确实可以共同求学。此时估计船已出发,倘若还没走,请代我向他致意。官署中的事务托付给尚谦,想必不会厌烦琐碎。小儿正宪,还望时常督促责罚他。

○给闻人邦英、邦正的信【戊寅年】

你们兄弟聪明好学,我家两个弟弟得以朝夕亲近、互相磨砺,听说后我非常高兴。收到信,充分看到你们向往道学的诚意,尤其让我欣慰。家境贫寒、父母年老,怎么能不求取俸禄做官呢?求取俸禄做官却不擅长科举学业,却是不尽人事,而只归咎于天命,这是没有道理的。只要立志坚定,随事尽道,不因得失而动摇念头,那么即使勉强学习科举学业,也自然没有妨碍。圣贤之学,如果原本没有成为圣贤的志向,即使不从事科举,整天谈论道德,也只会养成好高骛远的毛病罢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不担心妨碍功业,只担心动摇志向”的原因。既然说是动摇志向,那就说明已有志向可被动摇;如果还没有可被动摇的志向,却又不能不深思猛省而及早谋划。每每想到贤弟美好的资质,没有不深切牵挂的。美好的资质难得却容易败坏,至高之道难闻却容易失去,壮年难遇却容易过去,习俗难改却容易随波逐流。你们兄弟要努力啊。

二【戊寅年】

收到信,看到你们兄弟用志不凡,这确实是我深深期望的,多么幸运,多么幸运!世俗的看法,哪里值得与君子讨论?只求其正确罢了。做官,并非因为贫穷,但有时也为了贫穷。古人都是这样做的,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然而说科举学业与圣人之学相违背,是不对的。程子说:“心如果不忘记(道),那么即使应酬俗事,也都是实学,无不是道,何况是科举学业呢?”说科举学业与圣人之学不相违背,也是不对的。程子说:“心如果忘记了(道),那么即使终身从事,也只是俗事,何况是科举学业呢?”忘与不忘之间,相差毫发,关键在于深思默识。所说的不忘,究竟是指什么事呢?知道了这个,就懂得学习了。贤弟要精研熟习,不使有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就可以了。

三【庚辰年】

来信意思非常恳切,足以慰藉远方的情怀。保持这种不懈的精神,就是我所说的立志了。泉水滚滚,日夜不停,注满洼地后再前进。啊!四海有本源的人就是这样。立志,就是根本。有立志而没有成就的,没有不立志而能成就的。贤弟要努力啊!在侍奉父母之余,和悦而恳切的样子,可想而知。互相切磋修习毫不懈怠,大概我的期望就不会落空了。地方稍微平定,退休的日子就不远了,预先想象山间讲习的乐趣,不知不觉先已欣然。

○给尚谦的信【戊寅年】

沿途心情如何?难道也有退却的表现吗?几年来切磋,只得到立志辨别义利。如果在这方面没有得力之处,却是平日所讲的都成了空话,平日所见都不是真实所得,不能不猛省啊。经历一次挫折增长一分智慧,今天的损失未必不是日后的收获。但已经落入第二义,必须从第一义上着力。一真一切真,如果这点既然是对的,就再也找不到不对的地方了。这里朋友聚集渐渐众多,比起旧日颇觉兴起。尚谦既然离去,仕德又前往,欧阳崇一因病回家,只有惟干留在这里,精神也不足。各位朋友中没有可以倚靠的,苦于接济无人。乞休的本子至今没有回复,不免坐等。尚谦再静养几时,如果进步欠力,再来这火坑中乘凉如何?

二

收到信知道日孚停船在郁孤台,迟迟未发,这确实出乎意料之外。日孚如此好学,豪杰之士必定有闻风而起的,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呢,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呢!昨天见到太和的报效人,知道欧、王两位书生到了,不知是否与他们说过话?欧生有一封信,可谓有志。中间叙述子晦的话,颇失原意,恐怕也是子晦一时说得不够明白罢了。大抵工夫必须实实在在地去做,才能有所见,料想臆测,没有不自己误人误己的。这里的贼巢与广东山后的贼寇相连,余党往

往有从循者,若非斩绝根株,意恐日后必相联而起重为两省之患,故须更迟迟旬日与之剪除。兵难遥度,不可预料,大抵如此。小儿劳诸公勤勤开诲,多感多感。昔人谓教小儿有四益,验之果何如耶?正之闻已到,何因复归?区区久顿于外,徒劳诸友往返,念之极切,悬悬。伐后但有至者,须诸加为我尽意吐露,纵彼不久留,亦无负其来可也。

译以往那些跟随陈循的人,如果不斩草除根,恐怕日后他们必定会相互勾结,重新成为两省的祸患,所以必须再拖延十天,与他们一同将其铲除。战事难以远程揣度,不可预料,大概就是这样。小儿让你们各位勤勉地开导教诲,非常感谢,非常感谢。古人说教导小儿有四种好处,验证起来果真如何呢?正之听说已经到了,为什么又回来了?我长期滞留在外,白白让你们各位朋友往返奔波,想到这一点内心极其急切,十分挂念。讨伐之后如果有来的人,必须请你们替我尽情吐露心意,即使他们不久留,也不辜负他们前来的一番心意了。

三

日来因兵事纷扰,贱躯怯弱,以此益见得工夫有得力处。只是从前大叚未曾实洛用力,虚度虚说过了。自今当与诸加努力鞭策,誓死进步,庶亦收之桑榆耳。日孚停馆郁孤,恐风气太高,数日之留则可,倘更稍久,终恐早晚寒暖久适。区区初拟日下即回,因从前征剿彻兵太速,致遗今日之患,故且示以久屯之形,正恐后之罪今亦犹今之罪昔耳。但从征官属已萌归心,更相倡和,己有不必久屯之说。天下事不能尽如人意,大抵皆坐此辈,可叹可叹。闻仕德失调,意思何如?大抵心病愈,则身病亦自易去,纵血气衰弱未便即除,亦自不能为心患也。小儿劳开,教驽骀之质,无复望其千里,但得帖然于皂枥之间,斯已矣。门户勤早晚,得无亦厌琐屑否?不一。

○寄诸弟 【戊寅】

屡得弟辈书,皆有悔悟奋发之意,喜慰无尽。但不知弟辈果出于诚心乎?亦谩为之说云尔。本心之明皎如白日,无有有过而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过,当时即得本心。人孰无过?改之为贵。蘧伯玉大贤也,惟曰「欲寡其过而未能」。成汤、孔子大圣也,亦惟曰「改过不吝,可以无大过而已」。人皆曰「人非尧舜,安能无过」,此亦相沿之说,未足以知尧舜之心。若尧舜之心而自以为无过,即非所以为圣人矣。其相授受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彼其自以为人心之惟危也,则其心亦与人同耳。危即过也。惟其兢兢业业,尝加精一之功,是以能允执厥中而免于过。古之圣贤,时时自见己过而改之,是以能无过,非其心果与人异也。「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者,时时自见己过之功。吾近来实见此学有用力处,但为平日习染深痼,克治欠勇,故切切预为弟辈言之,母使亦如吾之习染既深而后克治之难也。人方少时,精神意气既足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故用力颇易。迨其渐长,世累日深,而精神意气亦日渐以减,然能汲汲奋志于学,则犹尚可有为。至于四十五十,即如下山之日渐以微灭,不复可挽矣。故孔子云「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曰「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吾亦近来实见此病,故亦切切预为弟辈言之,宜及时勉力,毋使过时而徒悔也。

○与安之 【己卯】

闻安之肯向学,不胜欣愿,得奋励如此,庶不负彼此相爱之情也。留都时,偶因饶舌,遂致多口,攻之者环四面,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说,集为定论,聊藉以觧纷耳。门人辈近刻之雩都,初闻甚不喜,然士夫见之,乃往往遂有开发者,无意中得此一助,亦颇省颊古之劳。近年篁墩诸公尝有《道一》等编,见者先怀党同伐异之念,故卒不能有入,反激而怒。今但取朱子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辞,虽有褊心,将无所施其怒矣。尊意以为何如耶?聊往数册,有志向者一出指示之所湏文字,非不欲承命,荒疏既久,无下笔处耳。贫汉作事大难,富人岂知之?

○答甘泉书 【己卯】

旬日前,杨士德人来,领手教及答子莘书,具悉。造诣用功之详,喜跃何可言?盖自是而吾党之学归一矣,此某之幸,后学之幸也。来简勤勤训责,仆以久无请益,此吾兄爱仆之厚,仆之罪也。此心同,此理同,苟知用力于此,虽百虑殊途,终归一致。不然,虽字字而证,句句而求,其始也毫厘,其末也千里。老兄造诣之深,涵养之久,仆何敢望?至其向往直前以求必得乎?此之志,则有不约而契,不求而合者。其间所见,时或不能无小异,然吾兄既不屑屑于仆,而仆亦不以汲汲于兄者,正以志向既同,如两人同适京都,虽所由之途间有迂直,知其异日之归终同耳。向在龙江舟次,亦尝进其《大学》旧本及格物诸说,兄时未以为然,而仆亦遂置,不复强聒者,知兄之不久自当释然于此也。乃今果获所愿,喜跃何可言?昆仑之源,有时而伏流,终必达于海也。仆窭人也,虽获夜光之璧,人将不信,必且以谓其为妄、为伪。金壁入于猗顿之室,自此至宝得以昭明于天下,仅

译三日来因军务纷扰,我身体怯弱,因此更加体会到功夫有得力之处。只是从前大体上未曾切实用力,虚度光阴、空谈道理罢了。从今以后应当与各位努力鞭策自己,誓死进步,或许还能在晚年有所收获吧。日孚停留在郁孤馆,恐怕风气太高,停留几天是可以的,倘若稍久一些,终究担心早晚寒暖难以适应。我原本打算近日就回去,因为从前征剿撤兵太快,导致今日的祸患,所以暂且示以长期驻扎的姿态,正是担心后人责备今天,就像今天责备过去一样。但是随征的官员已经萌生归心,互相呼应,已有不必长期驻扎的说法。天下事不能尽如人意,大体上都归咎于这类人,可叹可叹。听说仕德身体失调,情况如何?大体上心病痊愈,身病自然也容易去除,纵然血气衰弱不便立即消除,也自然不能成为心病的祸患了。小儿劳开,教导驽钝之材,不再指望他日行千里,只要能在马槽间安分守己,也就罢了。门户早晚勤勉,难道不也厌烦琐碎之事吗?不一一详述。

○寄诸弟 【戊寅】

屡次收到弟弟们的来信,都有悔悟奋发的意思,欢喜欣慰无尽。但不知道弟弟们是否出于诚心呢?还是随便说说而已。本心的光明如同白日,没有犯了过错而自己不知道的,只是担心不能改正罢了。一念之间改正过错,当时就能恢复本心。谁没有过错呢?改正才是可贵的。蘧伯玉是大贤人,只说“想要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成汤、孔子是大圣人,也只说“改正过错不吝惜,就可以没有大过罢了”。人们都说“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没有过错”,这也是沿袭的说法,不足以了解尧舜的心。如果尧舜的心自以为没有过错,那就不是成为圣人的原因了。他们相传的话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诚执其中”。他们自以为人心是危险的,那么他们的心也与人相同罢了。危就是过错。正因为兢兢业业,常常加上精一的功夫,所以能够诚执其中而免于过错。古代的圣贤,时时看见自己的过错而改正它,所以能够没有过错,并不是他们的心果然与人不同。“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时时看见自己过错的功夫。我近来确实看到此学有下力的地方,只是平日习染深重,克治不够勇敢,所以切切预先告诉弟弟们,不要让他们也像我一样习染既深而后克治之难。人年轻时,精神意气足以鼓舞,而身家的牵累尚未切心,所以下力颇易。等到渐渐长大,世俗牵累日益加深,而精神意气也日渐减少,然而能急切奋志于学,则还可以有所作为。至于四十五十岁,就像下山之日渐渐微弱熄灭,不能再挽回了。所以孔子说“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说“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我也近来确实看到此病,所以也切切预先告诉弟弟们,应当及时勉力,不要过时而徒然后悔。

○与安之 【己卯】

听说安之肯向学,不胜欣喜,能如此奋励,庶几不负彼此相爱之情。留都时,偶因饶舌,遂致多嘴,攻击者环四面而来,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说,集为定论聊藉以解纷罢了。门人辈近刻于雩都,初闻甚不喜,然而士夫见之,乃往往遂有启发者,无意中得此一助,亦颇省颊舌之劳。近年篁墩诸公尝有《道一等编》,见者先怀党同伐异之念,所以终究不能有所入,反而激怒。今但取朱子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辞,虽有褊狭之心,将无所施其怒矣。尊意以为如何呢?聊送数册,有志向者一出指示之所须文字,非不欲承命,荒疏既久无下笔处耳。贫汉作事大难富人岂知之?

○答甘泉书 【己卯】

旬日前,杨士德人来,领取手教及答子莘书,具悉造诣用功之详,喜跃何可言?盖自此而吾党之学归一矣,此某之幸后学之幸也。来简勤勤训责仆以久无请益,此吾兄爱仆厚仆之罪也。此心同此理同,苟知用力于此,虽百虑殊终归一致。不然,虽字字而证句句而求,其始也毫厘其末也千里。老兄造诣之深涵养之久仆何敢望?至其向往直前以求必得此之志,则有不约而契不求而合者。其间所见时或不能无小异,然吾兄既不屑于仆而仆亦不以汲汲于兄者,正以志向已同,如两人同适京都,虽所由之路间有迂直,知其异日之归终同也。向在龙江舟次,亦尝进其大学旧本及格物诸说,兄时未以为然而仆亦遂置不复强聒者,知兄之不久自当释然而于此也。乃今果获所愿喜跃何可言?昆仑之源有时而伏流终必达于海也。仆窭人也虽获夜光之璧人将不信必且以谓其为妄为伪。金璧入于猗顿之室自此至宝得以昭明于天下仅

亦免于遗璧之罪矣。虽然是喻,犹二也。夜光之璧,外求而得也;此则于吾所固有,无待于外也。遇遗忘之耳,未尝遗忘也;偶蒙翳之耳。叔贤所进,超卓海内诸友,实罕其俦。同处西樵,又资丽泽所造,可量乎?仆年未半百,而衰疾已如六七十翁,日夜思归阳明,为夕死之图,疏三上而未遂,欲弃印长往,以从大夫之后,恐形迹大骇,必俟允报,则湏冬尽春初乃可遂也。一一世事如狂风骤雨中落叶,倏勿之间,宁复有定所耶?两承楚人之诲,此非骨肉念,不及此,感刻祖母益耄,思一见老父亦书来促归,于是情思愈恶。所幸吾兄道明德立,宗盟有人,用此可以自慰。其诸所欲请,仕德能有述,有所未当,便间不惜指示。

译也就免去了遗失玉璧的罪责了。虽然这是比喻,但道理仍有两层。夜光璧是从外部寻求而得到的;这(指本心良知)却是我们本来固有的,不假外求。不过是偶尔遗忘罢了,并非真的遗忘;只是偶尔被遮蔽罢了。叔贤所进献的见解,超越海内众多友人,实在罕见其匹敌者。一同身处西樵山,又凭借朋友间切磋琢磨的滋养而有所成就,其境界岂可限量?我年纪未满五十,而衰老多病已如六七十岁的老翁,日夜思念归隐阳明,为死后之事做准备,辞呈已呈上三次却未获批准,想要弃官远行,追随先大夫的足迹,又恐怕行为举止过于惊世骇俗,必定要等待朝廷的允准批复,那么须等到冬末春初才能实现。世间万事如同狂风骤雨中的落叶,瞬息之间,哪里还有固定的归宿呢?两次承蒙楚地友人的教诲,若非出于骨肉般的深情厚谊,不会如此关切,感激涕零。祖母日益衰老,想见老父亲一面,父亲也来信催促归乡,于是心中的愁思愈发沉重。所幸我的兄长道德光明、名望确立,宗族盟主有人担当,因此可以自我宽慰。其他想要请教的事,仕德能够有所陈述,若有不妥当之处,请在闲暇时不吝指教。

二 【庚辰】

得正月书,知大事已毕,当亦稍慰纯孝之思矣。近承避地,发履塜下,进德修业,善类幸甚。传闻贵邑盗势方张,果尔则远去家室,独留旷寂之野,恐亦未可长也。某告病未遂,今且暂告归省,去住亦未可必。悠悠尘世,毕竟作何税驾,当亦时时念及,幸以教之。叔贤志节远出流俗,渭先虽未久处,一见知为忠信之士,乃闻不时一相见,何耶?英贤之生,何幸同时共地,又可虚度光阴,容易失却此大几会,是使后人而复惜后人也。二君曾各寄一书,托宋以道转致,相见幸问之。

○答方叔贤书 【己卯】

近得手教,及与甘泉往复两书,快读一过,洒然如热者之濯清风。何子之见超卓而速也,真可谓一日千里矣。大学旧本之复功,尤不小,幸甚,幸甚。其论象山处,举孟子放心数条,而甘泉以为未足,复举「东西南北海有圣人出,此心此理同」及「宇宙内事皆已分内事」数语,甘泉所举诚得其大,然吾独爱西穛子之近而切也。见其大者,则其功不得不近而切,然非实加切近之功,则所谓大者亦虚见而已耳。自孟子道性善,心性之原,世儒往往能言,然其学卒入于支离外索而不自觉者,正以其功之未切耳。此吾所以独有喜于西樵之言,固今时对症之药也。占人之学切实为己,不徒事于讲说,书札往来终不若面语之能尽,且易使人溺情于文辞,崇浮气而长胜心,求其说之无病,而不知其心病之已多矣。此近世之通患,贤知者不免焉,不可以不察也。杨仕德去,草草复此。诸所欲言,仕德能悉。

○与顾惟贤 【庚辰】

近得甘泉叔贤书,知二君议论既合,自此吾党之学,廓然合途,无复疑矣。所喻日来进修警省不懈,尤足以慰渴望。此间朋友亦颇有能奋起者,但惟鄙人忧疾相仍,精气渐耗,兼之淹滞风尘中,未遂脱屣林下,相与专心讲习,正如俳优场中奏雅,虽复音调尽正,终不免于剧戏。乞休疏已四上,闻銮舆且南幸,以疮疾蹔止,往返辄三四月,此番倘得遂请,亦湏冬尽春初矣。

○与陈国英 【庚辰】

别久矣,虽彼此音问阔疏,而消息动静时时及闻。国英天资笃厚,加以静养日久,其所造当必大异于畴昔,惜无因一面叩之耳。凡人之学,不日进者必日退,譬诸草木,生意日滋则日益畅茂,苟生意日息则亦日就衰落矣。国英之于此学且十余年矣,其日益畅茂者乎?其日就衰落者乎?君子之学,非有同志之友日相规切,则亦易以悠悠度日,而无有乎激励警发之益。山中友朋,亦有以此学日相讲求者乎?孔子云:“德之不修,学之不讲,是吾忧也。”而况于吾侪乎哉!

○复唐虞佐 【庚辰】

承示诗二韵五章,语益工,兴寄益无尽,深叹多才,但不欲以是为有道者称颂耳。撤讲慎择之喻,爱我良多,深知感怍。但区区之心,亦自有不容己者。圣贤之道,坦若大路,夫妇之愚,可以与知,而后之论者,忽近求远,舍易图难,遂使老师宿儒皆不敢轻议。故在今时,非独其庸下者自分以为不可为,虽高明特达,皆以此学为长物,视之为虚谈赘说,亦许时矣。当此之时,苟有一念相寻于此,真所谓空谷足音,见似人者喜矣。况其章逢而来者,宁不忻忻然以接之乎?然要其间,亦岂无滥竽假道之弊?但在我不可以此意逆之,亦将于此以求其真者耳。正如淘金于沙,非不知沙之汰而去者且十九,然亦未能即舍沙而别以淘金为也。孔子云:“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孟子云:“君子之设科也,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盖“不愤不启”者,君子施教之方;“有教无类”则其本心焉耳。多病之躯,重为知己忧惓惓,惠喻及此,感爱何有穷已然区区之心,亦不敢不为知已一倾倒也。行且会面,悉所未尽。

○答罗整庵少宰 【庚辰】

某顿首启:昨承教及大学,发舟匆匆,未能奉答。晓来江行稍暇,复取手教而读之。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先具其略以请来教。云见道固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诚不

译二 【庚辰年】

收到正月的来信,得知大事已经完毕,应当也能稍慰你纯孝的思念了。近来承蒙你避乱迁居,在坟墓下起屋居住,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善良的人真是幸运。传闻你家乡盗匪势力正盛,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远离家室,独自留在空旷寂寥的野外,恐怕也不可以长久。我告病未成,现在暂且告假回家省亲,去留也还不能确定。悠悠尘世,究竟要在何处安身立命,应当也常常想到,希望你加以教导。叔贤的志向节操远远超出流俗,渭先虽然相处不久,一见便知是忠信之士,却听说你们不时相见,这是为什么呢?英贤降生,多么幸运能同时同地,又怎能虚度光阴,轻易错失这大好的机会,这是让后人再为后人惋惜啊。两位曾各自寄来一封信,托宋以道转交,相见时请问候他。

○ 答方叔贤书 【己卯年】

近来收到你的信,以及你与甘泉往复的两封信,快读一遍,清爽得如同炎热的人沐浴在清风中。你的见解多么超卓迅速啊,真可以说是一日千里。恢复《大学》旧本的功劳,尤其不小,幸运,幸运。你论述象山的地方,列举孟子“放心”的几条,而甘泉认为不足,又列举“东西南北海有圣人出,此心此理相同”以及“宇宙内的事都是分内的事”等语,甘泉所举确实得其大体,但我唯独喜爱西樵子的近而切。见到其大者,那么他的功夫不得不近而切,然而如果不实际加切近的功夫,那么所谓的大者也只是虚见罢了。自从孟子道性善,心性的本源,世间的儒者往往能言说,然而他们的学问最终陷入支离外索而不自觉,正是因为他们功夫不够切近。这就是我唯独对西樵子的话感到高兴的原因,这确实是当今对症的药。古人的学问切实为了自己,不仅仅从事讲说,书信往来终究不如当面言语能尽意,而且容易使人沉溺于文辞,崇尚浮华之气而增长争胜之心,寻求其学说没有毛病,却不知道其心病已经很多了。这是近世的通病,贤知的人也不能免,不可以不察觉啊。杨仕德离去,草草回复这封信。各种想说的,仕德能全部知道。

○ 与顾惟贤 【庚辰年】

近来收到甘泉叔贤的信,知道两位的议论已经契合,从此我们党的学问,豁然合流,不再有疑惑了。你所说的近来进修警省不懈,尤其足以安慰我的渴望。这里的朋友也有能奋起的,只是鄙人忧愁疾病相继,精气渐渐耗损,加之淹滞风尘中,未能脱身隐居林下,一起专心讲习,正像在俳优场中演奏雅乐,虽然音调完全正确,终究不免于戏剧游戏。乞休的奏疏已经上了四次,听说皇帝将要南巡,因为疮疾暂时停止,往返就要三四月,这次如果得遂请求,也需要冬尽春初了。

○ 与陈国英 【庚辰年】

分别很久了,虽然彼此音信疏阔,而消息动静时时听到。国英天资笃厚,加上静养日久,他的造诣一定大大不同于往昔,可惜没有机会一面叩问罢了。大凡人的学问,不日进者必日退,譬如草木,生机日滋则日益畅茂,如果生机日息则也日就衰落。国英对于这学问已经十多年了,他是日益畅茂呢?还是日就衰落呢?君子的学问,没有同志的朋友日相规切,那么也容易悠悠度日,而没有激励警发的益处。山中的朋友,也有以此学问日相讲求的吗?孔子说:“德行不修,学问不讲,这是我的忧虑。”何况我们这些人呢!

○ 复唐虞佐 【庚辰年】

承蒙示下诗二韵五章,语言更加工巧,兴寄更加无尽,深深赞叹多才,但不想以此作为有道者的称颂。撤讲慎择的比喻,爱我良多,深知感激惭愧。但区区之心,也自有不容己的。圣贤之道,坦荡如大路,夫妇之愚,可以与之知晓,而后来的论者,忽近求远,舍易图难,于是使得老师宿儒都不敢轻议。所以在当今,不仅庸下的人自认为不可为,即使高明特达的人,也都把这学问当作多余之物,视之为虚谈赘说,也已经很久了。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念相寻于此,真所谓空谷足音,见到像人的人就高兴了。何况那些章逢而来的人,难道不欣喜地接待他们吗?然而其中,难道没有滥竽充数、假道求名的弊端吗?只在于我不能以此意逆料他们,也将在此以求其真者。正如淘金于沙,不是不知道沙之汰而去者且十九,然而也不能即舍沙而别以淘金为也。孔子说:“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为什么如此呢?孟子说:“君子之设科也,来者不拒,去着不追。”如果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大概“不愤不启”者,是君子施教的方法;“有教无类”则是其本心啊。多病之躯,重为知己忧惓惔,惠喻及此,感爱何有穷已。然区区之心,也不敢不为知己一倾倒也。行且会面,悉所未尽。

○ 答罗整庵少宰 【庚辰年】

我顿首启:昨日承蒙教导及《大学》,发舟匆匆,未能奉答。晓来江行稍有空暇,又取手教而读之。恐怕到赣州后人事复纷沓,先具其略以请教你。说见道固然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白,而学诚不

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幸甚幸甚!何以得闻斯言乎?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讲明之耳。而数年以来,闻其说而非笑之者有矣,诟訾之者有矣,置之不足较量辨议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复晓谕,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则天下之爱我者,固莫有如执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当何如哉!夫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孔子以为忧。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诂,即皆自以为知学,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可悲矣。夫道必体而后见,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道必学而后明,非外讲学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论学者有二:有讲之以身心者,有讲之以口耳者。讲之以口耳,揣摸测度,求之影响者也;讲之以身心,行着习察,实有诸己者也。知此则知孔门之学矣。来教谓某大学古本之复,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非敢然也。学岂有内外乎?大学古本乃孔门相传旧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悉从其旧而已矣。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传也。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今读其文辞既明白而可通,论其功夫又易简而可入,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叚之必在于彼,彼叚之必在于此,与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在误而遂改正补缉之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来教谓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于格物一叚工夫也?诚然,诚然。若语其要,则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诚意?诚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详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为精一之学,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夫谓学必资于外求,是以己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智者也。谓反观内省为求之于内,是以己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故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格物者,大学之实,下手处,彻首彻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叚也。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以用力日可见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佑者,致其物之知也。此岂有内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正者,正此也;诚者,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天下无性外之理,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认物为外,而不知义外之说,孟子盖尝辟之,乃至袭陷其内而不免,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不可以不察也。凡执事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说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之为,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沉溺于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于物理人事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是邪?说诬民叛道乱正,人得而诛之也。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审如是,世之稍明训诂,闻先哲之绪论者,皆知其非也,而况执事之高明哉?况某之所谓格物,其于朱子九条之说

译这难道可以不讲吗?恐怕不能安于自己目前的见解,就把它当作最终的准则。非常荣幸,非常荣幸!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我怎么敢自以为掌握了终极准则而心安理得呢?我正想着向天下有道德学问的人请教,以便阐明道理。然而近年来,听到这种说法而嘲笑我的人有,辱骂诋毁我的人有,认为不值得衡量辩论的人也有。他们肯就这样教导我吗?他们肯就这样教导我,并反复开导,深切地唯恐来不及救正我的错误吗?那么,天下爱护我的人,本来没有像您这样心意深厚且周到的人了。我的感激之情该有多么深重啊!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求,孔子为此感到忧虑。而世上的学者稍微能够传习训诂,就都自以为懂得了学问,不再有所谓讲求学问的追求,真是可悲啊。道必须通过体认才能显现,不是先见到了道,然后再去下体认道的功夫。道必须通过学习才能明白,不是在讲求学问之外,还有另外所谓明白道的事情。然而世上谈论学问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用来修养身心的人,一种是用来空谈口耳的人。用口耳来讲求,是揣测度量,追求那些虚幻的影子;用身心来讲求,是践行考察,实实在在地拥有于自身。懂得这个,就懂得孔门之学了。您的来信说,我恢复《大学》古本,是因为认为做学问只应当向内探求,而程朱的格物之说难免向外探求,于是去掉了朱子的分章,删削了他补写的传文。我不敢这样认为。学问哪里有内外之分呢?《大学》古本是孔门相传的旧本罢了。朱子怀疑其中有脱漏错误而加以改正补辑,在我则认为它本来没有脱漏错误,全部依照旧本而已。错误在于过于相信孔子,这是有的,并不是故意去掉朱子的分章而删削他的传文。学问贵在心得,如果向内心探求而发现不对,即使这话出自孔子,也不敢认为是对的;何况那些不及孔子的人呢?如果向内心探求而发现是对的,即使这话出自平庸之人,也不敢认为是错的;何况出自孔子的人呢?况且旧本流传数千年了,现在读它的文辞既明白又通顺,论它的功夫又简易而可入手,又凭什么依据断定这段必定在那里,那段必定在这里,以及这里如何缺失、那里如何错误,从而加以改正补辑呢?这岂不是重视背离朱子而轻视背叛孔子吗?您的来信说,如果一定要认为学问不依赖向外探求,只应当以反观内省为务,那么“正心诚意”四个字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一定要在入门之际就困于“格物”这一段的功夫呢?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如果说到要领,那么“修身”两个字也就足够了,何必又说“正心”呢?“正心”两个字也就足够了,何必又说“诚意”呢?“诚意”两个字也就足够了,何必又说“致知”呢?又说“格物”呢?只是因为功夫详细周密,而归结起来只是一件事,这就是所谓精一的学问,这正是不可不思考的。理没有内外,性没有内外,所以学问没有内外。讲习讨论未曾不是向内,反观内省未曾遗漏向外。说学问必须依赖向外探求,这是把自己的本性当作有外在的,这是义外之说,是运用智巧的人。说反观内省是向内探求,这是把自己的本性当作有内在的,这是有我之见,是自私自利的人。这都是不知道本性没有内外。所以说:“精研义理入神以达到实用,利用事物安身以崇高德行。”这是本性的德行,是合内外之道。由此可以知道格物之学了。格物,是《大学》的实质,是下手的处所,从头到尾,从初学直到圣人,只有这个功夫而已,不仅仅在入门之际有这一段。正心、诚意、致知、格物,都是用来修身的,而格物,是用力之处每日可见的地方。所以格物,是格心中之物;诚意,是诚意中之物;致知,是致知中之物。正心,是正物之心;诚意,是诚物之意;致知,是致物之知。这哪里有内外彼此的区别呢?理只有一个罢了。就理的凝聚而言,称之为性;就凝聚的主宰而言,称之为心;就主宰的发动而言,称之为意;就发动的明觉而言,称之为知;就明觉的感应而言,称之为物。所以就物而言,称之为格;就知而言,称之为致;就意而言,称之为诚;就心而言,称之为正。正,就是正这个;诚,就是诚这个;致,就是致这个;格,就是格这个。都是所谓穷尽理以尽性。天下没有性之外的理,没有性之外的物,学问的不明,都是因为世上的儒者把理当作外在的,把物当作外在的,而不知道义外之说,孟子曾经批驳过,甚至沿袭陷入其中而不能避免,难道也有似是而非而难以明白的吗?不可以不考察啊。凡是您所以对格物之说产生怀疑的原因,必定是认为它重内而轻外,必定是认为它专门从事反观内省的行为,而遗弃了讲习讨论的功夫,必定是认为它一味追求纲领本原的简约,而脱略了支条节目的详细,必定是认为它沉溺于枯槁虚寂的偏颇,而不能穷尽物理人事的变化。如果真是这样,难道只是得罪于圣门,得罪于朱子吗?言论诬蔑百姓,背叛正道扰乱正理,人们可以诛杀他。何况您这样正直的人呢?如果真是这样,世上稍微明白训诂,听到先哲绪论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对的,何况您这样高明的人呢?况且我所说的格物,对于朱子九条之说

,皆包罗统括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然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实起于此,不可不辨。孟子辟杨墨,至于无父无君,二子亦当时之贤者,使与孟子并世而生,未必不以之为贤。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耳。此其为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于禽兽夷狄,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间,噫,可哀矣!韩氏云:「佛老之害甚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己坏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教以死也。呜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众方嘻嘻之中,而独出涕嗟;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其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旦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抵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损于己也。益于己者,己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某虽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执事所以教反复数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说。若鄙说一明,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辩说而释然无滞。故今不敢缕缕以滋琐屑之渎。然鄙说非面陈口析,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间也。嗟乎,执事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可谓恳到详切矣。人之爱我,宁有如执事者乎?仆虽甚愚下,宁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正不敢有负于深爱,亦思有以报之耳。秋尽东还,必求一面,以卒所请。千万终教。

译(它们)都包罗统括在其中,只是关键所在不同,作用也就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罢了。然而毫厘之差,却导致千里之谬,实在起源于此,不可不加以辨析。孟子批驳杨朱、墨翟,甚至说他们无父无君,这两个人也是当时的贤者,假使他们与孟子同时代出生,未必不被认为是贤人。墨子主张兼爱,是实行仁德过头了;杨子主张为我,是实行义理过头了。他们的学说,难道真是灭绝天理、扰乱常伦到极点,而足以迷惑天下吗?但他们学说的流弊,孟子竟把他们比作禽兽夷狄,这就是所谓用学术杀害天下后世。当今世道学术的弊病,可以说是学习仁德过头了吗?可以说是学习义理过头了吗?还是说是学习不仁不义过头了呢?我不知道这比起洪水猛兽怎么样。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杨朱、墨翟的学说堵塞天下,孟子那个时代,天下人尊崇信奉杨墨,应当不低于今天崇尚朱熹学说,而孟子独自一人在其中喋喋不休,唉,可悲啊!韩愈说:“佛老的危害比杨墨更严重。”韩愈的贤能不及孟子,孟子不能在(道统)未败坏之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道统)已败坏之后保全它,这也是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而且看到自身处境危险,没有人教导他如何以死明志。唉!像我这样的人,更是严重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果然看到自身处境危险,没有人救我,只能以死明志了。在众人嬉笑喧哗之中,独自流泪叹息;如果举世安然地趋向(某种错误),却独自头痛皱眉表示忧虑,这如果不是疯癫失心,大概必定是内心隐藏着极大的痛苦,如果不是天下最仁爱的人,谁能察觉呢?他撰写《朱子晚年定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其中年份早晚,确实有所未考证,虽然不一定全出自晚年,但大多出自晚年。然而主要意图在于委曲调停,以阐明此学为重。平生对于朱子的学说,如同神明蓍龟一般敬信,一旦与之背离,心里实在不忍,所以不得已而这样做。了解我的人说我内心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有什么企图?不忍心违背朱子,是他的本心;不得已而与之相悖,是因为道本来就是这样,不正直则道就无法显现。您所说的决然与朱子不同,我敢自欺其心吗?道,是天下公有的道;学,是天下公有的学。不是朱子可以私有的,不是孔子可以私有的,是天下公有的。公正地谈论罢了。所以言论正确,即使与自己不同,也对自己有益;言论错误,即使与自己相同,也对自己有害。对自己有益的,自己必定喜欢;对自己有害的,自己必定厌恶。那么我今天的论述,虽然有时与朱子不同,未必不是他所喜欢的。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改正时,人们都仰望他;而小人的过错,必定掩饰。我虽然不贤,固然不敢以小人之心对待朱子。您用来教导我的几百字,都是因为未详尽了解我格物的学说。如果我的学说一明确,那么这几百字都可以不待辩论而释然无滞。所以现在不敢一一列举来增加琐碎的冒犯。然而我的学说如果不当面陈述口析,断然也不能在纸笔间清清楚楚。唉,您用来开导启迪我的,可谓恳切详细了。爱我的人,哪有像您这样的呢?我虽然非常愚笨低下,难道不知道感激佩服?然而不敢立刻舍弃内心的真诚,只是姑且听从接受,正是不敢辜负您的深爱,也想有所报答罢了。秋末东归,必定求见一面,以完成所请。千万务必最终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