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文录卷之四
生,子诸父也。子归而以予言正之,且以为何如?
○送宗伯乔白岩序【辛未】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过阳明子而论学。阳明子曰:学贵专。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奕,食忘味,寝忘寐,目无改观,耳无改听。葢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当者。学贵专哉!阳明子曰:学贵精。先生曰:然。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鸠焉,研众史,核百氏。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精哉!阳明子曰:学贵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奕吾悔焉,文词吾媿焉,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阳明子曰:可哉!学奕则谓之学,学文词则谓之学,学道则谓之学。然而其归远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故专于道,斯谓之专;精于道,斯谓之精。专于奕而不专于道,其专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夫道广矣大矣,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远矣。是故非专则不能以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惟精惟一,精精也,专一也。精则明矣,明则诚矣。是故明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晚也。阳明子曰:岂易哉!公卿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年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母以老耄而弃予。」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魏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交警。
译先生,是各位伯父叔父的儿子。您回去后把我的话当作准则来端正自己,并且看看这样做怎么样?
○送宗伯乔白岩序【辛未年】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要前往南京,路过时与阳明子讨论学问。阳明子说:做学问贵在专一。先生回答说:对。我年轻时喜欢下棋,吃饭忘了滋味,睡觉忘了安寝,眼睛不看别的东西,耳朵不听别的声音。大概一年就胜过乡里的人,三年全国就没有人能抵挡我。做学问确实贵在专一啊!阳明子说:做学问贵在精深。先生回答说:对。我长大后喜欢文章辞藻,逐字地推敲,逐句地搜集,研究众多史书,考辨百家学说。大概起初是效仿宋唐的风格,最终深入到了汉魏的境界。做学问确实贵在精深啊!阳明子说:做学问贵在端正。先生回答说:对。我中年时喜好圣贤之道,对于下棋我后悔了,对于文章辞藻我惭愧了,我的心不再寄托在这些身外之物上了。您认为怎么样?阳明子说:可以啊!学习下棋叫做学习,学习文章辞藻叫做学习,学习道义也叫学习。然而它们的归宿相差很远。道义是宽阔的大路,除此之外都是荆棘丛生的小路,很少有人能到达。所以,专一于道义,这才叫做专一;精深于道义,这才叫做精深。专一于下棋而不专一于道义,那是沉溺;精深于文章辞藻而不精深于道义,那是偏狭。道义广阔而宏大,文章辞藻和技艺技能都从道义中产生,如果把文章辞藻和技艺技能当作追求的目标,那就离道义很远了。所以,不专一就不能精深,不精深就不能明理,不明理就不能真诚。所以说:惟精惟一,精是精深,一是专一。精深就能明理,明理就能真诚。所以,明理是精深的作为,真诚是专一的基础。专一是天下的根本,精深是天下的大用。知道了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何况是文章辞藻和技艺技能这些末节呢?先生回答说:对啊!我将终身致力于此,并后悔开始得太晚了。阳明子说:这难道容易吗?公卿大臣不讲究学问已经很久了。从前卫武公年九十岁还告诫国人说:“不要因为年老昏聩而抛弃我。”先生的年龄是卫武公的一半,但功效可以加倍。先生难道会不如卫武公吗?我怎么敢忘记国士的警戒之言呢。
○赠王尧卿序【辛未】
终南王尧卿为谏官三月,以病致其事而去。交游之赠言者以十数,而犹乞言于予。甚哉,吾党之多言也夫!言日茂而行益荒,吾欲无言也久矣。自学术之不明,世之君子以名为实。凡今之所谓务乎其实,皆其务乎其名者也,可无察乎?尧卿之行人,皆以为高矣;才人,皆以为美矣;学人,皆以为博矣。是可以无察乎?自喜于一节者,不足与进于全德之地;求免于乡人者,不可以语于圣贤之途。气浮者,其志不确;心麄者,其造不深;外夸者,其中日陋矣。已,吾恶夫言之多也。虎谷有君子,类无言者,尧卿过焉。其以予言质之。
○别张常甫序【辛未】
太史张常甫将归省,告别于司封王某曰:“期之别也,何以赠我乎?”某曰:“处九月矣,未尝有言焉,期之别又多乎哉?”常甫曰:“斯邦奇之过也。虽然,必有以赠我。”某曰:“工文词,多论说,广探极览,以为博,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辩名物,考度数,释经正史,以为密,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整容色,修辞气,言必信,动必果,谈说仁义,以为行,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曰:去是三者,而恬淡其心,专一其气,廓然而虚,湛然而定,以为静,也可以为学乎?”常甫默然良久曰:“亦知之。”某曰:“然,知之。古之君子惟有所不知也,而后能知之。后之君子惟无所不知,是以容有不知也。夫道有本而学有要,是非之辩精矣,义利之间微矣,斯吾未之能信焉。曷亦姑无以为知之也,而姑疑之而姑思之乎?”常甫曰:“唯,吾姑无以为知之,而姑疑之而姑思之。期而见吾有以复于子。”
○别湛甘泉序【壬申】
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绝,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续。自是而后,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无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难。盖孟氏患杨、墨,周、程之际,释、老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宗孔、孟,贱杨、墨,摈释、老。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圣人不得而见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爱者乎?其能有若杨氏之为我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清净自守,释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杨、墨、老、释之思哉?彼于圣人之道异,然犹有自得也。而世之学者,章绘句琢以夸俗,诡心色取,相饰以伪,谓圣人之道劳苦无功,非复人之所可为,而徒取辩于言词之间。古之人有终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为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学遂废,则今之所大患者,岂非记诵词章之习?而弊之所从来,无亦言之太详,析之太精者之过欤?夫杨、墨、老、释,学仁义,求性命,不得其道而偏焉,固非若今之学者,以仁义为不可学,性命之为无益也。居今之时,而有学仁义、求性命,外记诵词章而不为者,虽其陷于杨、墨、老、释之偏,吾犹且以为贤。彼其心犹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后可与之言学圣人之道。某幼不问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释,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说求之,而若有得焉。顾一二同志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仆而复兴,晚得友于甘泉湛氏子,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则予之资于甘泉多矣。甘泉之学,务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为禅。诚禅也,吾犹未得而见,而况其所志卓尔若此?则如甘泉者,非圣人之徒欤?多言又乌足病也?夫多言不足以病甘泉,与甘泉之不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与甘泉友,意之所在,不言而会,论之所及,不约而同,期于斯道,毙而后已者。今日之别,吾容无言。夫惟圣人之学,难明而易惑,习俗之降,愈下而益不可回,任重道远,虽已无俟于言,顾复于吾心,若有不容己也,则甘泉亦岂以予言为缀乎?
○别方叔贤序【辛未】
予与叔贤处二年,见叔贤之学凡三变:始而尚辞,再变而讲说,又再变而慨然有志圣人之道。方其辞章之尚于予,若水炭焉;讲说矣,则违合者
译○赠王尧卿序【辛未】
终南人王尧卿担任谏官三个月,因病辞去职务而离开。朋友中赠送言词给他的人有十几个,但他仍然向我求取赠言。唉,我们这一类人真是多话啊!言语日益繁茂而行为更加荒废,我打算不再说话已经很久了。自从学术不明朗以来,世间的君子把名声当作实质。如今所有号称致力于实质的人,其实都是致力于名声,这难道不值得审视吗?尧卿的品行,人们都认为很高尚;他的才能,人们都认为很美好;他的学问,人们都认为很广博。这难道不值得审视吗?满足于某一方面的优点的人,不足以与他进入全面道德的境界;只求不被乡人指责的人,不可以与他谈论圣贤的道路。气质浮躁的人,他的志向不坚定;心思粗疏的人,他的造诣不深刻;外表夸耀的人,他的内心日益鄙陋。罢了,我厌恶言语的繁多。虎谷有一位君子,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尧卿曾去拜访他。你可以把我的话去向他求证。
○别张常甫序【辛未】
太史张常甫将要回家探望父母,向司封郎中王某告别说:“分别的日子到了,用什么来赠给我呢?”王某说:“相处了九个月,不曾有过什么言语,分别的时候反而要多话吗?”张常甫说:“这是您过于奇特了。虽然如此,一定有什么要赠给我的。”王某说:“擅长写文章,多发表议论,广泛探究极力阅览,以此作为博学,这可以作为学问吗?”张常甫说:“我知道。”“辨析名物,考证制度,解释经典和正史,以此作为精密,这可以作为学问吗?”张常甫说:“我知道。”:“端正容貌神色,修饰言辞语气,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谈论仁义,以此作为品行,这可以作为学问吗?”张常甫说:“我知道。“说:去掉这三者,使内心恬淡,使精神专一,开阔而虚空,深沉而安定,以此作为宁静,这可以作为学问吗?”张常甫沉默了很久说:“也知道。”王某说:“对,知道了。古代的君子正因为有所不知道,然后才能知道。后来的君子正因为无所不知,所以反而容许有不知道的情况。道有根本而学问有要领,是非的辨析很精微,义利之间的界限很细微,这些我还没有能够确信。何不暂且不要自以为知道了,而是暂且怀疑它、思考它呢?”张常甫说:“是,我暂且不要自以为知道了,而是暂且怀疑它、思考 it。一年后见您时,我有话向您回复。”
○别湛甘泉序【壬申】
颜回去世后,圣人的学问就失传了。曾子只传下“一贯”的宗旨,孟子绝迹后,又过了两千多年,周敦颐、程颢、程颐才接续它。从此以后,言论更加详细,道理更加晦涩,分析事理更加精细,学问更加支离破碎。没有根本而从事外在事务的人,日益繁多且难以应付。大概孟子担忧杨朱、墨翟,周敦颐、程颢、程颐的时代,佛教、道教盛行。当今世间的学者都知道尊崇孔子、孟子,轻视杨朱、墨翟,排斥佛教、道教。圣人的道理好像在大明于世,然而我跟随它去探求,却见不到圣人。他们能有像墨家那样的兼爱吗?他们能有像杨朱那样的为我吗?他们能有像老子那样的清净自守,像佛教那样的究心性命吗?我为什么要思念杨朱、墨翟、老子、佛教呢?他们与圣人的道理不同,但还有自己的心得。而世间的学者,雕琢词句以夸耀世俗,诡诈地取悦他人,互相用虚伪装饰,认为圣人的道理劳苦而无功,不再是人所能做到的,而只在言辞之间争辩。古人有终身不能穷尽的,现在我都能够说出大概,自以为这样也就足够了。于是圣人的学问就被废弃,那么当今最大的祸患,难道不是记诵词章的习气吗?而弊病产生的根源,不也是言论太详细、分析太精细的过错吗?杨朱、墨翟、老子、佛教,学习仁义,探求性命,没有找到正确的道路而偏颇,固然不像现在的学者,认为仁义不可学习,性命没有益处。处在当今时代,而有学习仁义、探求性命,不从事记诵词章的人,即使他陷入杨朱、墨翟、老子、佛教的偏颇,我还认为他贤能。因为他内心还追求自己的心得。追求自己的心得,然后才可以与他谈论学习圣人的道理。我年轻时不问学问,沉溺于邪僻达二十年,才开始究心于老子、佛教,仰赖上天的灵验,因此有所觉悟,才开始沿着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学说去探求,而好像有所收获。顾念一二位志同道合的人之外,没有人帮助我。危殆得快要倒下又复兴,晚年与湛甘泉先生结为朋友,然后我的志向更加坚定,毅然决然好像不可遏制。那么我得益于湛甘泉很多。湛甘泉的学问,致力于追求自己的心得。世间不能了解他,了解他的人又怀疑他是禅宗。如果是禅宗,我还不能见到,何况他的志向如此卓绝?那么像湛甘泉这样的人,不是圣人的门徒吗?多话又哪里足以成为他的毛病呢?多话不足以成为湛甘泉的毛病,湛甘泉也不以多话为病。我相信这一点,我与湛甘泉交朋友,心意所在,不用说话就领会,议论所及,不约而同,期望在这条道路上,死而后已。今天的分别,我容许不说话。只是圣人的学问,难以明了而容易迷惑,习俗的堕落,越往下越不可挽回,任重道远,虽然已经不需要言语,但回顾我的内心,好像有不能停止的,那么湛甘泉难道会以我的话为多余吗?
○别方叔贤序【辛未】
我与叔贤相处两年,看到叔贤的学问共有三次变化:起初崇尚辞藻,第二次变化是讲说,第三次变化是慨然有志于圣人的道理。当他崇尚辞藻时,与我水火不相容;讲说时,则
半。及其有志圣人之道,而沛然于予同趣,将遂去之西樵山中,以成其志。叔贤亦可谓善变矣。圣人之学,以无我为本,而勇以成之。予始与叔贤为僚,叔贤以郎中故事,位吾上;及其学之每变,而礼予日恭,卒乃自称门生,而待予以先觉。此非脱去世俗之见,超然于无我者不能也。虽横渠子之勇,撤皋比,亦何以加于此?独愧予之非其人,而何以当之?夫以叔贤之善变,而进之以无我之勇,其于圣人之道也,何有?斯道也,绝响于世今三百年矣。叔贤之美,有若是,是以乐为吾党道之。
译一半。等到他立志追求圣人的大道,并且充沛地与我有相同的志趣,将要前往西樵山中,以成就他的志向。叔贤也可以说是善于改变了。圣人的学问,以无我作为根本,而用勇气来成就它。我起初与叔贤同僚共事,叔贤依照郎中的旧例,职位在我之上;等到他的学问每次发生变化,对待我的礼节日益恭敬,最终竟然自称门生,而把我当作先觉之人来对待。这不是摆脱世俗的见解、超然于无我境界的人所不能做到的。即使是横渠先生那样的勇气,撤去虎皮坐席(表示谦退),又怎么能超过这个呢?只是惭愧我不是那样的人,凭什么承受这样的礼遇呢?凭借叔贤善于改变,并且用无我的勇气来进取,对于圣人的大道,还有什么困难呢?这种大道,在世间已经绝响三百年了。叔贤的美好,有像这样的,所以我乐于向我们的同道宣扬他。
○别王纯甫序【辛未】
王纯甫之掌教应天也,阳明子既勉之以孟氏之言,纯甫谓未尽也,请益曰:“道未之尝学,而以教为职,鳏官其罪矣,敢问教何以哉?”阳明子曰:“其学乎?尽吾之所以学者而教行焉耳。”曰:“学何以哉?”曰:“其教乎?尽吾之所以教者而学成焉耳。古之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也。”曰:“刚柔淳漓之异质矣,而尽之我教,其可一乎?”曰:“不一,所以一之也。天之于物也,巨微修短之殊位,而生成之一也。惟技也亦然,弓冶不相为能,而其足于用亦一也。匠斲也,陶垣也,圬墁也,其足以成室亦一也。是故立法而考之技也,各诣其巧矣,而同足于用;因人而施之教也,各成其材矣,而同归于善。仲尼之答仁孝也,孟氏之论货色也,可以观教矣。”曰:“然则教无定法乎?昔之辩者则何严也?”曰:“无定矣,而以之必天下,则弓焉而冶废,匠焉而陶圬废。圣人不欲人人而圣之乎?然而质人人殊,故辩之严者,曲之致也。是故或失则隘,或失则支,或失则流矣。是故因人而施者,定法矣;同归于善者,定法矣。因人而施,质异也;同归于善,性同也。夫教以复其性而已,由尧舜而来,未之有改,而谓无定乎?
○别黄宗贤归天台序【壬申】
君子之学,以明其心。其心本无昧也,而欲为之蔽,习为之害。故云蔽与害,而明复匪自外得也。心犹水也,污入之而流浊;犹鉴也,垢积之而光昧。孔子告颜渊:“克己复礼为仁。”孟轲氏谓:“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夫己克而诚,固无待乎其外也。世儒既叛孔孟之说,昧于大学格致之训,而徒务博乎其外,以求益乎其内,皆入污以求清,积垢以求明者也。弗可得已。守仁幼不知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疾疚之余,求诸孔子、子思、孟轲之言,而恍若有见。其非守仁之能也。宗贤于我,自为童子,即知弃去举业,励志圣贤之学。循世儒之说而穷之,愈勤而益难。非宗贤之罪也。学之难易、失得,也有原。吾甞为宗贤言之。宗贤于吾言,犹渴而饮,无弗入也。每见其溢于面。今既豁然,吾党之良,莫有及者。谢病去,不忍予别,而需予言。夫言之而莫予听,倡之而莫子和。自今失吾助矣。吾则忍于宗贤之别,而容无言乎?宗贤归矣,为我结庐天台、鴈荡之间,吾将老焉,终不使宗贤之独往也。
○赠周莹归省序 【乙亥】
永康周莹德纯尝学于应子元忠既乃复见阳明子而请益阳明子曰子从应子之所来乎曰然应子则何以教子曰无他言也惟日诲之以希圣希贤之学毌溺于流俗且曰斯言所尝就正于阳明子者也子而不吾信则盍亲往焉莹是以不远千里而来谒曰子之来也犹有所未信乎曰信之曰信之而又来何也曰卡得其方也阳明子曰子既得其方矣无所事于吾周生悚然有间曰先生以应子之故望卒赐之教阳明子曰子既得之矣无所事于吾周生悚然而起茫然有间曰莹愚不得其方先生毌仍以莹为戏望卒赐之教阳明子曰子之自永康而来也程几何曰千里而遥曰远矣从舟乎曰从舟而又登陆也曰劳矣当兹六月亦暑乎曰途之暑特甚也曰难矣具资粮从童仆曰中途而仆病乃舍贷而行曰兹益难矣曰子之来既远且劳其难若此也何不遂返而必来乎将亦无有强子者乎曰莹至于夫子之门劳苦艰难诚乐之宁以是而遂方又俟乎人之强之也乎曰斯吾之所谓子之既得其方也子之志欲至于吾门也则遂至于吾门无假于人子而志于圣贤之学有不至于圣贤者乎而假于人乎子之舍舟从陆捐仆贷粮冐毒暑而来也则又安所从受之方也生跃然起拜曰兹乃命之方也已抑莹由于其方而迷于其说必俟夫子之言而后跃如也则何居阳明子曰子未覩乎爇石以求灰者乎火力具足矣乃得水而遂化子归就应子而足其火力焉吾将储担石之水以俟子之再见
○赠林典卿归省序 【乙亥】
林典卿与其弟游于大学,且归,辞于阳明子曰:「元叙尝闻立诚于夫子矣,今兹归,敢请益?」阳明子曰:「立诚,典卿!囗学固此乎?天地之大也,而星辰丽焉,日月明焉,四时行
译○别王纯甫序【辛未】
王纯甫担任应天府学教官时,阳明先生已经用孟子的话勉励他,王纯甫认为这还不够,请求进一步指教说:“我未曾学习过道,却以教育为职业,这简直是尸位素餐的罪过了,请问教育应当如何去做呢?”阳明先生说:“那就去学吧!把我所用来学习的方法尽力实行,教育也就推行了。”王纯甫说:“学习又应当如何做呢?”阳明先生说:“那就去教吧!把我所用来教育的方法尽力实行,学问也就成就了。古代的君子,自己先具备了这些道理,然后才要求别人也具备。”王纯甫说:“人的资质有刚柔、淳厚与浅薄的差异,而我要尽力用我的教育方法去教导他们,难道可以一概而论吗?”阳明先生说:“不能一概而论,这正是使他们归于统一的方法。上天对于万物,虽然大小、长短各不相同,但生成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技艺也是如此,造弓和冶炼金属的人不能互相替代,但它们在满足使用需求上是一样的。木匠砍削木材,陶工制作砖瓦,泥瓦匠粉刷墙壁,他们足以建成房屋的作用也是一样的。因此,制定法规来考核技艺,各自达到精巧,但同样能满足使用;根据人的资质来实施教育,各自成就其才能,但同样归于善道。孔子回答关于仁与孝的问题,孟子论述关于财货与美色的问题,从中可以观察教育的方法了。”王纯甫说:“那么教育就没有固定的方法吗?从前辩论的人为什么那么严厉呢?”阳明先生说:“没有固定方法,但如果用一种方法去要求天下人,那么造弓的人就会使冶炼的人失业,木匠就会使陶工和泥瓦匠失业。圣人难道不希望人人都成为圣人吗?然而人的资质人人不同,所以辩论严厉的人,是把道理推究得太曲折了。因此,有的失误在于狭隘,有的失误在于支离,有的失误在于放纵。因此,根据人的资质来实施教育,这是固定的方法;使大家都归于善道,这也是固定的方法。根据人的资质来实施教育,是因为资质不同;使大家都归于善道,是因为本性相同。教育的目的不过是恢复人的本性罢了,从尧舜以来,未曾有过改变,怎么能说没有固定方法呢?
○别黄宗贤归天台序【壬申】
君子的学问,在于使内心光明。内心本来没有昏暗,只是被私欲所遮蔽,被习气所伤害。所以说遮蔽与伤害,光明的恢复并非从外部获得。心就像水一样,污水流入就变浑浊;又像镜子一样,污垢堆积就失去光泽。孔子告诉颜渊:“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就是仁。”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反省自身而真诚。”克制自己而真诚,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外部。世俗的儒者背离了孔孟的学说,不明白《大学》中格物致知的训诫,只是致力于在外部广博地追求,以求增加内在的修养,这都是进入污水中寻求清澈,堆积污垢中寻求光明的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年轻时不知求学,沉溺于邪僻之中长达二十年。在疾病困顿之余,寻求孔子、子思、孟子的言论,忽然好像有所领悟。这并不是我的能力所致。黄宗贤对我,自从做孩童时,就知道抛弃科举之业,立志于圣贤之学。遵循世俗儒者的学说去穷究它,越勤奋越困难。这不是黄宗贤的过错。学问的难易、得失,是有根源的。我曾经对黄宗贤说过。黄宗贤对我的话,就像口渴时喝水,没有不吸收的。每次看到他脸上流露出领悟的神色。现在他已经豁然开朗,我们同党中的优秀者,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因病辞职离去,不忍心与我分别,而等待我的赠言。如果说了话却没有人听,倡导了却没有人应和。从今以后失去我的帮助了。我怎么能忍心与黄宗贤分别,而容许我不说话呢?黄宗贤回去了,请为我结庐于天台、雁荡之间,我将在那里终老,决不让黄宗贤独自前往。
○赠周莹归省序【乙亥】
永康人周莹字德纯,曾经师从应子元忠,后来又拜见阳明先生请求进一步指教。阳明先生说:“你是从应子那里来的吗?”周莹说:“是的。”阳明先生说:“应子用什么来教导你?”周莹说:“没有别的话,只是每天教诲我追求圣人的学问,不要沉溺于流俗,并且说这些话是他曾经向阳明先生请教过的。您如果不相信我,何不亲自前往呢?”周莹因此不远千里而来拜见,说:“您来,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吗?”周莹说:“我相信。”阳明先生说:“相信了又来,为什么呢?”周莹说:“没有得到具体的方法。”阳明先生说:“你既然得到了方法,就不需要我了。”周莹恭敬地站了一会儿,说:“先生因为应子的缘故,希望最终赐教。”阳明先生说:“你既然得到了,就不需要我了。”周莹恭敬地站起来,茫然地站了一会儿,说:“莹愚笨,没有得到方法,先生不要拿莹开玩笑,希望最终赐教。”阳明先生说:“你从永康来,路程多远?”周莹说:“千里之遥。”阳明先生说:“远啊,坐船吗?”周莹说:“坐船后又登陆。”阳明先生说:“辛苦啊,现在六月,也热吗?”周莹说:“路上的暑气特别厉害。”阳明先生说:“艰难啊,准备了粮食,带着童仆吗?”周莹说:“中途童仆生病,于是舍弃童仆借贷而行。”阳明先生说:“这就更加艰难了。”阳明先生说:“你来的路程既远又辛苦,艰难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就返回而一定要来呢?难道也没有人强迫你吗?”周莹说:“莹来到夫子门下,劳苦艰难,确实以此为乐,难道会因为这样就返回,又等待别人的强迫吗?”阳明先生说:“这就是我所说的你已经得到了方法。你的志向想要到达我的门下,于是就到达了,不假借于人。你立志于圣贤之学,有达不到圣贤的吗?难道还要假借于人吗?你舍弃船登陆,抛弃童仆,借贷粮食,冒着毒热而来,那么又从谁那里接受了方法呢?”周莹跳起来拜谢说:“这就是命运的方法啊。然而莹遵循这个方法却迷惑于那些学说,一定要等待夫子的话然后才豁然开朗,这是为什么呢?”阳明先生说:“你没见过烧石头以求取石灰的人吗?火力充足了,得到水就立刻化开。你回去向应子补足火力,我将储备担石之水,等待你再次相见。”
○赠林典卿归省序【乙亥】
林典卿和他的弟弟在太学游学,将要回去,向阳明先生辞行说:“元叙曾经听夫子讲过立诚的道理,现在回去,敢请求进一步指教。”阳明先生说:“立诚,典卿!学问本来就是这样吗?天地广大,星辰依附其中,日月明亮,四季运行
焉,引类而言之,不可穷也。人物之富也,而草木蕃焉,禽兽群焉,中国夷狄分焉,引类而言之,不可尽也。夫古之学者,殚智虑,弊精力,而莫究其绪焉;靡昼夜,极年岁,而莫竟其说焉;析蚕丝,擢牛毛,而莫既其奥焉。而曰『立诚』,立诚尽之矣乎?」阳明子曰:「立诚,尽之矣。夫诚,实理也。其在天地,则其丽焉者,则其明焉者,则其行焉者,则其引类而言之不可穷焉者,皆诚也。其在人物,则其蕃焉者,则其群焉者,则其分焉者,则其引类而言之不可尽焉者,皆诚也。是故殚智虑,弊精力,而莫究其绪也;靡昼夜,极年岁,而莫竟其说也;析蚕丝,擢牛毛,而莫既其奥也。夫诚一而已矣,故不可复有所益。益之是为二也,二则伪。故诚不可益,不可益,故至诚无息。」典卿起拜曰:「吾今乃知夫子之教若是其要也,请终身事之,不敢复有所疑。」阳明子曰:「子归,有黄宗贤氏者,应元忠氏者,方与讲学于天台、雁荡之间,倘遇焉,其遂以吾言谂之。」
译推而广之,列举同类来说,是无穷无尽的。人物如此丰富,草木因此繁茂,禽兽因此成群,中原与夷狄因此区分,推而广之,列举同类来说,也是说不尽的。古代的学者,耗尽智慧思虑,疲弊精神体力,却无法探究其头绪;不分昼夜,穷尽岁月,却无法完成其学说;剖析蚕丝,拔取牛毛,也无法穷尽其深奥。却有人说“立诚”,立诚就能穷尽这一切吗?”阳明先生说:“立诚,确实穷尽了一切。诚,就是真实的理。它在天地之间,那附着于它的,那光明的,那运行的,那推而广之列举同类来说无穷无尽的,都是诚。它在人物之中,那繁茂的,那成群的,那区分的,那推而广之列举同类来说说不尽的,都是诚。所以耗尽智慧思虑,疲弊精神体力,无法探究其头绪;不分昼夜,穷尽岁月,无法完成其学说;剖析蚕丝,拔取牛毛,无法穷尽其深奥。诚只是一个而已,所以不能再有所增益。增益它就成了二,二就是虚伪。所以诚不能增益,不能增益,所以至诚没有停息。”典卿起身拜谢说:“我现在才知道先生的教诲如此重要,请让我终身侍奉您,不敢再有什么怀疑。”阳明先生说:“你回去,有个叫黄宗贤的人,一个叫应元忠的人,正在天台、雁荡之间讲学,如果遇到他们,就把我的话告诉他们。”
○赠陆清伯归省序【乙亥】
陆清伯澄归,归安,与其友二三子论绎所学,赠处焉。二三子或曰:“清伯之学日进矣。始吾见清伯,其气扬扬然,若浮云;其言滔滔然,若流波。今而日默默尔,日慊慊尔,日雍雍尔,日休休尔,有大径庭焉。以是知其进也。”或曰:“清伯始见夫子,一月一至;既而旬一至;又既而五六日,三四日而一至;又既而迁居于夫子之傍,后乃请于夫子扫庾下之室,而旦暮侍焉。夫德莫淑于尊贤,学莫遄于亲师。故趋权门者日进于势,游市肆者日进于利。清伯于夫子之道日加亲附焉。吾未遑其它,即是可以知其学之进也矣。”清伯曰:“有是哉!”澄则以为日退也。澄闻夫子之教而茫然,已而歆然,忽耿然而疑己而大疑焉,又闪然大骇,乃忽闯然若有覩也。当是时,则亦几有所益矣。自是且数月,葢悠焉,游焉,业不加修焉,反而求焉,伥伥然,颓颓然,昏蔽扩而愈进,私累息而愈兴,众妄攻而愈固。如上滩之舟,屡失屡下,力挽而不能前,以为日退也。明日又辞于阳明子,二三子借焉,各言其所以。阳明子曰:“其然乎,其然乎。谓己为日退者,进修之励,善日进矣。谓人为日进者,与人为善者,其善亦日进矣。虽然,谓己为日退也,而意阻焉,能无日退乎?谓人为日进也,而气歉焉,亦能无日退乎?斯又进退之机,吉凶之所由分也,可无慎乎?”
○赠周以善归省序【乙亥】
江山周以善究心格物致知之学有年矣,苦其难而不能有所进也。闻阳明子之说而异之,意其或有见也,就而问之。闻其说,戚然若有所省,归求其故而不合,则迟疑旬日,又往闻其说,则又戚然若有所省,归求其故而不合,则又迟疑者旬日。如是往复数月,求之既无所获,去之又弗能也。乃往告之以其故。阳明子曰:“子未闻昔人之论奕乎?奕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亦不可以得也。今子入而闻吾之说,出而有鸿鹄之思焉,亦何怪乎?勤而弗获矣。”于是退而斋洁,而以弟子之礼请阳明子与之坐。盖默然良久,乃告之以立诚之说,耸然若仆而兴也。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证之以《大学》;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证之以《论孟》;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证之以《中庸》。乃跃然喜,避庸而言曰:“积今而后无疑于夫子之言,而后知圣贤之教若是其深切简易也。而后知所以格物致知,以诚吾之身,吾喜焉,吾悔焉。十年之攻,徒以毙精神而乱吾之心术也。悲夫!积将以夫子之言告同志,俾及时从事于此,无若积之底于悔也,庶以报夫子之德,而无负于夫子之教。”居月余,告归。阳明子叙其言以遗之,使无忘于得之之难也。
○赠郭善甫归省序 【乙亥】
郭子自黄来学,踰年而告归曰:「庆闻夫子立志之说,亦既知所从事矣。今兹将远去,敢请一言以为夙夜朂。」阳明子曰:「君子之于学也,犹农夫之于田也。既善其嘉种矣,又深耕易耨,去其蝥莠,时其灌溉,早作而夜思,皇皇惟嘉种之是忧也,而后可望于有秋。夫志犹种也,学问思辨而笃行之,是耕耨灌溉以求于有秋也。志之弗端,是荑稗也;志端矣而功之弗继,是五谷之弗熟,弗如荑稗也。吾甞见子之求嘉种矣,然犹惧其或荑稗也;见子之勤耕耨矣,然犹惧其荑稗之弗如也。夫农春种而秋成,时也;由志学而至于立,自春而徂夏也;由立而至于不惑,去夏而秋矣。已过其时,犹种之未定,不亦大可惧乎?过时之学,非人一巳百,未之敢望,而犹或作辍焉,不亦大可哀乎?从吾游者众矣,虽开说之多,未有出于立志者。故吾于子之行,卒不能舍是而别有所说。子亦可以无疑于用力之方矣。」
○赠郑德夫归省序 【乙亥】
西安郑德夫将学于阳明子,闻士大夫之议者以为禅学也,复己之则与江山周以善者,姑就阳明子之门人而考其说,若非禅者也,则又姑与就阳明子亲听其说焉。盖旬有九日而后释然于阳明子之学非禅也,始具弟子之礼,师事之。问于阳明子曰:「释与儒孰异乎?」阳明
译○赠陆清伯归省序【乙亥】
陆清伯澄回乡,回到归安,与两三位朋友讨论推究所学的学问,我赠序给他。朋友们有人说:“清伯的学问日益精进。起初我看见清伯,他意气洋洋,像浮云一样;他言语滔滔,像流水一样。如今却日益沉默,日益谦逊,日益和顺,日益宽容,与以前大有不同。由此可知他的学问有进步。”又有人说:“清伯起初拜见先生,一个月来一次;后来十天来一次;再后来五六天、三四天来一次;再后来搬到先生住所旁边居住,最后请求先生清扫粮仓下的房间,早晚侍奉先生。品德没有比尊重贤人更美好的,学问没有比亲近老师更快的。所以趋附权贵的人日益接近权势,游逛市场的人日益接近利益。清伯对先生的道理日益亲近依附。我们无暇考虑其他,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他的学问有进步了。”清伯说:“有这种情况吗!”澄却认为自己是日益退步。澄听到先生的教诲感到茫然,不久又感到欣喜,忽然又心生疑虑,怀疑自己,进而产生更大的疑惑,又忽然感到震惊,于是忽然间好像有所领悟。在这个时候,也几乎有所收益了。从此过了几个月,大概悠闲自在,游手好闲,学业没有更加修习,反而自我反省,却感到茫然无措,颓废不振,昏昧蒙蔽扩展而日益严重,私欲杂念平息后反而更加兴起,各种虚妄念头攻击而内心更加固执。就像逆流而上的船,屡次失误屡次下沉,用力拉拽却不能前进,因此认为自己是日益退步。第二天又向阳明先生辞行,朋友们借机询问,各自陈述其中的原因。阳明先生说:“是这样吗,是这样吗。说自己日益退步的人,激励自己进修,善行日益增进。说别人日益进步的人,与别人一起行善,他的善行也日益增进。虽然如此,说自己日益退步,如果意志受阻,能不日益退步吗?说别人日益进步,如果气度欠缺,也能不日益退步吗?这又是进退的关键,吉凶由此区分,能不谨慎吗?”
○赠周以善归省序【乙亥】
江山的周以善潜心研究格物致知的学问已经多年,苦于困难而不能有所进步。听到阳明先生的学说觉得奇异,心想他或许有所见解,就去请教。听到先生的学说,感慨好像有所醒悟,回去寻求其中的缘故却不吻合,于是迟疑了十天,又去听先生的学说,又感慨好像有所醒悟,回去寻求其中的缘故却不吻合,又迟疑了十天。像这样往返几个月,寻求没有收获,离开又做不到。于是去告诉先生其中的缘故。阳明先生说:“你没有听说过古人论下棋的话吗?下棋作为一种技艺,是小技艺,不专心致志,也不可以掌握。如今你进来听我的学说,出去却有鸿鹄之志般的杂念,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勤奋却没有收获。”于是周以善退下斋戒沐浴,以弟子的礼节请求阳明先生与他同坐。大概沉默了很久,先生才告诉他立诚的学说,他惊起好像跌倒后重新站起来。第二天又详细地讲,用《大学》来印证;第二天又详细地讲,用《论语》《孟子》来印证;第二天又详细地讲,用《中庸》来印证。于是周以善跳跃着欢喜,避开庸俗的言论说:“从今以后对先生的话没有疑惑了,然后才知道圣贤的教诲如此深切简易。然后才知道用来格物致知,使自身真诚的方法,我欢喜,我后悔。十年的钻研,白白耗费精神而扰乱我的心术。可悲啊!我将把先生的话告诉志同道合的人,让他们及时从事于此,不要像我一样陷入后悔,或许可以报答先生的恩德,而不辜负先生的教诲。”住了一个多月,告辞回乡。阳明先生叙述他的话赠送给他,让他不要忘记获得真理的艰难。
○赠郭善甫归省序【乙亥】
郭先生从黄州来求学,过了一年告辞回乡说:“我听到先生立志的学说,也已经知道该从事什么了。现在将要远去,敢请一句话作为早晚勉励。”阳明先生说:“君子对于学问,就像农夫对于田地。既然有了好的种子,又深耕除草,去除杂草,适时灌溉,早起晚睡,惶惶不安只担忧好的种子,然后才可以期望有秋天的收获。志向就像种子,学问思辨而切实实行,就是耕种灌溉以求秋天的收获。志向不端正,就是稗草;志向端正而功夫不连续,就是五谷不成熟,还不如稗草。我曾经看见你寻求好的种子,但还是担心它或许是稗草;看见你勤奋耕种,但还是担心它不如稗草。农夫春天播种秋天收获,这是时节;从志学到立志,是从春天到夏天;从立志到不惑,是从夏天到秋天。已经过了时节,种子还没有确定,不也很可怕吗?过了时节的学问,即使别人出一分力自己出一百分力,也不敢期望成功,却还时作时辍,不也很可悲吗?跟随我学习的人很多,虽然开导解说很多,没有超出立志这一点的。所以我在你离开时,最终不能舍弃这一点而另有所说。你也可以对用力的方法没有疑惑了。”
○赠郑德夫归省序【乙亥】
西安的郑德夫将要向阳明先生求学,听到士大夫议论认为这是禅学,又自己与江山的周以善讨论,暂且向阳明先生的门人考察其中的学说,如果不是禅学,就暂且去阳明先生那里亲耳听他的学说。大概十九天后才释然明白阳明先生的学说不是禅学,才开始具备弟子的礼节,以师礼侍奉他。问阳明先生说:“佛教与儒家有什么不同?”阳明
子曰:「子无求其异同于儒释,求其是者而学焉可矣。」曰:「是与非孰辨乎?」曰:「子无求其是非于讲说,求诸心而安焉者是矣。」曰:「心又何以能定是非乎?」曰:「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口之于甘苦也,与易牙同;目之于妍媸也,与离娄同;心之于是非也,与圣人同。其有昧焉者,其心之于道不能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诚切也,然后私得而蔽之。子务立其诚而已。子惟虑夫心之于道不能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诚切也,而何虑夫甘苦妍媸之无辩也乎?」曰:「然则五经之所载,四书之所传,其皆无所用乎?」曰:「孰为而无所用乎?是甘苦妍媸之所在也。使无诚心以求之,是谈味论色而已也,又孰从而得甘苦妍媸之真乎?」既而告归,请阳明子为书其说,遂书之。
译孔子说:“你不必在儒、释两家之间寻求异同,只要探求其中正确的道理并加以学习就可以了。”有人问:“正确与错误由谁来辨别呢?”回答说:“你不必在讲说辩论中寻求是非,只要内心感到安宁的,就是正确的。”又问:“内心又凭什么能判定是非呢?”回答说:“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嘴巴对于甘甜的喜好,与易牙相同;眼睛对于美丑的辨别,与离娄相同;内心对于是非的判断,与圣人相同。之所以有人对此感到昏昧,是因为内心对于道的追求,不像嘴巴对于味道、眼睛对于颜色那样真诚迫切,于是私欲便得以遮蔽它。你只需致力于确立内心的真诚罢了。你只担心内心对于道的追求,不能像嘴巴对于味道、眼睛对于颜色那样真诚迫切,又何必担心无法辨别甘苦美丑呢?”那人说:“那么五经所记载的、四书所传承的,就都没有用处了吗?”回答说:“谁说它们没有用处呢?它们正是甘苦美丑(真理)所在的地方。假如没有真诚的心去探求,那不过是空谈味道、议论颜色罢了,又谁能从中获得甘苦美丑的真实呢?”不久那人告辞回家,请求阳明先生将这番议论写下来,于是阳明先生就写了下来。
○紫阳书院集序 【乙亥】
豫章熊侯世芳之守徽也,既敷政其境内,乃大新紫阳书院,以明朱子之学,萃七校之秀而躬教之。于是校士程曾氏采摭书院之兴废为集,而弁以白鹿之规,明政教也。来请予言以谂多士,夫为学之方,白鹿之规尽矣,警劝之道,熊侯之意勤矣,兴废之故,程生之集备矣,又奚以予言为乎?然予闻之,德有本而学有要,不于其本而泛焉以从事,高之而虚无,卑之而支离,终亦流荡失宗,劳而无得矣。是故君子之学,惟求得其心,虽至于位天地育万物,未有出于吾心之外也。孟氏所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者,一言以蔽之,故博学者学此者也,审问者问此者也,慎思者思此者也,明辩者辩此者也,笃行者行此者也。心外无事,心外无理,故心外无学。是故于父子尽吾心之仁,于君臣尽吾心之义,言吾心之忠信,行吾心之笃敬,惩心忿,室心欲,迁心善,改心过,处事接物,无所往而非求尽吾心以自慊也。譬之植焉,心其根也,学也者,其培拥之者也,灌溉之者也,扶植而删锄之者也,无非有事于根焉耳矣。朱子白鹿之规,首之以五教之目,次之以为学之方,又次之以处事接物之要,若各为一事而不相蒙者,斯殆朱子平日之意,所谓随事精察而力行之,庶几一旦贯通之妙也欤?然而世之学者,往往遂失之支离琐屑,色庄外驰,而流入于口耳声利之习,岂朱子之教使然哉?故吾因诸士之请,而特原其本以相朂,庶几乎操存讲习之有要,亦所以发明朱子未尽之意也。
○朱子晚年定论序 【戊寅】
洙泗之传,至孟子而息,千五百余年,濂溪、明道始复追寻其绪。自后辩析日详,然亦日就支离决裂,旋复湮晦。吾尝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乱之。未仁蚤岁业举,溺志辞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挠,疲薾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阙漏无归,依违往返,且信且疑。其后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证诸六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之海也。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者妄开窦径,蹈荆棘,堕坑堑,究其为说,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高明之士厌此而趋彼也。此岂二氏之罪哉?间尝以此语同志,而闻者兢相非议,目以为立异好奇,虽每痛反,深抑务自搜剔瑕班,而愈益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恒疚于心,切疑朱子之贤,而岂其于此尚有未察?乃官留都,复取朱子之书而检求之,然后知其晚岁固已太悟旧说之非,痛悔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诸语类》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固于朱子平日之说犹有大相缪戾者。而世之学者局于见闻,不过持循讲习于此,其于悟后之论,槩乎其未有闻,则亦何恠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无以自暴于后世也乎?予既自幸其说之不缪于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学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不复知求其晚岁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不自知其已入于异端,辄采录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矣。
○别梁日孚序 【戊寅】
圣人之道,若大路,虽有跛蹩,行而不已,未有不至。而世之君子,顾以为圣人之异于人,若彼其甚远也,其为功亦必若彼其甚难也。而浅易若此,岂其可及乎?则从而求之,艰深恍惚,溺于支离,鹜于虚高,率以为圣人之道必不可至,而甘于其质之所便,日以沦于污下。有从而求之者,竞相嗤讪,曰:“狂诞不自量者也。”呜呼,其弊也,亦岂朝一名之故哉?孟子云:“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世之人不知咎其不为,而归咎于其不能,其亦不思而
译○紫阳书院集序 【乙亥】
豫章人熊世芳担任徽州知府时,在境内施行教化之后,便大规模修缮紫阳书院,以阐明朱子的学问,汇聚七所学校的优秀学子并亲自教导他们。于是,学校里的士人程曾氏采集书院兴废的事迹编成文集,并在篇首加上白鹿洞书院的学规,以彰明政教。他前来请我写序言以告知广大士子。为学的方法,白鹿洞学规已经说尽了;警戒劝勉的道理,熊侯的用心已经很勤了;书院兴废的缘故,程生的文集已经记载完备了,还需要我的言论做什么呢?然而我听说,德行有根本,学问有要领,不从根本出发而泛泛地从事,追求高远就会流于虚无,追求低微就会陷入支离,最终也会流荡失据,徒劳而无所得。因此君子的学问,只求获得本心,即使达到位天地、育万物的境界,也没有超出本心之外的。孟子所说的“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一句话就概括了。所以博学的人学的是这个,审问的人问的是这个,慎思的人思的是这个,明辨的人辨的是这个,笃行的人行的是这个。心外没有事,心外没有理,所以心外没有学问。因此在父子关系中尽本心的仁,在君臣关系中尽本心的义,言语体现本心的忠信,行为体现本心的笃敬,惩戒心中的忿怒,抑制心中的欲望,迁善改过,处理事务、接触外物,无处不是力求尽本心以使自己内心满足。好比种植树木,心是根,学问则是培土、灌溉、扶植和修剪,无非都是在根上下功夫罢了。朱子的白鹿洞学规,首先列出五教的条目,其次是做学问的方法,再次是处理事务、接触外物的要点,好像各自是一件事而不相混淆,这大概是朱子平日的用意,所谓随着事情精细考察并努力实行,或许有一天能达到贯通的妙境吧?然而世上的学者,往往因此陷入支离琐碎,外表庄重内心浮躁,流于口耳之学和声利之习,难道是朱子的教导造成的吗?所以我因各位士子的请求,特别追溯根本来互相勉励,希望掌握存养和讲习的要领,这也是为了阐发朱子未尽的意思。
○朱子晚年定论序 【戊寅】
洙泗(孔子)的传承,到孟子就中断了,一千五百多年后,濂溪、明道才开始重新追寻其脉络。此后辨析日益详细,但也日益支离破碎,随即又湮没晦暗。我曾深入探究其原因,大概都是世俗儒者多言妄论扰乱了它。我早年致力于科举,沉溺于辞章之习,后来稍知从事正道学问,却苦于众说纷纭,疲惫茫然无处入手,于是向老庄、佛家寻求,心中欣然有所领悟,以为圣人的学问就在这里了。然而与孔子的教导,有时出入,应用到日常事务中,往往缺漏无着落,犹豫往返,半信半疑。后来我被贬官到龙场,身处夷狄困境,在动心忍性之余,恍然有所领悟,体验探求,历经寒暑,用六经和四子书验证,如江河决口奔流入海般豁然开朗。然后感叹圣人之道平坦如大路,而世俗儒者妄开小径,践踏荆棘,坠入坑堑,究其学说,反而低于佛老两家,难怪世上高明之士厌恶这些而趋向彼方。这难道是佛老的罪过吗?我曾以此告诉同志,听到的人竞相非议,认为我标新立异,虽然每次痛切反省,极力抑制自己,务求剔除瑕疵,但真理却愈发精明,确凿无疑。唯独与朱子的学说有抵触,常感愧疚,深切怀疑朱子贤德,难道对此还有未察觉之处吗?后来我在留都任职,再次取出朱子的书检阅探究,然后知道他晚年已经彻底觉悟旧说的错误,痛悔至极,甚至认为自欺欺人的罪过不可胜赎。世上所传的《集注》《或问》之类,是他中年未定之说,他自己也自责为旧本的错误,想改正而未及,而他的《语类》之类,又是门人挟持胜心附会己见,与朱子平日的学说还有很大违背。而世上的学者局限于见闻,不过持循讲习于此,对于他觉悟后的论述,一概未曾听闻,那么又何必奇怪我的话不被相信,而朱子的心意无法在后世自我表白呢?我既庆幸自己的学说与朱子不谬,又欣喜朱子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感慨世上的学者只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不再寻求他晚年觉悟的论述,竞相喧哗扰乱正道,不自知已陷入异端,于是采录汇编,私下示给同志,希望对我的学说没有疑问,而圣学的阐明可有望了。
○别梁日孚序 【戊寅】
圣人之道,如同大路,即使跛脚,只要行走不停,没有到不了的。而世上的君子,却认为圣人与常人不同,相距甚远,其功夫也必定很难。像这样浅易,难道能达到吗?于是转而追求艰深恍惚,沉溺于支离,追逐虚高,都认为圣人之道必不可至,而安于本性所便,日益沦落污下。有转而追求的人,竞相嘲笑讥讽,说:“狂妄荒诞不自量力的人。”唉,这种弊端,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孟子说:“慢走跟在长者后面,叫作悌;快走超过长者,叫作不悌。”慢走,难道是人不能做的吗?是不愿做罢了。世上的人不责怪自己不愿做,而归咎于自己不能做,他们也太
已矣。进士梁日孚携家谒选于京,过赣,停舟见予,始与之语,移时而别。明日又来,与之语,日晏而别。又明日又来,日入而未忍去。又明日则假馆而请受业焉。同舟之人强之北者,开譬百端,日孚皆笑而不应。莫不嚣且异。其最亲爱者曰:“子有万里之行,戒僮仆,聚资斧,具舟楫,又挈其家室,经营阅岁而始就道,行未数百里而中止,此不有大苦必有大乐者乎?子亦可以语我乎?”日孚笑曰:“吾今则有大苦,亦诚有大乐者,然未易以语子也。子见病狂丧心者乎?方其昏迷瞶乱,赴汤火,蹈荆棘,莫不恬然自信以为是也。比遇良医,沃之以清冷之浆,而投之以神明之剂,始苏然以醒,告之以其向之所为,又始骇然以苦示之,以其所从归之途,又始欣然以喜,且恨遇斯人之晚也。彼病狂不复者,反从而哂唁之,以为是变其常。今吾与子之事,亦何以异于此矣?”居无何,予以军旅之役出而远,日孚者且两月。谓日孚既去矣。及旋而日孚居然以待,既以委其资斧于逆旅,归其家室于故乡,泊然而乐,若将终身焉。扣其学,日有所明,而月有所异矣。然后益叹圣人之学,非夫自暴自弃,未有不可由之而至。而日孚出于流俗,殆孟子所谓豪杰之士者矣。复留于三月,其母使人来谓:曰:“姑北行以毕吾愿,然后从尔所好。”知日孚者亦交以是劝。日孚请曰:“焯焉能一日而去夫子?将复赴汤火、蹈荆棘矣。”予曰:“其然哉?子以圣人之道为有方体乎?为可拘之以时限之以地乎?世未有既醒之人而复赴汤火、蹈荆棘者。子务醒其心,母徒汤火、荆棘之为惧。”日孚良久曰:“焯近之矣。圣人之道,求之于心,故不滞于事;出之以理,故不泥于物;根之以性,故不拘以时;动之以神,故不限以地。苟知此矣,焉往而非学也?奚必恒于夫子之门乎?”焯请暂辞而北,疑而复求正。予菀尔而笑曰:“近之矣,近之矣。”
译罢了。进士梁日孚带着家人到京城去等候吏部的选拔,路过赣州时,停船来见我,这才与他交谈,过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第二天他又来,与我交谈,直到天色晚才告别。又过了一天他还来,太阳落山了仍不忍心离开。再第二天,他就借住客栈,请求拜我为师。同船的人极力劝他北上,说了各种道理,日孚都笑着不回应。大家无不喧哗且感到诧异。他最亲近的人说:“你有万里的行程,告诫仆从,聚集盘缠,准备船只,又带着家眷,筹划了一年才启程,走了还没几百里就中途停止,这如果不是有极大的痛苦,就一定有极大的快乐吧?你也可以告诉我吗?”日孚笑着说:“我现在确实有极大的痛苦,也真的有极大的快乐,但这不容易对你们说。你们见过疯癫失心的人吗?当他昏迷混乱时,跳入汤火,踩踏荆棘,没有不安然自若、自信认为这是对的。等到遇到良医,用清凉的浆水浇灌他,给他服用神妙的药剂,他才苏醒过来,把以前所做的告诉他,他又开始惊恐痛苦地展示出来,把应该回归的正途告诉他,他又开始欣喜快乐,并且遗憾遇到这样的人太晚了。那些疯癫没有恢复的人,反而嘲笑他,认为他改变了常态。现在我与你们的事情,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过了不久,我因为军务出远门,日孚已经留了两个月。我以为日孚已经离开了。等到我回来,日孚竟然还在等待,他已经把盘缠寄存在旅店,把家眷送回了故乡,安适快乐,好像要终身如此。考察他的学问,每天都有所明白,每月都有所不同。然后我更加感叹圣人的学问,如果不是自暴自弃,没有不能通过它而达到的。而日孚超脱于流俗,大概是孟子所说的豪杰之士吧。他又留了三个月,他的母亲派人来说:“姑且北行以完成我的心愿,然后跟随你所喜欢的。”了解日孚的人也接连以此劝他。日孚请求说:“焯怎么能一天离开老师呢?那将再次跳入汤火、踩踏荆棘了。”我说:“真的这样吗?你认为圣人的道有固定的形体吗?认为可以用时间来拘束、用地点来限制吗?世上没有已经清醒的人又去跳入汤火、踩踏荆棘的。你务必使你的心清醒,不要只害怕汤火和荆棘。”日孚想了很久说:“焯接近明白了。圣人的道,在心中寻求,所以不被事务所滞碍;用道理来表现,所以不被外物所拘泥;以本性为根本,所以不被时间所束缚;以神妙来发动,所以不被地点所限制。如果知道这些,到哪里不是学习呢?为什么一定要常在老师的门下呢?”焯请求暂时告辞北行,心中疑惑又再次请求指正。我含笑说:“接近了,接近了。”
○大学古本序 【戊寅】
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诚意之极,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则,致知而已矣。正心,复其体也;修身,着其用也。以言乎已,谓之明德;以言乎人,谓之亲民;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体也。动而后有不善,而本体之知未甞不知也。意者,其动也;物者,其事也。致其本体之知,而动无不善。然非即其事而格之,则亦无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诚意之本也;格物者,致知之实也。物格,则知致,意诚,而有以复其本体,是之谓止至善。圣人惧人之求之于外也,而反复其辞,旧本析而圣人之意亡矣。是故不务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诚意者,谓之虚;不本于致知而徒以格物诚意者,谓之妄。支与虚与妄,其于至善也远矣。合之以敬而益缀,补之以传而益离。吾惧学之日远于至善也。去分章而复旧本,傍为之什以引其义,庶几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乃若致知,则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
○礼记纂言序 【庚辰】
礼也者,理也。理也,丈性也。性也者,命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而其在于人也,谓之性。其粲然而条理也,谓之礼。其纯然而粹善也,谓之仁。其截然而裁制也,谓之义。其昭然而明觉也,谓之知。其浑然于其性也,则理一而已矣。故仁也者,礼之体也。义也者,礼之宜也。知也者,礼之通也。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一而非仁也,无一而非性也。天叙天秩,圣人何心焉?盖无一而非命也。故克己复礼,则谓之仁。穷理则尽性以至于命。尽性则动容周旋中礼矣。后之言礼者,吾惑焉。纷纭器数之争,而牵制刑名之末,穷年矻矻,弊精于祝史之糟粕,而忘其所谓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者。礼云礼云,玉帛云乎?而人之不仁也,其如礼何哉?故老庄之徒,外礼以言性,而谓礼为道德之衰,仁义之失,既已堕于空虚渀荡;而世儒之说,复外性以求礼,遂谓礼止于器制度数之间,而议拟仿像于影响形迹,以为天下之礼尽在是矣。故凡先王之礼,烟蒙灰散,而卒以煨烬于天下,要亦未可专委罪于秦火者。僣不自度,尝欲取《礼记》之所载,揭其大经大本,而疏其条理节目,庶几器道本末之一致。又惧其德之弗任,而时亦有所未及也。间常为之说曰:礼之于节文也,犹规矩之于方圆也。非方圆无以见规矩之用,非节文则亦无从而睹所谓礼矣。然方圆者,规矩之所出,而不可遂以方圆为规矩。故执规矩以为方圆,则方圆不可胜用;舍规矩以为方圆,而遂以方圆为之规矩,则规矩之用息矣。故规矩者,无一定之方圆,而方圆者,有一定之规矩。此学礼之要,盛德者之所以动容周旋而中也。宋儒朱仲晦氏,慨礼经之芜乱,尝欲考正而删定之,以《仪礼》为之经,《礼记》为之传,而其志竟亦弗就。其后吴幼清氏,因而为纂言,亦不数数于朱说,而于先后轻重之间,固已多所发明。二字之见,其规条指画,则既出于汉儒矣。其所谓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之原则,尚恨吾生之晚,而未及与闻之也。虽然后圣而有作,则无所容言矣。后圣而未有作也,则如纂言者,固学礼者之箕裘筌蹄,而可以少之乎?姻友胡汝登,忠信而好礼,其为宁国也将,以是而施之刻《纂言》以敷其说,而属序于予。予将进汝登之道,而推之于其本也,故为序之若此云。
○象山文集序 【庚辰】
圣人之学,心学也。尧、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心学之源心,中也者,道心之谓也。道心精一之谓仁,所谓中也。孔孟之学,惟务求仁,葢精一之传也。而当时之弊,固已有外求之者,故子贡致疑于“多学而识”,而以“博施济众”为仁,夫子告之以“一贯”,而教以“能近取譬”,葢使之求诸其心也。迨于孟氏之时,墨氏之言仁,至于“摩顶放踵”,而告子之徒又有“仁内义外”之说,心学大坏。孟子辟义外之说
译○《大学》古本序 【戊寅年】
《大学》的要旨,不过是诚意罢了。诚意的功夫,不过是格物罢了。诚意的极致,不过是止于至善罢了。止于至善的准则,不过是致知罢了。正心,是恢复心的本体;修身,是发挥心的作用。就自身而言,叫做明德;就他人而言,叫做亲民;就天地之间而言,那就完备了。所以,至善,是心的本体。心动之后才有不善,但本体的良知未曾不知道。意,是心的发动;物,是具体的事务。推致本体的良知,那么发动就没有不善。然而如果不就具体事务去格正它,也就无法推致良知。所以,致知是诚意的根本;格物是致知的落实。事物格正了,良知就推致了,意念就真诚了,从而能够恢复心的本体,这就叫做止于至善。圣人担心人们向外探求,所以反复阐述他的言辞,旧本被拆分后,圣人的本意就丧失了。所以,不致力于诚意而只追求格物的,叫做支离;不从事格物而只追求诚意的,叫做空虚;不基于致知而只追求格物和诚意的,叫做妄为。支离、空虚和妄为,距离至善就远了。加上用“敬”来约束反而更加束缚,用《传》来补充反而更加背离。我担心学问一天天远离至善。于是去掉分章,恢复旧本,在旁边作诗来阐发其义理,或许能重新见到圣人的本心,而探求的人有所要领。唉!至于推致良知,则在于心的领悟,推致良知也就穷尽了。
○《礼记纂言》序 【庚辰年】
礼,就是理。理,就是天性。天性,就是天命。上天的命令,深远而不停息,它体现在人身上,就叫做性。它清晰而有条理,就叫做礼。它纯粹而美好,就叫做仁。它果断而有节制,就叫做义。它光明而自觉,就叫做知。它们浑然一体于天性之中,那么理只是一个罢了。所以,仁,是礼的本体。义,是礼的适宜。知,是礼的通达。经礼三百条,曲礼三千条,没有一条不是仁,没有一条不是性。上天安排的秩序和等级,圣人有什么私心呢?大概没有一条不是天命。所以,克制私欲使言行符合礼,就叫做仁。穷究事理就能尽性以至于天命。尽性就能在举止周旋中符合礼。后来谈论礼的人,我感到困惑。纷纷争论器物数目,纠缠于刑法名物的末节,终年劳苦,在祝史之流的糟粕中耗尽精力,却忘记了所谓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确立天下的根本大道。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而人不仁,礼又能怎么样呢?所以老庄之徒,排斥礼而谈论性,认为礼是道德的衰落、仁义的丧失,已经堕入空虚放荡;而世俗儒者的说法,又排斥性而寻求礼,于是认为礼只局限于器物制度数目之间,在影响形迹上模仿揣测,以为天下的礼都在这里了。所以凡是先王的礼,如烟蒙灰散,最终在天下化为灰烬,这大概也不能完全归罪于秦火的焚烧。我不自量力,曾经想选取《礼记》所载,揭示其根本大法,梳理其条理细节,或许能使器物与道、本与末达成一致。又担心我的德行不足以胜任,而时机也有所不及。偶尔曾这样说:礼对于节文,就像规矩对于方圆一样。没有方圆就无法显现规矩的作用,没有节文也就无从看到所谓的礼。然而方圆是规矩所产生的,但不能因此就把方圆当作规矩。所以拿着规矩来画方圆,那么方圆就取之不尽;舍弃规矩来画方圆,却把方圆当作规矩,那么规矩的作用就停止了。所以,规矩没有固定的方圆,而方圆有一定的规矩。这是学习礼的要领,也是德行高尚的人举止周旋合乎中道的缘故。宋代儒者朱熹,感慨礼经的杂乱,曾经想要考正并删定,以《仪礼》为经,《礼记》为传,但他的志向最终也没有完成。后来吴澄,因此作了《纂言》,也不完全拘泥于朱熹的说法,而在先后轻重之间,确实有很多发明。这两个字的见解,其规条指点,已经出自汉儒了。他所说的观察其会通,以实行其典礼的原则,还遗憾我生得太晚,没能听到。虽然如果有后来的圣人兴起,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没有后来的圣人兴起,那么像《纂言》这样的书,本来就是学习礼的人的衣钵和工具,可以轻视它吗?姻亲朋友胡汝登,忠信而好礼,他即将担任宁国府知府,打算用这个来施行教化,刻印《纂言》来传播其学说,并嘱托我作序。我将推崇胡汝登的道,并推究到它的根本,所以这样作序。
○《象山文集》序 【庚辰年】
圣人的学问,是心学。尧、舜、禹相传的话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 允执厥中。”这是心学的源头,中,就是道心。道心的精一叫做仁,也就是所谓的中。孔孟的学问,只致力于求仁,大概是精一的传承。而当时的弊病,本来就有向外探求的人,所以子贡对“多学而识”产生疑惑,并把“博施济众”当作仁,孔子告诉他“一贯”,并教导他“能近取譬”,大概是让他向内心探求。等到孟子的时代,墨家谈论仁,到了“摩顶放踵”的地步,而告子之徒又有“仁内义外”的说法,心学大坏。孟子驳斥义外的说法
,而曰:“仁,人心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弗思耳矣。”盖王道息而伯术行,功利之徒外假天理之近似以济其私,而以欺于人,曰“天理固如是”,不知既无其心矣,而尚何有所谓天理者乎?自是而后,析心与理而为二,而精一之学亡。世儒之支离外索于刑名器数之末,以求明其所谓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无假于外也。佛老之空虚,遗弃其人伦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谓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遗也。至宋,周、程二子始复追寻孔、颜之宗,而有“无极而太极”“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之说,“动亦定,静亦定,无内外,无将迎”之论,庶几精一之旨矣。自是而后,有象山陆氏,虽其纯粹和平若不逮于二子,而简易直截,真有以接孟氏之传,其议论开辟时有异者,乃其气质意见之殊,而要其学之必求诸心,则一而已。故吾尝断以陆氏之学,孟氏之学也。而世之议者,以其尝与晦翁之有同异,而遂诋以为禅。夫禅之说,弃人伦,遗物理,而要其归极,不可以为天下国家。苟陆氏之学而四若是也,乃所以为禅也。今禅之说与陆氏之说,其书具存,学者苟取而观之,其是非同异,当有不待于辩说者,而顾一倡羣和,剿说雷同,如矮人之观场,莫知悲笑之所自,岂非贵耳贱目,不得?于言,而勿求诸心者之过欤?夫是非同异,每起于人持胜心,便旧习而是己见,故胜心旧习之为患,贤者不免焉。抚守李茂元氏将军刊象山之文集,而请一言为之序。予何所容言哉?惟读先生之文者,务求诸心,而无以旧习己见先焉,则糠粃精凿之美恶,入口而知之矣。
译(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找回那放失的本心罢了。”又说:“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面灌输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是不去思考罢了。”大概是因为王道衰微而霸术盛行,功利之徒从外部假借近似天理的东西来满足私欲,并以此欺骗世人,说“天理本来就是这样”,却不知既然已经失去了本心,还哪里有所谓的天理呢?从此以后,将心与理分割为二,精纯专一的学问便亡失了。世俗儒者支离破碎,向外探求刑名器数等末节,以求明了他们所谓的物理,却不知我的心就是物理,起初并不需要借助外物。佛老之学空虚,遗弃人伦事物的常道,以求明了他们所谓的本心,却不知物理就是本心,是不可遗弃的。到了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二先生才开始重新追寻孔子、颜回的宗旨,提出了“无极而太极”、“以仁义中正来安定并主静”的说法,以及“动也安定,静也安定,没有内外之分,没有迎拒之别”的论述,差不多接近了精一之学的宗旨了。从此以后,出现了陆九渊先生,虽然他的纯粹和平不如二程先生,但他简易直截,真正有资格承接孟子的传承,他的议论开辟有时有所不同,那是由于气质和见解的差异,但归结到他做学问必定求诸内心,则是一致的。所以我曾断言陆九渊的学问,就是孟子的学问。而世上议论的人,因为他曾经与朱熹有同有异,就诋毁他是禅学。禅学的说法,抛弃人伦,遗弃物理,归结到底,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国家。如果陆九渊的学问真是这样,那才是禅学。现在禅学的说法和陆九渊的说法,书籍都还存在,学者如果拿来观看,其中的是非同异,应当不需要辩论就能明白,然而却是一人倡导众人附和,抄袭雷同,像矮人看戏一样,不知道悲笑从何而来,这难道不是崇尚耳闻而轻视眼见,不能正确理解言语,而不求诸内心的过错吗?是非同异,往往起于人怀着争胜之心,便溺于旧习而肯定自己的见解,所以争胜之心和旧习的危害,贤者也不能避免。抚州太守李茂元将军刊刻陆九渊的文集,请我写一篇文章作为序言。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只希望读先生文章的人,务必求诸内心,不要用旧习和己见先入为主,那么糠秕与精凿的美丑,入口就能知道了。
○观德亭记 【戊寅】
君子之于射也,内志正,外体直,持弓矢审固,而后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观德。德也者,得之于其心也。君子之学,求以得之于其心。故君子之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懆于其心者,其动妄;荡于其心者,其视浮;歉于其心者,其气馁;忽于其心者,其貌惰;傲于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不学也。君子之学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则体正,心敬则容肃,心平则气舒,心专则视审,心通故时而理,心纯故让而恪,心宏故胜而不张,负而不弛。七者备而君子之德成。君子无所不用其学也,于射见之矣。故曰:为人君者,以为君鹄;为人臣者,以为臣鹄;为人父者,以为父鹄;为人子者,以为子鹄。射也者,射己之鹄也。鹄也者,心也。各射己之心也,各得其心而已。故曰可以观德矣。件观德亭记。
○重修文山祠记 【戊寅】
宋丞相文山文公之祠旧在庐陵之富田,今螺川之有祠,实肇于我孝皇之朝。然亦因废为新,多缺陋而未称。正德戊寅,县令邵德容始恢其议,于郡守伍文定相与白诸廵抚、廵按、守廵诸司,皆以是为风化之所系也,争措财鸠工,图拓而新之。恊守令之力,不再踰月而工萃。圯者完,隘者辟,遗者举,巍然焕然。不独庙貌之改观,而吉之人士奔走瞻叹,翕然益起其忠孝之心。则是举之有益于名教也,诚大矣。使来请记。呜呼!公之忠,天下之达忠也。结椎异类,犹知敬慕,而况其乡之人乎?逆旅经行,犹存尸祝,而况其乡之土乎?凡有职守,皆知尊尚,而况其七之官乎?然而乡人之慕之也三,有司之崇尚之也三。公之没,今且三百年矣。吉士之以气节行义,后先炳耀,谓非闻公之风而兴不可也。然忠义之降激而为气节,气节之弊流而为客气。其上焉者,无所为而为,固公所谓成仁取义者矣。其次有所为矣,然犹其气之近于正者也。迨其弊也,遂有凭其愤戾粗鄙之气,以行其冐嫉褊骜之私,士流于矫拂,民入于健讼,人欲炽而天理灭,而犹自视以为气节。若是者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非所谓操戈入室者欤?吾欲备而论之,以朂夫兹乡之后进,使之去其偏以归于全,克其私以反于正,不媿于公而已矣。今巡抚暨诸有司之表励崇饰,固将以行其好德之心,振扬风教。《诗》所谓“民之秉彛,好是懿德”者也。人亦孰无是心?苟能充之,公之忠义在我矣,而又何羡乎?然而时之表励崇饰,有好其实而崇之者,有慕其名而崇之者,有假其迹而崇之者。忠义有诸己,思以喻诸人,因而表其祠宇,树之风声,是好其实者也。知其美而未能诚诸身,姑以修其祠宇,彰其事迹,是慕其名者也。饰之祠宇而坏之于其身,矫之交具而败之于其行,奸以掩其外,而袭以阱其中。是假其迹者也。若是者,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非所谓毁瓦画墁者欤?吾固备而论之,以朂夫后之官兹土者,使无徒慕其名,而务求其实;母徒修公之祠,而务修公之行,不媿于公而已矣。某尝令兹邑,睹公祠之圯陋,而未能恢,既有媿于诸有司;慨其风声气习之或弊,而未能讲去其偏,复有媿于诸人士。乐兹举之有成也,推其媿心之言,而为之记。
○从吾道人记 【乙酉】
海宁董萝石者,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诗闻江湖间,与其乡之业诗者十数辈为诗社,旦夕操纸吟呜,相与求句字之工,至废寝食,遗生业,时俗共非笑之,不顾,以为是天下之至乐矣。嘉靖甲申春,萝石来游会稽,闻阳明子方与其徒讲学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诗卷来访。入门,长楫上坐。阳明子异其气貌,且年老矣,礼敬之。又询知其为董萝石也,与之语连日夜。萝石辞弥谦,礼弥下,不觉其席之弥侧也。退谓阳明子之徒何生秦曰:「吾见世之儒者,支离琐屑,修饰边幅,为偶人之状;其下者,贪饕争夺于富贵利欲之场,而尝不屑其所为,以为世岂真有所谓圣贤之学乎?直假道于是以求济其私耳。故遂笃志于诗,而放浪于山水。今吾闻夫子良知之说,
译○观德亭记 【戊寅】
君子在射箭时,内心意志端正,外在身体挺直,持握弓矢审慎稳固,然后才能谈论射中靶心。所以古人通过射箭来观察德行。所谓德行,是从内心获得的。君子学习,追求从内心获得它。所以君子通过射箭,来存养自己的内心。因此,内心浮躁的人,他的动作轻率妄为;内心放荡的人,他的目光飘忽不定;内心欠缺的人,他的气息萎靡不振;内心疏忽的人,他的神态懈怠懒惰;内心傲慢的人,他的脸色矜持自负。这五种情况,都是内心没有存养的表现。内心没有存养,就是不学习。君子通过射箭来学习,是为了存养内心。所以内心端正,身体就正直;内心恭敬,仪容就严肃;内心平和,气息就舒缓;内心专注,目光就审慎;内心通达,所以合乎时宜且有条理;内心纯粹,所以谦让且谨慎;内心宏大,所以胜利了不张扬,失败了不松懈。这七种品德具备,君子的德行就成就了。君子没有不运用所学的地方,在射箭这件事上可以看出来。所以说:做君主的,以做君主的标准为靶心;做臣子的,以做臣子的标准为靶心;做父亲的,以做父亲的标准为靶心;做儿子的,以做儿子的标准为靶心。射箭,就是射自己心中的靶心。靶心,就是内心。各自射自己心中的靶心,各自获得自己的内心罢了。所以说可以通过射箭来观察德行。这是观德亭记。
○重修文山祠记 【戊寅】
宋丞相文山文公的祠堂原来在庐陵的富田,现在螺川有祠堂,实际上始于我们孝宗皇帝的朝代。然而也是因废弃而新建,大多残缺简陋,不足以称颂。正德戊寅年,县令邵德容开始扩大这个提议,与郡守伍文定一起向巡抚、巡按、守巡等官员禀报,都认为这是关乎社会风化的大事,争相出资召集工匠,计划扩建并翻新。协同郡守县令的力量,不到一个月工程就汇聚完成。倒塌的修复了,狭窄的拓宽了,遗漏的补上了,高大而焕然一新。不仅是庙宇面貌改观,而且吉安的人士奔走瞻仰赞叹,一致更加激发起忠孝之心。那么这次举措对名教有益,确实很大了。他们来请我写记。唉!文公的忠诚,是天下通行的忠诚。连异族都懂得敬慕,何况同乡的人呢?旅舍经过的人,尚且存有祭祀,何况同乡的百姓呢?凡是有职守的人,都知道尊崇崇尚,何况吉安的官员呢?然而同乡的人慕义之心有三,官员崇尚之心也有三。文公去世,到现在将近三百年了。吉安人士以气节行义,先后光辉闪耀,如果说不是听到文公的风范而兴起,是不可能的。然而忠义激发而成气节,气节流弊而变成虚浮之气。上等的人,无所为而为,本来就是文公所说的成仁取义了。次一等的人,有所为,然而还是气节接近正道的。等到流弊时,于是有人凭借愤恨粗鄙之气,来施行冒犯嫉妒偏狭傲慢的私欲,士人流于矫揉造作,百姓陷入好讼,人欲炽盛而天理灭绝,却还自视以为气节。像这样的人,难道会有吗?那么对于文公之道,不就是所谓拿着武器进入室内(自相残杀)的人吗?我想详尽论述,来勉励这乡的后进之士,使他们去除偏颇以归于全面,克制私欲以回归正道,不使愧对文公罢了。现在巡抚及各位官员表彰激励崇饰祠堂,本来是要实行他们好德的心,振扬风教。《诗经》所说的“百姓秉持常理,喜爱美好德行”就是这样。人谁没有这样的心呢?如果能扩充它,文公的忠义就在我们身上了,又何必羡慕呢?然而当时表彰激励崇饰,有喜爱其实质而崇尚的,有羡慕其名声而崇尚的,有假借其事迹而崇尚的。忠义存在于自己心中,想以此开导他人,因而表彰其祠宇,树立风声,这是喜爱其实质的。知道他的美好而不能真诚地体现在自身,暂且修缮其祠宇,彰显其事迹,这是羡慕其名声的。修缮了祠宇却在自身败坏,交往中矫饰而在行为上败坏,用奸诈掩盖外表,用陷阱陷害内心。这是假借其事迹的。像这样的人,难道会有吗?那么对于文公之道،不就是所谓毁坏瓦片涂抹墙壁(破坏美好)的人吗?我本来详尽论述,来勉励后来在这地方做官的人,使他们不徒然羡慕名声,而务必追求实质;不徒然修缮文公的祠堂,而务必修习文公的品行,不使愧对文公罢了。我曾经在这县做县令,看到文公祠堂倒塌简陋,而不能扩大,已经愧对各位官员;感慨风声气习有时流弊,而不能讲明去除偏颇,又愧对各位人士。乐于这次举措成功,推究我愧对之心所说的话,而为之写记。
○从吾道人记 【乙酉】
海宁董萝石,年龄六十八岁了。因为能写诗在江湖间闻名,与他同乡从事诗歌创作的十几个人结成诗社,早晚拿着纸吟咏,一起追求字句的工整,甚至废寝忘食,荒废生计,当时世俗的人都非议嘲笑他,他不顾这些,认为这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嘉靖甲申年春天,萝石来会稽游玩,听说阳明子正和他的门徒在山中讲学,拄着拐杖,肩扛瓢笠和诗卷来拜访。进门,径直坐上座。阳明子对他的气度相貌感到惊奇,况且他年老了,以礼敬待他。又询问得知他是董萝石,与他交谈连续日夜。萝石言辞更加谦逊,礼节更加谦下,不觉他的席位更加倾斜(表示谦卑)。退下后对阳明子的门徒何秦说:“我看见世间的儒者,支离破碎琐碎,修饰外表,像木偶的样子;其中下等的,在富贵利欲的场合贪婪争夺,而我曾经不屑于他们的行为,认为世间哪里真有圣贤之学呢?不过是借道于此来成就他们的私欲罢了。所以我就笃志于诗歌,而放浪于山水。现在我听到夫子良知的学说,
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后知吾向之所为日夜弊精劳力者,其与世之营营利禄之徒,特清浊之分,而其间不能以寸也。幸哉,吾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几于虚此生矣。吾将北面夫子而终身焉,得无既老而有所不可乎?」秦起拜贺曰:「先生之年则老矣,先生之志何壮哉!」入以请于阳明子。阳明子喟然叹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虽然,齿长于我矣,师友一也。苟吾言之见信,奚必北面而后为礼乎?」萝石闻之曰:「夫子殆以予诚之未积欤?」辞归。两月,弃其瓢笠,持一缣而来,谓秦曰:「此吾老妻之所织也,吾之诚积若兹缕矣。夫子其许我乎?」秦入以请。阳明子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今之后生晚进,苟知执笔为文辞,稍记习训诂,则已侈然自大,不复知有从师学问之事;见有或从师问学者,则閧然共非笑,指斥若恠物。翁以能诗训后进,从之游者遍于江湖,盖居然先辈矣。一旦闻予言而弃去其数十年之成业如敝屣,遂求北面而屈礼焉。岂独今之时而未见若人,将古之记传所载,亦未多数也。夫君子之学求,以变化其气质焉尔。气质之难变者,以客气之为患,而不能以屈下于人,遂至自是自欺,饰非长敖,卒归于凶顽鄙倍。故凡世之为子而不能孝,为弟而不能敬,为臣而不能忠者,其始皆起于不能屈下,而客气之为患耳。苟惟理是从而不难于屈下,则客气消而天理行。非天下之大勇不足以与于此。则如萝石,固吾之师也,而吾岂足以师萝石乎?萝石日甚哉!夫子之拒我也,吾不能以俟,请矣。入而强纳拜焉。阳明子固辞不获,则许之以师友之间,与之探禹穴,登炉峯,陡秦望,寻兰亭之遗迹,徜徉于云门、若耶、鉴湖、剡曲。萝石日有所闻,益充然有得,欣然乐而忘归也。其乡党之子弟亲友,与其平日之为社者,或笑而非,或为诗而招之返,且曰:“翁老矣,何乃自苦若是耶?”萝石笑曰:“吾方幸逃于苦海,方知悯若之自苦也。顾以吾为苦邪?吾方扬鬐于渤澥,而振羽于云霄之上,安能复投网吾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之所好。”遂自号曰“从吾道人”。阳明子闻之叹曰:“卓哉萝石!血气既衰,戒之在得矣。孰能挺持奋发而复若少年英锐者之为乎?真可谓之能从吾所好矣。”世之人从其名之好也,而竞以相高;从其利之好也,而贪以相取;从其心意耳目之好也,而诈以相欺,亦皆自以为从吾所好矣,而岂知吾之所谓真吾者乎?夫吾之所谓真吾者,良知之谓也。父而慈焉,子而孝焉,吾良知之所好也。不忠信焉,不笃敬焉,斯恶之矣。故夫名利物欲之好,私吾之好也,天下之所恶也。良知之好,真吾之好也,天下之所同好也。是故从私吾之好,则天下之人皆恶之矣,将心荣日拙而忧苦终身,是之谓物之役;从真吾之好,则天下之人皆好之矣,将家国天下无所处而不当,富贵贫贱患难夷狄而入而不自得,斯之谓能从吾之所好也矣。夫子甞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是从吾之始也。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则从吾而化矣。萝石踰耳顺,而始知从吾之学,毋自以为既晚也。充萝石之勇,其进于化也,何有哉?呜呼!世之营营于物欲者,闻萝石之风,亦可以知所适从也乎?
译然而忽然如同大梦初醒,这才明白我往日日夜耗损精神、劳苦力行的那些事,与世上那些营营求取利禄的人,不过是清浊的区别,而其间差距不过寸许罢了。幸运啊,我如果不是到了先生的门下,几乎就虚度此生了。我将面向北方拜先生为师并终身追随,难道不会因为年老而有所不便吗?」秦鸣雷起身拜贺说:「先生的年纪虽然老了,但先生的志向多么壮烈啊!」进去向阳明先生请示。阳明先生感慨地叹息说:「有这样的情况吗,我没有见过这样的老人。虽然如此,他年纪比我大,师友是一样的。如果我的话被他相信,何必一定要面向北方行拜师之礼呢?」德山老人听后说:「先生大概认为我的诚意积累得还不够吧?」告辞回家。过了两个月,他扔掉他的瓢笠,拿着一匹绢来,对秦鸣雷说:「这是我老妻所织的,我的诚意积累就像这丝线一样。先生会答应我吗?」秦鸣雷进去请示。阳明先生说:「有这样的情况吗,我没有见过这样的老人。现在的年轻人,如果知道拿笔写文章,稍微记诵训诂,就已经自高自大,不再知道有从师求学的事;看见有人从师求学,就喧哗着共同非议嘲笑,指责斥责得像怪物一样。老人以能诗教导后辈,跟随他游学的人遍布江湖,俨然已是先辈了。一旦听到我的话,就抛弃他几十年的成就像破鞋一样,于是请求面向北方行拜师之礼。不仅当今时代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即使古代记载传记中所说的,也不多见。君子的学问,是为了变化他的气质罢了。气质难以改变,是因为客气的祸患,而不能屈居人下,于是自以为是、自欺欺人,掩饰过错、助长傲慢,最终归于凶顽鄙陋。所以世间做儿子而不能孝顺,做弟弟而不能恭敬,做臣子而不能忠诚的人,起初都起于不能屈居人下,而客气的祸患罢了。如果只顺从理而不难屈居人下,那么客气消除而天理施行。不是天下的大勇不足以参与此事。那么像德山老人,本来是我的老师,而我哪里足以做德山老人的老师呢?德山老人更加急切地说:「先生拒绝我,我不能等待,请求拜师。」进去强行行礼拜师。阳明先生坚决推辞没有成功,就以师友之间的礼节答应他,与他探寻禹穴,登上炉峰,陡立秦望山,寻找兰亭的遗迹,在云门、若耶、鉴湖、剡曲之间徘徊。德山老人每天有所听闻,更加充实而有收获,欣然快乐而忘记回家。他的同乡子弟亲友,以及他平时结社的人,有的嘲笑非议,有的写诗招他回去,并且说:「老人老了,为什么这样自苦呢?」德山老人笑着说:「我正庆幸逃离苦海,正知道怜悯你们的自苦。难道认为我是苦吗?我正像在渤海中扬起鱼鳍,在云霄之上振动羽毛,怎么能再投入网中进入樊笼呢?去吧!我将顺从我所喜爱的。」于是自号为「从吾道人」。阳明先生听后叹息说:「卓越啊德山老人!血气已经衰弱,戒惧的是贪得。谁能挺持奋发而像少年英锐那样呢?真可以说是能顺从我所喜爱的了。世人顺从名利的喜好,而竞相以此自高;顺从利益的喜好,而贪婪地相互夺取;顺从心意耳目的喜好,而欺诈地相互欺骗,也都自以为顺从我所喜爱的,而哪里知道我所说的真我是什么呢?我所说的真我,就是良知。父亲慈爱,儿子孝顺,是我良知所喜爱的。不忠信,不笃敬,这是我所厌恶的。所以名利物欲的喜好,是私我的喜好,是天下所厌恶的。良知的喜好,是真我的喜好,是天下所共同喜爱的。因此顺从私我的喜好,那么天下的人都厌恶他,将内心荣耀日益拙劣而忧苦终身,这就是物的奴役;顺从真我的喜好,那么天下的人都喜爱他,将家国天下无处而不当,富贵贫贱患难夷狄而进入其中不自得,这就是能顺从我所喜爱的了。孔子曾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这是顺从我开始的。七十岁从心所欲,不越规矩,这是顺从我而化了的。德山老人超过耳顺之年,才开始知道顺从我学习,不要自以为已经晚了。充实德山老人的勇气,他进入化境,有什么困难呢?唉!世间营营于物欲的人,听到德山老人的风范,也可以知道所应当顺从的吗?」
○亲民堂记 【乙酉】
南子元善之治越也,过阳明子而问政焉。阳明子曰:“政在亲民。”曰:“亲民何以乎?”曰:“在明明德。”曰:“明明德何以乎?”曰:“在亲民。”曰:“明德亲民一乎?”曰:“一也。明德者,天命之性,灵昭不昧,而万理之所从出也。人之于其父也,而莫不知孝焉;于其兄也,而莫不知弟焉;于凡事物之感,莫不有自然之明焉。是其灵昭之在人心,亘万古而无不同,无或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德。其或蔽焉,物欲也。明之者,去其物欲之蔽,以全其本体之明焉耳,非能有以增益之也。”曰:“何以在亲民乎?”曰:“德不可以徒明也。人之欲明其孝之德也,则必亲于其父,而后孝之德明矣;欲明其弟之德也,则必亲于其兄,而后弟之德明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皆然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故曰一也。”曰:“亲民以明其明德,修身焉可矣,而何家国天下之有乎?”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民者,对己之称也。曰民焉,则三才之道举矣。是故亲吾之父以及人之父,而天下之父子莫不亲矣;亲吾之兄以及人之兄,而天下之兄弟莫不亲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推而至于鸟兽草木也,而皆有以亲之,无非求尽吾心焉,以自明其明德也。是之谓明明德于天下,是之谓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曰:“然则乌在其为止至善者乎?”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矣,然或失之虚罔空寂,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者,是不知明明德之在于亲民,而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亲其民者矣,然或失之知谋权术,而无有乎仁爱恻怛之诚者,是不知亲民之所以明其明德,而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是故至善也者,明德亲民之极则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皆其至善之发见,是乃明德之本体,而所谓良知者也。至善之发见是而,是焉,非而非焉,固吾心天然自有之则而不。容有所拟议加损于其间也,有所拟议加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求之于外,是以昧其是非之则,至于横骛决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德亲民之学大乱于天下。故止至善之于明德亲民也,犹之规矩之于方圆也,尺度之于长短也,权衡之于轻重也。方圆而不止于规矩,爽其度矣;长短而不止于尺度,乖其制矣;轻重而不止于权衡,失其凖矣;明德亲民而不止于至善,亡其则矣。夫是之谓大人之学。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夫然后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元善喟然而叹曰:「甚哉,大人之学若是其易简也!吾乃今知天地万物之一体矣,吾乃今知天下之为一家,中国之为一人矣。一夫不被其泽,若已推而内诸沟中。伊尹其先得我心之同然乎!」于是名其莅政之堂曰「亲民」,而曰:「吾以亲民为职者也,吾务亲吾之民,以求明吾之明德也。」夫爰书其言于壁,而为之记。
○万松书院记 【乙酉】
万松书院在浙省南门外,当湖山之间。弘治初,参政周君近仁因废寺之趾而改为之。庙貌规制略如学宫,延孔氏之裔以奉祀事。近年以来,有司相继缉理,地益以胜,然亦止为游观之所,而讲诵之道未备也。嘉靖乙酉,侍御潘君景哲奉命来巡宪度,不肃文风,聿新既简乡闱,收一省之贤而上之南宫矣。又以遗才之不能尽取为憾,思有以大成之,乃增修书院,益广楼居斋舍为三十六楹,具其器用,置赡田若干顷,揭白鹿之规,抡彦选俊肄习其间,以倡列郡之士,而以属之提学佥事万君汝信。汝信曰:“是固潮之责也。”藩臬诸君咸赞厥成,使知事严纲董其役,知府陈力,推官陈箎辈相协经理。阅月踰旬,工讫事举,乃来请言以记其事。惟我皇明,自国都至于郡邑,咸建庙学,群士之秀专官列职而教育之,其于学校之制可谓详且备矣。而名区胜地,往往复有书院之设,何哉?所以匡翼夫学校之不逮也。夫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今之学宫,皆以明伦名堂,则
译○亲民堂记 【乙酉】
南子元善治理越地时,拜访阳明先生并请教为政之道。阳明先生说:“为政的关键在于亲近百姓。”南子问:“亲近百姓要怎么做呢?”阳明说:“在于彰显光明的品德。”南子问:“彰显光明的品德又要怎么做呢?”阳明说:“在于亲近百姓。”南子问:“彰显光明的品德与亲近百姓是一回事吗?”阳明说:“是一回事。光明的品德,是天赋予的本性,灵明昭著而不昏暗,是万事万物道理产生的根源。人对于自己的父亲,没有不知道要孝顺的;对于自己的兄长,没有不知道要敬爱的;对于各种事物的感应,没有不有自然明白的道理的。这种灵明昭著存在于人的心中,贯穿万古而没有不同,也没有人会昏暗不明。因此称之为光明的品德。如果有所遮蔽,那是物欲造成的。所谓彰显,就是去除物欲的遮蔽,以保全本体的光明罢了,并不是能有什么增加增益的。”南子问:“为什么说在于亲近百姓呢?”阳明说:“品德不能凭空彰显。人想要彰显孝顺的品德,就必定要亲近自己的父亲,然后孝顺的品德才能彰显;想要彰显敬爱兄长的品德,就必定要亲近自己的兄长,然后敬爱兄长的品德才能彰显。君臣关系、夫妻关系、朋友关系,都是这样。所以彰显光明的品德必定在于亲近百姓,而亲近百姓正是用来彰显光明的品德的方法。所以说是一回事。”南子问:“通过亲近百姓来彰显光明的品德,修身就可以了,那还有什么家国天下的治理呢?”阳明说:“人是天地的心;百姓,是相对于自己而言的称呼。提到百姓,那么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就都包含了。所以亲近我的父亲并推广到别人的父亲,那么天下的父子就没有不亲近的了;亲近我的兄长并推广到别人的兄长,那么天下的兄弟就没有不亲近的了。君臣关系、夫妻关系、朋友关系,推广到鸟兽草木,都有办法去亲近它们,无非是求尽自己的本心,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光明品德。这就叫做在天下彰显光明的品德,这就叫做家齐、国治、天下平。”南子问:“那么,止于至善体现在哪里呢?”过去的人确实有想要彰显自己光明品德的,但有时流于虚无空寂,没有家国天下的实际施为,这是不知道彰显光明品德在于亲近百姓,佛老二氏的流派就是这样。确实也有想要亲近百姓的人,但有时流于智谋权术,没有仁爱恻隐的真诚,这是不知道亲近百姓是为了彰显光明品德,五霸功利之徒就是这样。这些都是不知道止于至善的过错。所以至善,是彰显光明品德和亲近百姓的最高准则。天赋予的本性,纯粹至善,那灵明昭著不昏暗的,都是至善的显现,这才是光明品德的本体,也就是所谓的良知。至善的显现,对的认为对,错的认为错,本来是我们心中天然固有的准则,不容许在其中有什么主观臆测和增减。如果有所主观臆测和增减,那就是私意小智,而不是至善了。人只是不知道至善就在自己心中,却运用私智向外寻求,因此蒙蔽了是非的准则,以至于横行决裂,人欲放肆而天理消亡,彰显光明品德和亲近百姓的学问在天下大乱。所以止于至善对于彰显光明品德和亲近百姓来说,就像规矩对于方圆、尺度对于长短、权衡对于轻重一样。方圆如果不遵循规矩,就失去了标准;长短如果不遵循尺度,就违背了制度;轻重如果不遵循权衡,就失去了准绳;彰显光明品德和亲近百姓如果不止于至善,就丧失了准则。这就叫做大人的学问。大人,是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元善感慨地叹息说:“大人的学问竟然如此简易!我现在才知道天地万物是一个整体,我现在才知道天下是一家,中国是一人。如果有一个人没有受到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中一样。伊尹大概早就和我有相同的想法吧!”于是把他处理政务的厅堂命名为“亲民”,并说:“我以亲近百姓为职责,我务必亲近我的百姓,以此来彰显我的光明品德。”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墙壁上,并写了这篇记。
○万松书院记 【乙酉】
万松书院位于浙江省城门外,处在湖山之间。弘治初年,参政周近仁利用废弃寺庙的地基改建了它。庙宇的形制大致像学宫,延请孔氏后裔来主持祭祀事务。近年以来,有关部门相继修缮治理,地势更加优越,但也只是作为游览观赏的地方,讲习诵读的设施尚未完备。嘉靖乙酉年,侍御史潘景哲奉命来巡视法度,整顿文风,刚刚简选乡试,收取一省的贤才上报礼部。又因为遗留的贤才不能全部录取而感到遗憾,想着有什么办法能成全他们,于是增修书院,扩大楼居斋舍为三十六间,备齐器具用品,置办若干顷赡田,揭示白鹿洞书院的规约,选拔俊秀之士在这里学习,以倡导各郡县的士人,并把此事托付给提学佥事万汝信。万汝信说:“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藩司、臬司各位官员都赞助促成此事,派知事严纲督管工程,知府陈力、推官陈箎等人协助管理。经过一个多月,工程完工,事情办成,于是来请我写篇文章来记录这件事。我们大明王朝,从国都到郡县,都建立了庙学,选拔优秀的士人,设置专门的官员来教育他们,对于学校的制度可以说是详细且完备了。而名胜地区,往往又设有书院,为什么呢?这是用来辅助弥补学校教育的不足。夏商周三代的学校,都是为了阐明人伦关系,现在的学宫,都以明伦命名厅堂,那么
其所以立学者,固未甞非三代意也。然自科举之业盛,士皆驰骛于记诵辞章,而功利得丧分惑其心,于是师之所教,弟子之所学者,遂不复知有明之意矣。怀世道之忧者,思挽而复之,卒亦未知所措其力。譬之兵事,当玩弛偷惰之余,则必选将阅伍,更其号令,旌旗悬非格之赏,以倡敢勇,然后士气可得而振也。今书院之设,固亦此类也欤?士之来集于此者,其必相与思之曰:“既进我于学校矣,而复优我于是,何为乎?宁独以精吾之举业而已乎?便吾之进取而已乎?”则学校之中,未尝不可以精吾之业,而进取之心,自吾所汲汲,非有待于人之从而趋之也。是必有进于是者矣,是固期我以古圣贤之学也。古圣贤之学,明伦而已。尧舜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斯明伦之矣。道心也者,率性之谓也。人心则伪矣,不杂于人伪,率是道心而发之于用也。以言其情,则为喜怒哀乐;以言其事,则为中节之和,为三千三百经曲之礼;以言其伦,则为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而三才之道尽此矣。舜使契为司徒以教天下者,教之以此也。是固天下古今圣愚之所同具,其或昧焉者,物欲蔽之。非其中之所有不备,而假求之于外者也。是固所谓不虑而知其良知,也不学而能其良能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也。孔子之圣,则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是明伦之学,孩提之童亦无不能,而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能尽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家齐国治而天下平矣。是故明伦之外无学矣。外此而学者,谓之异端;非此而论者,谓之邪说;假此而行者,谓之伯术;饰此而言者,谓之文辞;背此而驰者,谓之功利之徒,乱世之政。虽今之举业,必自此而精之,而后不愧于敷奏明试;虽今之仕进,必由此而施之,而后无忝于行义达道。斯固国家建学之初意,诸君缉书院以兴多士之盛心也。故为多士诵之。
译设立学校的根本目的,本来并没有背离夏、商、周三代的宗旨。然而自从科举之业兴盛以来,士人都致力于记诵辞章,功利得失的计较扰乱了他们的心志,于是老师所教导的、弟子所学习的,就不再懂得阐明伦理的大意了。那些心怀世道之忧的人,想要挽回并恢复这种状况,最终也不知道如何施展力量。这就好比军事行动,在军队玩忽懈怠、苟且偷安之后,就必须选拔将领、检阅队伍,更改号令,悬挂旗帜,设立不合常规的重赏,来倡导勇敢,然后士气才能得以振奋。如今设立书院,大概也是属于这一类吧?士人聚集在这里,一定要相互思考说:“既然把我送入学校,又在这里优待我,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为了让我精通科举之业吗?仅仅是为了便利我的仕途进取吗?”那么在学校之中,未尝不可以精通我的学业,而进取之心,是我自己急切追求的,不需要等待别人跟随驱使。这必然会有超越于此的更高追求,这本来就是期望我学习古代圣贤的学问。古代圣贤的学问,不过是阐明伦理罢了。尧舜相传授受时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执守中正。”这就是阐明伦理的方法。所谓道心,就是遵循本性;人心则是虚伪的,如果不掺杂人为的虚伪,遵循这微妙的道心而发挥其作用,就称为道心。从情感方面来说,就是喜怒哀乐;从事物方面来说,就是符合节度的和谐,就是三千三百种细微曲折的礼仪;从伦理方面来说,就是父子之间的亲爱,君臣之间的道义,夫妇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次序,朋友之间的诚信。而天、地、人三才的大道,都在这里穷尽了。舜任命契为司徒来教化天下,教的就是这些。这本来就是天下古今圣人和愚人都共同具备的,有的人之所以昏昧,是因为被物欲遮蔽了。并不是他们内心所具备的不完备,而需要从外面假借寻求。这本来就是所说的不用思考就知道的良知,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良能。幼儿,没有不知道爱戴父母的。孔子那样圣明,却说:“我在儿子身上寻求用来侍奉父亲的东西,还没有做到。”这说明阐明伦理的学问,幼儿也没有不能做的,但等到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完全做到。人伦在上层得以阐明,百姓在下层就能亲近和睦,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好,天下也就太平了。所以,阐明伦理之外没有别的学问了。超出这个范围去学习的,叫做异端;不符合这个标准去议论的,叫做邪说;借这个名义去行事的,叫做霸术;粉饰这个名义去说话的,叫做文辞;背离这个方向去追逐的,叫做功利之徒,是扰乱天下的政治。即使是现在的科举之业,也必须从这里去精通它,然后才不配不上在朝廷上陈述和考核;即使是现在的仕途进取,也必须从这里去施行,然后才不辱没实行道义、通达大道的使命。这本来就是国家建立学校的初衷,也是各位修缮书院以振兴众多士人的盛心。所以为众多士人诵读这些道理。
○稽山书院尊经阁记【乙酉】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着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辩焉,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辩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着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辩焉,所以尊《春秋》也。葢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忘散失,至为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
○重修山阴县学记 【乙酉】
山阴之学,岁久弥敝。教论汪君瀚辈,以谋于县尹顾君铎,而一新之。请所以诏士之言于予,时予方在疚,辞未有以告也。已而顾君入为秋官郎,洛阳吴加瀛来代,复增其所未备,而申前之请。昔予官留都,因京兆之请,记其学而甞有说矣。其大意以为:朝廷之所以养士者,不专于举业,而实望之以圣贤之学。今殿庑堂舍,拓而辑之;饩廪条教,具而察之者,是有司之修学也。求天下之广居安宅者,而修诸其身焉,此为师为弟子者之修学也。其时闻者,皆惕然有省。然于凡所以为学之说,则犹未之及详。今请为吾越之士一言之。夫圣人之
译稽山书院尊经阁记【乙酉年】
“经”是恒常不变的大道。它在天上,叫做“命”;赋予人,叫做“性”;主宰人身,叫做“心”。心、性、命,本质是同一的。它贯通人与万物,通达四海,充满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不具备的,没有不相同的,也没有会发生变化的。这就是恒常的大道。它感应外物时,就表现为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它体现在人事上,就表现为父子间的亲爱、君臣间的道义、夫妇间的区别、长幼间的次序、朋友间的诚信。这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亲爱、道义、次序、区别、诚信,本质也是同一的。都所谓的心、性、命。它贯通人与万物,通达四海,充满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不具备的,没有不相同的,也没有会发生变化的。这是恒常的大道,这是恒常的大道。用来阐述阴阳消长运行的,就叫做《易》;用来阐述纲纪政事施行的,就叫做《书》;用来阐述歌咏性情抒发的,就叫做《诗》;用来阐述条理节文彰显的,就叫做《礼》;用来阐述欣喜和平产生的,就叫做《乐》;用来阐述真诚虚伪、邪正辨别的,就叫做《春秋》。这从阴阳消长运行,一直到真诚虚伪、邪正辨别,本质也是同一的。都所谓的心、性、命,贯通人与万物,通达四海,充满天地,贯穿古今无有不具备的,无有不相同的,无有会发生变化的。这就叫做六经。六经,不是别的,就是我们心中恒常的大道。所以《易》,是记载我们心中阴阳消长运行的;《书》,是记载我们心中纲纪政事的;《诗》,是记载我们心中歌咏性情的;《礼》,是记载我们心中条理节文的;《乐》,是记载我们心中欣喜和平的;《春秋》,是记载我们心中真诚虚伪、邪正辨别的。君子对于六经,探求我们心中阴阳消长运行而适时施行,这就是尊崇《易》的原因;探求我们心中纲纪政事而适时施行,这就是尊崇《书》的原因;探求我们心中歌咏性情而适时抒发,这就是尊崇《诗》的原因;探求我们心中条理节文而适时彰显,这就是尊崇《礼》的原因;探求我们心中欣喜和平而适时产生,这就是尊崇《乐》的原因;探求我们心中真诚虚伪、邪正辨别而适时明辨,这就是尊崇《春秋》的原因。大概从前圣人扶持人间正道,担忧后世而阐述六经,就像富人家的父祖担心产业库藏的积蓄,子孙或许会遗忘散失,最终陷入困穷而无法自保,于是登记家中所有的财产来遗留给子孙,让他们世代守护产业库藏的积蓄,并加以享用,以免遭受困穷的祸患。所以六经,是我们心中的登记簿册;而六经的实质,则具备在我们心中。就像产业库藏的实际积蓄,各种各样,都存在于家中,那登记簿册,不过是名称、形状和数目罢了。而世间的学者,不知道在我们心中探求六经的实质,却只在影迹声响之间考索,拘泥于文辞义理的末节,固执地认为这就是六经了。这就像富人家的子孙,不致力于守护、查看、享用产业库藏的实际积蓄,一天天遗忘散失,以至于沦为贫穷之人、乞丐,却还喧嚷着指着登记簿册说:“这就是我家产业库藏的积蓄。”这与上述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唉!六经之学,在世间不被明了,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了。崇尚功利,推崇邪说,这叫做扰乱经典;研习训诂传记,诵读沉溺于浅薄的见闻和狭小的见识,以此蒙蔽天下人的耳目,这叫做侮辱经典;铺陈淫靡的辞藻,竞逐诡辩,装饰奸邪之心,窃取行为追随世俗垄断,却还自以为通晓经典,这叫做残害经典。像这样的人,是把那所谓的登记簿册也割裂抛弃毁坏了,哪里还会知道什么是尊崇经典呢?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山西冈,荒废很久了。郡守渭南人南大吉,在百姓中施行教化后,感慨末流之学的支离破碎,将用圣贤之道来推进它。于是让山阴县令吴瀛扩建书院并使之焕然一新,又在后面建造了尊经阁,说:“经典端正了,百姓就会兴盛;百姓兴盛了,就没有邪恶了。”阁建成后,请我写一篇文章来告诫众多士人,我既然无法推辞,就写了这篇记。像这样,唉!世间的学者如果得到我的说法而在他们心中探求,大概也就差不多知道什么是尊崇经典了。
重修山阴县学记 【乙酉年】
山阴的县学,年代久远更加破败。教谕汪瀚等人,向县尹顾铎谋划,从而使之焕然一新。请我写一些告诫士人的话,当时我正居丧守孝,推辞没有用来告知的话。不久顾君入朝担任秋官郎,洛阳人吴加瀛来代理,又增加了之前未备的事项,并重申之前的请求。从前我在留都任职,因为京兆尹的请求,记述那里的学校并且曾经有过论述。大意认为:朝廷用来培养士人的,不专门在于科举学业,而实际上是期望他们学习圣贤之学。现在殿堂廊房,扩建并修缮;俸禄条教,具备并考察,这是主管部门修缮学校。探求天下广居安宅的人,而修养自身,这是老师和学生修缮学校。当时听到的人,都警惕地有所醒悟。然而对于所有关于为学的论述,则还没有详细涉及。现在请为越地的士人说一说。圣人的
学,心学也。学以求尽其心而已。尧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道心者,率性之谓,而未杂于人,无声无臭,至微而显,诚之源也。人心则杂于人而危矣,伪之端矣。见孺子之入井而恻隐,率性之道也。从而内交于其父母焉,要誉于乡党焉,则人心矣。饥而食,渴而饮,率性之道也。从而极滋味之美焉,咨口腹之饕焉,则人心矣。惟一者,一于道心也。惟精者,虑道心之不一,而或二之以人心也。道无不中,一于道心而不息,是谓允执厥中矣。一于道心,则存之无不中,而发之无不和。是故率是道心而发之于父子也,无不亲;发之于君臣也,无不义;发之于夫妇、长幼、朋友也,无不别,无不序,无不信。是谓中节之和,天下之达道也。放四海而皆凖亘古今而不穷。天下之人,同此心,同此性,同此达道也。舜使契为司徒,而教以人伦,教之以此达道也。当是之时,人皆君子,而比屋可封。葢教者惟以是为教,而学者惟以是为学也。圣人既没,心学晦而人伪行,功利、训诂、记诵、辞章之徒,纷沓而起,支离决裂,岁盛月新,相沿相袭,各是其非。人心日炽,而不复知有道心之微。间有觉其纰缪,而略知反本求源。者则又閧然指为禅学,而群訾之。呜呼!心学何由而复明乎?夫禅之学与圣人之学,皆求尽其心也,亦相去毫厘耳。圣人之求尽其心也,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吾之父子亲矣,而天下有未亲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君臣义矣,而天下有未义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夫妇别矣,长幼序矣,朋友信矣,而天下有未别未序未信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一家饱暖逸乐矣,而天下有未饱暖逸乐者焉,其能以亲乎?义乎?别序信乎?吾心未尽也。故于是有纪纲政事之设焉,有礼乐教化之施焉,凡以裁成辅相,成已成物,而求尽吾心焉耳。心尽而心以齐国,以治天下,以平。故圣人之学不出乎尽心。禅之学非不以心为说,然其意以为是达道也者,固吾之心也。吾惟不昧吾心于其中,则亦已矣,而亦岂必屑屑于其外?其外有未当也,则亦岂必屑屑于其中?斯亦其所谓尽心者矣,而不知已陷于自私自利之偏。是以外人伦,遗事物,以之独善,或能之,而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盖圣人之学,无人已,无内外,一大地万物以为心;而禅之学起于自私自利,而未免于内外之分,斯其以为异也。今之为心性之学者,而果外人伦,遗事物,则诚所谓禅矣。使其禾尝外人伦,遗事物,而专以存心养性为事,则固圣门精一之学也,而可谓之禅乎哉?世之学者承沿其举业词章之习,以荒秽戕伐其心,既与圣人尽心之学相背而驰,日鹜日远,莫知其所抵极矣。有以心性之说而招之来归者,则顾骇以为禅,而反仇雠视之,不亦大可哀乎?夫不自知其为非,而以非人者,是旧习之为蔽,而未可遽以为罪也。有知其非者矣,藐然视人之非而不以告人者,自私者也。既告之矣,既知之矣,而犹冥然不以自反者,自弃者也。吾越多豪杰之士,其特然无所待而兴者为不少矣,而亦容有蔽。于旧习者乎?故吾因诸君之请,而特为一言之。呜呼!吾岂特为吾越之士一言之而已乎?
译学习,就是心学。学习只是为了求取充分实现自己的本心罢了。尧、舜、禹相互传授的教导说:“人心是危险的,道心是微妙的,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把握其中正之道。”道心,就是顺应本性,没有掺杂人的私欲,无声无息,极其微妙却显著,是诚的根源。人心则掺杂了人的私欲,所以危险,是虚伪的开端。看见小孩掉进井里而产生恻隐之心,这是顺应本性的道心。如果进而想通过亲近孩子的父母来结交,或者想在乡里博取名誉,那就是人心了。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这是顺应本性的道心。如果进而追求味道的极致美味,贪图口腹的享受,那就是人心了。专一,就是专一于道心。精纯,是考虑到道心可能不专一,或许会掺杂人心而变成两样。道没有不中正的,专一于道心而不停息,这就叫做真诚地把握其中正之道了。专一于道心,那么存养时没有不中正的,而发动时没有不和顺的。因此,顺应这个道心而表现在父子关系上,没有不亲的;表现在君臣关系上,没有不义的;表现在夫妇、长幼、朋友关系上,没有不名分分明、没有不有序、没有不守信的。这就叫做符合节度的和顺,是天下通行的正道。推广到四海之内都以此为准则,贯穿古今而不会穷尽。天下的人,拥有同样的心,同样的本性,同样的通行正道。舜任命契做司徒,用伦理道德来教导百姓,就是教导他们这个通行正道。在那个时候,人们都是君子,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大概因为教导者只以此作为教导,而学习者只以此作为学习。圣人去世后,心学晦暗不明,而人的虚伪行为盛行,功利、训诂、记诵、辞章之类的人,纷纷兴起,支离破碎,日益兴盛,互相沿袭,各自坚持自己的错误。人心日益炽盛,不再知道有道心的微妙。偶尔有人察觉到其中的谬误,略微知道返本求源,却又被众人指责为禅学,而遭到众人的诋毁。唉!心学怎么能重新显明呢?禅学和圣人的学问,都追求充分实现自己的本心,也相差毫厘罢了。圣人追求充分实现自己的本心,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我的父子关系亲了,而天下还有不亲的,我的心就没有充分实现。我的君臣关系义了,而天下还有不义的,我的心就没有充分实现。我的夫妇名分分明,长幼有序,朋友守信,而天下还有名分不明、无序、不守信的,我的心就没有充分实现。我的一家吃饱穿暖安逸快乐了,而天下还有吃不饱穿不暖不安逸快乐的,他们能亲吗?能义吗?能名分分明、有序、守信吗?我的心就没有充分实现。所以于是有了纪纲政事的设立,有了礼乐教化的施行,都是为了裁成辅助,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从而追求充分实现我的心罢了。心充分实现了,心就能用来齐家,用来治国,用来平天下。所以圣人的学问不出乎充分实现本心。禅学不是不谈心,但它的意图认为这个通行正道,本来就在我们心中。我们只要在其中不迷失本心,也就罢了,又何必在意外面的事物?外面有不当的地方,又何必在意里面的本心?这也是他们所谓的充分实现本心了,却不知道已经陷入了自私自利的偏颇。因此脱离人伦,抛弃事物,用来独善其身,或许能做到,但终究不能用来治理家国天下。大概圣人的学问,没有人与己的区别,没有内外的分别,以大地万物为心;而禅学起于自私自利,难免有内外的分别,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地方。现在研究心性学问的人,如果真的脱离人伦,抛弃事物,那确实就是所谓的禅学了。如果他们并没有脱离人伦,抛弃事物,而专门以存养心性为事,那本来就是圣门精纯专一的学问,怎么能说是禅学呢?世上的学者承袭了科举文章的习惯,用荒秽残害他们的心,已经与圣人充分实现本心的学问背道而驰,日益远离,不知道最终会到达哪里。有人用心性之说招引他们回归,他们反而惊恐地认为是禅学,反而像仇敌一样看待,不也很可悲吗?自己不知道自己是错的,却指责别人是错的,这是旧习造成的蒙蔽,还不能立刻归罪于他。知道自己是错的,却轻视别人的错误而不告诉别人,这是自私的人。已经告诉了他,他已经知道了,却仍然冥然不觉而不自我反省,这是自暴自弃的人。我们越地有很多豪杰之士,那些特别杰出、无所依赖而兴起的人不在少数,但也可能有被旧习蒙蔽的人吗?所以我因为各位的请求,特意说这一番话。唉!我难道只是为越地的士人特意说这一番话而已吗?
○梁仲用默斋说 【辛未】
仲用识高而气豪,既举进士,锐然有志天下之务。一旦责其志曰:“于乎,予乃太早,乌有已之弗治而能治人者?”于是专心为己之学,深思其气质之偏,而病其言之易也。以默名庵,过予而请其方。予亦天下之多言人也,岂足以知默之道?然予尝自验之:气浮则多言,志轻则多言;气浮者耀于外,志轻者放其中。予请诵古之训,而仲用自取之。夫默有四伪:疑而不知问,蔽而不知辩,冥然以自罔,谓之默之愚;以不言餂人者,谓之默之狡;虑人之觇其长短也,掩覆以为默,谓之默之诬;深为之情,厚为之貌,渊毒阱狠,自托于默以售其奸者,谓之默之贼。夫是之谓四伪。又有八诚焉。孔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故诚知耻,而后知默。又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夫诚敏于行,而后欲默矣。仁者言也讱,非以为默而默存焉。又曰:“默而识之,是故必有所识也。”终日不违,如愚者也;默而成之,是故必有所成也。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者也。故善默者,莫如颜子:闇然而日章,默之积也;不言而信,而默之道成矣。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而默之道至矣。非圣人,其孰能与于此哉?夫是之谓八诚。仲用盍亦知所以自取之?
○示弟立志说 【乙亥】
予弟守文来学,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请次第其语,使得时时观省。且请浅近其辞,则易于通晓也。因书以与之。
夫学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劳苦而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随俗习非,而卒归于污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人苟诚有求为圣人之志,则必思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欤?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惟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我之欲为圣人,亦惟在于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耳。欲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务去人欲而存天理,则必求所以求人欲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则必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而凡所谓学问之功者,然后可得而讲,而亦有所不容已矣。夫所谓正诸先觉者,既以其人为先觉而师之矣,则当专心致志,惟先觉之为听。言有不合,不得弃置,必从而思之。思之不得,又从而辩之,务求了释,不敢辄生疑惑。故记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苟无尊崇笃信之心,则必有轻忽漫易之意。言之而听之不审,犹不听也;听之而思之不慎,犹不思也。是则虽曰师之,犹不师也。
夫所谓考诸古训者,圣贤垂训,莫非教人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经四书是已。吾惟欲去吾之人欲,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于此,则其展卷之际,真如饥者之于食,求饱而已;病者之于药,求愈而已;暗者之于灯,求照而已;跛者之于杖,求行而已。曾有徒事记诵讲说以资口耳之弊哉!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圣人也,犹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立者,立志也。虽至于不踰矩,亦志之不踰矩也。志岂可易而视哉!夫志,气之帅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浚则流息,根不植则木枯,命不续则人死,志不立则气昏。是以君子之学,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正目而视之,无他见也;倾耳而听之,无他闻也。如猫捕鼠,如鸡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结而不复知有其它,然后此志常立,神气精明,义理昭著。一有私欲,即便知觉,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欲之萌,只责此志不立,即私欲便退;听一毫客气之动,只责此志不立,即客气便消除。或怠心生,责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责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责此志,即不懆;妬心生,责此志,即不妬;忿心生,责此志,即不忿;贪心生,责此志,即不贪;傲心生,责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责此志,即不吝。盖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无一事而非立志责
译○梁仲用默斋说 【辛未年】
梁仲用见识高远而气度豪迈,考中进士后,锐然立志要治理天下事务。有一天,他责备自己的志向说:“唉,我未免太早了,哪有自己尚未治理好就能治理别人的人呢?”于是专心致力于修养自身的学问,深思自己气质上的偏颇,并担忧自己言语过于轻率。因此用“默”字命名书斋,来拜访我并请教方法。我也是天下多言的人,哪里足以懂得沉默的道理?然而我曾自我验证:气浮的人多言,志轻的人多言;气浮的人炫耀于外,志轻的人放纵于内。我请背诵古人的训诫,而仲用自行选取。沉默有四种虚伪:有疑问却不知道询问,有蒙蔽却不知道辩驳,冥然无知而自我欺骗,这叫做沉默的愚昧;用不说话来试探别人,这叫做沉默的狡诈;担心别人窥探自己的长短,掩饰覆盖以装作沉默,这叫做沉默的欺诈;内心深藏情意,外表厚饰容貌,像深渊毒井般狠毒,依托沉默来施展奸计,这叫做沉默的贼害。这些就叫做四种虚伪。又有八种真诚。孔子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动为耻。”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是以身体的行动跟不上为耻。所以真正知道羞耻,然后才知道沉默。又说:“君子想要言语迟钝而行动敏捷。”真正行动敏捷,然后才想要沉默。仁者言语谨慎,并非为了沉默而沉默,沉默自然存在其中。又说:“沉默地记住它,所以必定有所记住。”整天不违背,像愚笨的人;沉默地成就它,所以必定有所成就。退下来反省他的私生活,也足以发扬光大。所以善于沉默的人,没有比得上颜回的:暗然却日益彰明,这是沉默积累的结果;不说话而令人信服,沉默的道理就成就了。天说什么呢?四季运行,万物生长,沉默的道理就到了极致。不是圣人,谁能参与这种境界呢?这些就叫做八种真诚。仲用何不也知道如何自行选取呢?
○示弟立志说 【乙亥年】
我的弟弟守文来求学,我告诉他立志的重要性。守文于是请求我将这些话按次序整理,以便他随时观看反省。并且请求言辞浅近一些,这样容易通晓。于是写下来给他。
学习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志向不确立,就像不种下根而只从事培土灌溉,劳苦却难以成功。世人之所以因循苟且,随俗习非,最终归于卑污低下,都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所以程子说:“有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然后才可以共同学习。”人如果真有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那么必定思考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在哪里?不就是因为他的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私欲吗?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只因为他的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私欲,那么我想成为圣人,也只在于我的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私欲罢了。想要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私欲,就必须去除私欲而保存天理。致力于去除私欲而保存天理,就必须寻求去除私欲而保存天理的方法。寻求去除私欲而保存天理的方法,就必须向先觉者请教,考证古代训诫,而所有所谓的学问功夫,然后才可以讲求,而且也不容许停止了。所谓向先觉者请教,既然以那个人为先觉者而拜他为师,就应当专心致志,只听先觉者的话。言语有不合之处,不得弃置不顾,必定跟随思考。思考不得,又跟随辩驳,务求彻底解释,不敢轻易产生疑惑。所以《礼记》说:“老师受到尊敬,然后道才尊贵;道尊贵,然后百姓才知道敬重学习。”如果没有尊崇笃信的心,就一定有轻忽漫易的意思。说了而听得不审慎,就像没听一样;听了而思考得不谨慎,就像没思考一样。这就虽然说是拜师,却如同没拜师一样。
所谓考证古代训诫,圣贤留下的训诫,无非是教人去除私欲而保存天理的方法,像五经四书就是这样。我只想要去除我的私欲,保存我的天理,而得不到方法,所以在这里寻求,那么展开书卷的时候,真像饥饿的人对待食物,只求吃饱罢了;生病的人对待药物,只求痊愈罢了;黑暗的人对待灯,只求照亮罢了;跛脚的人对待拐杖,只求行走罢了。哪有只从事记诵讲说来资助口耳的弊端呢!
立志也不容易啊。孔子是圣人,还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三十岁确立。”确立,就是确立志向。即使到了不逾越规矩,也是志向不逾越规矩。志向怎么可以轻视呢!志向,是气的统帅,人的命运,树的根,水的源头。源头不疏通则水流停止,根不种植则树木枯萎,命运不延续则人死,志向不确立则气昏沉。所以君子的学习,无时无处不以立志为事。睁大眼睛看,没有其他看见的;侧着耳朵听,没有其他听见的。像猫捕捉老鼠,像鸡覆盖鸡蛋,精神心思凝聚融合而不复知道有其他,然后这志向常立,神气精明,义理昭著。一旦有私欲,立刻知觉,自然容留不住了。所以凡是丝毫私欲的萌发,只责备这志向不立,私欲就退去;听到丝毫客气的动,只责备这志向不立,客气就消除。或者怠心生起,责备这志向,就不怠;忽心生起,责备这志向,就不忽;懆心生起,责备这志向,就不懆;妬心生起,责备这志向,就不妬;忿心生起,责备这志向,就不忿;贪心生起,责备这志向,就不贪;傲心生起,责备这志向,就不傲;吝心生起,责备这志向,就不吝。大概没有一息不是立志责志的时候,没有一事不是立志责
志之地。故责志之功,其于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阳一出而魍魉潜消也。自古圣贤因时立教,虽若不同,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书》谓“惟精惟一”,《易》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孔子谓“格致诚正,博文约礼”,曾子谓“忠恕”,子思谓“尊德性而道问学”,孟子谓“集义养气,求其放心”。虽若人自为说,有不可强同者,而求其要领归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则心同,心同则学同,其卒不同者,皆邪说也。后世大患尤在无志,故今以立志为说。中间字字句句莫非立志,盖终身问学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说而合“精一”,则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说而合“敬义”,则字字句句皆“敬义”之功。其诸“格致博约、忠恕”等说,无不脗合。但能实心体之,然后信予言之非妄也。
译这是立志的地方。所以立志的功效,在去除人的私欲方面,就像烈火焚烧毛发一样迅速,又像太阳一出,鬼魅便潜藏消失一样彻底。自古以来的圣贤根据时势建立教化,虽然看似不同,但用功的大致方向没有多少差异。《尚书》说“惟精惟一”,《周易》说“以恭敬端正内心,以道义规范外在行为”,孔子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广博学问、约束礼仪”,曾子说“忠恕”,子思说“尊崇道德本性而致力于学问”,孟子说“积累正义以培养浩然之气,找回放失的本心”。虽然看似各人有各人的说法,有不能强行统一的地方,但探求其要领和归宿,却像符契一样完全吻合。为什么呢?因为道只有一个罢了,道相同则心相同,心相同则学问相同,最终不同的,都是邪说。后世最大的弊病尤其在于没有志向,所以现在以立志来论述。中间的字字句句无不是关于立志,因为终身问学的功夫,只是立定志向罢了。如果用这个说法来契合“精一”,那么字字句句都是“精一”的功夫;用这个说法来契合“敬义”,那么字字句句都是“敬义”的功夫。至于“格致博约、忠恕”等说法,没有不紧密契合的。只要能够真心实意地体会它,然后就会相信我的话不是虚妄的了。
○约斋说 【甲戌】
滁□刘生韶既学于阳明子,乃自悔其平日所尝致力者泛滥而无功,琐杂而不得其要也,思得夫简易可人之道而固守之,乃以约斋自号。来所以为约之说于予,予曰:“子欲其约,乃所以为烦也。其惟循理乎?理一而已,人欲则有万其殊。是故一则约,万则烦矣。虽然,理亦万殊也,何以求其一乎?理虽万殊,而皆具于吾心,心固一也。吾惟求诸吾心而已,求诸心而皆出乎天理之公焉,斯其行之简易,所以为约也已。彼其胶于人欲之私,则利害相攻,毁誉相制,得失相形,荣辱相缠,是非相倾,顾瞻牵滞,纷纭舛戻,吾见其烦且难也。然而世之知约者鲜矣。”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其知所以为约之道欤?吾子勉之,吾言则亦以烦。
○见斋说 【乙亥】
辰阳刘观时学于潘子,既有见矣,复学于阳明子。尝自言曰:“吾名观时,观必有所见,而吾犹懵懵无睹也。”扁其居曰“见斋”,以自励。问于阳明子曰:“道有可见乎?”曰:“有,有而未尝有也。”曰:“然则无可见乎?”曰:“无,无而未尝无也。”曰:“然则何以为见乎?”曰:“见而未尝见也。”观时曰:“弟子之惑滋甚矣,夫子则明言之以教我乎?”阳明子曰:“道不可言也,虽为之言而益晦;道无可见也,妄为之见而益远。夫有而未尝有,是真有也;无而未尝无,是真无也;见而未尝见,是真见也。子未观于天乎?谓天为无可见,则苍苍耳,昭昭耳,日月之代明,四时之错行,未尝无也;谓天为可见,则即之而无所,指之而无定,执之而无得,未尝有也。夫天,道也;道,天也。风可捉也,影可拾也,道可见也。”曰:“然则吾终无所见乎?古之人则亦终无所见乎?”曰:“神无方而道无体,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是有方体者也,见之而未尽者也。颜子则如有所立卓尔,夫谓之如则非有也,谓之有则非无也,是故虽欲从之,未由也已。故夫颜氏之子为庶几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见,斯真见也已。”曰:“然则吾何所用心乎?”曰:“沦于无者,无所用其心者也;荡而无归,滞于有者,用其心于无用者也。劳而无功,夫有无之间,见与不见之妙,非可以言求也,而子顾切切焉。吾又从而强言其不可见,是以瞽导瞽也。”夫言饮者,不可以为醉;见食者,不可以为饱。子求其醉饱,则盍饮食之;子求其见也,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夫亦戒慎乎其所不睹也已,斯真睹也已,斯求见之道也已。
○矫亭说 【乙亥】
君子之行,顺乎理而已,无所事乎矫。然有气质之偏焉,偏于柔者,矫之以刚,然或失则傲;偏于慈者,矫之以毅,然或失则刻;偏于奢者,矫之以俭,然或失则陋。凡矫而无节,则过,过则复为偏。故君子之论学也,不曰矫,而曰克。克以胜其私,私胜而理复,无过不及矣。矫犹未免于意必也,意必亦私也。故克己则矫不必言,矫者未必能尽于克己之道也。虽然,矫而当其可,亦克己之道矣。行其克己之实而矫以名焉,何伤乎?古之君子也,其取名也廉;后之君子,实未至而名先之,故不曰克,而曰矫,亦矫世之意也。方君时举以矫名亭,请予为之说。
○谨斋说 【乙亥】
君子之学,心学也,心性也,性天也。圣人之心,纯乎天理,故无俟于学。下是则心有不存,而汨其性,丧其天矣,故必学以存其心。学以存其心者,何求哉?求诸其心而已矣。求诸其心,何为哉?谨守其心而已矣。愽学也,审问也,慎思也,明辩也,笃行也,皆谨守其心之功也。谨守其心者,无声之中而常若闻焉,无形之中而常若睹焉。故倾耳而听之,惟恐其或缪也;注目而视之,惟恐其或逸也。是故至微而显,至隐而见,善恶之萌而纤毫莫遁,由其能谨也。谨则存,存则明,明则其察之也精,其存之也一,昧焉而弗知,过焉而弗觉,弗之谨也已。故谨守其心于其善之萌焉,若食之充饱也,若抱赤子而履春水,惟恐其或陷也;若捧万金之璧而临
译○约斋说 【甲戌】
滁州刘韶在阳明先生那里学习之后,便自己后悔平日所致力追求的东西泛滥而没有功效,琐碎杂乱而没有抓住要领,于是想寻求一种简易可行的道理并坚守它,因此用“约斋”作为自己的别号。他向我请教关于“约”的道理,我说:“你追求简约,这本身就是一种烦琐。难道只有遵循天理吗?天理只有一个,而人的私欲却有千万种不同。所以,一就是简约,万就是烦琐。虽然如此,天理也有千万种不同,怎么寻求那个‘一’呢?天理虽然千万种不同,但都具备在我的心中,心本来就是统一的。我只需向自己的内心寻求罢了,向内心寻求而都出于天理的公正,这样行为简易,这就是简约的原因。那些拘泥于私欲的人,利害相互攻击,毁誉相互制约,得失相互对比,荣辱相互纠缠,是非相互倾轧,左顾右盼牵制停滞,纷乱错杂,我看到的是烦琐和困难。然而世上懂得简约的人很少啊。”孟子说:“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这大概就是懂得简约的道理吧?你努力吧,我的话也显得烦琐了。
○见斋说 【乙亥】
辰阳刘观时在潘先生那里学习,已经有了一些体悟,后来又向阳明先生学习。他曾经自己说:“我的名字叫观时,‘观’必定有所见,但我却仍然懵懂无知。”他在居室上题匾为“见斋”,用来自我激励。他问阳明先生说:“道有可见的吗?”阳明先生说:“有,有却未曾真正有。”刘观时说:“那么就没有可见的吗?”阳明先生说:“无,无却未曾真正无。”刘观时说:“那么怎么才算‘见’呢?”阳明先生说:“见却未曾真正见。”刘观时说:“弟子的疑惑更加严重了,先生就明白地告诉我吧?”阳明先生说:“道是不可言说的,虽然为之言说反而更加晦涩;道是没有可见的,妄加看见反而更加远离。那有却未曾真正有,才是真有;无却未曾真正无,才是真无;见却未曾真正见,才是真见。你没有观察过天吗?说天没有可见的,那么苍天昭昭,日月交替明亮,四季交错运行,未曾没有啊;说天有可见的,那么接近它却无处可寻,指着它却没有定所,抓住它却无所得,未曾有啊。天就是道,道就是天。风可以捉住,影子可以拾起,道可以看见。”刘观时说:“那么我终究没有什么可见的吗?古人也终究没有什么可见的吗?”阳明先生说:“神没有固定的方位,道没有固定的形体,仁爱的人看见它称之为仁,智慧的人看见它称之为智,这是有方位形体的,是看见它却没有完全看见。颜回好像有所树立而卓然独立,说它‘好像’就不是真有,说它有就不是真无,所以虽然想追随它,却没有途径。因此颜回算是差不多了。周文王仰望道却没有看见,这才是真正的看见。”刘观时说:“那么我该把心思用在哪里呢?”阳明先生说:“沉溺于虚无的人,没有地方用心;放纵而没有归宿,滞留在实有上的人,把心思用在无用的地方,劳而无功。在有与无之间,见与不见的奥妙,不是可以用言语寻求的,而你却急切地追问。我又接着强行言说那不可见的东西,这是盲人引导盲人啊。”说喝酒的人,不能因此就醉了;看见食物的人,不能因此就饱了。你追求醉饱,为什么不饮食呢?你追求看见,难道不是在于人们所看不见的地方吗?这也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罢了,这才是真正的看见,这才是追求看见的道理。
○矫亭说 【乙亥】
君子的行为,顺应天理罢了,不需要矫饰。然而有气质上的偏颇,偏于柔弱的,用刚强来矫正,但有时会失之于傲慢;偏于慈爱的,用坚毅来矫正,但有时会失之于刻薄;偏于奢侈的,用节俭来矫正,但有时会失之于鄙陋。凡是矫正而没有节制,就会过度,过度就再次成为偏颇。所以君子谈论学问,不说矫正,而说克制。克制用来战胜私欲,私欲战胜而天理恢复,就没有过与不及了。矫正还难免有意料和必然的私意,意料和必然也是私欲。所以克制自己,矫正就不必说了,矫正的人未必能完全做到克制自己的道理。虽然如此,矫正得当,也是克制自己的道理。实行克制的实质而用矫正来命名,有什么妨害呢?古代的君子,取名廉洁;后来的君子,实质未达到而名声先至,所以不说克制,而说矫正,这也是矫正世俗的意思。方时举用“矫”来命名亭子,请我作解说。
○谨斋说 【乙亥】
君子的学问,是心学,是心性,是性天。圣人的心,纯粹是天理,所以不需要学习。低于圣人的人,心不能保持,从而扰乱了本性,丧失了天性,所以必须通过学习来保持本心。通过学习来保持本心,追求什么呢?只追求自己的内心罢了。追求自己的内心,做什么呢?只是谨慎地守护内心罢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谨慎守护内心的功夫。谨慎守护内心的人,在无声之中常常好像听到,在无形之中常常好像看到。所以侧耳倾听,只怕有差错;注目观看,只怕有遗漏。因此极其细微却明显,极其隐晦却可见,善恶萌发的细微之处没有能逃避的,这是因为能够谨慎。谨慎就能保持,保持就能明察,明察就能精细,保持就能专一,昏昧而不知道,过错而不觉察,是因为不谨慎啊。所以谨慎守护内心在善念萌发的时候,就像吃饭吃饱一样,就像抱着婴儿走在春水上,只怕有陷落;就像捧着万金的玉璧而面临……
千仭之崖,惟恐其或坠也。其不善之萌焉,若鸩毒之投于羹也,若虎蛇横集而思所以避之也;若盗贼之侵陵而思所以胜之也。古之君子所以凝至道而成盛德,未有不由于斯者。虽尧舜文王之圣,然且兢兢业业,而况于学者乎?后之言学者,舍心而外求,是以支离决裂,愈难而愈远,吾甚悲焉。吾友侍御杨景瑞,以谨名其斋,其知所以为学之要矣。景瑞尝游白沙陈先生之门,归而求之,自以为有见,又二十年而忽若有得,然后知其向之所见犹未也。一旦告病而归,将从事焉,必底于成而后出。君之笃志若此,其进于道也,孰御乎?君遣其子思元从予学,亦将别予以归,因论君之所以名斋之义,以告思元,而遂以为君赠。
译千仞高的悬崖,只担心自己或许会坠落。那些不善的念头刚刚萌发,就像鸩毒投入羹汤一样,又像虎蛇横行聚集而思考如何躲避它们;又像盗贼侵扰欺凌而思考如何战胜他们。古代的君子之所以凝聚最高的道义而成就盛大的德行,没有不是通过这种方式的。即使是尧、舜、周文王那样圣明的人,尚且小心谨慎、勤勉不懈,何况是求学的人呢?后来谈论求学的人,舍弃内心修养而向外追求,因此支离破碎,越困难就越远离正道,我对此深感悲痛。我的朋友侍御史杨景瑞,用“谨”字命名他的书斋,他懂得做学问的关键了。景瑞曾经游学于白沙先生陈献章的门下,回来后探求学问,自认为有所领悟,又过了二十年忽然好像有所收获,然后才知道以前所领悟的还不够。有一天他称病辞官回家,打算专心从事学问,一定达到成功才出仕。您这样坚定的志向,在道义上的进步,谁能阻挡呢?您派您的儿子杨思元跟随我学习,也将告别我回去,于是论述您命名书斋的意义,告诉思元,并把它作为送给您的赠言。
○夜气说 【乙亥】
天泽每过,辄与之论夜气之训,津津。既有所兴起,至是告归,请益。复谓之曰:「气夜之息,由于旦昼所飬。苟梏亡之反复,则亦不足以存矣。今夫师友之相聚于兹也,切磋于道义,而砥砺乎德业,渐而入焉,反而媿焉。虽有非僻之萌,其所滋也亦已罕矣。迨其离群索居,情可得肆,而莫之警也;欲可得纵,而莫之泥也。物交引焉,志交丧焉。虽有理义之萌,其所滋也亦罕矣。故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夫人亦孰无理义之心乎?然而不得其养者多矣,是以若是其寥寥也。」天泽勉之。
○修道说 【戊寅】
率性之谓道,诚者也。修道之谓教,诚之者也。故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中庸为诚之者而作,修道之事也。道也者,性也,不可须臾离也。而过焉,不及焉,离也。是故君子有修道之切,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修道之功若是其无间,诚之也夫。然后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道修而性复矣。致中和,则大本立而达道行,知天地之化育矣。非至诚尽性,其孰能与于此哉?是修道之极功也,而世之言修道者离矣。故持着其说。
○自得斋说 【甲申】
孟子云:「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夫率性之谓道,道吾性也;性吾生也,而何事于外求?世之学者,业辞章,习训诂,工技艺,探赜而索隐,弊精极力,勤苦终身,非无所谓深造之者,然亦辞章而已耳,训诂而已耳,技艺而已耳,非所以深造于道也。则亦外物而已耳,宁有所谓自得逢原者哉?古之君子,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致其良知,而不敢须臾或离者,斯所以深造乎是矣。是以大本立而达道行,天地以位,万物以育,于左右逢原乎?何有?黄勉之省,曾氏以「自得」名斋,盖有志于道者,请学于予,而蕲为之说。予不能有出于孟氏之言也,为之书孟氏之言。嘉靖甲申六月朔,阳明山人王某书。
○博约说 【乙酉】
南元真之学于阳明子也,闻致知之说,而恍若有见矣。既而疑于博约先后之训,复来请曰:“致良知以格物,格物以致其良知也,则既闻教矣。敢问先博我以文,而后约我以礼也,则先儒之说得无亦有所不同欤?”阳明子曰:“理一而已矣,心一而已矣。故圣人无二教,而学者无二学。博文以约礼,格物以致其良知,一也。故先后之说,后儒支缪之见也。夫礼也者,天理也。天命之性具于吾心,其浑然全体之中,而条理节目森然毕具,是故谓之天理。天理之条理,谓之礼。是礼也,其发见于外,则有五常百行,酬酢变化,语默动静,升降周旋,隆杀厚薄之属。宣之于言而成章,措之于为而成行,书之于册而成训,炳然蔚然,其条理节目之繁,至于不可穷诘,是皆所谓文也。是文也者,礼之见于外者也;礼也者,文之存于中者也。又显而可见之礼也,礼微而难见之文也。是所谓体用一源而显微无间者也。是故君子之学也,于酬酢变化,语默动静之间,而求尽其条理节目焉,非他也,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耳矣。于升降周旋,隆杀厚薄之间,而求尽其条理节目焉,非他也,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耳矣。求尽其条理节目焉者,博文也;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者,纳礼也。文散于事而万殊者也,故曰博;礼根于心而一本者也,故曰约。博文而非约之以礼,则其文为虚文,而后世功利辞章之学矣;约礼而非博学于文,则其礼为虚礼,而佛老空寂之学矣。是故约礼必在于博文,而博文乃所以约礼。二之而分先后焉者,是圣学之不明,而功利异端之说乱之也。昔者颜子之始学于夫子也,葢亦未知道之无方体形像也,而以为有方体形像也;未知道之无穷尽止极也,而以为有穷尽止极也。是犹后儒之见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者也。是以求之仰钻瞻忽之间,而莫得其所谓,及闻夫子博
译○夜气说 【乙亥】
天泽每次来拜访,总是与我讨论“夜气”的教诲,兴致盎然。他心中有所感悟兴起,到了这时告辞回家,请求进一步指教。我又对他说:“夜气之所以能休息涵养,是因为白天有所培养。如果反复地束缚丧失,那么夜气也就不足以保存了。现在师友相聚在这里,在道义上切磋,在德业上磨砺,逐渐深入其中,反思自己而感到惭愧。即使有邪僻的念头萌发,它们滋长的机会也已经很少了。等到他离开群体独自居住,情感可以放纵,而没有谁来警示;欲望可以纵容,而没有谁来阻止。外物相互牵引,心志相互丧失。即使有理义的念头萌发,它们滋长的机会也很少了。所以说:‘如果得到培养,没有东西不长;如果失去培养,没有东西不消亡。’人谁没有理义之心呢?然而得不到培养的很多,因此理义之心如此稀少。”天泽勉励自己。
○修道说 【戊寅】
遵循本性叫做道,这是真诚的表现。修治道叫做教,这是追求真诚的表现。所以说:由真诚而明白,叫做本性;由明白而真诚,叫做教化。《中庸》是为追求真诚的人而作,讲的是修治道的事情。道也就是本性,片刻也不能离开。如果超过或达不到,就是离开了道。因此君子有修治道的迫切感,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谨慎,在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恐惧。从细微到显著,真诚是不可掩盖的。修治道的功夫如此没有间断,这就是追求真诚啊。然后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叫做中;发动后都符合节度,叫做和。道修治好了,本性就恢复了。达到中和,那么根本确立而大道施行,就能知道天地的化育了。如果不是至诚尽性,谁能做到这样呢?这是修治道的最高境界,而世上谈论修道的人却偏离了。所以我坚持我的说法。
○自得斋说 【甲申】
孟子说:“君子用道来深造,希望他能够自得。自得,就能安居;安居,就能积累深厚;积累深厚,就能左右逢源。所以君子希望他能够自得。”遵循本性叫做道,道是我的本性;本性是我的生命,何必向外寻求?世上的学者,从事辞章,学习训诂,精通技艺,探究深奥,寻求隐秘,耗尽精力,勤苦终身,并非没有所谓深造的人,但也不过是辞章罢了,训诂罢了,技艺罢了,并不是用来深造于道的。那么也不过是外物罢了,哪里有所谓自得逢源的呢?古代的君子,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谨慎,在听不到的地方敬畏恐惧,发挥良知,不敢片刻离开,这就是用来深造于道的原因。因此根本确立而大道施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化育,对于左右逢源,有什么难的呢?黄勉之反省,曾氏用“自得”命名书斋,大概是有志于道的人,向我请教,希望我写篇说。我不能超出孟子的言论,就写下孟子的话。嘉靖甲申六月初一,阳明山人王某写。
○博约说 【乙酉】
南元真向阳明子求学,听到致知的学说,恍然好像有所领悟。后来对博约先后的训诫产生疑惑,又来请教说:“用致良知来格物,格物来致良知,已经听到教诲了。请问先儒说先用文献来广博我,后用礼仪来约束我,那么先儒的说法难道也有所不同吗?”阳明子说:“理只有一个,心只有一个。所以圣人没有两种教化,学者没有两种学问。用文献来广博以约束于礼,用格物来致良知,是一回事。所以先后的说法,是后世儒者支离谬误的看法。礼,就是天理。天命之性具备于我的心,在浑然全体之中,条理节目森然具备,所以叫做天理。天理的条理,叫做礼。这个礼,表现在外面,就有五常百行,应酬变化,言语沉默动静,升降周旋,隆杀厚薄之类。表达在言语中成为文章,施行在行为中成为行动,记录在书册中成为训诫,鲜明茂盛,其条理节目的繁多,到了不可穷尽的地步,这些都是所谓的文。这个文,是礼表现在外面的;礼,是文存在于内心的。又明显可见的是礼,礼微妙难见的是文。这就是所谓体用同源而显微无间。所以君子的学问,在应酬变化,言语沉默动静之间,寻求穷尽其条理节目,不是别的,是寻求穷尽我心里的天理罢了。在升降周旋,隆杀厚薄之间,寻求穷尽其条理节目,不是别的,是寻求尽我心里的天理罢了。寻求穷尽其条理节目,就是博文;寻求穷尽我心里的天理,就是纳礼。文散在于万事而千差万别,所以叫做博;礼根植于心而只有一个本源,所以叫做约。博文而不以礼来约束,那么文就是虚文,而后世功利辞章的学问;约礼而不博学于文,那么礼就是虚礼,而佛老空寂的学问。所以约礼必然在于博文,而博文正是为了约礼。分为两样并分出先后的,是圣学不明,而功利异端的学说扰乱了它。从前颜子刚开始向夫子学习时,大概也不知道道没有方体形像,而认为有方体形像;不知道道没有穷尽止极,而认为有穷尽止极。这就像后世儒者认为事事物物都有定理一样。所以在仰钻瞻忽之间寻求,而得不到所谓的,等到听到夫子博
约之训,既竭吾才以求之,然后知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而皆不出于此心之一理。然后知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然后知斯道之本,无方体形像,而不可以方体形像求之也。本无穷尽止极,而不可以穷尽止极求之也。故曰:“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葢颜子至是,而始有真实之见矣。博文以约礼,格物以致其良知也,亦宁有二学乎哉?
译“约”的训释,是竭尽我的才智去探求它,然后才知道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但都不出这心中的一理。然后才知道不同的道路而归于同一目标,各种思虑而达到一致的结论。然后才知道这道的根本,没有固定的方位、形体和形象,因而不能用方位、形体和形象去探求它。根本没有穷尽和终极,因而不能用穷尽和终极去探求它。所以说:“虽然想要追随它,却没有途径啊。”大概颜子到了这一步,才产生了真实的见解。广博地学习文献以约束礼仪,推究事物原理以彰显良知,难道还有两种不同的学问吗?
○惜阴说 【丙戌】
同志之在安成者,间月为会,五日,谓之惜阴,其志笃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阴时乎?离群而索居,志不能无少觧,故五日之会,所以相稽切焉耳。呜呼!天道之运,无一息之或停;吾心良知之运,亦无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谓之亦,则犹二之矣。知良知之运无一息之或停者,则知惜阴矣;知惜阴者,则知致其良知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其所以学如不及,至于发愤忘食也。尧舜兢兢业业,成汤日新又新,文王纯亦不已,周公坐以待旦,惜阴之功,宁独大禹为然?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知微之显,可以入德矣。或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利,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然则小人亦可谓之惜阴乎?
○南冈说 【丙戌】
浙大参朱君应周居莆之壸公山下。应周之名曰鸣阳,盖取诗所谓“凤皇鸣矣于彼朝阳”之义也。莆人之言曰:“应周则诚吾莆之凤矣。”其居青琐,进谠言而天下想望其风采,则诚若凤之鸣于朝阳者矣。夫凤之栖必有高冈,则壸公者固其所从而栖鸣也。于是号壸公曰南冈,盖亦取诗所谓“凤皇鸣矣于彼高冈”之义也。应周闻之曰:“嘻!因予名而拟之以凤焉,其名也;人固非凤也。因壸公而号之以南冈焉,其实也,固亦冈也。吾方媿其名之虚,而思以求其号之实也。”因以南冈而自号。大夫乡士为之诗歌序记,以咏叹揄扬其美者,既已连篇累牍,而应周犹若未足,勤勤焉以蕲于予,必欲更为之一言。是其心殆不以赞誉称颂之为喜,而以乐闻规切砥砺之为益也。吾何以答应周之意乎?姑请就南冈而与之论学。夫天地之道,诚焉而已耳;圣人之学,诚焉而已耳。诚故不息,故久,故征,故悠远,故博厚。是故天惟诚也,故常清;地惟诚也,故常宁;日月惟诚也,故常明。今夫南冈,亦拳石之积耳,而其广大悠久,至与天地而无疆焉。非诚而能若是乎?故观夫南冈之厓石,则诚厓石尔矣;观夫南冈之溪谷,则诚溪谷尔矣;观夫南冈之峰峦岩壑,则诚峰峦岩壑尔矣。是皆实理之诚,然而非有所虚假文饰以伪为于其间。是故草木生焉,禽兽居焉,宝藏兴焉,四时之推敓,寒暑晦明,烟岚霜雪之变态,而南冈若无所与焉。凤凰鸣焉,而南冈不自以为瑞也;虎豹藏焉,而南冈不自以为威也;养生送死者资焉,而南冈不自以为德;云雾兴焉而见光怪,而南冈不自以为灵。是何也?诚之无所为也,诚之不容已也,诚之不可掩也。君子之学,亦何以异于是?是故以事其亲,则诚孝尔矣;以事其兄,则诚弟尔矣;以事其君,则诚忠尔矣;以交其友,则诚信尔矣。是故蕴之为德行矣,措之为事业矣,发之为文章矣。是故言而民莫不信矣,行而民莫不悦矣,动而民莫不化矣。是何也?一诚之所发,而非可以声音笑貌幸而致之也。故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应周之有取于南冈,而将以求其实者,殆亦无出于斯道也矣。果若是,则如应周,岂非思诚之君欤?夫思诚之功,精矣,微矣。应周盖已知之真而得之纯矣。异时来过稽山之麓,尚能为我一言其详乎?
○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
古之教者,教以人伦。后世记诵词章之习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当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其栽培涵飬之方,则宜诱之歌诗,以发其志意;导之习礼,以肃其威仪;讽之读书,以开其知觉。今人往往以歌诗习礼为不切时务,此皆末俗庸鄙之见,乌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挠之则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趍向鼓舞,中心喜悦,则其进自不能已。譬之时雨春风,沾被卉木,莫不萌动发越,自然日长月化。若氷霜剥落,则生意萧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诱之歌诗者,非但发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号呼啸于咏歌,宣其幽抑结滞于音节也。导之习礼者,非但肃其威仪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让而动荡其血脉,
译○惜阴说 【丙戌年】
同在安成的志同道合者,每隔一个月聚会一次,为期五天,称之为“惜阴”,他们的志向是坚定的。然而五天之外,难道就不是珍惜光阴的时候吗?离开群体而独自居住,志向难免会稍微松懈,所以五天的聚会,是用来互相考察切磋的罢了。唉!天道的运行,没有一刻是停歇的;我们心中良知的运行,也没有一刻是停歇的。良知就是天道,说“也”,那就把二者看作两回事了。知道良知的运行没有一刻停歇的人,就知道珍惜光阴了;知道珍惜光阴的人,就知道推致他的良知了。孔子在河边说:“消逝的时光就像这流水一样啊,日夜不停地流去。”这就是他之所以学习好像赶不上,以至于发愤到忘记吃饭的原因。尧舜小心谨慎,成汤日日更新,文王纯粹不已,周公坐着等待天亮,珍惜光阴的功夫,难道只有大禹是这样吗?子思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要警惕慎重,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也要恐惧小心。”知道细微之处能显现出来,就可以进入道德的修养了。有人说:“鸡叫就起床,勤勉地追求利益,凶恶的人做坏事,也只怕时间不够。”那么小人也可以说是珍惜光阴吗?
○南冈说 【丙戌年】
浙江按察使朱应周先生居住在莆田的壶公山下。应周的名字叫鸣阳,大概是取自《诗经》中“凤凰鸣叫,在那初升的太阳旁”的意思。莆田人说:“应周确实是我们莆田的凤凰啊。”他身居清要之位,进献正直的言论,天下人都仰慕他的风采,确实像凤凰在朝阳下鸣叫一样。凤凰栖息一定要有高山,那么壶公山本来就是它栖息鸣叫的地方。于是把壶公山称为南冈,大概也是取自《诗经》中“凤凰鸣叫,在那高冈之上”的意思。应周听说后说:“嘻!因为我的名字而把我比作凤凰,这是名;人本来就不是凤凰。因为壶公山而称它为南冈,这是实,本来也就是山冈。我正惭愧名号虚浮,而想着去求得称号的真实。”于是用南冈作为自己的别号。大夫、乡绅为此写诗歌、序言、记文,来咏叹宣扬他的美德的,已经连篇累牍,而应周还觉得不够,恳切地希望我,一定要再写一篇文章。他的心意大概是不以赞誉称颂为喜,而以乐于听到规劝切磋、磨砺自己为益。我怎么能回应应周的心意呢?暂且就南冈和他讨论学问。天地的道理,不过是真诚罢了;圣人的学问,也不过是真诚罢了。真诚所以不停息,所以长久,所以显著,所以悠远,所以博厚。因此天因为真诚,所以常清;地因为真诚,所以常宁;日月因为真诚,所以常明。现在这南冈,也不过是拳石堆积罢了,但它广大悠久,以至于和天地一样没有边际。不是真诚能这样吗?所以看南冈的崖石,那就是真诚的崖石;看南冈的溪谷,那就是真诚的溪谷;看南冈的峰峦岩壑,那就是真诚的峰峦岩壑。这些都是实理的真诚,然而没有什么虚假文饰来伪装在其中。因此草木生长在那里,禽兽居住在那里,宝藏兴起在那里,四季的推移,寒暑晦明,烟岚霜雪的变化,而南冈好像不参与其中。凤凰在那里鸣叫,而南冈不自以为祥瑞;虎豹藏在那里,而南冈不自以为威严;养生送死的人依靠它,而南冈不自以为有德;云雾兴起而显现光怪,而南冈不自以为灵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真诚无所作为,真诚不容已,真诚不可掩盖。君子的学问,又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因此侍奉父母,就是真诚的孝;侍奉兄长,就是真诚的悌;侍奉君主,就是真诚的忠;结交朋友,就是真诚的信。因此蕴藏起来成为德行,施行出来成为事业,表现出来成为文章。因此说话百姓没有不信的,行动百姓没有不喜悦的,举动百姓没有不被感化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是一诚所发出的,而不是可以用声音笑貌侥幸得到的。所以说:真诚,是天地的道理;追求真诚,是人的道理。应周对南冈有所取法,而将以求得它的真实,大概也不出这个道理了。果真如此,那么像应周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追求真诚的君子吗?追求真诚的功夫,精妙啊,微妙啊。应周大概已经真正知道而且纯粹地得到了。将来如果经过稽山脚下,还能给我详细说说吗?
○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
古代的教化,是以人伦为内容的。后世记诵词章的风气兴起,先王的教化就亡失了。现在教导儿童,只应当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专门的事务。那栽培涵养的方法,就应当诱导他们唱歌吟诗,来激发他们的志意;引导他们学习礼仪,来严肃他们的威仪;讽诵他们读书,来开启他们的知觉。现在的人往往认为唱歌吟诗、学习礼仪是不切合时务的,这都是世俗庸俗鄙陋的看法,哪里足以知道古人设立教化的意思呢?大体上儿童的情性,喜欢嬉戏游玩而害怕拘束检点,就像草木刚开始萌芽,舒畅它就能条达生长,摧折它就会衰败枯萎。现在教导儿童,一定要使他们趋向鼓舞,内心喜悦,那么他们的进步自然不能停止。好比时雨春风,滋润草木,没有不萌动发越的,自然日长月化。如果像冰霜剥落,那么生机就萧索,日渐枯槁了。所以凡是诱导他们唱歌吟诗的,不只是激发他们的志意,也是用来宣泄他们跳跃呼啸的情绪于咏歌之中,抒发他们幽抑结滞的情感于音节之中。引导他们学习礼仪的,不只是严肃他们的威仪,也是用来在周旋揖让中动荡他们的血脉,
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讽之读书者,非但开其知觉而已,亦所以沉潜反复而存其心,抑扬讽诵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顺导其志意,调理其性情,潜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顽,日使之渐于礼义而不苦其难,入于中和而不知其故。是盖先王立教之微意也。若近世之训蒙穉者,日惟督以句读课仿,责其检束,而不知导之以礼;求其聦明,而不知飬之以善。鞭挞绳縳,若待拘囚。彼视学舍如囹狱而不肯入,视师长如寇仇而不欲见。窥避掩覆,以遂其嬉游;设诈饰诡,以肆其顽鄙。偷薄庸劣,日趁下流。是盖驱之于恶而求其为善也,何可得乎?凡吾所以教其意,实在于此。恐时俗不察,视以为迂,且吾亦将去,故特叮咛以告尔诸教读。其务体吾意,永以为训,毋辄因时俗之言改废其绳墨,庶成蒙以飬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译通过拜起屈伸等动作,来稳固约束他们的筋骨。教导他们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开启他们的知觉,也是为了让他们沉潜反复以涵养心性,抑扬讽诵以抒发志向。所有这些,都是为了顺应引导他们的意志,调理他们的性情,潜移默化地消除他们的鄙陋吝啬,默默感化他们的粗野顽固,使他们日渐接近礼义而不觉得艰难,进入中和的境界而不知其所以然。这大概是先王设立教育的深意所在。至于近世教导蒙童的人,每天只是督促他们学习句读和课业仿写,要求他们检点约束,却不知道用礼来引导他们;追求他们聪明伶俐,却不知道用善道来培养他们。鞭打捆绑,如同对待囚犯。他们把学校看作监狱而不肯进入,把师长看作仇敌而不愿相见。躲躲闪闪,掩盖真相,以追求嬉戏游玩;弄虚作假,掩饰诡诈,以放纵他们的顽劣鄙陋。偷薄庸劣,日渐沉沦于下流。这大概是用驱赶他们作恶的方法来要求他们向善,怎么可能做到呢?我之所以这样教导他们的用意,确实就在这里。恐怕世俗之人不能明察,认为我的做法迂腐,况且我也将离去,所以特别叮咛告诫你们各位教读先生。务必体会我的用意,永远作为准则,不要随意因为世俗的言论而改变废弃这些规范,或许能成就启蒙儿童、培养正道的功业。要牢记,要牢记。
○教约
每日清晨,诸生参揖毕,教读以次遍询诸生:「在家所以爱亲敬长之心得无懈忽,未能真切否?温清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践否?往来街衢步趍礼节得无放荡,未能谨饬否?一应言行心术得无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诸童子务要各以实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复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然后各退就席肄业。
凡歌诗,须要整容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节调,毋懆而急,毋荡而嚣,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每学量童生多寡,分为四班,每日轮一班歌诗,其余皆就席敛容肃听。每五日则緫四班逓歌于本学,每朔望集各学会歌于书院。
凡习礼,须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毌沮而怍,毋径而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而不失之拘局,久则体貌习熟,德性坚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诗,每间一日,则轮一班习礼,其余皆就席敛容肃观。习礼之日,免其课仿,每十日则緫四班逓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会习于书院。
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若之患,而有自得之羙。讽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紬绎反复。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理浃洽,聦明日开矣。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书诵书,次习礼,或作课仿,次复诵书讲书,次歌诗。凡习礼、歌诗之类,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乐习不倦,而无暇及于邪僻。教者知此,则知所施矣。虽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四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五
杂着
◆杂着
书汪汝成格物卷
书石川卷
与傅生凤
书王天宇卷
书王嘉秀请益卷
书孟源卷
书杨思元卷
书玄默卷
书诸阳伯卷
书陈世杰卷
谕泰和杨茂
书栾惠卷
书顾维贤卷
壁帖
书王一为卷
书徐汝佩卷
书朱守谐卷
书诸阳伯卷
书张思钦卷
书中天阁勉诸生
书朱守干卷
书正宪扇
书魏师孟卷
书朱子礼卷
书林司训卷
书黄梦星卷
○书汪汝成格物卷【癸酉】
予于汝成格物致知之说,博文约礼之说,博学笃行之说,一贯忠恕之说,盖不独一论,再论,五六论,数十论,不正矣。汝成于吾言,始而骇以拂,既而疑焉,又既而大疑焉,又既而稍释焉,而稍喜焉,而又疑焉。最后与予游于玉泉,盖论之连日夜,而始快然以释,油然以喜,冥然以契。不知予言之非汝成也,不知汝成之言非予言也。于戏!若汝成,可谓不苟同于予,亦非苟异于予者矣。卷首汝成之謮,盖其时尚有疑于予,今既释然,予可以无言也。已叙其所以,而归之。
○书石川卷 【甲戌】
先儒之学,得有浅深,则其为言亦不能无同异。学者惟当友之于心,不必苟求其同,亦不必故求其异,要在于是而已。今学者于先儒之说,苟有未合,不妨致思。思之而终有不同,固亦未为甚害,但不当因此而遂加非毁,则其为罪大矣。同志中往往似有此病,故特及之。程先生云:「贤且学,他是处未湏论,他不是处。」此言最可以自警。见贤思齐焉,见不坚而内自省,则不至于责人已甚而自治严矣。议论好胜,亦是今时学者大病。今学者于道如管中窥天,少有所见,即自足自是,傲然居之不疑。与人言论,不待其辞之终,而已先怀轻忽非笑之意,訑訑之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有道者从傍视之,方为之竦息汗颜,若无所容,而彼悍然不顾,略无省觉,斯亦可哀也。已近时同辈中往往亦有是病者,相见时可出此以警励之。某之于道,虽亦略有所见,未敢尽以为是也。其于后儒之说,虽亦时有异同,未敢尽以为非也。朋友之来问者,皆相爱者也,何敢以不尽吾所见?正期体之于心,务求真有所见,其孰是孰非,而身发明之,庶有益于斯道也。若徒入耳出口,互相标立门户,以为能学,则非某之初心,其所以见罪之者至矣。近闻同志中亦有类此者,切须戒勉,乃为无负。孔
译○教约
每天清晨,各位学生参拜行礼完毕,教读先生依次详细询问各位学生:“在家时,爱亲敬长的心得有没有松懈疏忽,不够真切?侍奉父母冬温夏凊、晨昏定省的礼仪有没有缺失,没能切实实行?在街上往来行走时的礼节有没有放荡不羁,没能谨慎整肃?所有的言行心术有没有欺诈虚妄、邪僻不正,没能做到忠诚守信、笃实恭敬?”各位学生务必都要据实回答,有错误就改正,没有错误就加以勉励。教读先生又随时就具体事情委婉地教诲开导,然后各自退下就座学习。
凡是唱诗,必须整理仪容、安定气息,使声音清朗,使节奏音调均匀审慎,不要急躁急促,不要放荡喧哗,不要气馁畏缩,时间久了精神就会舒畅,心气就会平和。每所学校根据学生人数的多少,分为四个班次,每天轮流一个班次唱诗,其余的都就座收敛神色严肃聆听。每五天就汇总四个班次在学校依次唱诗,每月初一、十五集合各所学校在书院一起唱诗。
凡是练习礼仪,必须澄清心思、严肃思虑,审慎礼仪节次,衡量仪容举止,不要疏忽懈怠,不要沮丧惭愧,不要粗鲁野俗,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严谨而不失之拘谨,时间久了体态容貌就会熟练,德性就会坚定。学生的班次安排,都如同唱诗一样,每隔一天,就轮流一个班次练习礼仪,其余的都就座收敛神色严肃观看。练习礼仪的日子,免除课业练习,每十天就汇总四个班次在学校依次练习,每月初一、十五就集合各所学校在书院一起练习。
凡是传授书籍,不在于数量多,只贵在精熟。衡量学生的资质禀赋,能读二百字的,只可以传授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就没有厌烦的祸患,而有自得的益处。诵读的时候,务必让专心一意,口诵心惟,字字句句反复推敲。抑扬顿挫其音节,宽舒虚静其心意,时间久了义理就会融会贯通,耳目就会聪明开窍。
每天的功课,先考核德行,其次背书诵书,其次练习礼仪,或者做课业练习,其次复诵讲书,其次唱诗。凡是练习礼仪、唱诗之类,都是为了常存童子的初心,使他们乐于学习而不疲倦,没有时间去接触邪僻。教育者知道这一点,就知道如何施行了。虽然如此,这只是大概。神妙地运用并明白它,则在于个人了。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四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五
杂着
◆杂着
书汪汝成格物卷
书石川卷
与傅生凤
书王天宇卷
书王嘉秀请益卷
书孟源卷
书杨思元卷
书玄默卷
书诸阳伯卷
书陈世杰卷
谕泰和杨茂
书栾惠卷
书顾维贤卷
壁帖
书王一为卷
书徐汝佩卷
书朱守谐卷
书诸阳伯卷
书张思钦卷
书中天阁勉诸生
书朱守干卷
书正宪扇
书魏师孟卷
书朱子礼卷
书林司训卷
书黄梦星卷
○书汪汝成格物卷【癸酉年】
我对于汝成关于格物致知的学说、博文约礼的学说、博学笃行的学说、一贯忠恕的学说,大概不仅仅是一两次讨论,五六次讨论,几十次讨论,才纠正过来。汝成对我的言论,起初感到惊骇并抵触,接着怀疑,又接着大大怀疑,又接着稍微释然,又稍微欢喜,又再次怀疑。最后与我一起游览玉泉,大概连续日夜讨论,才痛快释然,油然而喜,冥然契合。不知道我的言论不是汝成的,也不知道汝成的言论不是我的。唉!像汝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苟且同意我,也不是苟且与我不同的人了。卷首汝成的辩驳,大概是当时还对我有怀疑,现在既然已经释然,我可以无言了。已经叙述了其中的缘由,并归还给他。
○书石川卷 【甲戌年】
前代儒者的学问,有深浅的不同,那么他们的言论也不能没有相同与差异。求学的人只应当在心中以朋友之道对待,不必苟且追求相同,也不必故意追求不同,关键在于正确而已。现在求学的人对于前代儒者的学说,如果有不符合的地方,不妨深思。思考后最终仍有不同,本来也不算很大的害处,只是不应当因此就加以非难诋毁,那么罪过就大了。同道中人往往似乎有这种毛病,所以特别提及。程先生说:“贤良且好学,他正确的地方不必论,他错误的地方。”这句话最可以用来自我警戒。见到贤良就想着向他看齐,见到不贤良就在内心自我反省,就不会至于责备别人太严厉而自己要求太严格了。议论好胜,也是当今求学者的通病。现在求学的人对于道如同管中窥天,稍有见闻,就自足自是,傲慢地居之不疑。与人言论,不等对方话说完,就已经先怀着轻蔑嘲笑之意,傲慢的声音脸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道有道的人从旁边看他们,正为他们惊恐叹息汗颜,若无所容,而他们悍然不顾,完全没有省悟,这也可哀啊。近来同辈中往往也有这种毛病的人,相见时可以拿出这个来警戒勉励他们。我对于道,虽然也略有所见,不敢完全认为是正确的。对于后儒的学说,虽然也时有异同,不敢完全认为是错误的。朋友来问的,都是相爱的人,怎么敢不尽我之所见?正希望体之于心,务求真有所见,谁是谁非,亲身发明它,或许对这道有益。如果只是入耳出口,互相标榜门户,以为能学,那就不是我的初心,他们因此责怪我的原因到了极点。近来听说同道中也有类似这样的人,切须戒勉,才不负所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