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阳明先生文集三十七

传习录卷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42–649 段

所谓“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得之。

译所谓“穷尽天理的极致,而没有丝毫个人私欲的人”,就得到了(它)。

爱问:“至善只求诸心,恐于大下事理有不能尽?”先生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爱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间有许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先生叹曰:“此说之蔽久矣,岂一语所能悟!今姑就所问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爱曰:“闻先生如此说,爱已觉有省悟处,但旧说缠于胷中,尚有未脱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间温清定省之类有许多节目,不知亦须讲求否?”先生曰:“如何不讲求!只是有个头脑,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就如讲求冬温,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讲求夏清,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只是讲求得此心,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是个诚于孝亲的心。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个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便自要去求个清的道理。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譬之树木,这诚孝的心便是根,许多条件便是枝叶,须先有根,然后有枝叶,不是先寻了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言:‘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须是有个深爱做根,便自然如此。”

郑朝朔问:“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且试说几件看。”朝朔曰:“且如事亲,如何而为温凊之节?如何而为奉飬之宜?须求个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先生曰:“若只是温凊之节、奉飬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学问思辨?惟于温凊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飬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地之极。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缪。所以虽在圣人,犹加精一之训。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便谓至善,即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凊奉飬的仪节是当,亦可谓之至善矣。”爱于是日又有省。

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与宗贤、惟贤往复辨论,未能决,以问于先生。先□□试举看。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目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饥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如此,却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贵个是甚么意?某要说做一个是甚么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亦有甚用!”爱曰:“古人说知行做两个,亦是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的工夫,一行做行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先生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

译钱德洪问:“至善只向内心寻求,恐怕对于天下的事理不能完全穷尽吧?”先生回答说:“心就是理,天下难道还有心之外的事、心之外的理吗?”钱德洪说:“比如侍奉父亲的孝,侍奉君主的忠,结交朋友的信,治理百姓的仁,其中有许多理存在,恐怕也不能不加以省察。”先生叹息说:“这种说法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岂是一句话就能让人醒悟的!现在暂且就你所问的来说。比如侍奉父亲,难道要去父亲身上寻求一个孝的理吗;侍奉君主,难道要去君主身上寻求一个忠的理吗;结交朋友、治理百姓,难道要去朋友身上、百姓身上寻求一个信与仁的理吗。这些都只在于此心,心就是理。此心没有私欲的遮蔽,就是天理,不需要从外面增添一分。用这纯乎天理的心,表现在侍奉父亲上就是孝,表现在侍奉君主上就是忠,表现在结交朋友、治理百姓上就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在去除人欲、保存天理上下功夫就是了。”钱德洪说:“听先生这样说,我已经觉得有醒悟的地方,但旧有的说法缠绕在胸中,还有未能彻底摆脱的。比如侍奉父亲这一件事,其中冬温夏凉、晨昏定省之类有许多细节,不知道也需要讲求吗?”先生说:“怎么不讲求!只是有一个根本,只是就此心去除人欲、保存天理去讲求。比如讲求冬温,也只是要尽此心的孝,恐怕有一丝一毫人欲夹杂其中;讲求夏凉,也只是要尽此心的孝,恐怕有一丝一毫人欲望夹杂其中。只是讲求使得此心,此心如果没有人欲,纯是天理,就是一个真诚孝敬父母的心。冬天自然思量父母的寒冷,便自然要去寻求一个温暖的方法;夏天自然思量父母的炎热,便自然要去寻求一个清凉的方法。这都是那真诚孝敬的心所发出的表现,却是必须先有这真诚孝敬的心,然后才有这些表现发出来。比如树木,这真诚孝敬的心就是根,许多表现就是枝叶,必须先有根,然后才有枝叶,不是先寻找了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说:‘孝子有深厚爱意的,一定有和顺的气色;有和顺气色的,一定有愉悦的神色;有愉悦神色的,一定有温婉的容貌。’必须有一个深厚的爱作为根本,便自然如此。”

郑朝朔问:“至善也需要从事物上去寻求吗?”先生说:“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的极致罢了,再从事物上怎么寻求?且试着说几件看看。”郑朝朔说:“比如侍奉双亲,怎样才算符合冬温夏凉的节度?怎样才算符合奉养适宜的准则?必须寻求一个恰当的标准才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的功夫。”先生说:“如果只是冬温夏凉的节度、奉养适宜的准则,可以一两天讲完就穷尽了,用得着什么学问思辨?只有在冬温夏凉的时候,只要此心纯乎天理的极致;奉养的时候,只要此心纯乎天理的极致。这如果没有学问思辨的功夫,就会不免于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所以即使是圣人,还加上精一的训诫。如果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恰当,就认为是至善,那么现在演戏的演员演得许多冬温夏凉奉养的仪节恰当,也可以称为至善了吗。”钱德洪在这一天又有醒悟。

钱德洪因为未能领会先生知行合一的训诫,与宗贤、惟贤反复辩论,未能决断,于是向先生请教。先生□□试举看。钱德洪说:“现在的人尽有知道父亲应当孝顺,兄长应当友爱,却不能孝顺,不能友爱的,这就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事。”先生说:“这已经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没有知道却不实行的,知道却不实行只是没有真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恢复那本体,不是让你就这样罢了。所以《大学》指出一个真知行给人看,说如同喜欢美色,如同厌恶恶臭。看见美色属于知,喜欢美色属于行,只看见那美色时已经自己喜欢了,不是看见后又立个心去喜欢。闻到恶臭属于知,厌恶恶臭属于行,只闻到那恶臭时已经自己厌恶了,不是闻到后别立个心去厌恶。比如鼻塞的人,虽然看见恶臭在前面,鼻中不曾闻到,便也不怎么厌恶,也只是不曾知道臭。就像称某人知道孝,某人知道弟,一定是这人已经实行过孝、实行过弟,才可以称他知孝、知弟,难道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就可以称为知孝、知弟吗。又如知道痛,一定自己痛了才知道痛;知道寒,一定自己寒了;知道饥,一定自己饥了。知行怎么分得开?这就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的,一定要是这样,才可以称为知,不然只是不曾这样,却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功夫!现在苦苦一定要说知行是两个,是什么意思?我要说是一个,是什么意思?如果不知道立言的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又有什么用处!”钱德洪说:“古人说知行是两个,也是要人看清一个分晓,一方面做知的功夫,一方面做行的功夫,这样功夫才有下落。”先生说:“这却失去了古人的宗旨了。我曾经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完成。如果领会了,只说一个知,已经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经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

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若见得这个意时,即一言而足。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如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又不是某凿空杜撰,知行本体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时,即说两个亦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会宗旨,便说一个亦济得甚事,只是闲说话。

译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任意妄为,全然不懂得思考反省,这不过是盲目行事、胡乱作为,所以必须强调“知”才能行得正确。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凭空去思索,全不肯切实地亲身实践,这不过是猜测揣度、捕风捉影,所以必须强调“行”才能真知,这是古人为了纠正偏向、补救弊端而不得已说出的话。如果明白了这个用意,一句话就足够了。如今的人却把知和行分成两件事去做,认为一定要先知道了然后才能行。我现在姑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功夫,等到知得真切了才去做行的功夫,因此终身不去实行,也就终身不能真知。这可不是小毛病,它的由来已经不止一天了。我现在说知行合一,正是对症的药方,又不是我凭空捏造,知行的本体原本就是这样的。现在如果明白了宗旨,即使说成两个也无妨,其实仍然是一个。如果不懂得宗旨,即便说成一个又能有什么益处呢?那不过是闲话罢了。

爱问:“昨闻先生止至善之教,已觉工夫有用力处,但与朱子格物之训,思之终不能合。”先生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既知至善,即知格物矣。”爱曰:“昨以先生之教推之,格物之说,似亦见得大畧,但朱子之训,其于书之‘精一’、《论语》之‘博约’、《孟子》之‘尽心知性’,皆有所证据,以是未能释然。”先生曰:“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已,笃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今既不得于心,安可狃于旧闻,不求是?当就如朱子亦尊□程子,至其不得于心处,亦何尝苟从?‘精一’、‘博约’、‘尽心’,本自与吾说脗合,但未之思耳。朱子格物之训,未免牵合附会,非其本旨。‘精’是一之功,‘博’是约之功。‘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说,此可一言而喻。‘尽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事存心飬性事天’,是学知利行;‘事殀寿不贰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事朱小错训格物,只为倒看了此意,以‘尽心知性’为物格,知至,要初学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爱问:“尽心知性,何以为生知安行?”先生曰:“性是心之体,天是性之原,尽心即是尽性。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者,心有未尽也。知天如知州、知县之知,是自已分上事,已与天为一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须是恭敬奉承,然后能无失,尚与天为二,此便是圣贤之别。至于‘殀寿不贰’其心,乃是教学者一心为善,不可以穷通殀寿之故,便把为善的心变动了,只去修身以俟命,见得穷通寿殀有个命,在我亦不必以此动心。‘事天’虽与天为二,已自见得个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见面,在此等候相似,此便是初学立心之始,有个困勉的意在今,却倒做了,所以使学者无下手处。”爱曰:“昨闻先生之教,亦影影见得工夫须是如此,今闻此说,益无可疑。”爱昨晚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从心上说。”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个格物。

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无时无处,不是存天理,即是穷理。天理即是明德,即是明明德。」

又曰:「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克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

爱问:“先生以博文为约礼工夫,深思之未能得,畧请开示。”先生曰:“礼字即是理字,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文之隐微不可见者谓之理,只是一物。约礼只是要此心纯是一个天理。要此心纯是天理,须就理之发见处用功。如发见于事亲时,就在事亲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事君时,就在事君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富贵贫贱时,就在处富贵贫贱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患难夷狄时,就在处患难夷狄上,学存此天理。至于作止语默,无处不然,随他发见处,即就那上面学个存天理。这便是博学之于文,便是约礼的工夫。博文即是惟精,约礼即是惟一。”

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以先生“精一”之训推之,此语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

译徐爱问:“昨天听到先生关于‘止于至善’的教导,已经觉得用功的地方有了着落,但与朱熹关于‘格物’的训诫,思考之后终究不能吻合。”先生回答说:“格物是达到至善的功夫,既然知道了至善,也就知道了格物了。”徐爱说:“昨天根据先生的教导推演,关于格物的说法,似乎也大致明白了,但朱熹的训诫,对于《尚书》中的‘精一’、《论语》中的‘博约’、《孟子》中的‘尽心知性’,都有证据支持,因此我心中未能释然。”先生说:“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则反求诸己,笃信固然也是对的,但不如反求诸己那样真切。现在既然心中不能认同,怎么可以拘泥于旧有的听闻,不去寻求真理呢?应当像朱熹也尊崇二程,但到了心中不能认同的地方,他也曾随意盲从吗?‘精一’、‘博约’、‘尽心知性’,本来自然与我的学说契合,只是你没有深入思考罢了。朱熹关于格物的训诫,未免牵强附会,不是其本来的宗旨。‘精’是‘一’的功夫,‘博’是‘约’的功夫。‘曰仁’,既然明白知行合一的道理,这就可以一言以蔽之。‘尽心知性知天’,属于生知安行;‘存心养性事天’,属于学知利行;‘夭寿不贰,修身以俟’,属于困知勉行。朱熹错误地训解格物,只是把此意看反了,以‘尽心知性’作为物格、知至,要求初学者就去做到生知安行,这怎么做得来?”徐爱问:“尽心知性,为什么说是生知安行?”先生说:“性是心的本体,天是性的本源,尽心就是尽性。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尽他的本性,知晓天地的化育。存心的人,是因为心还没有完全尽性。知天就像知州、知县那样知晓,是自己分内的事,自己与天合为一体。事天就像儿子侍奉父亲,臣子侍奉君主,必须恭敬奉承,然后才能没有过失,还与自己与天分为两体,这就是圣人与贤人的区别。至于‘夭寿不贰’其心,是教导学者一心向善,不可以因为穷达夭寿的缘故,就把向善的心变动了,只是去修身以等待天命,明白穷达寿夭有个天命,在我也不必因此动心。‘事天’虽然与天分为两体,已经自己看见有个天在面前,‘俟命’就是未曾见面,在此等候的样子,这就是初学者立心的开始,有个困勉的意思在其中,现在却把它做反了,所以使学者没有下手的地方。”徐爱说:“昨天听到先生的教导,也隐约觉得功夫必须是这样,现在听到这番话,更加没有疑惑了。”徐爱昨晚思考:“格物的‘物’字,就是‘事’字,都是从心上说的。”先生说:“对,身的主宰就是心,心所发出的就是意。意的本体就是知,意所在的地方就是物。比如意在侍奉父母,那么侍奉父母就是一物;意在侍奉君主,那么侍奉君主就是一物;意在仁爱百姓爱护万物,那么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就是一物;意在视听言动,那么视听言动就是一物。所以我说,没有心外的理,没有心外的物。《中庸》说‘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的功夫只是一个诚意,诚意的功夫只是一个格物。”

先生又说:“格物,就像孟子‘大人格君心’的格,是去除心中的不正,以保全其本体的正。只要意念所在,就要去除其不正,以保全其正。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是在存天理,这就是穷理。天理就是明德,这就是明明德。”

又说:“知是心的本体,心自然会知。见到父亲自然知道孝,见到兄长自然知道悌,见到小孩掉进井里自然知道恻隐,这就是良知,不需要向外寻求。如果良知的发动,没有私意的障碍,就是所谓克制了私欲而仁德不可胜用。然而在常人不能没有私意的障碍,所以必须用致知格物的功夫,战胜私欲恢复天理。即使心的良知没有障碍,得以充塞流行,就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

徐爱问:“先生把博文作为约礼的功夫,我深思之后未能明白,略请开示。”先生说:“礼字就是理字,理的表现可见者称为文,文的隐微不可见者称为理,只是一个东西。约礼只是要使这颗心纯粹是一个天理。要使这颗心纯粹是天理,必须在理表现的地方用功。比如表现在侍奉父母时,就在侍奉父母上,学习存养这天理;表现在侍奉君主时,就在侍奉君主上,学习存养这天理;表现在处于富贵贫贱时,就在处于富贵贫贱上,学习存养这天理;表现在处于患难夷狄时,就在处于患难夷狄上,学习存养这天理。至于行动停止、说话沉默,没有地方不是这样,随着它表现的地方,就在那上面学习存养天理。这就是博学于文,就是约礼的功夫。博文就是惟精,约礼就是惟一。”

徐爱问道:“心常作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常常听命。”根据先生“精一”的训诫推演,这句话似乎有弊端。先生说:“对,心是一个,没有掺杂人为的,称为道心;掺杂了人为的,称为人心。人心得其正的,就是道心;道心失其正的,就是人心。起初并不是有两个心。”程子说:“人心就是人欲,道心就是天理。”

”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曰:“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

译言语上虽然作了区分,但意思上实际上已经领会了。现在说:“道心为主宰,而人心听命”,这是把心分为二了。天理与人欲不能并存,怎么会有天理为主宰,人欲却又随之听命的情况呢?

爱问:“文中子,韩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贤儒也。后人徒以文词之故,推尊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爱问:“何以有拟经之失?”先生曰:“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爱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曰:“孔子删述六经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则拟经独非效法孔子乎?”爱曰:“著述即于道有所发明,拟经似徒拟其迹,恐于道无补。”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朴还淳而见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羙其言词而徒以譊譊于世也?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则六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画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问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书、诗、礼、乐、《春秋》皆然。《书》自典谟以后,《诗》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荡之词,葢不知其几千百篇。礼乐之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说始废。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说,皆后儒附会而成,已非孔子之旧。至于《春秋》,虽称孔子作之,其实皆鲁史旧文。所谓‘笔者’笔其旧,所谓‘削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后,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经。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自秦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欲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录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则其诸恠悖之说亦宜渐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时拟经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于其事,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实衰,人出已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聦明,涂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朴还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啔之。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难晓。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何必削之?爱曰: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弒某君,伐某国,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弒君,即弒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国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于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故曰:「予欲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霸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得许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叹曰:此非达天德者,未易与言此也。又曰:孔子云:「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删《书》于唐、虞、夏四五百年间,不过数篇,岂更无一事,而所述止此?圣人之意可知矣。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后儒却只要添上。爱曰:圣人作经,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如五霸以下事,圣人不欲详以示人,则诚然矣。至如尧舜以前事,如何畧不少见?先生曰:羲黄之世,其事阔疏传之者鲜矣。此亦可以想见

译爱问:“文中子、韩退之,先生曾说:‘退之只是文人的豪杰罢了。文中子才是贤能的儒者。后人只因为文辞的缘故,推崇韩退之,其实韩退之离文中子远得很。’爱问:‘为什么有模仿经典(拟经)的过失呢?’先生回答:‘模仿经典,恐怕不能完全否定。且说说后世儒者著述的意图与模仿经典相比如何?’爱说:‘世俗儒者的著述,追求名声的意图并非没有,但期望以此阐明大道。模仿经典纯粹像是为了求名。’先生说:‘著述为了阐明大道,又效法谁呢?’爱说:‘孔子删述六经来阐明大道。’先生说:‘那么模仿经典难道不是效法孔子吗?’爱说:‘著述如果对道有所发明,模仿经典似乎只是模仿其形迹,恐怕对道没有补益。’先生说:‘你认为阐明大道,是让人返璞归真而体现在行事上吗?还是美化言辞而只在世上喧哗争辩?天下的大乱,是因为虚浮的文辞盛行而切实的行动衰微。如果道在天下昌明,那么六经就不必删述。删述六经,是孔子不得已而为之。从伏羲画卦到文王、周公,其间谈论《易》的如《连山》、《归藏》之类,纷繁杂乱,不知有多少。《易》道大乱,孔子因为天下喜好文辞的风气日益兴盛,知道那些解说将没有止境,于是选取文王、周公的解说而加以赞颂,认为只有这些才得其宗旨。于是纷繁的解说全部废弃,天下谈论《易》的人才开始统一。《书》、《诗》、《礼》、《乐》、《春秋》都是这样。《书》自《典》、《谟》以后,《诗》自《周南》、《召南》以下,如《九丘》、《八索》等一切淫邪放荡的歌词,大概不知有多少千几百篇。礼乐的器物名物、度数至此也多得不可胜数,孔子都删削并叙述纠正它们,然后那些杂说才开始废弃。如在《书》、《诗》、《礼》、《樂》中,孔子何曾加过一句话?现在的《礼记》等解说,都是后世儒者附会而成,已经不是孔子的原貌了。至于《春秋》,虽然说是孔子所作,其实都是鲁国史官的旧文。所谓‘笔’是记录旧文,所谓‘削’是删减繁冗,是有减无增。孔子删述六经,是害怕繁复的文辞扰乱天下,只是力求简约而不得,让天下人致力于去除文饰以求其实质,而不是用文辞来教化他们。《春秋》以后,繁复的文辞更加兴盛,天下更加混乱。秦始皇焚书,得罪是因为出于私意,又不该焚烧六经。如果当时志向在于阐明大道,那些违背经典、悖逆天理的说法全部拿来焚烧,也正暗合删述的本意。自秦汉以来,文辞又日益兴盛,如果要想全部去除,断然不能去除,只宜效法孔子,选取那些接近真理的而表彰它们,那么那些怪异悖谬的说法也应该渐渐废弃。不知道文中子当时模仿经典的意图如何?我深切地赞同他的做法,认为圣人再兴起,也不能改变这一点。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只因为文辞兴盛而实质衰微,人们拿出自己的见解,以新奇互相标榜,用来迷惑世俗以获取声誉,只是扰乱天下的聪明,蒙蔽天下的耳目,使天下人纷纷争着修饰文辞,以求被世人知晓,而不再知道有敦厚根本、崇尚实际,返璞归真的行为,这都是著述者引诱他们的结果。爱说:著述也有不可缺少的,如《春秋》这一经,如果没有《左传》,恐怕也难以理解。先生说:《春秋》必须等待传注才能明白,那就是歇后谜语了。圣人何苦用这种艰深隐晦的言辞?《左传》多是鲁国史官的旧文,如果《春秋》必须依靠它才能明白,孔子何必删削它?爱说:伊川也说,传是案件,经是判决,如记载弑杀某君,讨伐某国,如果不明白其事,恐怕也难以判决。先生说:伊川这话,恐怕也是沿袭世俗儒者的说法,没有领会圣人作经的本意。如记载弑君,弑君本身就是罪,何必再追问弑君的详情?征伐应当出自天子,记载讨伐国家,讨伐国家本身就是罪,何必再追问讨伐国家的详情?圣人删述六经,只是为了端正人心,只是为了存养天理,去除人欲。对于存养天理、去除人欲的事,则常常谈论,或者因人请问,各随其分量而说,也不肯多说,恐怕人专门在言语上寻求,所以说:‘我想不说话。’如果是一切放纵人欲、灭绝天理的事,又怎肯详细地展示给人看,那是助长祸乱、引导奸邪。所以孟子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之事的,因此后世没有流传。’这就是孔门的规矩,世俗儒者只讲得通霸者的学问,所以要了解那么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之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怎么能想得通?因此感叹说:这不是通达天德的人,不容易与他谈论这些。又说: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官有缺漏的文字。’孟子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我在《武成》篇只取两三页罢了。孔子删《书》于唐、虞、夏四五百年的时间内,不过几篇,难道更无一事,而叙述的只有这些?圣人的意思可以知道了。圣人只是要删去繁复的文辞,后世儒者却只想添上。爱说:圣人作经,只是为了去除人欲,存养天理,如五霸以下的事,圣人不欲详细展示给人看,这确实如此。至于尧舜以前的事,为什么略而不见?先生说:伏羲、黄帝时代,事情疏阔,传述的人很少。这也可以想见。”

其时,全是淳庞朴素,略无文彩的气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后世可及。爱曰:「如三坟之类,亦有传者,孔子何以删之?」先生曰:「纵有传者,亦于世变渐非所宜。风气益开,文采日胜。至于周未,虽欲变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况唐虞乎?又况羲黄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则一。孔子于尧舜则祖述之,于文武则宪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尧舜之道,但因时致治,其设施□□□自不同。即夏商事业,施之于周,已有不合□□□。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继日□□□之治,岂复能行?斯固圣人之所可畧也。」又曰:「专事无为,不能如三王之因时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学术。因时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于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霸者以下事业。后世儒者许多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个霸术。」

译那时,社会风气全是淳朴厚道,毫无文饰浮华的景象。这就是太古时代的治理,后世无法企及。爱问:“像《三坟》这类书,也有流传下来的,孔子为什么要删去它们呢?”先生回答:“即使有流传下来的,也随着世道的变迁逐渐不再适宜。风气日益开放,文采日渐兴盛。到了周朝末年,即使想改变成夏、商那样的风俗,也已经无法挽回,何况是唐尧虞舜的时代呢?又何况是伏羲、黄帝那样的时代呢?然而治理方式虽然不同,其根本道理却是一致的。孔子对于尧舜之道是继承并阐述,对于文王、武王的法度是效法并遵循。文王、武王的法度,就是尧舜的道理,只是根据时势来治理天下,其具体施设自然有所不同。即使是夏、商的功业,施行在周朝,已有不合时宜之处。想要兼采夏、商、周三王的制度,其中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孔子仰天思考,日夜不停,太古时代的治理,难道还能再实行吗?这本来就是圣人可以略去不讲的。”又说:“专门追求无为,不能像三王那样根据时势来治理天下,却一定要推行太古的风俗,这就是佛、老的学说。根据时势治理天下,不能像三王那样一切根本于道,而是怀着功利之心去施行,这就是霸主以下的事业。后世的儒者讲来讲去,只是讲成了霸术。”

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后世不可复也,畧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后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论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则亦不可复矣。」

爱曰:“先儒论六经,以《春秋》为史,史专记事,恐与五经事体终或稍异。”先生曰:“以事言,谓之史;以道言,谓之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经,五经亦史。《易》是包■〈牛羲〉氏之史,《书》是尧舜以下史诗,礼乐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谓异!”

又曰:「五经亦只是中史,以明善恶示训戒。善可为训者,特存其迹以示法;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爱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欲于将萌,否?」先生曰:「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着文句。」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独于诗而不删郑卫?」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然否?」先生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淫。」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宣畅和平,涵泳德性,移风易俗,安得有此是长淫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篇之数,盖淫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爱因旧说汩没,始闻先生之教,实是骇愕不定,无入头处。其后闻之既久,渐知反身实践,然后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傍蹊小径、断港绝河矣。如说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是尽性的工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诸如此类,始皆落落难合。其后思之既久,不觉手舞足蹈。

右门人徐爱曰仁录

曰:仁所纪凡二卷。侃近得此数条,拜两小序。其余俟求其家附录之。正德戊寅春,薛侃识。

传习录卷一

●传习录卷二

先生曰:「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岂有工夫?□闲话,管闲事。」

澄问:“主一之功,如读书则一心在读书上,接客则一心在接客上,可以为主一乎?”先生曰:“好色则一心在好色上,好货则一心在好货上,可以为主一乎?是所谓逐物,非主一也。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

问立志,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然心中凝聚,犹家道所谓结圣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驯至于美、大、圣、神,亦只从此一念存飬旷充去耳。」

曰:「问工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因病而药。」

处朋友,务相下,则得益;相上,则损。

问后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乱正学。先生曰:人心天理浑然,圣贤笔之书,如写真传神,不过示人以形状大略,使之因此而讨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气、言笑动止,固有所不能传也。后世著述,是又将圣人所画摩仿誊写,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远矣。

问圣人应变不穷,莫亦是预先讲求否?先生曰:「如何讲求得许多?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后世所讲却是如此,是以与圣人之学大背。周公制礼作乐,以文天下,皆圣人所能为,尧舜何不尽为之,而待于周公?孔子删述六经,以诏万世,亦圣人所能为,周公何不先为之,而有待于孔子?是知圣人遇此时方有此事,只怕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讲求事变,亦是照时事,然学者却须先有个明的工夫。学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变之不能尽。」曰:「然则所谓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者,其言何如?」曰:「是说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义理无定,在无穷尽。吾与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谓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他日又曰:「圣如尧舜然,尧舜之上,善无尽;恶如桀纣

译又说:“唐尧虞舜以上的治理,后世无法再恢复,可以略去不讲。夏商周三代以下的治理,后世不可效法,可以删减不讲。只有三代的治理可以实行。然而世上谈论三代的人,不明白它的根本,只去追求末节,那么三代的治理也就无法再恢复了。”

徐爱说:“先儒讨论六经,把《春秋》当作史书,史书专门记载事情,恐怕与五经的性质终究有些不同。”先生回答说:“从事迹来说,叫做史;从道理来说,叫做经。事就是道,道就是事。《春秋》也是经,五经也是史。《易经》是伏羲氏的史书,《尚书》是尧舜以下的史书,礼乐是三代的史书。它们的事迹相同,道理相同,哪里有什么不同呢!”

又说:“五经也只是中史,用来阐明善恶以示训诫。善可以作为训诫的,特意保留其事迹以示效法;恶可以作为警戒的,保留其警戒意义而删去具体事迹以杜绝奸邪。”徐爱说:“保留事迹以示效法,也是保留天理的本然;删去事迹以杜绝奸邪,也是遏制人欲于萌芽状态,是这样吗?”先生回答说:“圣人作经,本来无非是这个意思,但也不必拘泥于文字语句。”徐爱又问:“恶可以作为警戒的,保留其警戒意义而删去事迹以杜绝奸邪,为什么唯独在《诗经》中不删去郑、卫的风俗?”先儒说:“恶的事物可以惩戒人们放纵的心志,是这样吗?”先生回答说:“《诗经》已经不是孔门原来的版本了。孔子说:‘排斥郑国的音乐,因为郑国的音乐淫荡。’又说:‘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雅乐。’郑、卫的音乐,是亡国的音乐。这是孔门的传统。孔子所确定的三百篇,都是所谓的雅乐,都可以演奏于郊庙,演奏于乡党,都是为了宣扬畅达和平之气,涵养德性,移风易俗,怎么会有助长淫邪、诱导奸恶的呢。这一定是秦朝焚书之后,世俗儒生附会凑足三百篇的数量,大概是淫荡的辞藻,世俗人多喜欢传唱,如今街巷间都是这样。‘恶的事物可以惩戒人们放纵的心志’,这是寻求说法而不得,从而为之辩解。”

徐爱因为旧说混淆不清,初次听到先生的教导,实在惊骇愕然,不定主意,不知从何入手。后来听得久了,渐渐知道反省自身并实践,然后才相信先生的学问是孔门的正统传承,舍弃这个都是旁门小径、断港绝河。比如讲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是尽性的工夫,道问学是尊德性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惟精是惟一工夫。诸如此类,起初都格格不入。后来思考久了,不觉手舞足蹈。

右边是门人徐爱字曰仁记录的。

说:徐爱所记录的共两卷。薛侃最近得到这几条,拜读了两篇小序。其余的等向徐爱家索取附录。正德戊寅年春,薛侃识。

传习录卷一

●传习录卷二

先生说:“持守志向就像心痛一样,一心都在痛上,哪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

徐澄问:“主一的工夫,比如读书就一心在读书上,接待客人就一心在接待客人上,可以算作主一吗?”先生说:“好色就一心在好色上,好货就一心在好货上,可以算作主一吗?这叫作逐物,不是主一。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

问立志,先生说:“只念念要存天理,就是立志。能不忘记这个,久了自然心中凝聚,就像道家所说的结圣胎。这天理的念头常存,逐渐达到美、大、圣、神的境界,也只是从这一念存养扩充罢了。”

说:“问工夫,觉得纷扰就静坐,觉得懒看书就且看书,这也是因病施药。”

对待朋友,务必互相谦下,则得益;互相争高,则受损。

问后世著述之多,恐怕也有扰乱正学的。先生说:“人心天理浑然一体,圣贤把它写下来,就像写真传神,不过是给人看形状大略,让人由此去探求其真意罢了。其精神意气、言笑动止,本来就不能完全传达。后世著述,又是将圣人所画的摹仿誊写,而妄自分析增加,以逞其技艺,其失真越来越远了。”

问圣人应变不穷,莫不是预先讲求的吗?先生说:“如何讲求得了许多?圣人之心像明镜,只是一个明,就随感而应,无物不照。没有已往的形状还在,未照的形状先具备的。若后世所讲的却是这样,所以与圣人之学大相违背。周公制礼作乐,以文饰天下,都是圣人所能做的,尧舜为什么不全都做了,而要等到周公?孔子删述六经,以告谕万世,也是圣人所能做的,周公为什么不先做,而要等到孔子?由此可知圣人遇到此时才有此事,只怕镜子不明,不怕事物来了不能照。讲求事变,也是照时事,但学者却必须先有个明镜的工夫。学者只担心此心未能明,不担心事变不能穷尽。”说:“那么所谓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备的,这话怎么样?”说:“这话本来好,只是不善看,也就有病痛了。”

义理没有定准,无穷无尽。我与你说话,不可以稍有收获,就认为到此为止了。再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没有停止的时候。后来又说:“圣如尧舜一样,尧舜之上,善没有穷尽;恶如桀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