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阳明先生文集十八

外集卷之九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42–261 段

祭杨士鸣文

祭元山席尚书文

祭吴东湖文

祭永顺宝靖土兵文

祭军牙六纛之神文

祭南海文

祭六世祖广东参议性常府君文。

译祭祀杨士鸣的祭文

祭祀元山席尚书的祭文

祭祀吴东湖的祭文

祭祀永顺、宝靖两地土兵的祭文

祭祀军牙六纛之神的祭文

祭祀南海神的祭文

祭祀六世祖、曾任广东参议的性常府君的祭文

○易直先生墓志 【壬戌】

易直先生卒,乡之人相与哀思不已,从而纂述其行以诔之曰:「呜呼!先生之道,谅易平直,内笃于孝友,外孚于忠实。不戚戚于穷,不欣欣于得。翦彻厓幅于物,无抵于于。施施率意,任真而亦不干于礼。艺学积行,将施于邦。六举于乡,竟弗一获,以死。呜呼伤哉!」自先生之没,乡之子弟无所式,为善者无所倚,谈经究道者莫与考论,含章秘迹,林栖而泽遁者莫与遨游。以处天,胡夺吾先生之速耶?先生姓王,名衮,字德章。古者贤士死,则有以易以号。今先生没且三年,而犹袭其常称,其谓乡人何?盍相与私谥之曰「易直」。于是先生之侄守仁闻而泣曰:「叔父有善,吾子侄弗能纪述,而以辱吾之乡老,亦奚为于子侄?请得志诸墓。」呜呼!吾宗江左以来,世不乏贤。自吾祖竹轩府君以上,凡积德累仁者数世,而始发于吾父龙山先生。叔父生而勤修砥砺,能恊成吾父之志,人谓相继而兴,以昌王氏者必在叔父,而又竟止于此,天意果安在哉?叔母叶孺人,先叔父十有三年卒,生二子守礼、守信。继孺人方氏,生一子守恭。叔父之生,以正统己巳十月戊午,得寿四十有九,而以弘治戊午之八月廿三卒。卒之岁,太夫人岑氏方就养于京,泣曰:「湏吾归视其柩。」于是王戌正月,太夫人自京归,始克以十月甲子葬叔父于邑东穴湖山之阳,南去竹轩府君之墓十武而近,去叶孺人之墓十武而遥,未合葬,盖有所俟也。

○陈处士墓志铭 【癸亥】

处士讳泰,字思易。父刚,祖仲彰,曾祖胜。一世居山阴之钱清。刚戍辽左,娶马氏,生处士。正统甲子,处士生十二年矣。始从其父自辽来归。当是时,陈虽巨族,然已三世外戍,基业凋废殆尽。处士归,与其弟耕于清江之上,数年遂复其故。处士狷介纯笃,处其乡族亲党,无内外少长戚疏,朴直无委曲。又好面折人过,不以毛发假借,不为斩险刻削。故其生也,人争信惮;其死也,莫不哀思。之处士于书史仅涉猎,不专于文,敦典崇礼,务在躬行。郡中名流以百数,皆雕绘藻饰熻耀以贾声誉,然称隐逸之良,必于处士,皆以为有先太丘之风焉。弘治癸亥正月庚寅,以疾卒,年七十二。九月己丑,其子琢卜葬于郡西之回龙山。初,处士与同郡罗周、管士弘、朱张、弟涎友,以善交称。成化间,涎以岁贡至京,某时为童子,闻涎道处士,心窃慕之。至是归,求其庐,则既死矣。涎侄孙节与予游,以世交之谊为处士请铭,且曰:“先生于处士心与之久矣,即为之铭,亦延陵挂剑之意耶?”予曰:“诺。”明日,与琢以状来请。惟陈氏世有显闻,刚之代父戍辽也,甫年十四,主帅壮其为人,召与语,大说,遂留参幙下,累立战功,出奇计,当封赏辄为当事者沮抑,竟死牖下。处七亦状貌魁岸,幼习边机,论议根核的然可施于用,性孝友,属其家多难,收养其弟侄之孤,掇拾扶持,不忍舍去,遂终其身。琢亦能诗有行,次子玠,三孙徕、冲、彶,皆向于学。夫屡抑其进,其后将必有昌者。铭曰:嗟惟处士,敦朴厚坚,犹玉在璞,其辉耀熠然。秉揭仁乡之司直,邈矣太丘。其孙孔式,寿初踰稀,胡溘而逝。其人则亡,德音孔迩,乡人相告,母或而弛,无宁处士愧其孙子。回龙之岗,其郁有苍,母尔刍伐,处士所藏。

○平乐同知尹公墓志铭【癸亥】

尹自春秋为着姓,降及汉唐,代不乏贤。至宋而太常愽士源、中书舍人洙及其孙焞,皆以道学为世名儒。其后有为点检者,自洛徙越之山阴,迨公七世矣。公父达,祖性中,曾祖齐焉,皆有闻于乡。公生十八年,选为郡庠弟子,以诗学知名。远近从之游者数十,往往取高第,跻显级。而公乃七试有司不偶。天顺年,诏求遗才可经济大用者,于是有司以公应诏,而公亦适当贡,遂卒业大学。成化某甲子,授广西南宁通判。时部中久苦猺患,方议发兵,人情汹汹。公至,请守得缓旬日,稍图之,乃单骑入猺硐,呼酋长与语。诸酋仓卒不暇

译易直先生去世,同乡的人相互哀悼思念不止,于是编纂记述他的品行来哀悼他,说:“唉!先生的道,确实平易正直,对内笃行孝悌友爱,对外以忠诚信实取信于人。不因困穷而忧愁,不因得利而欣喜。裁减削减对事物的贪欲,没有抵触违逆。从容自得,顺从本意,任随真性而不违背礼法。才艺学问积累德行,将要施用于国家。在乡试中六次举荐,竟然一次也没有考中,就这样去世了。唉,多么悲伤啊!”自从先生去世后,同乡的后辈没有效法的榜样,行善的人没有依靠,谈论经书探究道义的人没有人与之考辨讨论,蕴含才华隐藏踪迹,隐居山林沼泽的人没有人与之交往遨游。面对上天,为什么夺走我们的先生如此迅速呢?先生姓王,名衮,字德章。古代贤士去世,就有用别号来称呼的。现在先生去世已经三年,还仍然沿用他生前的称呼,这怎么向同乡的人交代呢?何不共同私下给他谥号为“易直”。于是先生的侄子守仁听说后哭泣说:“叔父有善行,我们子侄不能记述,却劳烦我们同乡的老者,我们做子侄的还有什么用呢?请允许我把它刻在墓志上。”唉!我们家族自江左以来,世代不乏贤人。自从我祖父竹轩府君以上,凡是积德累仁的有数代,才在我父亲龙山先生身上发扬光大。叔父生来勤奋修习磨砺,能够协助完成我父亲的志向,人们说相继兴起,使王氏昌盛的一定是叔父,却又竟然止步于此,天意究竟在哪里呢?叔母叶孺人,比叔父早十三年去世,生了两个儿子守礼、守信。继孺人方氏,生了个儿子守恭。叔父出生,是在正统己巳年十月戊午日,享年四十九岁,在弘治戊午年八月二十三日去世。去世的那一年,太夫人岑氏正在京城奉养,哭泣说:“等我回去看看他的灵柩。”于是壬戌年正月,太夫人从京城回来,才能在十月甲子日将叔父安葬在县城东面穴湖山的南面,距离竹轩府君的墓十武那么近,距离叶孺人的墓十武那么远,没有合葬,大概是有等待的缘故。

处士名泰,字思易。父亲名刚,祖父名仲彰,曾祖父名胜。世代居住在山阴的钱清。刚戍守辽东,娶马氏,生了处士。正统甲子年,处士十二岁了。开始跟随他的父亲从辽东回来。当时,陈氏虽然是大家族,但已经三代在外戍守,家业凋敝废弃殆尽。处士回来,和他的弟弟在清江边上耕种,几年后就恢复了旧业。处士狷介纯朴笃实,对待同乡宗族亲戚党羽,不分内外老少亲疏,朴实直率没有委曲周旋。又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不因为丝毫小事而宽容借代,不做斩绝险恶刻薄削害的事。所以他活着的时候,人们争相信任敬畏;他去世后,没有不哀悼思念的。处士对于书史只是粗略涉猎,不专攻文章,崇尚经典尊崇礼制,致力于亲身践行。郡中名流数以百计,都雕琢修饰炫耀以博取声誉,然而称赞隐逸中的良才,必定是处士,都认为他有先太丘的风范。弘治癸亥年正月庚寅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九月己丑日,他的儿子琢占卜安葬在郡西的回龙山。起初,处士和同郡的罗周、管士弘、朱张、弟弟涎友,以善于交友著称。成化年间,涎以岁贡的身份到京城,我当时是童子,听涎讲述处士,心里暗暗仰慕。等到这时回来,寻找他的住所,他已经去世了。涎的侄孙节和我交往,以世交的情谊为处士请求铭文,并且说:“先生对于处士心里认同很久了,即使为他写铭文,也是延陵挂剑的意思吧?”我说:“好。”第二天,和琢带着行状来请求。只有陈氏世代有显赫的名声,刚代替父亲戍守辽东时,刚十四岁,主帅认为他为人豪壮,召见他和他说话,非常高兴,于是留他在幕府中参谋,屡次建立战功,出谋划策,应当封赏却被当权者阻止压制,最终死在窗下。处士也相貌魁梧,从小熟悉边塞机务,议论根本核心确实可以施行应用,性情孝顺友爱,适逢他家多难,收养弟弟侄子的孤儿,拾掇扶持,不忍心舍弃离开,于是终身如此。琢也能写诗有品行,次子玠,三个孙子徕、冲、彶,都趋向于学问。上天屡次抑制他的晋升,他的后代一定会有昌盛的。铭文说:唉,只有处士,敦厚朴实坚贞,如同玉在璞石中,他的光辉闪耀。秉持揭扬仁乡司直的节操,远追太丘。他的孙子孔式,寿命刚过七十,为什么突然去世。那个人虽然亡故,美好的德行很近,同乡的人相互告诫,不要有所懈怠,不要让处士愧对他的孙子。回龙山的山岗,草木茂盛苍翠,不要砍伐,那是处士安葬的地方。

尹氏自春秋时期就是显赫的姓氏,降及汉唐,世代不乏贤人。到宋朝时太常博士源、中书舍人洙以及他们的孙子焞,都以道学成为当世著名的儒者。后来有做点检的,从洛阳迁徙到越地的山阴,到公已经是七代了。公的父亲名达,祖父名性中,曾祖父名齐焉,都在乡里有名声。公出生十八年,被选为郡庠弟子,以诗学闻名。远近跟随他交游的有几十人,往往考取高等第,跻身显赫的职位。而公却七次参加官府考试不顺利。天顺年间,下诏寻求遗才中可以经世济民大有作为的人,于是官府用公应诏,而公也正好应当贡举,于是完成学业进入大学。成化某甲子年,授予广西南宁通判。当时部中长久苦于猺人的祸患,正商议发兵,人心惶惶。公到任,请求守卫暂缓十天,稍作谋划,于是单人匹马进入猺人的洞寨,呼叫酋长和他说话。各位酋长仓促之间来不及

集谋,相与就公问所由来。公曰:“斯行为尔曹乞生,无他疑也。”因为具陈祸福,言辩爽慨,诸酋感动,顾谓其党曰:“何如?”皆曰:“愿从使君言。”遂相率罗拜,定约而出。寻督诸军讨木头等硐,皆捷。大臣交章荐公可大用。庚子,擢同知平章府事。平乐地皆嶃山互壑,猺凭险出没,深翳非时剽掠,居民如处穽中,动虑机触,不敢轻往来,农末俱废。闻公至,喜曰:“南宁尹使君来,吾无恐耳。”已居月余,公从土著间行岩谷,尽得其形势,纵火悉焚林薄,猺失藉溃散。公因尽筑城堡要害,据守猺来无所匿,从高巅远觇,叹息踟蹰而去。盖自是平乐遂为安土。居三年,屡以老请,辄为民所留。弘治改元,以庆贺赴京师,力求致仕以归。家居十四年,乃卒,得寿若干。公性孝友淳笃,自其贫贱时,即委产亖弟,拾取其遗,少壮衰老,虽盛暑急遽,未尝见其不以祗服,与物熙然无抵。至其莅官当事,奋毅敢直,析法绳理,势悍无所挠避,庶几古长者而今亡矣。先后娶陈氏、朱氏、殷氏,子骐,孙公贵、公荣,卒之。又明年癸亥,将葬,骐以币状来姚,请铭。某幼去其乡,闻公之为人,恨未尝从之游,铭固不辞也。公讳浦,字文渊,葬在郡东保山,合殷氏之兆。铭曰:赫赫尹氏,望于宗。周源洙比颍焞,畅厥休。自洛徂越,公启其闇。君子之泽,十世未斩。笃敬忠信,蛮貊以行。一言之烈,雄于九军。岂惟威仪,式其党里?岂惟友睦,笃其昆弟?彼保之阳,维石岩岩。尹公之墓,今人所瞻。

译大家聚集商议,一同去见公,询问他此行的缘由。公说:“这次行动是为你们乞求活路,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于是详细陈述祸福利害,言辞辩正爽利慷慨,各位酋长深受感动,回头对同伙说:“怎么样?”大家都说:“愿意听从使君的话。”于是相继罗拜,订立盟约后退出。不久,公督率各军讨伐木头等洞,都取得了胜利。大臣们接连上奏章推荐公可以大用。庚子年,提拔为同知平章府事。平乐地区都是险峻的山峦和交错的沟壑,瑶人凭借险要地势出没无常,在茂密的丛林中不时进行抢劫,居民如同处在陷阱之中,动不动就担心触发机关,不敢轻易往来,农业和商业都荒废了。听说公到来,高兴地说:“南宁尹使君来了,我们就不必恐惧了。”过了一个多月,公跟随当地人在山岩峡谷间行走,完全掌握了那里的地形形势,放火将树林全部烧毁,瑶人失去依托而溃散。公趁机在要害之处全部修筑城堡,据守之地让瑶人无处藏身,他们从高处远远观望,叹息徘徊后离去。从此平乐于是成为安宁之地。公在那里任职三年,多次因年老请求退休,总是被百姓挽留。弘治改元,公因庆贺前往京师,极力请求退休回家。在家居住十四年,于是去世,享年若干岁。公天性孝顺友爱、淳朴厚道,从他贫贱时,就把家产委托给四个弟弟,自己只拾取他们剩下的,无论是年少壮盛还是年老体衰,即使在盛夏酷暑或紧急匆忙之时,从未见他不用恭敬的服饰,与万物和谐相处而没有抵触。等到他任职处理事务,奋起坚毅敢于直言,剖析法律绳正事理,面对强势悍勇毫不退缩回避,大概是古代的长者如今已经没有了。先后娶陈氏、朱氏、殷氏为妻,儿子叫骐,孙子叫公贵、公荣,在公去世后。又过了一年癸亥年,将要安葬,骐带着礼物和行状来到姚地,请求撰写铭文。我幼年离开故乡,听说公的为人,遗憾未曾跟随他交游,撰写铭文本来就不推辞。公名浦,字文渊,葬在郡城东面的保山,与殷氏合葬。铭文说:显赫的尹氏,在宗族中享有声望。周源、洙、颍、焞,发扬了他们的美德。从洛阳到越地,公开启了那里的光明。君子的恩泽,十代都没有断绝。笃实恭敬忠诚信义,蛮夷之地也能推行。一句话的威烈,胜过九军。难道只是威仪,规范了他的部众邻里?难道只是友爱和睦,笃厚了他的兄弟?那保山的南面,岩石高峻。尹公的坟墓,是如今人们瞻仰的地方。

○徐昌国墓志 【辛未】

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学博士徐昌国卒,年三十三。士夫闻而哭之者,皆曰:“呜呼,是何促也?”或曰:“孔门七十子,颜子最好学,而其年独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说者谓颜子好学,精力瘁焉。”夫颜虽既竭吾才,然终日如愚,不改其乐也。此与世之谋声利,苦心焦劳,患得患失,逐逐终其身,耗劳其神气,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黄馘,此何以辩哉?天于美质,何生之甚寡,而壤之特速也?夫鼪鼯以夜出,凉风至而玄鸟逝,岂非凡物之盛衰以时乎?夫嘉苗难植而易槁,芝荣不踰旬,蔓草薙而益繁。鸱枭虺愎,遍天下;而麟凤之出,间世一睹焉。商周以降,清淑日浇,而浊秽辈积,天地之气,则有然矣。于昌国何疑焉?始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数子友,相与砥砺于辞章,既殚力精思,杰然有立矣。一日讽道书,若有所得,叹曰:“弊精于无益,而忘其躯之毙也,可谓知乎?巧辞以希俗,而捐其亲之遗也,可谓仁乎?”于是习养生,有道士自西南来,昌国与语悦之,遂究心玄虚,益与世泊如。谓长生可必至。正德庚午冬,阳明王守仁至京师。守仁故善数子,而亦尝没溺于僊释。昌国喜驰往省,与论摄形化气之术。当是时,增城湛元明在坐,与昌国言不恊,意沮去。异日复来,论如初。守仁笑而不应,因留宿曰:“吾授异人五金八石之秘,服之冲举可得也。子且谓何?”守仁复笑而不应,乃曰:“吾隳黜吾昔,而游心高玄;塞兑敛华,而灵株是固。斯亦去之竞竞于也远矣,而子犹余拒然,何也?”守仁复笑而不应。于是默然者久之,曰:“子以予为非邪?抑又有所秘邪?夫居有者不足以超无,践器者非所以融道。吾将去知故,而宅于埃壒之表,子其语我乎?”守仁曰:“谓吾为有秘道,固无形也。谓吾谓子非子,未吾是也。虽然,试言之:夫去有以超无,无将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为偶矣,而固未尝超乎?而固未尝融。”乎夫盈虚消息皆命也,纤巨内外皆性也,隐微寂感皆心也,存心尽性顺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趋舍于其间乎?昌国首肯良久,曰:“冲举有诸?”守仁曰:“尽鸢之性者可以冲于天矣,尽鱼之性者可以泳于川矣。”曰:“然则有之?”曰:“尽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国俛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为萌甲,吾且为流澌,子其煦然属我以阳春哉!”数日复来谢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吾不遇子,几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惧不足以致远,则何如?”守仁曰:“悸乎?”曰:“生寄也,死归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于斯,已而不见者踰月,忽有人来讣昌国逝矣。王湛二子驰往哭尽哀,因商其家事。其长子伯虬言昌国垂殁整袵端坐,托徐子容以后事。子容泣,昌国笑曰:“常事耳。”谓伯虬曰:“墓铭其请诸阳明。”气益微,以指画伯虬掌作“冥冥漠漠”四字,余遂不可辩,而神志不乱。呜呼!吾未意吾说以时,昌国之及而昌国乃止,于是吾则有憾焉。临殁之托,又可负之?昌国名祯卿,世姑苏人,始举进士为大理评事,不能其职,于是以亲老求改便地为飬当事者目为好异,抑之,已而降为五经愽士,故虽为京官数年,卒不获封其亲,以为憾。所著有《谈艺录》、古今诗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国之学凡三变,而卒乃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曰:“性也,昌国,吾见其进,未见其至。早敢声词,中乃谢弃,脱淖垢浊,修形炼气,守静致虚,恍若有际。道几朝闻,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余者志。璞之未琢,岂方顽砺?隐埋山泽,有虹其气,后千百年,曷考斯志。”

○凌孺人杨氏墓志铭【乙亥】

古之葬者,不封不树。葬之有铭,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然世之皆有铭也,亦非古矣。而妇人不特铭,妇人之特铭也,则又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贤而铭,虽妇人,其可哉?是故非其人而铭之,君子不与也。铭之而非其实,君子不为也。吾于铭人之墓也,未尝敢以易。至于妇人

译徐昌国墓志 【辛未年】

正德辛未年三月丙寅日,太学博士徐昌国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士大夫们听到消息后为他哭泣,都说:“唉,这是多么短促啊!”有人说:“孔子门下七十位弟子中,颜回最好学,但他的寿命却最不长,也是三十二岁就去世了。解说的人认为颜回好学,精力因此耗尽。”颜回虽然已经竭尽自己的才能,但整天看起来像愚钝一样,却不改变他的快乐。这与世上那些谋求名声利益,苦心焦劳,患得患失,终其一生奔波追逐,耗损精神元气的人相比,难道不百倍于前者吗?然而那些人却都老死在黄泉之下,这该如何分辨呢?上天对于美好的资质,为什么产生得如此稀少,而毁灭得如此迅速呢?鼬鼠和飞鼠在夜间出没,凉风一到燕子就飞走,难道不是凡物的盛衰都随着时节变化吗?优良的禾苗难以种植却容易枯槁,灵芝繁荣不超过十天,蔓生的杂草割了反而更加繁茂。鸱枭和毒蛇遍布天下,而麒麟凤凰的出现,隔世才能见到一次。自商周以来,清淑之气日渐淡薄,而浊秽之气层层堆积,天地的气运,本来就是这样。对于昌国(的早逝)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起初,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几位朋友交往,一起在辞章上互相磨砺,既已竭尽全力深思,杰出地有所建树了。有一天他诵读道家的书,好像有所领悟,感叹道:“在毫无益处的事情上耗尽精力,而忘记自己身体的死亡,这能说是明智吗?用巧妙的言辞迎合世俗,而抛弃父母留下的遗产,这能说是仁爱吗?”于是他开始修习养生之道,有一位道士从西南来,昌国与他交谈后很高兴,于是深入研究玄虚之道,更加与世俗淡泊疏远。他认为长生是可以必然达到的。正德庚午年冬天,阳明先生王守仁来到京城。王守仁原本与这几位朋友交好,而他也曾经沉溺于神仙佛家之说。昌国高兴地跑去探望,与他讨论摄形化气的方术。当时,增城人湛元明也在座,与昌国交谈意见不合,心情沮丧地离开了。第二天又再来,讨论如初。王守仁笑着不回答,于是留宿说:“我传授异人五金八石的秘密,服用它可以飞升成仙。你认为如何?”王守仁又笑着不回答,于是说:“我毁弃我过去的自己,而让心游于高玄之境;堵塞感官收敛浮华,而巩固灵根。这也远离了争竞之世很远了,而你仍然拒绝我,为什么呢?”王守仁又笑着不回答。于是沉默了很久,说:“你认为我错了吗?还是你有秘密?居住在有形世界中不足以超越无形,践行器物之道并不是融合大道的办法。我将去除智巧故旧,而安居在尘埃之外,你要告诉我吗?”王守仁说:“认为我有秘密的道,本来就没有形迹。认为我说你不是你,我也没有认为你是对的。虽然如此,试着说说:去除有形以超越无形,无形又将超越什么呢?排斥器物以融合大道,道与器物成为对偶,而本来就没有超越吗?而本来就没有融合吗?充盈与虚耗、消长都是命运,细微与宏大、内在与外在都是本性,隐微与寂静、感应都是心,存养本心、穷尽本性、顺从命运罢了,而在其中有什么趋向和舍弃的呢?”昌国点头赞同了很久,说:“飞升成仙有这种事吗?”王守仁说:“穷尽鹰的本性就可以冲上天空了,穷尽鱼的本性就可以游于江河了。”说:“那么有这种事吗?”说:“穷尽人的本性就可以知晓化育万物了。”昌国低头思考,突然站起来,说:“我明白了!我将成为萌芽,我将成为流动的冰,你要像阳春一样温暖地对待我啊!”几天后又来道谢说:“道果然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向外寻求?我没有遇到你,几乎就要失掉了人性!然而我的病快要发作了,恐怕不足以到达远方,那该怎么办?”王守仁说:“害怕吗?”说:“生是寄居,死是回归,有什么害怕的?”津津乐道地已经立志于此,不久不见面超过一个月,忽然有人来报昌国去世了。王、湛二人跑去哭尽哀伤,于是商量他的家事。他的长子伯虬说昌国临死时整理衣襟端正坐着,托付徐子容处理后事。徐子容哭泣,昌国笑着说:“这是常事。”对伯虬说:“墓铭请向阳明先生请求。”气息更加微弱,用手指在伯虬手掌上画了“冥冥漠漠”四个字,其余就无法辨认了,但神志不乱。唉!我没有想到我的学说适时,昌国赶上了而昌国却停止了,于是我就有遗憾了。临死前的托付,又可以辜负吗?昌国名祯卿,世代是姑苏人,起初考中进士担任大理评事,不能胜任其职,于是因为父母年老请求改任便于奉养的地方,主管的人认为他喜好奇异,压制他,不久降为五经博士,所以虽然做京官几年,最终没能封赠他的父母,以此作为遗憾。所著有《谈艺录》、古今诗文若干篇,但都不是他最好的作品。昌国的学问总共三次变化,而最终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文说:“本性啊,昌国,我看见他进步,没看见他到达。早年敢于追求声词,中年于是谢弃,摆脱泥沼污垢,修形炼气,守静致虚,恍惚好像有边际。大道几乎早晨听闻,傍晚就先去世,不足的是命运,有余的是志向。璞玉没有雕琢,难道是方形的顽石吗?隐藏埋没在山泽,有彩虹般的气象,后千百年,如何考察这志向。”

凌孺人杨氏墓志铭 【乙亥年】

古代埋葬死者,不堆土成坟,不种树做标记。埋葬有铭文,不是古制。然而一定是贤者才有。然而世上都有铭文,也不是古制。而妇女特别有铭文,妇女特别有铭文,那就更不是古制了。然而一定是贤者才有。贤者而有铭文,即使是妇女,可以吗?因此不是那个人而为他写铭文,君子不赞同。写铭文而不符合实际,君子不做。我给人写墓铭,不曾敢轻易对待。至于妇女

而加审焉,必有其证矣。凌孺人杨氏之铭也,曷证哉?证于其夫之状,证于其子之言,证于其乡人之所传。其贤者也。孺人之夫,为封监察御史凌公石岩讳云者也。石岩之状,谓孺人为通怀远将军之曾孙女,茂年十八而来归。姑舅爱之,族党称之,乡闾则之。不悉数其行,则贤可知矣。子佥宪相,予同年,贤也。地官员外郎楷,又贤也。孺人之慈训存焉。相尝为予言孺人之贤,十余年矣,与今石岩之状同也。吾乡之士游业于通者,以十数。称通之巨族,以凌氏为最。凌氏之贤,以石岩为最,则因及于孺人之内助。其所称举,与今之状又同也。夫天或溺誉焉,子或溢羡焉。吾乡人之言不要而实契,斯又何疑矣。孺人之生,以正统丁卯十二月九日,卒于正德癸酉十一月九日,寿盖六十七。男四,长即相,次棋,早卒;次即楷;次栻。女二。孙男八,女三。曾孙男一,女一。相将以乙亥正月内丙寅附葬孺人于祖茔之左,而格于其次,乃以石岩之状来请铭,且问葬合葬非古也。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先孺人附于祖茔之左,昭也。家君百岁后将合焉。葬左则疑于阳虚,右则疑于阴。若之何则可?予曰:附也,则祖为之尊。左阳右阴也。阳兼阴而主变者也,阴从阳而主常者也。阳在左则居左,而在右则居右。阴在左则从左,而在右则从右。其虚右而从左乎?于是孺人之葬,虚右而从左。铭曰:孺人之贤,予岂究知?知子若夫乡议是符。如彼作室,则观其隅。彼昏懵懵,谓予尽诬。狼山之西,祖茔是依。左藏右虚,孺人之居。

译如果更加审慎地考察,必定会有证据。凌孺人杨氏的墓铭,证据在哪里呢?证据在于她丈夫写的行状,证据在于她儿子的话语,证据在于同乡人的传闻。她是一位贤德的人。孺人的丈夫,是封赠为监察御史的凌公石岩,名云。石岩在行状中说,孺人是通怀远将军的曾孙女,十八岁时嫁过来。公婆喜爱她,宗族乡党称赞她,邻里效法她。不必详细列举她的德行,她的贤德就可以知道了。儿子佥宪凌相,是我的同榜进士,是贤德的人。地官员外郎凌楷,也是贤德的人。孺人慈爱的教诲留存着。凌相曾经对我讲述孺人的贤德,十多年了,与现在石岩行状中的记载相同。我们同乡在通州游学求业的士人,有十多个。称赞通州的大族,以凌氏为最。凌氏中的贤德者,以石岩为最,那么由此就涉及到了孺人作为内助的贤德。他们所称赞举荐的,与现在的行状又相同。或许上天偏爱赞誉,或许儿子言辞夸张。我们同乡人的话语不虚假而确实契合,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孺人生于正统丁卯年十二月九日,卒于正德癸酉年十一月九日,享年大概六十七岁。儿子四个,长子就是凌相,次子凌棋,早逝;三子就是凌楷;四子凌栻。女儿两个。孙子八个,孙女三个。曾孙一个,曾孙女一个。凌相打算在乙亥年正月丙寅日将孺人附葬在祖坟的左侧,但受到礼制等级的限制,于是拿着石岩写的行状来请我写墓铭,并且询问说,合葬不符合古制。从周公以来,未曾有过改变。先让孺人附葬在祖坟的左侧,属于昭位。家父百年之后将会合葬。葬在左侧则怀疑阳气虚损,葬在右侧则怀疑阴气过盛。怎么做才可以呢?我说:附葬的话,那么祖先就是尊者。左为阳右为阴。阳兼有阴而主导变化,阴顺从阳而主导常态。阳在左侧就居于左侧,在右侧就居于右侧。阴在左侧就顺从左侧,在右侧就顺从右侧。难道不是应该空出右侧而顺从左侧吗?于是孺人的安葬,空出右侧而顺从左侧。铭文说:孺人的贤德,我怎能完全知晓?知道她的儿子、丈夫以及乡议都相符合。就像建造房屋,观察它的角落。那些昏庸糊涂的人,说我完全诬蔑。狼山的西边,依凭的是祖坟。左侧安葬右侧空出,是孺人的居所。

○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丙子】

沛汉台里有马翁者,长身而多知,涉书史,少喜谈兵,交四方之贤,指画山川道里,弛张阖辟,自谓功业可掉臂取。尝登芒砀山,左右眺望,嘻吁慷慨,时人莫测也。中年从县司辟为掾,已得选,忽不惬,复遂弃去,授登仕郎,归与家人力耕,致饶富,辄以散其族党乡邻,葬死恤孤,赈水旱,修桥梁,惟恐有间。既老乃益循饬,邑人望而尊之,以为大宾焉。年八十六,正德丙子四月三日,无疾而卒。长子思仁,时为鸿胪司仪署丞,勤而有礼。予既素爱之,至是闻父丧,恸毁几绝,以状来请予铭,又哀而力,遂不能辞。按状,翁名珎,字文重,父某,祖某,曾某,皆有隐德。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以是年某月某日葬祖茔之侧,为之铭曰:「丰沛之间,自昔多魁,若汉之萧、曹,使不遇高祖,乘风雨之会,固将老终其身于刀笔之间。世之怀奇不偶,无以自见于时,名湮没而不著者,何可胜数?若翁者,亦其人非耶?然考其为迹,亦异矣。呜呼!于里之足,困于伏枥;连城之珎,或混瓦砾。不琢其章于璧,何伤?不驾以骧,奚损于良?呜呼!马翁,兹焉永藏。」

○明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墓碑志【丙子】

封君之葬也,子澄毁甚,失明,病不能事,事以问于阳(下佚)

○赠翰林院编修湛公墓表【壬申】

呜呼!圣学晦,而中行之士鲜矣。世方盒阿为工,方特为厉,纷纵倒置,孰定是非之归哉?盖公冶长在缧绁之中,仲尼明非其罪;匡章通国称不孝,孟子辩之,夫然后在所礼貌焉。刚狷振砺之士,独行违俗,为世所媢嫉,卒以倾废踣堕,又凂以非其罪者,可胜道哉?予读《怡庵志》而悲之。怡庵湛公英者,广之增城人,介直方严,刻行砥俗,乡之善良咸服,信取则倚,以扶弱御侮,然不辞色,少贷人,面斥人过恶,至无所容。狡狯之徒动见矫拂,嫉视如雠,聚谋必覆公于恶,母使抗吾。为公直行其心,不顾竟为所构诬,愤发病以死。公既死,其徒恶益行,乡之人遂皆谓湛公行义顾报戾,其施而恶者自若。吾侪何以善为?后十余年,为姧者贯盈,翦灭浸尽,而公子若水求濂洛之学,为世名儒,举进士,官国史编修。推原寻绎公德,益用表者,朝廷赠官如子,日显赫竦耀。乡人相与追嗟慕叹,为善之报何如?向特未定耳。呜呼!古有狷介特行之士,直志犯众恶之死,靡悔,湛公殆其人非邪?向使得志立朝,当大节,其肯俛首为奸人仆役,呴濡喘息以蕲缓须?史死其不能矣。夫脂韦佞悦,亦何能缓急有毫毛之赖?为国者当何取哉?予悲斯人之不遇,而因重有所感也。昔者君子显微阐幽,以明世警瞶,信暴者无庸扬矣。彼忞然就抑蒙溷垢而弗雪,其可以无表而出之?

○节庵方公墓表 【乙酉】

苏之昆山有节庵方翁麟者,始为士业,举子巳而弃去,从其妻家朱氏居。朱故业商,其友曰:“子乃去士而从商乎?”翁笑曰:“子乌知士之不为商,而商之不为士乎?”其妻家劝之从事,遂为郡从事。其友曰:“子又去士而从从事乎?”翁笑曰:“子又乌知士之不为从事,而从事之不为士乎?”居久之,叹曰:“吾愤世之碌碌者,刀锥利禄而屑为此,以矫俗振颓,乃今果不能为益也,又复弃去。”会岁歉,尽出其所有以赈饥乏。朝廷义其所为,荣之冠服。后复遥授建宁州吏目,翁视之萧然若无与。与其配朱竭力农耕,植其家,以士业授二子鹏、凤,皆举进士,历官方面。翁既老,日与其乡士为诗酒会,乡人多能道其平生,皆磊磊可异。顾太史九和云:“吾尝见翁与其二子书亹亹,皆忠孝节义之言,出于流俗,类古之知道者。”阳明子曰:“古者四民异业而同道,其尽心焉也。工之修治,农以具养,工以利器,商以通货,各就其资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业焉,以求尽其心。其归要在于有益于生人之道,则一而已。士农以其尽心于修治具养者,而利器通货,犹其士与农也。工商以其尽心于利器通货者,而修治具养,犹其工与商也。

译○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丙子年】

沛县汉台里有一位马翁,身材高大且见识广博,通晓书籍史籍,年轻时喜欢谈论兵法,结交四方贤士,指点山川道路,分析局势的开合变化,自认为功业可以轻易取得。他曾登上芒砀山,向四周眺望,感叹激昂,当时的人无法测度他的心意。中年时,他被县衙征召为属吏,已经得到选拔,忽然心中不满足,于是放弃离去,被授予登仕郎的官职,回家后与家人努力耕作,变得富裕,随即把财富分给宗族乡邻,安葬死者,抚恤孤儿,赈济水旱灾害,修筑桥梁,唯恐有疏漏。年老后更加谨慎自律,县里的人仰望并尊敬他,把他当作尊贵的宾客。享年八十六岁,正德丙子年四月三日,没有生病而去世。长子马思仁,当时担任鸿胪寺仪署丞,勤勉且有礼节。我向来喜爱他,这时听到他父亲去世的消息,悲痛欲绝几乎死去,拿着行状来请我写铭文,又哀伤又恳切,于是不能推辞。根据行状,马翁名珎,字文重,父亲某某,祖父某某,曾祖父某某,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儿子若干人,女儿若干人。在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边,为他作铭文说:“丰沛之间,自古以来多豪杰,像汉代的萧何、曹参,假如没有遇到高祖,趁着风云际会的时机,本来就会老死在文书案牍之间。世上怀有奇才而不被赏识,无法在当世显露自己,名声埋没而不显著的人,哪里能数得尽?像马翁这样的人,也是这类人吧?然而考察他的事迹,也与众不同了。唉!千里马困在槽枥之间;价值连城的宝玉,有时混杂在瓦砾之中。不把它雕琢成玉璧,有什么伤害?不驾车奔驰,对良马有什么损害?唉!马翁,在这里永远安葬。”

○明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墓碑志 【丙子年】

封君下葬时,儿子陆澄哀毁过度,失明,生病不能操持丧事,把事务询问给阳(以下文字缺失)

○赠翰林院编修湛公墓表 【壬申年】

唉!圣人的学问晦暗不明,而奉行中庸之道的士人很少了。世人正把阿谀奉承当作能事,把标新立异当作严厉,是非颠倒混乱,谁能确定是非的归属呢?大概公冶长被囚禁在牢狱之中,孔子明确知道不是他的罪过;匡章被全国称为不孝,孟子为他辩白,然后人们才对他礼貌相待。刚直狷介、振奋磨砺的士人,独自行动违背世俗,被世人嫉妒,最终导致倾覆败落,又被诬陷以非其罪,哪里说得完呢?我读《怡庵志》而感到悲伤。怡庵湛公英,是广东增城人,耿直方正严肃,品行高洁以矫正世俗,乡里的善良人都信服他,信任他,依靠他,以此扶助弱小抵御侮辱,然而他脸色严厉,很少宽贷别人,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罪恶,直到让人无地自容。狡猾奸诈的人动不动就受到他的纠正和拂逆,嫉妒他像仇敌一样,聚集谋划一定要把湛公置于恶名之下,不让湛公对抗他们。因为湛公直率地践行自己的心意,不顾后果,最终被他们构陷诬告,愤懑发病而死。湛公死后,那些坏人的恶行更加猖獗,乡里的人于是都说湛公行义却遭到恶报,他的施恩而坏人依然如故。我们这些人怎么行善呢?十多年后,作恶的人罪恶贯盈,逐渐被剪灭殆尽,而湛公的儿子湛若水追求濂洛之学,成为当世著名的儒者,考中进士,担任国史编修。追溯推原湛公的德行,更加用来表彰他,朝廷赠官如同其子,日益显赫荣耀。乡人互相追思感叹羡慕,行善的报应如何?以前只是没有确定罢了。唉!古代有刚直狷介、特立独行的士人,正直的志向触犯众人的恶行而死,没有后悔,湛公大概就是这类人吧?假如让他得志在朝廷任职,担当大节,他肯低头做奸人的仆役,苟且偷生以求暂缓须臾吗?史书记载他死而不能实现抱负了。那些圆滑谄媚取悦的人,又怎么能在危急时刻有丝毫的依靠?治理国家的人应当选取什么样的人呢?我悲伤这类人的不遇,因而更加有所感慨。从前君子彰显细微、阐明幽深,以明白世事、警醒愚昧,确实暴虐的人没有用处宣扬了。那些愤然遭受压抑、蒙受污秽而不能洗雪的人,难道可以没有碑表来彰显他们吗?

○节庵方公墓表 【乙酉年】

苏州昆山有一位节庵方翁名麟,起初从事士人的学业,考中秀才后不久就放弃离去,跟随妻子家朱氏居住。朱家本来从事商业,他的朋友说:“你竟然放弃士人而从事商业吗?”方翁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士人不能从事商业,而商人不能成为士人呢?”妻子家劝他从事官职,于是担任郡里的从事。他的朋友说:“你又放弃士人而从事从事吗?”方翁笑着说:“你又怎么知道士人不能从事从事,而从事不能成为士人呢?”居住久了,叹息说:“我愤恨世上平庸的人,为了微小的利禄而屑于做这些,想要矫正世俗、振兴颓风,现在果然不能有益,又再次放弃离去。”恰逢年成歉收,拿出所有的财产来赈济饥荒贫困的人。朝廷认为他的行为合乎道义,用冠服荣耀他。后来又遥授建宁州吏目,方翁看待它淡然若无其事。和他的妻子朱氏努力从事农耕,建立家业,把士人的学业传授给两个儿子方鹏、方凤,都考中进士,历任方面大员。方翁年老后,每天和乡里的士人举行诗酒聚会,乡里的人大多能讲述他的生平,都磊落可异。顾太史九和说:“我曾经看见方翁给他的两个儿子写信,滔滔不绝,都是忠孝节义的话,超出流俗,类似古代懂得大道的人。”阳明先生说:“古代士农工商职业不同但道相同,他们的尽心是一样的。农民从事耕作以供给养育,工匠制造利器,商人流通货物,各自凭借自己的资质所接近的、力量所及的而从事职业,以求尽心。他们的归结在于有益于生养人的道理,则是一样的。士农凭借他们尽心于耕作供给养育,而制造利器流通货物,也像士农一样。工商凭借他们尽心于制造利器流通货物,而耕作供给养育,也像工商一样。”

故曰四民异业而同道。”盖昔舜叙九官,首稷而次契、垂、工、益、虞,先于夔、龙。商周之代,伊尹耕于莘野,传说板筑于岩,胶鬲举于鱼盐,吕望钓于磻渭,百里奚处于市。孔子为乘田、委吏,其诸仪封、晨门、荷蒉、斲轮之徒,皆古之仁圣英贤高洁不群之士,书传所称,可考而信也。自王道熄而学术乖,人失其心,交骛于利以相驱轶,于是始有歆士而卑农,荣宦游而耻工贾。夷考其实,射时罔利有甚焉,特异其名耳。极其所趋,驾浮辞诡辩以诬世惑众,比之具养器货之益,罪浮而实反不逮。吾观方翁士、商、从事之喻,隐然有当于古四民之义,若有激而云者。呜呼,斯义!之亡也久矣,翁殆有所闻欤?抑其天质之羙,而默有契也?吾于是而重有所感焉。吾尝获交于翁,二子皆颍然敦古道,敏志于学,其居官临民,务在济世及物,求尽其心。吾以是得其源流,故为之论著之云耳。翁既殁,葬于邑西马鞍山之麓,配朱孺人,有贤行,□合葬焉。乡人为表其墓,曰《明赠礼部主事节庵方公之墓》。呜呼!若公者,其亦可表也矣!

译所以说,士、农、工、商四种人职业不同,但道理是相同的。大概从前舜帝安排九官,首先任命稷,接着是契、垂、共工、益、虞,排在夔、龙之前。商周时代,伊尹在莘野耕作,傅说在岩下筑墙,胶鬲从鱼盐商贩中被举用,吕望在磻溪垂钓,百里奚在市井中隐居。孔子做过管理畜牧的乘田和掌管仓库的委吏,那些仪封人、晨门、扛着草筐的人、砍车轮的人等,都是古代仁德圣明、英杰贤能、高洁超群的人士,史书传记中有所记载,可以考证而令人信服。自从王道衰微而学术背离正道,人们迷失了本心,争相追逐利益并互相驱赶超越,于是开始有羡慕士人而轻视农民,以做官游历为荣而以做工经商为耻的现象。考察实际情况,那些射利取巧的人谋取利益比农工商更厉害,只是名称不同罢了。推究他们趋附的极致,驾驭浮夸的言辞和诡辩来欺骗世人、迷惑大众,与那些提供养育、器物、货物益处的人相比,他们的罪过更大而实际贡献反而不及。我观察方翁关于士、商、从事的比喻,隐约符合古代四民的道理,好像是有所感慨而说出的。唉,这种道理!已经失传很久了,方翁大概有所听闻吧?还是他天赋美好,而默默与之契合呢?我因此对此有了更深的感慨。我曾经与方翁结交,他的两个儿子都聪慧明达、敦厚践行古道,专心致力于学问,他们做官治理百姓,务求济世利民,力求竭尽自己的心意。我由此了解到他的思想渊源,所以为他撰写这篇文章。方翁去世后,安葬在邑西马鞍山脚下,配偶朱孺人,有贤德品行,□合葬于此。乡人为他的墓立碑,题为《明赠礼部主事节庵方公之墓碑》。唉!像方公这样的人,确实值得立碑表彰啊!

○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甲戌】

湛子之母卒于京师,葬于增城。阳明子迎而吊诸龙江之浒。已,湛子泣曰:「若水之辱于吾子,盖人莫不闻。吾母殁而子无一吉人,将以病子。」阳明子曰:「铭者为之铭矣,表者为之表矣,某何言?虽善良,亦无以纾吾情。吾闻太孺人之生,七十有九,其在孀居者余四十年,端靖严洁如一日。既老,虽其至亲卑幼之请谒见之,未尝踰阈,也不亦贞乎?绩麻舂梁,教其子以显,尝使从白沙之门,曰:「宁学圣人而未至,」也不亦知乎?恤其庶姑与其庶叔,化厉为顺,抚孤与女,爱不违训,不亦慈乎?已膺封锡,禄养备至,而缟衣疏食,不改其初,不亦俭乎?贞、知、慈、俭,老而弥坚,不亦贤乎?请着其石曰:「湛贤母之墓。」湛子拜泣而受之。既行人曰:「湛母之贤信矣,若湛子之贤,则吾犹有疑焉。」湛子始以其母之老,不试者十有三年,是也。复出而取上策为羙官,则何居?母亦老矣,又去其乡而迎养,既归复往,卒于旅,则何居?阳明子曰:「是乌足以疑湛子矣?夫湛子纯孝人也,事亲以老于畎亩,其志也。其出而仕,母命之也。其迎之也,母欲之也。既归而复往,母泣而强立,也是能无从乎?无大拂于义,将东西南北之惟命。彼湛子者,亦岂以人之誉毁于外者,以易其爱亲之诚乎?」曰:「湛子而是,则湛母非欤?」曰:「乌足以非湛母矣?夫湛父之早世也,属其子曰:「必以显吾世,」故命之出者,行其夫之志也;就之养者,安其子之心也;强之往者,勉其子之忠,以卒其夫之愿也。昔者孟母断机以励其盂,盖不归者几年,君子不以孟子为失养,孟母为非训。今湛母之心亦若此,而湛子又未尝违乎养也。故湛母贤母也,湛子孝子也。然犹不免于世惑,吾虽欲无言,也可得乎?

○程守夫墓碑 【甲申】

吾友程守夫以弘治丁巳之春卒于京,去今嘉靖甲申二十有八年矣。呜呼!朋友之墓有宿草则勿哭,而吾于君尚不能无澘然也。君之父味道公与家君为同年进士,相知甚厚,故吾与君有通家之谊。弘治壬子,又同举于乡,已而又同卒业于北雍,密迩居者四年有余。凡风雪之晨,花月之夕,山水郊园之游,无不与共。盖为时甚久,而为迹甚密也。而未尝见君有愤词忤色,情日益笃,礼日以恭。其在家庭,雍雍于于,内外无间。交海内之士,无贵贱、少长,咸敬而爱之。虽粗鄙暴悍,遇君未有不熏然而心醉者。当是时,予方驰骛于举业词章,以相矜高为事,虽知爱重君,而尚未知其天资之难得也。其后君既殁,予亦入仕,往往以粗浮之气得罪于人,稍知创艾,始思君为不可及。寻谪贵阳,独居幽寂穷苦之乡,困心衡虑,乃从事于性情之学。方自苦其胜心之难克,而客气之易动。又见夫世之学者,率多媢嫉险隘,不能去其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学,成天下之务,皆起于胜心客气之为患也。于是愈益思君之羙质,盖天然近道者。惜乎当时莫有以圣贤之学启之,有启之者,其油然顺道,将如决水之赴壑矣。呜呼!惜哉!乃今稍见端绪,有足以启君者,而君已不可作也。已,君之子国子生烓,致君临没之言,欲予与林君利瞻为之表志。林君既为之表,而君之葬已久,志已无所及,则为书其墓之碑,聊以识吾之哀思。夫君者,不徒嬉游征逐之好而已。君诗文楷世,居严之淳安,其详已具于墓表。

○太傅王文恪公传 【丁亥】

公讳鏊,字济之,王氏,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讳百八者始居吴之洞庭山,曾祖伯英,祖惟道,考光化知县朝用,皆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大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妣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颍悟不凡,十六随父读书太学,太子诸生争传诵其文,一时先达名流咸屈年行求为友。侍郎叶文庄提学,御史陈士贤,咸有重望于时,见而奇之曰:“天下士。”于是名声动远迩。成化甲午,应天乡试第一,主司异其文曰:“苏子瞻之流也。”录其论策不易一字。乙未会试复第一,入奉廷对,众

译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甲戌年】

湛子的母亲在京师去世,安葬在增城。阳明子前往龙江岸边迎接并吊唁。不久,湛子哭着说:“我受辱于您,大概没有人不知道。我的母亲去世,您却没有一个吉祥的人来安慰我,这将会使我更加悲痛。”阳明子说:“该写铭文的人已经写了铭文,该立碑表的人已经立了碑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虽然您母亲善良,我也无法借此抒发我的情感。我听说太孺人生前享年七十九岁,她在守寡期间四十多年,端庄宁静、严肃纯洁始终如一。年老之后,即使是至亲晚辈请求拜见,她也从未跨出门槛,这难道不是贞节吗?她绩麻舂米,教导儿子显达,曾让他跟随白沙先生学习,说:‘宁可学习圣人而未能达到,’这难道不是智慧吗?她体恤庶出的姑母和叔父,使严厉变为顺从,抚养孤儿和女儿,爱护而不违背训导,这难道不是慈爱吗?已经接受朝廷封赏,俸禄供养完备,却穿着素衣、吃着粗食,不改变初衷,这难道不是节俭吗?贞节、智慧、慈爱、节俭,年老而更加坚定,这难道不是贤德吗?请在石碑上刻下:‘湛贤母之墓。’湛子拜谢哭泣并接受了。随后有人议论说:“湛母贤德确实可信,至于湛子的贤德,我还有怀疑。”湛子起初因为母亲年老,十三年没有参加科举考试,这是对的。后来复出并考取上策成为美官,这是为什么呢?母亲也年老了,又离开家乡去迎接奉养,回来后再次前往,最终客死他乡,这是为什么呢?阳明子说:“这哪里足以怀疑湛子呢?湛子是纯孝之人,侍奉亲人直到老死在田野,这是他的志向。他出外做官,是母亲命令的。他迎接母亲,是母亲希望的。回来后再次前往,母亲哭着勉强他站立,这怎么能不听从呢?没有大大违背道义,将东西南北唯命是从。湛子又怎么会因为外界人的赞誉或诋毁,来改变他爱亲的诚心呢?”有人说:“如果湛子是对的,那么湛母就不对吗?”回答说:“哪里足以指责湛母呢?湛父早逝时,嘱咐儿子说:‘一定要使我家显赫,’所以命令他出外做官,是践行丈夫的志向;让他回来奉养,是安定儿子的心;勉强他前往,是勉励儿子的忠诚,以完成丈夫的愿望。从前孟母断织以激励孟子,大概不归家几年,君子不认为孟子失养,也不认为孟母失教。现在湛母的心也是如此,而湛子也没有违背奉养。所以湛母是贤母,湛子是孝子。然而仍然不免于世人的迷惑,我虽然想无言,可以吗?

程守夫墓碑【甲申年】

我的朋友程守夫在弘治丁巳年春天在京师去世,距离现在嘉靖甲申年已经二十八年了。唉!朋友的墓有了宿草就不应再哭,但我对君仍然不能不流泪。君的父亲味道公与家父是同科进士,相知很深,所以我和君有通家之谊。弘治壬子年,又一同在乡试中举,后来又一同在北雍完成学业,亲密居住了四年多。凡是风雪早晨,花月夜晚,山水郊园的游览,没有不一起参与的。大概时间很长,而踪迹很密。但从未见君有愤慨之词、违逆之色,情谊日益深厚,礼节日益恭敬。在家庭中,和谐融洽,内外没有隔阂。结交海内之士,无论贵贱、老少,都尊敬并喜爱他。即使粗鄙暴悍之人,遇到君没有不熏然心醉的。当时,我正致力于科举文章,以相互夸耀为事,虽然知道爱重君,但尚未知道君的天资难得。后来君去世,我也入仕,往往以粗浮之气得罪于人,稍微知道悔改,才开始思念君不可及。不久被贬到贵阳,独自居住在幽寂穷苦之乡,困心衡虑,于是从事于性情之学。正自苦于胜心难克,而客气易动。又见世之学者,大多嫉妒险隘,不能去除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学,成就天下之务,都起于胜心客气之患。于是更加思念君的美质,大概是天然近道之人。可惜当时没有人以圣贤之学启发他,如果有启发他的人,他顺道而行,将如决水之赴壑。唉!可惜啊!现在稍微见到端绪,有足以启发君的人,而君已经不可复生了。后来,君的儿子国子生烓,传达君临终之言,希望我与林君利瞻为他写表志。林君已经写了表,而君的葬已久,志已无所及,就为君写墓之碑,聊以识吾之哀思。君者,不徒嬉游征逐之好而已。君的诗文楷世,居住在严州的淳安,其详情已具于墓表。

太傅王文恪公传【丁亥年】

公名鏊,字济之,姓王,其祖先自汴京扈从宋朝南渡,名百八者开始居住在吴地的洞庭山,曾祖伯英,祖惟道,父亲光化知县朝用,都被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母亲三代都是一品夫人。公自幼颖悟不凡,十六岁随父读书太学,太子诸生争相传诵其文,一时先达名流都屈尊年行求为友。侍郎叶文庄提学御史陈士贤,都有重望于时,见而奇之曰:“天下之士。”于是名声动远迩。成化甲午年,应天乡试第一,主司异其文曰:‘苏子瞻之流也。’录其论策不易一字。乙未年会试复第一,入奉廷对,众

望翕然。执政忌其文,乃置一甲第三,时论以为屈。授翰林编修,闭门力学,避远权势,若将凂焉。九载升侍讲宪朝实录成,升右谕德,寻荐为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进讲至天理人欲之辩,君子小人之用舍,必反复规谕,务尽启沃。方春上游后苑,左右谏不听,公讲“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上为罢游。讲罢常召所幸广戒之曰:“今日讲官所指,殆为若等好为之。”时东宫将出阁,大臣请选正人以端国本,首荐用公,以本官兼谕德,寻升少詹事兼侍讲学士。既而吏部阙侍郎,又遂以为吏部。时北虏入寇,公上筹边八事,虽忤权幸,而卒多施行。公辅之望日隆。于是灾异,内阁谢公引咎求退,遂举公以自代。武宗在亮闇,内侍八人荒游乱政,台谏交章,中外汹汹,公恊韩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阁以请。上大惊怒,有旨召公等至左顺门,中官传谕甚厉,众相视莫敢发言,公曰:“八人不去,乱本不除,天下何由而治。”论议侃侃,韩亦危言继之。中官语塞,一时国论倚以为重。然自是八人者竟分布要路,瑾入柄司礼,而韩公遂逐,内阁刘、谢二公亦去矣。诏补内阁缺,瑾意欲引冡宰焦,众议推公,瑾虽中忌而外难公论,遂与焦俱入阁。瑾方威钳士类,按索微瑕,辄枷械之,几死者累。累公亟言于瑾曰:「士大夫可杀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杀之,吾尚何颜于此?」由是类从宽释。瑾衔韩不已,必欲置之死,无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内阁刘、谢二公,前后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马华容刘公以瑾旧怨,建至京,将坐以激变土官岑氏罪死。公曰:「岑氏未叛,何名为激变乎?」刘得减死。或恶石淙杨公于瑾,谓其筑边太费,屡以为言。公日杨有高才重望,为国修边,乃可以功为罪乎?」瑾议焚废后吴氏之丧以灭迹,曰:「不可以成服。」公曰:「服可以不成,葬不可以苟。」景泰汪妃薨,疑其礼,公曰:「妃废不以罪,宜复其故号,葬以妃,祭以后,皆从之。」当是时,瑾权倾中外,虽意不在公,然见公开诚与言,初亦间听。及焦专事媕阿,议弥不恊。有佚文昏嗤于污秽,则秽澄渊上智也,浊水凡庶也,污秽下愚也。天地间腷塞充满皆气也,气之灵皆性也。人得气以生,而灵随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随其分而受之:江湖淮海,此月也;池沼,此月也;沟渠,此月也;坑堑,亦此月也。岂必物物而授之?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之光也,情者光之发于物者也。其所论述,后儒多未之及。居闲十余年,海内士夫交章论荐不辍。及今上即位,始遣官优礼,岁时存问,将复起公,而公已没。时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寿七十五矣。赠太傅,谥文恪,祭葬有加礼。四子:廷喆,中书舍人;延素,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延陵郡学生;延昭尚幼,皆彬彬世其家。

译众人对他一致称颂。执政者忌惮他的文才,于是将他置于第一甲第三名,当时的舆论认为这是委屈了他。授予他翰林编修的官职,他闭门苦读,远离权势,好像担心被玷污一样。九年之后升任侍讲,宪宗实录修成,升任右谕德,不久被推荐为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次进讲到天理与人欲的辨析、君子与小人的任用取舍时,必定反复规劝告诫,务求尽到启发诱导的责任。正值春天皇上到后苑游玩,身边的近臣劝谏皇上不听,他进讲“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田猎”,皇上因此停止了游玩。讲完后,皇上常召见宠幸的宦官严厉告诫说:“今天讲官所指责的,大概就是因为你们喜欢做这些事。”当时太子将要出阁,大臣们请求选拔正直的人来端正国家的根本,首先推荐任用他,以原官职兼任谕德,不久升任少詹事兼侍讲学士。不久吏部缺少侍郎,又于是让他担任吏部侍郎。当时北方虏寇入侵,他上奏筹画边防的八件事,虽然触犯了权贵宠臣,但最终大多得以施行。他辅佐朝政的声望日益高涨。于是发生灾异,内阁谢公引咎请求退职,于是推举他来自代。武宗在守丧期间,八名内侍荒淫游乐扰乱朝政,台谏官员纷纷上奏,朝廷内外人心惶惶,他联合韩司徒率领文武大臣在宫门前跪请。皇上大为惊怒,有旨召他们到左顺门,宦官传达旨意非常严厉,众人互相看着不敢发言,他说:“八人不撤去,祸乱的根本就不能消除,天下怎么能治理好。”议论正直刚毅,韩公也用危言耸听的话接着说。宦官无言以对,一时间国家舆论倚重他们。然而从此这八人竟然分布在各要害部门,刘瑾进入司礼监掌权,而韩公于是被驱逐,内阁刘、谢两位公也离去了。下诏补内阁空缺,刘瑾心里想引荐冢宰焦芳,众人推举他,刘瑾虽然内心忌恨但表面上难以违背公论,于是让他和焦芳一起进入内阁。刘瑾正以威势钳制士人,搜求细微的过失,就加以枷锁刑具,几乎死去的接连不断。他屡次对刘瑾说:“士大夫可以杀不能辱,现在既然侮辱了他们,又杀害他们,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因此这类人大多得以宽大释放。刘瑾对韩公的怨恨不止,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没有人敢说话。又想借其他事情中伤内阁刘、谢两位公,他前后极力救他们,于是两人都得以免罪。大司马华容刘公因为刘瑾的旧怨,被召到京城,将要因激变土官岑氏的罪名被处死。他说:“岑氏没有反叛,怎么能叫激变呢?”刘公得以减死。有人向刘瑾诬陷石淙杨公,说他在边境筑城花费太多,屡次进言。他说:“杨公有高才重望,为国家修筑边防,难道可以把功劳当作罪过吗?”刘瑾商议焚烧废后吴氏的丧服以灭迹,说:“不可以成服。”他说:“丧服可以不成,但安葬不可以草率。”景泰汪妃去世,对礼仪有疑问,他说:“妃子废黜不是因为罪过,应该恢复她原来的称号,安葬按妃子的礼仪,祭祀按皇后的礼仪,都听从了他的意见。”在这个时候,刘瑾权倾朝野,虽然心里不在意他,但见他开诚布公地与自己说话,起初也偶尔听从。等到焦芳专门从事阿谀奉承,议论更加不协调。有佚文昏嗤于污秽,那么污秽澄澈深渊上智也,浊水凡庶也,污秽下智也。天地间充满的都是气,气的灵性都是性。人得到气而生存,灵性随之而来。好比月亮在天上,万物各自随其分量而接受它:江湖淮海,这是月亮;池沼,这是月亮;沟渠,这是月亮;坑堑,也是这月亮。难道一定要一物一物地授予吗?心是月亮的魄,性是月亮的光,情是光在万物上的显现。他所论述的,后来的儒者大多没有达到。闲居十多年,海内士大夫交章论荐不停。等到当今皇上即位,才派遣官员以优厚的礼节对待,岁时慰问,将要重新起用他,而他已经去世。时间是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恪,祭祀安葬有加礼。四个儿子:廷喆,中书舍人;延素,在南京中军都督府任都事;延陵,郡学生;延昭尚幼,都文雅有礼,继承家业。

史臣曰:「世所谓完人,若震泽先生王公者,非邪?内裕伦常,无俯仰之憾;外际明良,极禄位声光之显。自为童子至于耆耋,自庙朝下逮闾巷,至于偏隅,或师其文学,或暴其节行,或仰其德业,随所见异其称,莫或有瑕疵之者。所谓寿、福、康、宁、攸好德而考终命,公殆无媿尔矣。」无锡邵尚书国贤与公壻徐学士子容,皆文名冠一时,其称公之文,规模昌黎,以及秦汉,纯而不流于弱,奇而不涉于恠,雄伟俊洁,体裁截然,振起一代之衰,得法于孟子,论辩多古人未发,诗萧散清逸,有王、岑风格,书法清劲,自成得晋、唐笔意,天下皆以为知言。阳明子曰:「王公所深造,世或未之能尽也;然而言之亦难矣。」着其性善之说,以微见其槩,使后世之求公者,以是观之。

○平茶寮碑 【丁丑】

正德丁丑,猺寇大起,江、广、湖、郴之家骚然,且三四年矣。于是三省奉命会征。乃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入。甲寅,破横水、左溪诸巢,贼败奔。庚申,复连战奔桶冈。十一月癸酉,攻桶冈,大战西山界。甲戌,又战,贼大溃。丁亥,尽殪之。凡破巢八十有四,擒斩三千余,俘三千六百有奇,释其胁从千有余众,归流亡,使复业,度地居民,凿山开道,以夷险阻。辛丑,师旋。于乎!兵惟凶器,不得已而后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羙成,重举事也。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

○平浰头碑 【丁丑】

四省之寇,惟浰尤黠,拟官僣号,濳图孔蒸。正德丁丑冬,輋猺既殄,益机险阱毒以虞王师。我乃休士归农。戊寅正月癸卯,计擒其魁,遂进兵击其懈。丁未破三浰,乘胜归北,大小三十余战,灭巢三十有八,俘斩三千余。三月丁未,回军壸浆迎道,耕夫遍野,父老咸欢,农器不陈。于今五年,复我常业,还我室家。伊谁之力?赫赫皇威,匪威曷凭?爰伐山石,用纪厥成。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

○田州立碑 【丙戌】

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随与思恩之人相比复煽,集军四省,汹汹连年。于时,皇帝忧悯元元,容有无辜而死者乎?乃命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视师,其以德绥,勿以兵虔。班师撤旅,信义大宣。诸夷感慕,旬日之间,自缚来归者七万一千,悉放之还农。两省以安。昔有苗徂征,七旬来格,今未期月而蛮夷率服。绥之斯来,速于邮传,舞干之化,何以加焉?爰告思田,毌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圣神,率土之滨,凡有血气,莫不尊亲。

○田州石刻

田石平,田州宁(民谣如此)田水萦,田山迎(府治新)向千万世,巩皇明。嘉靖岁戊子春,新建伯王守仁勒此石,告后人。

○陈直夫南宫像赞

夫子称史鱼曰:「直哉!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谓祝鮀、宋朝曰:「非斯人,难免乎今之世矣。」予尝不复而悲之,直道之难行,而谄谀之易合也,岂一日哉?鱼之直信乎?后世其在当时,曾不若朝与鮀之易容也,悲夫!吾越直夫陈先生,严毅端洁,其正言直气,放荡佞谀之士嫉视若雠。彼宁无知之卒于已非便也?故先生举进士,不久辄致仕而归,屡荐复起,又不久辄退,以是也哉!然天下之言直者,必先生与焉。始予拜先生于钱清江上,欢然甚得。先生奚取于予?殆空谷之足音也。世日趋于下,先生而在,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今既没矣,其子子钦以先生南宫图像请识一言。先生常尘视轩冕,岂一第之为荣?闻之子钦,盖初第时有以相遗者,受而存之。先生没,子钦始装潢,将藏诸庙,则又为子者宜尔也。《诗》曰:「有服襜襜,有牝翼翼,在彼周行,其容孔式。秉笏端弁,中温且栗。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彼何人斯?邦之司直!邦之司直!宜公宜孤,既来既徂,为冠为模。孰久其道?众听且孚。如江如河,其趋弥汗。邦之司直!今也则亡。」

○三箴

呜呼!小子曾不知警!尧讵未圣?犹日兢兢!既坠于渊,犹恬履薄;既拆尔股,犹迈奔蹶。人之冥顽,则畴与汝?不见壅肿砭,乃斯愈;不见痿痹剂,乃斯起。人

译史臣说:“世人所说的完人,像震泽先生王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吗?内在充实人伦常道,没有因处境而屈伸的遗憾;外在遇到圣明君主和贤良臣子,极尽爵位、俸禄、声望和光辉的显赫。从孩童时期直到高龄,从朝廷上下到街巷,乃至偏远角落,有人师法他的文学,有人传颂他的节操品行,有人敬仰他的道德功业,随着所见不同而称呼各异,却没有任何人指出他的瑕疵。所谓长寿、福泽、安康、宁静、喜好美德而善终,王公大概无愧于此了。”无锡邵尚书国贤与王公的女婿徐学士子容,都文名冠绝一时,他们称赞王公的文章,规模取法韩愈,上溯秦汉,纯正而不流于软弱,奇特而不涉及怪异,雄伟俊逸洁净,体裁分明,振兴了一代的文风衰落,从孟子那里得到法度,论辩多有古人未曾阐发的见解,诗歌萧散清逸,有王维、岑参的风格,书法清劲,自成一家,深得晋、唐笔意,天下人都认为这是知言。阳明先生说:“王公所达到的精深境界,世人或许不能完全了解;然而要把它说清楚也很难。”于是著述他性善的学说,以细微之处展现其大概,让后世寻求王公的人,通过这一点来观察他。

○平茶寮碑 【丁丑年】

正德丁丑年,瑶族寇乱大规模兴起,江西、广东、湖南、郴州一带百姓骚动不安,已经三四年了。于是三省奉命会师征讨。十月辛亥日,我督率江西的军队,从南康进入。甲寅日,攻破横水、左溪等贼巢,贼兵败逃。庚申日,又接连作战,贼兵奔逃至桶冈。十一月癸酉日,攻打桶冈,在西山界发生大战。甲戌日,再次交战,贼兵大败溃散。丁亥日,全部歼灭他们。总共攻破贼巢八十四处,擒获斩杀三千余人,俘虏三千六百多人,释放被胁迫跟随的一千多人,让流亡的人回归,使他们恢复生计,测量土地安置居民,开山修路,以消除险阻。辛丑日,军队凯旋。唉!兵器是凶器,不得已才使用。在茶寮刻石,不是为了美化自己的成功,而是为了慎重对待举事。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写。

○平浰头碑 【丁丑年】

四省的寇乱,只有浰头的贼人最为狡猾,仿效官制僭越称号,暗中图谋日益猖獗。正德丁丑年冬天,輋、瑶族贼寇已被消灭,他们更加设置机关陷阱毒害以防备王师。我便让士兵休整,回归农耕。戊寅年正月癸卯日,计谋擒获其首领,于是进军攻击其松懈之处。丁未日攻破三浰,乘胜向北回归,大小三十多次战斗,消灭贼巢三十八处,俘虏斩杀三千余人。三月丁未日,回军途中,百姓在路上设酒浆迎接,耕夫遍布田野,父老乡亲都欢欣鼓舞,农具不再陈列(意指不再需要兵器)。至今五年,恢复了我们正常的生计,归还了我们室家。这是谁的力量?显赫的皇威,如果不是皇威,凭借什么?于是开凿山石,用来记载这成功的功绩。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写。

○田州立碑 【丙戌年】

嘉靖丙戌年夏天,官兵讨伐田州,随即与思恩的人勾结再次煽动叛乱,集结四省军队,汹汹之势连年不断。当时,皇帝忧悯百姓,难道有无辜而死的人吗?于是命令新建伯王守仁前往视察军队,要以德安抚,不要用兵威胁迫。班师撤军,信义大加宣扬。各夷族感慕,十天之内,自缚来归降的有七万一千人,全部释放他们回去务农。两省因此安定。从前有苗叛乱征讨,七十天来归顺,如今不到一个月而蛮夷全都顺服。安抚他们他们就来了,比邮传还快,舞干戚的教化,又能超过什么呢?于是告诉思恩、田州,不要忘记皇帝的恩德。于是刻在山石上,昭示这显赫的文武圣神,四海之内,凡是有血气的,没有不尊敬亲近的。

○田州石刻

田石平,田州宁(民谣如此),田水萦绕,田山相迎(府治新建),向着千万世,巩固皇明。嘉靖戊子年春天,新建伯王守仁刻此石,告诉后人。

○陈直夫南宫像赞

孔子称赞史鱼说:“直啊!国家有道时像箭一样直,国家无道时也像箭一样直。”评价祝鮀、宋朝说:“不是这样的人,难免在当今世道生存。”我曾经反复思考并为此悲伤,直道难以推行,而谄媚阿谀容易迎合,难道是一天的事吗?史鱼的直道确实可信吗?后世在当时,竟然不如祝鮀和宋朝那样容易容身,可悲啊!我们越地的直夫陈先生,严肃刚毅端正廉洁,他的正直言论和刚直气节,放荡奸佞谄媚之士视他如仇敌。他们难道不知道最终对自己不利吗?所以陈先生考中进士,不久就辞官回家,屡次被推荐再次起用,又不久就退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然而天下谈论正直的人,必定会提到陈先生。起初我在钱清江边拜见陈先生,非常高兴,觉得相见恨晚。陈先生对我有什么取法之处呢?大概是空谷中的足音吧。世道一天天趋向低下,如果陈先生在,即使是执鞭的小事,我也愿意做。如今他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子钦拿着陈先生在南宫(礼部)的画像,请我写一段赞语。陈先生常把高官厚禄看得如尘土,难道是因为一次科举及第就感到荣耀吗?听子钦说,大概当初及第时有人赠送画像,他接受并保存下来。陈先生去世后,子钦才开始装裱,打算收藏在宗庙里,这也是做儿子应该做的。《诗经》说:“衣服整齐,仪态恭敬,在那朝廷大道上,容貌非常端庄。手持笏板,头戴端弁,内心温和且敬畏。既用酒使他醉,既用德使他饱。那个人是谁?国家的正直官员!国家的正直官员!适合做公卿,适合做孤卿,既来又去,成为冠冕和楷模。谁长久坚持其道?众人听从且信服。像江像河,其趋势更加浩瀚。国家的正直官员!如今却没有了。”

○三箴

唉!小子竟然不知道警戒!尧难道不圣明吗?还每天兢兢业业!已经坠入深渊,还恬然地走在薄冰上;已经折断你的腿,还迈步奔跑跌倒。人的冥顽不灵,那么谁与你为伍?没看见淤肿用砭石刺破,这才痊愈;没看见痿痹用药剂治疗,这才起身。人

之毁诟,皆汝砭剂。汝曾不知,反以为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语。汝之冥顽,则畴之比?

译那些毁谤和辱骂,都是你治病的良药。你竟然不知道,反而因此发怒?不仅不怒,反而改变脸色,甚至反驳那些话语。你的愚昧顽固,谁能比得上?

呜呼!小子告尔不一,既四十有五,而曾是不忆?

呜呼!小子,慎尔出话。懆言维多,吉言维寡。多言何益?徒以取祸。德默而成,仁者言讱。孰默而讥?孰讱而病?誉人之善,过情犹耻;言人之非,罪曷有已?呜呼!多言亦惟汝心。汝心而存,将日钦钦,岂遑多言?上帝汝临!呜呼!小子,辞章之习,尔工何为?不以钓誉,不以蛊愚?佻彼优伶,尔视孔丑。覆蹈其术,尔颜不厚。日月踰迈,尔胡不恤?弃尔天命,眤尔雠贼。昔皇多士,亦胥兹溺,尔独不鉴,自抵伊亟。

○南镇祷雨文 【癸亥】

惟神秉灵毓秀,作镇于南,实与五岳分服而治。维是扬州之域,咸赖神休,以生以养。凡其疾疫灾眚之不时,雨旸寒暑之弗若,无有远近,莫不引颈企足,惟神是望。怨有归,功有底,神固不得而辞也。而况绝兴一郡,又神之宫墙,辇毂之下乎?谓宜风雨节而寒暑当,民无疾而五谷昌,特先诸郡以沾神惠。而乃入夏以来,亢阳为虐,连月弗雨,泉源告竭,黍苗荐稿,岁且不登,民将无食。农夫相与咨于野,商贾相与憾于市,行旅相与怨于途。守土之官帅其吏民,奔走呼号,维是祈告,告请亦无不至矣。而犹雨泽未应,旱烈益张。是岂吏之不职而贪墨者众欤?赋敛繁刻而狱讼冤滞欤?祀典有弗修欤?民怨有弗平欤?夫是数者,皆吏之谪,而民何咎之有?夫怒吏之不臧,而移其谴于民,又知神之所不忍也。不然,岂民之冥顽妄作者众,将奢淫暴殄以怒神威?神将罚而惩之欤?夫薄罚以示戒,神之威灵亦既彰矣。百姓震惧忧惶,请罪无所,遂弃而绝之,使无噍类。神之慈仁,固应不为若是之甚也。夫民之所赖者神,神之食于兹土,亦非一日矣。今民不得已有求于神,而神无以应之,然则民将何恃,而神亦何以信于民乎?某生长兹土,犹乡之人也。乡之人以其尝读书学道,缪以为是乡人之杰者,其有得于山川之秀为多,藉之以为吾愚民之不能自达者,通诚于山川之神,其宜有感。夫某非其人也,而冐有其名,人而明以其名加我,我既不得而辞矣,又何敢独辞其责耶?是以冐昧辄为之请,固知明神亦有所不得而辞也。谨告。

○瘗旅文 【戊辰】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三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叹。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早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悯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孟,嗟吁涕洟而告之曰:“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踰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乌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冐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蝢,筋骨疲惫,而又瘴厉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尔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厓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二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连峯际天兮,

译唉!我告诫你的话不止一次,你已经四十五岁了,难道还记不住吗?

唉!年轻人,说话要谨慎。急躁的话太多,吉祥的话太少。多说话有什么好处?只是招来灾祸罢了。德行在沉默中成就,仁爱的人说话迟缓。谁会因为沉默而被讥讽?谁会因为说话迟缓而受害?称赞别人的善行,超过实情尚且感到羞耻;指责别人的过错,罪过哪里会有尽头?唉!多说话也是你的心念所致。如果你的心念还在,就会每天恭敬谨慎,哪里有空多说话?上帝在监视你!唉!年轻人,你擅长辞章有什么用处?不是为了钓取名誉,就是为了迷惑愚昧的人。那些轻浮的优伶,你看他们多么丑陋。你却蹈袭他们的伎俩,你的脸皮不厚吗?日月流逝,你为什么不忧虑?抛弃你的天命,亲近你的仇敌。从前那些士人,也一起沉溺其中,你难道不以此为鉴,反而自己陷入急迫的境地吗?

○南镇祷雨文 【癸亥】

神明禀受灵气,孕育秀美,镇守南方,实际上与五岳分担职事而治理。扬州一带,都依赖神明的福佑,得以生存养育。凡是疾病瘟疫、灾害祸患不时发生,雨水、晴天、寒冷、暑热不合常规,无论远近,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只指望神明的。怨恨有所归处,功绩有所成就,神明本来不能推辞。何况绝兴一郡,又是神明的宫墙所在,京城之下呢?按理说风雨应时,寒暑适宜,百姓没有疾病,五谷兴旺,特别比其他郡县先得到神明的恩惠。然而自从入夏以来,烈日肆虐,连续几个月不下雨,泉水枯竭,黍苗枯萎,年成将要歉收,百姓将没有食物。农夫在野外相互叹息,商人在市场相互怨恨,行人在路途相互抱怨。地方官员率领吏民,奔走呼号,只是祈祷禀告,禀告请求也没有不周全的。然而雨水还是没有应验,旱灾更加严重。这难道是官吏不尽职而贪婪腐败的人多吗?赋税繁重苛刻而诉讼冤屈滞留吗?祭祀的礼典有未修行的吗?百姓的怨恨有未平息的吗?这几项,都是官吏的罪过,百姓有什么过错呢?因为官吏不好而把谴责转移到百姓身上,又知道神明是不忍心这样做的。不然,难道百姓冥顽不灵、妄作妄为的人多,将要奢侈淫逸、暴殄天物来激怒神明吗?神明将要惩罚他们吗?轻微的惩罚以示警戒,神明的威严灵验也已经彰显了。百姓震惊恐惧、忧愁惶恐,请罪无处,于是抛弃并断绝他们,使他们没有幸存者。神明的慈爱仁厚,本来不应该做到如此过分的地步。百姓所依赖的是神明,神明在此地享用祭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百姓迫不得已向神明祈求,而神明没有回应,那么百姓将依靠什么,而神明又凭什么取信于百姓呢?我生长在这块土地上,也是同乡的人。同乡的人因为我曾经读书学道,错误地认为我是同乡的杰出人物,认为我得益于山川的秀美较多,借我来为那些愚昧的百姓不能自达的人,向山川之神传达诚意,应该有所感应。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却冒有这个名声,人们明明把这个名声加给我,我已经不能推辞了,又怎么敢独自推辞这个责任呢?因此冒昧地代为祈求,本来知道神明也不能推辞。恭敬地禀告。

○瘗旅文 【戊辰】

正德四年秋天三月,有一个吏目从京城来,不知道他的姓名,带着一儿一仆,将要去赴任,经过龙场,投宿在土苗人家。我从村落间望见他们,阴雨昏暗,想上前询问北方的事情,没有成功。第二天早上派人探视,他们已经走了。接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有一个老人死在坡下,旁边两个人哭得很悲伤。我说:“这一定是吏目死了。”悲伤啊!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一个人坐着叹息。询问情况,是他的儿子又死了。第二天早上又有人来,说看见坡下堆积着三具尸体,是他的仆人又死了。唉,悲伤啊!想到他们暴尸荒野没有主人,就让两个童子拿着畚箕铁锹去埋葬他们。两个童子面露难色,然而我说:“唉!我和你们也像他们一样。”两个童子怜悯地流下眼泪,请求前往,就在山脚下挖了三个坑埋葬他们。又用一只鸡、三碗饭,叹息流泪地告诉他们:“唉,悲伤啊!是什么人?是什么人?我是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我和你们都是中原地区的人,我不知道你们是哪个郡县,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做这山中的鬼呢?古人重视离开家乡,游宦不超过千里。我因为被贬谪而来这里,是应该的。你们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们只是吏目,俸禄不到五斗,你们率领妻子儿女亲自耕种也可以得到。为什么用五斗俸禄来交换你们七尺之躯?又不够而加上你们的儿子和仆人呢?唉,悲伤啊!你们如果真的留恋这五斗俸禄而来,就应该欣然上路,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们面容愁苦,大概不能承受忧虑呢?冒着雾露,攀爬悬崖峭壁,行走在万峰之巅,饥渴劳累,筋骨疲惫,而且瘴气毒害侵袭外部,忧郁攻击内部,怎么能不死呢?我本来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死,然而没想到这么快,又没想到你们的儿子和仆人也这么快就死了,都是你们自找的,能说什么呢?我想到你们三具尸骨没有依靠而来埋葬你们,却让我有无穷的悲伤。唉,悲伤啊!即使不埋葬你们,幽深山崖的狐狸成群,阴暗沟壑的毒蛇如车轮,也一定能把你们葬在腹中,不至于长久暴露你们。你们既然已经无知,然而我怎么能安心呢?自从我离开父母家乡而来这里两年了,经历瘴毒而勉强保全自己,因为我从来没有一天忧愁悲伤。现在悲伤成这样,是我为你们考虑得多,为自己考虑得少。我不应该再为你们悲伤了。我为你们唱歌,你们听。歌曰:连绵的山峰连接天际啊,

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嚧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塜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飧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译飞鸟不能穿越;游子怀念故乡,却不知西方还是东方。不知西方还是东方,唯有遵循天道。身处异域殊方,环绕大海之中,豁达的人随遇而安,何必一定要回到我的宫室?魂啊魂啊,不要悲伤哀痛。又唱歌来宽慰他说:“我们都离开了故乡,蛮地的人,语言不通,性命难以预料。如果我死在这里,就率领你的儿子和仆人来跟随我,我与你们遨游嬉戏,驾着紫色的虎豹和彩色的螭龙,登上高处遥望故乡而叹息。如果我得以生还回家,你的儿子和仆人还会跟随你,不要因为失去伴侣而悲伤。路边的坟墓一座连着一座,多是中原流落的人,他们相互呼啸徘徊,吃风饮露,你不会饥饿。早晨与麋鹿为友,晚上与猿猴同栖,你安心居住,不要在这废墟中作祟害人。”

○祭郑朝朔文 【甲戌】

维正德九年,岁次甲戌,七月壬戌朔,越十有六日丁且南京鸿胪寺卿王守仁驰奠于监察御史亡友郑朝朔之墓。呜呼!道之将行,其命也与?道之将废,其命也与?呜呼!朝朔命实为之,将何如哉?将何如哉?辛未之冬,朝于京师,君为御史,余留铨司。君因世杰谬予是资,予辞不获,抗颜以尸。君尝问予圣学可至,余曰:“然哉!克念则是,隐辞奥义,相与剖析,探本穷原,夜以日继。”君喜谓予:“昔迷今悟,昔隐多岐,今由大路。”呜呼!绝学几年于兹,孰沿孰绎?君独奋而,古称豪杰,无文犹兴,有如君者,无愧斯称。当是之时,君疾已构,忍痛扶孱,精微日究。人或劝君盍亦休,只君曰:“何哉?夕死可矣。”君遂疾告,我亦南行。君与世杰访予阳明,君疾亦笃,遂留杭城。天不与道善类,云倾呜呼!痛哉!呜呼!痛哉!时予祖母亦婴危疾,汤药自须,风江阻涉,君丧遂行,靡由一诀,扶衬而南,事在世杰,负恨负愧,予复何说?嗟予颛弱,实赖友朋砥砺切磋,庶几有成。死者生者,索焉离群,静言永怀,中心若焚。墓草再青,甫兹驰奠,遥望岭云,有泪如霰。呜呼哀哉!予复何言?尚飨。

○祭浰头山神文 【戊寅】

维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谨以刚鬣桑毛昭告于浰头山川之神:惟广谷大川,阜财兴物,以域民畜众,故古者诸侯祭封内山川,亦惟其有功于民。然地灵则人杰,人之无良,亦足以为山川之羞。兹土为盗贼所盘据,且数十年,远近之称浰头者,皆曰贼巢,耻莫大焉。是岂山川之罪哉?虽然,清洌之井,粪秽而不除,久则同于厕溷矣;丹凤之宂,鸱狐聚而不去,久则化为妖窟矣。粪秽之所过者,掩鼻;妖孽之窟,人将持刃燔燎,环而攻之。何者?其积聚招致使然也。诚使除其粪秽,刮剜涤荡,将不终朝而复其清洌,鸱狐逐而鸾凤归,妖孽之窟还为孕祥育瑞之所矣。今兹土之山川,亦何以异于是?守仁春,天子明命来镇四陲,愤浰贼之凶悖,民苦荼毒,无所控吁。故迩者计擒渠魁,提兵捣其巢穴,所向克捷,动获如志。斯固人怨神怒,天人应顺之理。将或兹土山川之神,厌恶凶残,思一洗其积辱,阴有以相恊,假手于予。今驻兵于此,弥月余旬,虽巢宂悉已扫荡,擒斩十且八九,然漏殄之徒尚有潜逃,小民不能无怨于山川之神,为之逋逃主,萃渊薮也。今予提兵深入,岂独除民之害,亦为山川之神雪其耻。夫安旧染,弃新图,非中人之情,而况于鬼神乎?今此残徒,势穷力屈,亦方遣人投招。将顺而抚之,则虑其无革心之诚,复遗患于日后;逆而弗乂,恐其或出于诚心,杀之有不忍也。神其阴有以相恊,使此残寇而果诚心邪?即益佑其衷,俾尽携其党类,自缚来投,若水之赴壑,予将堤沿停畜之。如其设诈怀姧,即阴夺其魄,张军威风,驱电扫,一皷而歼之。兹惟下民之福,亦惟神明之休。坛而祀之,神亦永永无怍。惟神实鉴图之,尚飨。

○祭徐曰仁文 【戊寅】

呜呼!痛哉!曰仁,吾复何言?尔言在吾耳,尔貌在吾目,尔志在吾心,吾终可柰何哉!记尔在湘中还,尝语予以寿不能长久,予诘其故,云尝游衡山,梦一老瞿昙抚曰仁背,谓曰:“子与颜子同德。”俄而曰:“亦与颜子同寿。”觉而疑之。予曰:“梦耳,子疑之过也。”曰仁曰:“此亦可奈何,但今得告疾早归林下,冀从事于先生之教,朝有所闻,夕死可矣。”呜呼!吾以为是固梦耳,孰谓乃今而竟如所梦邪?向之所云,其果梦邪?今之所传,其果真邪?今之所传,亦果梦邪?向之所梦,亦果妄邪?呜呼!痛哉!曰仁尝语予:“道之不明,几百年矣。今幸有所见,而又卒无所成,不亦尤可痛乎?”愿先生早归阳明之麓,与二三子讲明斯道,以诚身淑后。予曰:“吾志也。”自转官南贑,即欲过家□卧不出。曰仁曰:“未可,纷纷之议方驰,先生且一行,爱与二三子姑为饘粥计,先生了事而归。”呜

译祭郑朝朔文 【甲戌】

正值正德九年,岁次甲戌,七月壬戌初一,过了十六天到丁丑日,南京鸿胪寺卿王守仁赶去祭奠监察御史、亡友郑朝朔的墓。唉!大道将要施行,是命运决定的吗?大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决定的吗?唉!朝朔的命运确实如此,又能怎样呢?又能怎样呢?辛未年冬天,我进京朝见,你担任御史,我留在吏部。你因为世杰错误地推荐我担任这个职务,我推辞不掉,只好勉强任职。你曾经问我圣人的学问是否可以达到,我说:“是的!能够克制私念就是对的。”于是隐晦深奥的道理,我们一起剖析,探究根本,穷尽源头,日夜相继。你高兴地对我说:“过去迷惑现在醒悟,过去隐晦多歧路,现在走在大道上。”唉!绝学中断多年了,谁去沿袭谁去推演?只有你奋起,古人称豪杰,没有文采也能兴起,像你的人,无愧于这个称呼。在这个时候,你的病已经发作,忍着疼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精微的道理每天研究。有人劝你何不休息,只说你:“为什么呢?晚上死也可以。”你于是病重请假,我也向南出发。你和世杰到阳明拜访我,你的病也加重了,于是留在杭州。上天不保佑善类,云倾雨落,唉!痛啊!唉!痛啊!当时我的祖母也患重病,汤药必须亲自照料,风浪阻隔无法渡江,你的丧事于是进行,无法最后诀别,扶着棺材向南,事情托付给世杰,怀着遗憾和愧疚,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唉!我愚昧软弱,确实依靠朋友砥砺切磋,才希望有所成就。死者生者,忽然离群,静静回想,心中像火焚烧。墓草再次变绿,这才赶来祭奠,遥望岭上的云,眼泪像雪珠一样落下。唉!悲哀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请享用祭品。

祭浰头山神文 【戊寅】

正值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日,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恭敬地用猪和羊作为祭品,昭告浰头山川之神:广阔的谷地和大河,积聚财富兴起万物,用来安置百姓养育民众,所以古代诸侯祭祀封地内的山川,也是因为它们对百姓有功。然而土地有灵气则人才杰出,人的不良,也足以成为山川的耻辱。这里被盗贼盘踞,已经几十年,远近称浰头的,都说这里是贼巢,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难道是山川的罪过吗?虽然如此,清澈的井,粪便污秽不除去,久了就和厕所一样;丹凤的洞穴,鸱鸮狐狸聚集不去,久了就变成妖窟。粪便污秽经过的地方,人们掩鼻;妖孽的窟穴,人们将拿着刀焚烧,包围攻击。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积聚招致这样。如果真的除去粪便污秽,刮除洗涤,将不到一天就恢复清澈,鸱鸮狐狸赶走鸾凤归来,妖孽的窟穴又成为孕育祥瑞的地方。现在这里的山川,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守仁春天,奉天子明命来镇守四方边境,愤恨浰头盗贼的凶恶悖逆,百姓受苦无处申诉。所以近来计谋擒获首领,提兵捣毁他们的巢穴,所向无敌,行动都如所愿。这本来是人的怨恨神的愤怒,天人感应顺应的道理。也许这里的山川之神,厌恶凶残,想洗刷积累的耻辱,暗中协助,借我的手。现在驻兵在这里,一个多月,虽然巢穴都已扫荡,擒斩十之八九,然而漏网的还有潜逃的,小民不能不怨恨山川之神,成为他们的藏身之所,聚集的渊薮。现在我提兵深入,难道只是除去百姓的祸害,也为山川之神洗雪耻辱。安于旧习,放弃新图,不是常人的情理,何况鬼神呢?现在这些残党,势穷力尽,也正派人投降。如果顺从安抚,则担心他们没有革心的诚意,日后又留下祸患;如果逆着不治理,恐怕他们出于诚心,杀了他们不忍心。神暗中协助,使这些残寇如果确实诚心,就更加保佑他们,让他们带着党类,自己捆绑来投降,像水奔赴沟壑,我将像堤坝一样停蓄他们。如果他们设诈怀奸,就暗中夺去他们的魂魄,张扬军威,驱电扫荡,一鼓歼灭。这既是百姓的福分,也是神明的荣耀。设坛祭祀,神也永远无愧。请神明明察,请享用祭品。

祭徐曰仁文 【戊寅】

唉!痛啊!曰仁,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在我耳边,你的面貌在我眼前,你的志向在我心中,我终究能怎么办呢!记得你在湘中回来,曾经告诉我说寿命不能长久,我问其原因,说曾经游衡山,梦见一个老僧抚摸曰仁的背,说:“你和颜回德行相同。”一会儿又说:“也和颜回寿命相同。”醒来怀疑。我说:“梦罢了,你怀疑过度了。”曰仁说:“这又能怎样,只是现在得以告病早归林下,希望从事于先生的教化,早上有所闻,晚上死也可以。”唉!我以为这确实是梦,谁想到现在竟然像梦中所说呢?以前所说的,确实是梦吗?现在所传的,确实是真吗?现在所传的,也是梦吗?以前所梦的,也是妄吗?唉!痛啊!曰仁曾经对我说:“大道不明,几百年了。现在幸有所见,而又最终没有成就,不更是可痛吗?”希望先生早归阳明山麓,和二三子讲明这道,以诚身淑后。我说:“这是我的志向。”自从转官南赣,就想回家隐居不出。曰仁说:“不可以,纷纷的议论正盛行,先生且去一行,爱和二三子姑且为饮食计,先生了事而归。”唉

呼!孰谓曰仁而乃先止于是乎?吾今纵归阳明之麓,孰与予共此志矣?二三子又且离群而索居,吾言之而孰听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问之?吾疑之而孰思之?呜呼!吾无与乐余生矣!吾已无所进,曰仁之进未量也。天而丧予也,则丧予矣,而又丧吾曰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呜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复有知予之深、信予之笃如曰仁者乎?夫道之不明也,由于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则已矣;吾道而是邪,吾能无蕲于人之不予知予信乎?自得曰仁讣,葢哽咽而不能食者两日,人皆劝予食。呜呼!吾有无穷之志,恐一旦遂死,不克就将以托之曰仁;而曰仁今则已矣。曰仁之志,吾知之,幸未即死,又忍使其无成乎?于是复强食。呜呼!痛哉!吾今无复有意于人世矣,姑俟冬春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即拂袖而归阳明。二三子苟有予纵者,尚与之切磋砥砺,务求如平日与曰仁之所云。纵举世不以予为然者,亦且乐。而忘其死,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耳。曰:仁有知,其尚能启予之昏而警予之惰邪?呜呼!痛哉!予复何言?

译唉!谁说曰仁竟然先止步于此呢?我现在即使回到阳明山脚下,谁又能与我共此志向呢?你们几位又要离开群体而独自居住,我说话谁听呢?我倡导谁应和呢?我明白谁询问呢?我疑惑谁思考呢?唉!我无人共享余生的乐趣了!我已无所进取,而曰仁的进取尚未可限量。上天如果夺去我,那就夺去我吧,却又夺去我的曰仁,这是为什么呢?上天为何如此残酷而猛烈啊!唉!悲痛啊!朋友之中,还能再有像曰仁那样深知我、笃信我的人吗?大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人们不了解、不相信。假如我的道不是正道,那就算了;假如我的道是正道,我怎能不期望人们了解并相信我呢?自从得到曰仁的死讯,大概哽咽而不能进食两天,人们都劝我吃饭。唉!我有无穷的志向,担心一旦死去,不能完成而托付给曰仁;而曰仁如今已经不在了。曰仁的志向,我知道,幸好我还没有立即死去,又怎忍心让他没有成就呢?于是我又勉强进食。唉!悲痛啊!我现在对人世再也没有什么意向了,暂且等到冬春交替之时,战事稍定,就拂袖归隐阳明。你们几位如果有追随我的人,还与他们切磋砥砺,务必追求像平时与曰仁所说的那样。即使全世界不认为我是对的,我也快乐。而忘记死亡,只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迷惑罢了。曰仁如果有知,还能启发我的愚昧并警戒我的懒惰吗?唉!悲痛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辛巳】

呜呼!自公之葬兹上,逮今二十有六年,乃始复一拜墓下。中间盛衰之感,死丧之戚,险夷之变,聚散之情,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何可胜道!呜呼伤哉!死者日以远,生者日以谢,而少者日以老矣。自今以往,其可悲可愕,死扼腕而流涕者,其又可胜道耶?二十六年而始获一拜,自今以往,获拜公之墓下者,知复能几?呜呼伤哉!惟是公之子姓,群然集于墓下,皆鸾停鹤■〈立寺〉振羽翮而翱乎云霄未已也。所以报纯德而慰公于地下者,庶亦在兹已乎?某奉召北行,便道归省,甫申展谒,辄已告辞。言有尽而意无穷,顾瞻丘垄,岂胜凄断!尚飨。

○祭文相文

呜呼!文相迈往直前之气,足以振颓靡而起退懦;通敏果决之才,足以应烦剧而觧纷拏;激昂奋迅之谈,足以破支辞而折多口。此文相之所以超然特出乎等夷,而世之人亦方以是而称文相者也。然吾之所望于文相,则又宁止于是而已乎?与文相别数年矣,去岁始复一会于江浒,握手半日之谈,豁然遂破百年之惑,一何快也!吾方日望文相,及其迈往直前之气,以内充其宽裕温厚之仁;敛其通敏果决之才,以自昭其文理密察之智;收其奋迅激昂之辩,以自全其发强刚毅之德。固将日趋于和平,而大会于中正,斯乃圣贤之德之归矣,岂徒文章气节之士而已乎?惜乎吾见其进而未见其止也。一疾奄逝,岂不痛哉!闻讣,实欲渡江一恸,以舒永诀之哀,暑病且冗,欲往不能,临风长号,有泪如雨。呜呼!文相,予复何言?

○又祭徐曰仁文 【甲申】

呜呼!曰仁别我而逝兮,十年于今,葬兹丘兮,宿草几青?我思君兮,一来寻。林木拱兮,山日深。君不见兮,窅嵯峨之云岑?四方之英贤兮,日来臻。君独胡为兮,与鹤飞而猿吟?忆丽泽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阴。良知之说兮,闻不闻?道无间于隐显兮,岂幽明而异心?我歌白云兮,谁同此音!

○祭国子助教薛尚贤文【甲申】

呜呼!良知之学不明于天下,几百年矣。世之学者,蔽于见闻习染,莫知天理之在吾心,而无假于外也,皆舍近求远,舍易求难,纷纭交骛,以私智相高,客气相兢,日陷于禽兽夷狄而不知。间有独觉其非,而畧知反求其本源者,则又群相诟笑,斥为异学。呜呼!可哀也已。盖自十余年来,而海内同志之士稍知讲求于此,则亦如晨星之落落,乍明乍灭,未见其能光大也。潮阳在南海之滨,闻其间亦有特然知向之士,而未及与见,间有来相见者,则又去来无常。自居之弟尚谦,始从予于留都,朝夕相与者三年,归以所闻于予者语君。君欣然乐听不厌,至忘寝食,脱然弃其旧业如敝屣。君素笃学高行,为乡邦子弟所宗依,尚谦自幼受业焉。至是闻尚谦之言,遂不知已之为兄,尚谦之为弟,已之尝为尚谦师,而尚谦之尝师于已也。尽使其群弟子侄来学于予,而君亦躬枉辱焉。非天下之大勇,能自胜其有我之私,而果于徙义者,孰能与于此哉!自是其邑之士,若杨氏兄弟与诸后进之来者,源源以十数。海内同志之盛,莫有先于潮阳者,则实君之昆弟之为倡也。其有功于斯道,岂小小哉?方将因藉毗赖以共明此学,而君忽逝矣。其为同志之痛,何可言哉!虽然,君于斯道亦既有闻,则夕死无憾矣,其又奚悲乎?吾之所为长号涕洟而不能自己者,为吾道之失助焉耳。天也可如何哉?相望千里,靡由走哭,因风寄哀。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哀哉!

○祭朱守忠文 【甲申】

呜呼!圣学之不明也久矣。予不自量,犯天下之诋笑,而冐非其任,恃以无恐者,谓海内之同志,若守忠者为之胥附,先后终将必有所济也。而自十余年来,若吾姚之徐曰仁、潮阳之郑朝朔、杨仕德、武陵之冀惟干者,乃皆相继物故。其余诸同志之尚存足可倚赖者,又皆离群索居,不能朝夕相与以资切磋砥砺之益。今守忠又复弃我而逝,天其或者既无意于斯文已乎?何其善类之难合而易暌,善人之难成而易丧也!呜呼痛

译○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辛巳年】

唉!自从您安葬在此地以来,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我才得以再次拜谒墓前。这期间盛衰交替的感慨,生离死别的悲痛,安危变化的经历,聚散离合的情怀,那些令人悲伤、惊愕,令人扼腕流泪的事情,哪里说得完呢!唉,真是悲伤啊!死去的人一天天远去,活着的人一天天衰老,而年少的人一天天变老。从今往后,那些令人悲伤、惊愕,令人扼腕流泪的事,又哪里说得完呢?二十六年才得以前来拜谒一次,从今往后,还能再来拜谒您墓前的次数,知道还能有几次呢?唉,真是悲伤啊!只有您的子孙们,成群地聚集在墓前,都像鸾鸟停驻、仙鹤耸立,振翅高飞于云霄之中,尚未停歇。用来报答您纯厚的德行、安慰您于九泉之下的,大概也就在于此了吧?我奉召北上,顺路回家省亲,刚刚表达敬意,就不得不告辞。言语有尽而情意无穷,回望您的坟茔,怎能不感到凄切断肠!请享用祭品吧。

○祭文相文

唉!文相那迈往直前的气概,足以振奋颓废萎靡的风气,唤醒退缩懦弱的人;他那通达敏捷、果断决绝的才能,足以应对繁杂艰巨的事务,解开纷乱纠缠的局面;他那激昂奋迅的谈论,足以驳倒支离破碎的言辞,折服众多好辩之口。这就是文相之所以超然出众、不同于一般人的原因,世人也正是以此称赞文相的。然而我所期望于文相的,难道仅仅止于此吗?我和文相分别多年了,去年才在江边再次相会,握手交谈半天,豁然开朗,解开了百年的困惑,多么畅快啊!我正日日期望文相,凭借他迈往直前的气概,来充实内心宽裕温厚的仁德;收敛他通达敏捷、果断决绝的才能,来彰显自己条理清晰、明察秋毫的智慧;收摄他奋迅激昂的辩才,来保全自己奋发刚毅的品德。本来应当日益趋向平和,最终汇聚于中正之道,这才是圣贤德行的归宿,难道仅仅是文章气节之士而已吗?可惜我只看到他进取,却没看到他止步。他忽然因病去世,怎能不悲痛呢!听到死讯,我本想渡江痛哭一场,以抒发永别的哀伤,但因暑热生病且事务繁杂,想去而不能,对着风长声哭号,泪水如雨。唉!文相,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又祭徐曰仁文【甲申年】

唉!曰仁离我而去,至今已十年,安葬在这山丘上,宿草几度变青?我思念你啊,特意前来寻访。树木已合抱,山色日益幽深。见不到你啊,只见那高耸入云的峰峦?四方的英贤啊,日益前来汇聚。你为何独自如此,伴着鹤飞猿啼?回忆丽泽书院的时光啊,不禁叹息!在松树的阴凉下祭奠椒酒。良知的学说啊,你听到了吗?道在隐显之间没有差别啊,难道在阴间阳世会有不同的心意吗?我唱着白云之歌啊,谁能与我共鸣!

○祭国子助教薛尚贤文【甲申年】

唉!良知的学说在天下不明,已经几百年了。世间的学者,被见闻习气所蒙蔽,不知道天理就在我们心中,无需向外寻求,都舍近求远,舍易求难,纷纷扰扰地追逐,用私智互相标榜,用虚浮之气互相竞争,日益陷入禽兽夷狄的境地而不自知。偶尔有人独自觉察到其中的错误,略微知道反求本源,却又被众人嘲笑辱骂,斥为异端邪说。唉!真是可悲啊。大概从十多年来,海内志同道合的人士稍微知道讲求这方面的学问,但也像早晨的星星那样稀疏,忽明忽暗,未见其能发扬光大。潮阳在南海之滨,听说那里也有特别知道向往的人士,但未及相见,偶尔有来相见的,却又去来无常。自从尚谦开始跟随我在留都,朝夕相处了三年,回去后把从我那里听到的话告诉了你。你欣然乐意听取,不厌其烦,甚至忘了寝食,毅然抛弃旧业如同丢弃破鞋。你向来笃信学问、品行高尚,是乡里子弟所宗仰依靠的,尚谦自幼跟随你学习。至此听到尚谦的话,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你哥哥,尚谦是你弟弟,自己曾经做过尚谦的老师,而尚谦曾经拜你为师。你让所有的弟子侄辈都来跟我学习,你也亲自屈尊前来。如果不是天下的大勇者,能够战胜自我中心的私欲,并且果断地迁善改过,谁能做到这样呢!从此潮阳的士人,像杨氏兄弟和各位后进,源源不断地来了十几个人。海内同志之盛,没有比潮阳更早的,这实在是你兄弟倡导的结果。你们对这门道统的功劳,难道微小吗?我正打算依靠你们共同阐明此学,而你却忽然去世了。这对于同志们的悲痛,哪里说得尽呢!虽然如此,你对此道既然已经有所听闻,那么即使当晚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我之所以长声哭号、涕泪横流而不能自止,是因为我们的道失去了助力啊。上天又能怎么样呢?相隔千里,无法奔丧痛哭,只能借风寄托哀思。言语有尽而情意无穷。唉!悲哀啊!

○祭朱守忠文【甲申年】

唉!圣人的学问不明,已经很久了。我不自量力,冒着天下人的诋毁嘲笑,承担非我本分的责任,之所以无所畏惧,是认为海内志同道合的人,像守忠这样的人作为辅佐,先后终将必定会有所成就。然而从十多年来,像我们姚地的徐曰仁、潮阳的郑朝朔、杨仕德、武陵的冀惟干等人,都相继去世。其余尚存、足以倚赖的各位同志,又都离群索居,不能朝夕相处以得到切磋砥砺的益处。现在守忠又离我而去,上天难道已经无意于这斯文了吗?为什么善良的人难以聚合而容易离散,善人难以成就而容易丧失呢!唉,悲痛啊

哉!守忠之于斯道,既已识其大者,又能乐善不倦,傍招慱采,引接同志,而趋之同归于善,若饥渴之于饮食,视天下之务不啻其家事,每欲以身狥之。今兹之没也,实以驱贼山东,昼夜劳瘁,至陨其身而不顾。呜呼痛哉!始守忠之赴山东也,过予而告别,云:“节于先生之学,诚有终身几席之愿,顾事功之心犹有未能脱然者,先生将何以裁之?”予曰:“君子之事,进德修业而已,虽位天地、育万物,皆已进德之事,故德业之外无他事功矣。乃若不由天德而求骋于功名事业之场,则亦希高慕外,后世高明之士,虽知向学,而未能不为才力所使者,犹不免焉。”守忠既己心觉其非,回当不为所累矣。呜呼!岂知竟以是而亡其身乎?守心之死,盖御灾捍患而死勤事,能为忠臣志士之所难能矣。而吾犹以是为憾者,痛吾道之失助,为海内同志之不幸焉耳。呜呼痛哉!灵輀云迈,一奠永诀,岂无良朋?孰知我心之悲!呜呼痛哉!

译唉!守忠对于儒家正道,既然已经认识了其中的根本大道,又能以行善为乐而不知疲倦,广泛招揽人才,博采众长,引导和接纳志同道合的人,使他们共同趋向于善,就像饥渴之人对待饮食那样迫切,看待天下的事务不亚于看待自家的事情,常常想要亲身为之献身。如今他的去世,实在是因为在山东驱除贼寇,日夜辛劳憔悴,以至于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唉,多么悲痛啊!当初守忠前往山东时,经过我这里告别,说:“对于先生的学问,我确实有终身在先生身边学习的愿望,只是对于建功立业的心念还不能完全摆脱,先生将如何评判这件事呢?”我说:“君子所做的事,不过是增进品德、修习学业罢了,即使是参赞天地、化育万物,也都是增进品德的事情,所以在德业之外没有其他的功业了。如果不由天德出发,而想在功名事业的场域中施展抱负,那就是追求高远、羡慕外物,后世那些高明的人士,虽然知道向往学问,却还不能不被才力所驱使,尚且不免如此。”守忠既然心中已经觉察到这种想法的错误,应当就不会被其所牵累了。唉!哪里知道竟然因此丧命了呢?守忠的去世,大概是因为抵御灾害、捍卫百姓而死于勤政,这是忠臣志士难以做到的。但我仍然对此感到遗憾,是痛心于我们的道失去了助力,为海内志同道合的人感到不幸罢了。唉,多么悲痛啊!灵车远去,一杯奠酒永远诀别,难道没有好朋友吗?谁又能知道我心里的悲伤!唉,多么悲痛啊!

○祭杨士鸣文 【丙戌】

呜呼!士鸣,吾见其进也,而遽见其止邪?往年士德之殁,吾已谓天道之无知矣。今而士鸣又相继以逝,吾安所归咎乎?呜呼!痛哉!忠信明睿之资,一郡一邑之中,不能一二见,而顾萃于一家之兄弟,又皆与闻斯道,以承千载之绝学,此岂出于偶然者?固宜使之得志大行,发圣学之光辉,翼斯文于悠远;而乃裁培长养,则若彼其艰,而倾覆摧折,又如此其易。其果出于偶然,倏聚倏散,而天亦略无主宰于其间邪?呜呼!痛哉!潮郡在南海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氏之兄弟,小侄既足盛矣,而又有士鸣之昆季,其余聪明特达,毅然任道之器,后先颉顽而起者,以数十。其山川灵秀之气,殆不能若是其淑且厚,则亦宜有盈虚消息于其间矣乎?士鸣兄弟虽皆中道而逝,然今海内善类,孰不知南海之滨有杨士德、士鸣者,为成德之士?如祥麟瑞凤,争一睹之为快,因而向风兴起者,比比。则士鸣昆季之生,其潜启默相,以有绩于斯道,岂其微哉?彼黄馘槁毙,与草本同腐者,又何可胜数?枝如士鸣昆季,一日之生以死,又安可得乎?呜呼!道无生死,无去来。士鸣则既闻道矣,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也奚以悲?独吾党之失助,而未及见斯道之大行也,则吾亦安能以无一恸乎?呜呼!痛哉!

○祭元山席尚书文 【丁亥】

呜呼!元山真可谓豪杰之士,社稷之臣矣。世方没溺于功利辞章,不复知有身心之学,而公独超然远览,知求绝学于千载之上。世方党同伐异,狥俗苟容,以钩声避毁,而公独卓然定见,惟是之从。盖有举世非之而不顾。世方植私好利,依违反复,以垄断相与,而公独世道是忧,义之所存,冐孤危而必吐。心之所宜,径百折而不回。盖其所论,虽或亦有动于气,激于愤,而其心事磊磊,则如青天白日,洞然可以信其无他。世方媢■〈女忌〉谗险,排胜已以嫉高明,而公独诚心乐善,求以伸人之才,而不自知其身之为屈。求以进贤于国,而不知自怨谤之集于其身。盖所谓断断休休,人之有技,若已有之者,此大臣之盛德,自古以为难,非独近世之所未见也。呜呼!世固有有君而无臣,亦有有臣而无君者矣。以公之贤,而又遭逢主上之神圣,知公之深而信公之笃,不啻金石之固,胶漆之投,非所谓明良相逢,竹载一时者欤?是何天意之不可测?其行之也,方若巨舰之遇顺风;而其倾之也,忽中流而折樯舵。其植之也,方尔枝叶之敷荣;而推之也,遂根株而蹶拔。其果无意于斯世斯人也乎?呜呼!痛哉!呜呼!痛哉!某之不肖,屡屡辱公过情之荐,自度终不能有济于时,而徒以为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怀惭愧。又忆往年与公论学于贵竹,受公之知实深。近年以来,觉稍有所进,思得与公一面,少叙其愚,以求质正,斯亦千古之一快。而公今复已矣!呜呼!痛哉!闻公之讣,不能奔哭千里,设位一恸,割心。自今以往,进吾不能有益于君国,退将益修吾学期,终不负知己之报而已矣。呜呼!痛哉!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痛哉!

○祭吴东湖文 【丁亥】

呜呼!吴公,吾不可得而见之矣。公之才如千将、莫邪,随其所试,皆迎刃而觧。公之志如长川逝河,信其所趣,虽百折不回。公之节如坚松古栢,必岁寒而后见。公之学如深林邃谷,必穷探而始知。自其筮仕,迄于退休,扬历中外,几于四十年,而天下皆以为未能尽公之才。登陡崇显,至于大司空,而天下皆以为未能行公之志。虽未尝捐躯丧元,而天下信其有成仁死义之勇。虽未尝讲学论道,而天下知其有辟邪卫正之心。呜呼!若公者,真可谓一世之豪杰,无所待而兴者矣。某于公未获倾盖,而向慕滋切。未获识公之面,而久已知公之心。公于某其教爱勤惓,不特篇章之稠迭而过情推引,亦复荐剡之频烦。长愧菲薄,何以承公之教,而惧其终不免为知人之累也。今兹承乏是土而来,正可登堂请谢,论心求益,而公则避我长逝,已一年矣。呜呼!伤哉!幸与公

译○祭杨士鸣文 【丙戌年】

唉!士鸣,我见他进步,却突然见他止步了吗?往年士德去世,我已认为天道是无知的了。如今士鸣又相继离世,我还能归咎于谁呢?唉!悲痛啊!忠诚、守信、明达、睿智的资质,在一郡一邑之中,不能见到一两个人,却反而聚集在一家的兄弟身上,又都听闻了此道,来继承千载断绝的学问,这难道是出于偶然吗?本来应该让他们得志大行,发扬圣学的辉煌,使斯文在悠远中得以辅翼;然而栽培长养,却像那样艰难,而倾覆摧折,又如此容易。这难道真是出于偶然,忽然聚集忽然消散,而天在其中也略无主宰吗?唉!悲痛啊!潮州郡在南海之边,不过是一郡罢了。一郡之中,有薛氏的兄弟,小侄已经足以兴盛了,又有士鸣的兄弟,其余聪明杰出、毅然承担大道的才器,先后崛起竞争的,有几十人。那山川灵秀之气,大概不能如此美好而深厚,那么也应该在其中有盈虚消长的变化吧?士鸣兄弟虽然都在中途去世,然而现在海内善良的人,谁不知道南海之滨有杨士德、士鸣,是成就德行的士人呢?如同祥瑞的麒麟凤凰,争着一睹为快,因而闻风兴起的人,比比皆是。那么士鸣兄弟的出生,他们暗中启发、默默辅助,对斯道有所功绩,难道微小吗?那些枯槁而死,与草木一同腐烂的人,又哪里能数得尽呢?像士鸣兄弟这样的人,一日生一日死,又哪里能得到呢?唉!道没有生死,没有去来。士鸣既然已经听闻道了,他活着有什么可喜?他死了有什么可悲?只是我们这些人失去了助力,而没有来得及见到斯道的大行,那么我又怎么能不痛哭一场呢?唉!悲痛啊!

○祭元山席尚书文 【丁亥年】

唉!元山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社稷之臣了。世人正沉溺于功利辞章,不再知道有身心之学,而您独自超然远览,知道向千载之上寻求绝学。世人正拉帮结派、打击异己,顺从世俗苟且容身,以迎合声气、躲避毁谤,而您独自卓然有定见,只跟随真理。大概有举世非议也不顾惜。世人正树立私利、喜好利益,依违反复,以垄断相互勾结,而您独自担忧世道,义理所在,冒着孤危也必定直言。心意所宜,经历百折也不回头。大概您所议论的,虽然有时也有被意气所动、被愤慨所激发的情况,但您的心事磊落,就像青天白日,洞然可以相信您没有别的企图。世人正嫉妒险恶,排挤胜过自己的人以嫉妒高明的人,而您独自诚心乐善,寻求伸展别人的才能,而不知道自己身处屈辱。寻求向国家进荐贤才,而不知道怨恨诽谤聚集在自己身上。大概所谓忠厚宽宏,别人有技艺,就像自己拥有一样,这是大臣的盛德,自古以来认为很难,不只是近世所未见的。唉!世间本来就有有君主而无臣子,也有有臣子而无君主的情况。以您的贤能,又遭遇主上的神圣,深知您而笃信您,不亚于金石之坚固,胶漆之投合,不正是所谓明君良臣相逢,载入史册一时吗?这是何天意之不可测?您的前行,正像巨舰遇到顺风;而您的倾覆,忽然在中流折断樯舵。您的树立,正像枝叶敷荣;而您的推倒,连根株都拔起。难道天对这个世界和这些人无意吗?唉!悲痛啊!唉!悲痛啊!我不肖,屡屡辱没您过分的推荐,自度终究不能对时局有所补益,而徒然成为您知人的累赘,每每私下惭愧。又回忆往年与您在贵竹论学,受您的知遇实在深厚。近年以来,感觉稍有进步,想与您一面,稍叙愚见,以求质正,这也是千古之一快。而您如今却已去世!唉!悲痛啊!听闻您的讣告,不能奔哭千里,设位痛哭,割心。从今以后,进不能有益于君国,退将更加修习我的学期,终究不辜负知己的报答而已。唉!悲痛啊!言语有尽而意无穷。唉!悲痛啊!

○祭吴东湖文 【丁亥年】

唉!吴公,我不能再见到他了。您的才能像千将、莫邪宝剑,随其所试,都迎刃而解。您的志向像长川逝河,信其所趣,虽百折也不回头。您的节操像坚松古柏,必在岁寒而后见。您的学问像深林邃谷,必穷探而始知。自从您开始做官,直到退休,历任中外,将近四十年,而天下都认为未能尽用您的才能。登上陡峭崇高的显位,至于大司空,而天下都认为未能实行您的志向。虽然未曾捐躯丧命,而天下相信您有成仁死义的勇气。虽然未曾讲学论道,而天下知道您有辟邪卫正的心。唉!像您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一世的豪杰,无所待而兴的人了。我对于您未获倾盖之交,而向慕滋切。未获识您的面,而久已知您的心。您对于我,教爱勤惓,不特篇章之稠迭而过分推引,也复荐举之频繁。长久惭愧菲薄,何以承受您的教诲,而惧怕终究不免成为知人的累赘。如今承乏来到此地,正可登堂请谢,论心求益,而你却避我长逝,已一年了。唉!悲伤啊!幸与公

并生斯世,而复终身不及一面。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岂不痛哉!薄奠一觞,以哭我私。公神有知,尚来格斯。

译同生在这个时代,却终生未能见面一次。辽阔的天地之间,竟然成就了千古的精神之交,这难道不令人悲痛吗!用一杯薄酒祭奠,以抒发我个人的哀思。如果您有灵,尚请降临享用。

○祭永顺宝靖土兵文【戊子】

维湖广永顺宝靖二司之土兵,多有物故于南宁诸处者。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委南宁府知府蒋山卿等,告于南宁府城隍之神,使号召诸物故者之魂魄,以牛二羊四豕四祭而告之曰:「呜呼!诸湖兵壮士,伤哉!尔等皆勤国事而来,死于兹土,山溪阻绝,不能一旦归见其父母妻子,旅魂飘飖于异域,无所依倚,呜呼伤哉!三年之间,两次调发,使尔络绎奔走于道途,不获顾其家室,竟死客乡,此我等上官之罪也,复何言哉?复何言哉?古者不得已而后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获其所,况忍群驱无辜之赤子而填之于沟壑?且兵之为患,非独锋镝死伤之酷而已也,所过之地皆为荆棘,所住之处遂成涂炭,民之毒苦,伤心惨目,可尽言乎?迩者思田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抚之者,非但以思田之人无可剿之罪,于义在所当抚,亦正不欲无故而驱尔等于兵刃之下也。而尔等竟又以疾病物故于此,则岂非命耶?呜呼伤哉!人孰无死?岂必穷乡绝域能死人乎?今人不出户庭,或饮食伤多,或逸欲过节,医治不痊,亦死矣。今尔等之死,乃因驱驰国事,捍患御侮而死,盖得其死所矣。古之人固有愿以马革褁尸,不愿死于妇人女子之手者,若尔等之死,真无愧于马革褁尸之言矣。呜呼!壮土尔死何憾乎?今尔等徒侣皆已班师去矣,尔等游魂漂泊,正可随之西归,尔等尚知之乎?尔等其收尔游魂,敛尔精魄,驾风逐雾,随尔徒侣去,归其乡,依尔祖宗之坟墓以栖尔魂,享尔妻子之蒸尝,以庇尔后。尔等徒侣或有征调之役,则尔等尚皷尔生前义勇之气,以阴助尔徒侣立功报国,为民除患,岂不生为壮烈之夫,而没为忠义之士也乎?」予因疾作,不能亲临祭所,一哭尔等,以舒予伤感之怀,临文凄怆,涕下沾。臆,今委知府布告予衷。尔等有灵,尚知之乎?呜呼!伤哉!

○祭军牙六纛之神文【戊子】

惟神秉扬神武,三军司命。今制度聿新,威灵丕振。伏惟仰镇国家,缉定祸乱,平服蛮夷,以永无穷之休。尚飨。

○祭南海文 【戊子】

天下之水,萃于南海,利济四方,涵濡万类。自有天地,厥功为大。今皇圣明,露降河清,我实受命,南荒以平,阴阳表里,维海効灵。乃陈牲帛,厥用告成,尚飨。

○祭六世祖广东参议性常府君文【戊子】

于维我祖,効节于高皇之世,肇禋兹土。岁久沦芜,无宁有司之不遑,实我子孙门祚衰微,弗克灵承显扬。盖冥迷昏隔者八九十年,言念怆恻。子孙之心,亦徒有之。恭惟我祖,晦迹长遁,迫而出仕,务尽其忠。岂曰有身没之犯?父死于忠,子殚其孝,各安其心,白刃不见。又知有一祝之荣乎?顾表扬忠孝,树之风声,实良有司修举国典,以宣流王化之盛羙。我祖之烈,因以复彰,见人心之不泯。我子孙亦藉是获申其怆郁,永有无穷之休焉。及兹庙成,而末孙某适获来蒸,事若有不偶然者。我祖之道,其殆自兹而昌乎?某承上命来抚是方,上无补于君国,下无益于生民,循事省绩,实怀多惭。至于心之不敢以不自尽,则亦求无忝于我祖而已矣。承事之余,敢告不忘。以五世祖秘湖渔隐先生彦达府君配食,尚飨。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九

◇别录◇

卷之一  奏疏一

卷之二  奏疏二

卷之三  奏疏三

卷之四  奏疏四

卷之五  奏疏五

卷之六  奏疏六

卷之七  奏疏七

卷之八  公移一

卷之九  公移二

卷之十  公移三

卷之十一  公移四

卷之十二  公移五

卷之十三  公移六

卷之十四  公移七

●阳明先生别录卷之一

奏疏一

◆奏疏一

陈言边务疏

乞养病疏

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

自劾乞休疏

乞养病疏

谏迎佛疏

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疏

谢恩疏

给由疏

参失事官员疏

闽广捷音疏

申明赏罚以厉人心疏

攻治盗贼二策疏

类奏擒斩功次疏

添设清平县治疏

疏通盐法疏

○陈言边务疏【弘治十二

译祭永顺、宝靖土兵文【戊子年】

湖广永顺、宝靖两土司的士兵,有很多在南宁等地战死的。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日,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守仁,委派南宁府知府蒋山卿等人,向南宁府城隍神祷告,让城隍神召唤那些战死者的魂魄,用两头牛、四只羊、四头猪作为祭品祭祀并告知他们说:“唉!各位湖广籍的士兵壮士,令人悲伤啊!你们都是为了勤办国事而来,死在这片土地上,山溪阻隔,不能在一日之间回去见父母妻子,漂泊的魂魄在异国他乡飘荡,无所依靠,唉,令人悲伤啊!三年之间,两次征调,让你们络绎不绝地奔波在路上,不能顾念家中妻儿,最终死在客居之地,这是我们上官的罪过,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古代不得已才用兵,先王不忍心让一个人不得其所,何况忍心驱赶无辜的百姓去填塞沟壑?况且战争的祸患,不仅仅是刀箭死伤的残酷而已,军队经过的地方都变成荆棘丛生,驻扎的地方遂成一片焦土,百姓的毒害痛苦,伤心惨目,能说得尽吗?近来思恩、田州的战事,我之所以一定要招抚他们,不仅因为思恩、田州的人没有可剿灭的罪过,道义上应当招抚,也正是为了不无故驱使你们在兵刃之下。而你们竟然又因为疾病死在这里,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唉,令人悲伤啊!人谁不死?难道一定要在穷乡僻壤才能死人吗?现在人不出家门,有的因饮食过量,有的因纵欲过度,医治不好,也死了。现在你们的死,是因为为国事奔波,抵御祸患、抵御外侮而死,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古人本来就有愿意用马皮裹尸,不愿死在妇人女子手中的,像你们的死,真无愧于‘马革裹尸’的话啊。唉!壮士们,你们死有什么遗憾呢?现在你们的同伴都已经班师回去了,你们的游魂漂泊,正好可以跟随他们向西回归,你们知道吗?你们要收敛你们的游魂,聚集你们的精魄,驾驭风追逐雾,跟随你们的同伴去,回到故乡,依靠祖先的坟墓来安顿你们的魂魄,享受妻儿子孙的祭祀,来庇护你们的后代。你们的同伴如果有征调的任务,那么你们还要发扬你们生前义勇的气概,在暗中帮助你们的同伴立功报国,为民除患,难道不是生为壮烈之夫,死为忠义之士吗?”我因为生病发作,不能亲自到祭所,哭祭你们,以抒发我伤感的情怀,写这篇祭文时凄怆,泪水沾湿了胸臆,现在委派知府宣告我的衷情。你们如果有灵,知道吗?唉!令人悲伤啊!

祭军牙六纛之神文【戊子年】

只有神明秉持发扬神武,是三军的主宰。现在制度更新,威灵大振。恳请神明仰仗镇守国家,平定祸乱,平服蛮夷,以永远获得无尽的福佑。请享用祭品。

祭南海文【戊子年】

天下的水,汇聚于南海,利益恩泽四方,滋润万物。自从有了天地,南海的功劳最为伟大。现在皇帝圣明,恩泽如露降下,黄河水清,我确实受命,南荒得以平定,阴阳内外呼应,全靠大海显灵。于是陈列牺牲帛币,用来宣告成功,请享用祭品。

祭六世祖广东参议性常府君文【伍子年】

唉,我的祖先,在高皇帝时代效忠节义,在此地开始祭祀。岁月久远,荒废凋零,不是主管官员不暇顾及,实在是我子孙门第福运衰微,不能灵承显扬。大概冥冥中昏隔了八九十年,回想起来令人悲伤。子孙的心,也只是徒有思念。恭敬地追念我的祖先,隐藏踪迹长久隐居,被迫出仕,务必尽忠。难道说会有身死的祸患吗?父亲死于忠义,儿子尽孝,各自安心,白刃加身也不见畏惧。又哪里知道有一祝的荣耀呢?况且表扬忠孝,树立风声,确实是善良的主管官员修举国家典章,以宣扬流传王化的盛大美好。我祖先的功烈,因此重新彰显,可见人心没有泯灭。我子孙也借此抒发悲伤郁结,永远获得无尽的福佑。等到这庙建成,而末孙某恰好获得来此祭祀的机会,事情似乎不是偶然的。我祖先的道统,大概从此而昌盛吧?我承蒙上级命令来安抚这一方,对上无补于君国,对下无益于生民,遵循事务反省政绩,实在怀有多份惭愧。至于心中不敢不尽力的地方,也只是求不辱没我的祖先而已。在承事之余,敢告不忘。以五世祖秘书湖渔隐先生彦达府君配享祭祀,请享用祭品。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九

◇别录◇

卷之一 奏疏一

卷之二 奏疏二

卷之三 奏疏三

卷之四 奏疏四

卷之五 奏疏五

卷之六 奏疏六

卷之七 奏疏七

卷之八 公移一

卷之九 公移二

卷之十 公移三

卷之十一 公移四

卷之十二 公移五

卷之十三 公移六

卷之十四 公移七

●阳明先生别录卷之一

奏疏一

◆奏疏一

陈言边务疏

乞养病疏

乞宥言官去权奸以彰圣德疏

自劾乞休疏

乞养病疏

谏迎佛疏

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疏

谢恩疏

给由疏

参失事官员疏

闽广捷音疏

申明赏罚以厉人心疏

攻治盗贼二策疏

类奏擒斩功次疏

添设清平县治疏

疏通盐法疏

○陈言边务疏【弘治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