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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阳明先生文集十七

外集卷之八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35–241 段

而恶鉴者,遇之则掩袂却走。君将掩袂却走之不暇,而又乌揭之焉?日以示人,其志于伊吕之事奚疑哉?君其勉矣!上帝临汝,毋贰尔心。某亦尝缪承明问,虽其所以对扬,举其所以为志者,不可以望君,然亦何敢以忘自朂。

译那些厌恶镜子的人,遇到镜子就会掩袖退避。您将要掩袖退避都来不及,又怎么会高举它呢?每天把它展示给人看,您立志于伊尹、吕尚那样的功业,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您应当努力啊!上帝正在监察你,不要有二心。我也曾错误地承受了圣明的询问,虽然我所用来颂扬回应的,以及我所秉持的志向,不敢期望能比得上您,但我又怎敢忘记以此自我勉励呢。

○示徐曰仁应试 【丁卯】

君子穷达一听于天,但既业举子,便须入场,此亦人事宜尔。若期在心得,以自窘辱,则大惑矣。入场之日,切勿以得失横于胸中,令人气馁志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场中作文,先须大开心目,见得题意大槩了,即放胆下笔,纵昧出处,词气亦条畅。今人入场有志气局促不舒展者,是得失之念为之病也。夫心无二用,一念在得,一念在失,一念在文字,是亖用矣。所事宁有成耶?只此便是执事不敬,便是人事有未尽处,虽或幸成,君子有所不贵也。将进场十日前,便须练习调养。盖寻常不会起早得惯,忽然当之,其日必精神恍惚,作文岂有佳思?须每日鸡初鸣即起,盥栉整衣,端坐陡薮精神,勿使昏惰,日日习之,临期不自觉辛苦矣。今之调养者,多是厚食浓味,剧酣谑浪,或竟日偃卧,如此是挠气昏神,长惰而召疾也,岂摄养精神之谓哉?务须绝饮酒,薄滋味,则气自清;寡思虑,屏嗜欲,则精自明;定心气,少眠睡,则神自澄。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能致力于学问者,兹特一科场一事而言之耳。每日或倦甚思休,少偃即起,勿使昏睡;既晚即睡,却勿久坐。进场前两日,即不得翻阅书史,杂乱心日。每日止可看文字一篇,以自娱。若心劳气耗,莫如勿看,务在怡神适趣。忽充然滚滚,若有所得,勿便气轻意满,益加含蓄酝酿,若江河之浸泓衍泛滥,骎然决之,一泻千里矣。每日闲坐时,众方嚣然,我独渊然,中心融融,自有真乐,盖出乎尘垢之外,而与造物者游,非吾子槩尝闻之,宜未足以与此也。

○龙场生问答 【戊辰】

龙场生问于阳明子曰:「夫子之言于朝,佀也,爱不忘乎?君也。今者谴于是,而汲汲于求去,殆有所渝乎?」阳明子曰:「吾今则有问矣,今吾又病,是以欲去也。」龙场生曰:「夫子之以病也,则吾既闻命矣。敢问其所以有间,何谓也?昔为其贵,而今为其贱;昔处于内,而今处于外欤?夫乘田、委吏,孔子尝为之矣。」阳明子曰:「非是之谓也。君子之仕也,以行道;不以道而仕者,窃也。今吾不得为行道矣。虽古之有禄仕,未尝奸其职也。曰:『牛羊茁壮,会计当也。』今吾不无愧焉。夫禄仕为贫也,而吾有先世之田,力耕足以供朝夕。子且以吾为道乎?以吾为贫乎?」龙场生曰:「夫子之来也,谴也,非仕也。子于父母,惟命之从;臣之于君,同也。不曰事之如一而可以拂之,无乃为不恭乎?」阳明子曰:「吾之来也,谴也,非仕也。吾之谴也,乃仕也,非役也。役者以力,仕者以道。力可屈也,道不可屈也。吾万里而至,以承谴也,然犹有职守焉。不得其职而去,非以谴也。君犹父母,事之如一,固也。不曰就养有方乎?惟命之从而不以道,是妾妇之顺,非所以为恭也。」龙场生曰:「圣人不敢忘天下,贤者而皆去,君谁与为国矣?曰:贤者则忘天下乎?」夫出溺于波涛者,没人之能也;陆者冐焉而胥溺矣。吾惧于胥溺也。龙场生曰:「吾闻贤者之有益于人也,惟所用,无择于小大焉。若是,亦有所不利欤?」曰:「贤者之用于世也,行其义而已。义无不宜,无不利也。不得其宜,虽有广业,君子不谓之利也。且吾闻之人各有能,有不能,惟圣人而后无不能也。吾犹未得为贤也,而子责我以圣人之事,固非其拟矣。」曰:「夫子不屑于用也。夫子而苟屑于用,兰蕙荣于堂阶而芬馨被于几席,雈苇之刈可以覆垣。草木之微则亦有然者,而况贤者乎?」阳明子曰:「兰蕙荣于堂阶也,而后芬馨被于几席;雈苇也,而后可刈以覆垣。今子将刈兰。」蕙而责之以覆垣之用,子为爱之耶?抑为害之耶?

○论元年春王正月 【戊辰】

圣人之言明白简实,而学者每求之于艰深隐奥,是以为论愈详,而其意益晦。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盖仲尼作经始笔也。以予观之,亦何有于可疑?而世儒之为说者,或以为周虽建子而不改月,或以为周改月而不改时。其最为有据而为世所宗者,则

译○给徐曰仁应试的信 【丁卯年】

君子困顿或显达,全听凭天命,但既然已经投身科举,便必须入场考试,这也是人事上应当做的。如果期望在于内心自得,却因此让自己陷入窘迫屈辱,那就大错特错了。入场那天,千万不要把得失的念头横亘在胸中,使人意志消沉、精神分散,这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在考场中作文,首先要开阔心胸眼界,大致看清题意,就大胆下笔,即使记不清典故出处,文辞气势也能条理通畅。现在有些人入场后志气局促、不能舒展,这是得失的念头造成的弊病。心不能同时做两件事,一念想着得,一念想着失,一念想着文章,这就是四心并用。所做的事怎能成功呢?这仅仅是做事不恭敬,就是人事上未尽到本分,即使侥幸成功,君子也不看重。在进场前十天,就必须练习调养。因为平常不习惯早起,突然遇到这种情况,那天必定精神恍惚,作文哪会有好思路?必须每天鸡刚叫就起床,洗漱梳头整理衣冠,端正坐着提振精神,不要让自己昏沉懒惰,天天这样练习,到了期限就不会觉得辛苦。现在那些调养的人,大多是吃厚味浓食,尽情酣饮嬉笑戏谑,或者整天躺着,这样是扰乱气息、昏沉精神,助长懒惰而招致疾病,哪里是保养精神的道理呢?务必戒绝饮酒,饮食清淡,那么气息自然清朗;减少思虑,摒弃嗜好欲望,那么精气自然清明;安定心气,减少睡眠,那么精神自然澄澈。君子没有不这样做而能在学问上致力成功的,这里只是就科举这一件事来说罢了。每天如果疲倦得很想休息,稍微躺下就起来,不要让自己昏睡;天晚了就睡觉,但不要久坐。进场前两天,就不能翻阅书籍史传,扰乱心神。每天只看一篇文章来自娱自乐。如果心神劳累气息消耗,不如不看,务必在于愉悦精神、适意情趣。忽然感到充实涌动,好像有所收获,不要因此意气轻浮、自满自得,更要加以含蓄酝酿,就像江河浸灌、广阔泛滥,迅速决口,一泻千里。每天闲坐时,众人正喧哗吵闹,我独自深沉宁静,内心温暖融洽,自有真正的快乐,这大概是超脱于尘世污垢之外,而与造物者同游,不是我儿子大概听过的,应该不足以与此相提并论。

○龙场学生问答 【戊辰年】

龙场的学生问阳明先生说:“先生在朝廷上的言论,似乎是出于仁爱,没有忘记君主。现在被贬谪到这里,却急切地请求离开,恐怕有所改变吧?”阳明先生说:“我现在倒有个问题,我现在生病了,所以想离开。”龙场学生说:“先生因为生病,我已经领教了。请问这其中的区别,是什么意思?过去是因为尊贵,现在是因为卑贱;过去在朝廷内,现在在朝廷外吗?孔子曾经做过管理牲畜和仓库的小官。”阳明先生说:“不是这个意思。君子做官,是为了推行道义;不为了道义而做官,就是窃取禄位。现在我不能推行道义了。虽然古代有为了俸禄做官的,但没有不尽职的。说:‘牛羊肥壮,账目清楚。’我现在对此感到惭愧。为了俸禄做官是因为贫穷,而我有家传的田地,努力耕种足以供给日常开销。你是认为我为了道义呢?还是认为我为了贫穷呢?”龙场学生说:“先生来这里,是被贬谪,不是做官。子女对于父母,只听从命令;臣子对于君主,也是一样。不是说侍奉他们要一样,就可以违背他们的意愿,这难道不是不恭敬吗?”阳明先生说:“我来这里,是被贬谪,不是做官。我被贬谪,是做官,不是服役。服役是用体力,做官是用道义。体力可以屈服,道义不能屈服。我万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承受贬谪,但还有职守。不能尽职就离开,不是因为被贬谪。君主如同父母,侍奉他们一样,固然没错。不是说奉养父母有方法吗?只听从命令而不遵循道义,这是妻妾的顺从,不是真正的恭敬。”龙场学生说:“圣人不敢忘记天下,贤者如果都离开,君主和谁治理国家呢?说:贤者就忘记天下吗?”从波涛中救出溺水的人,是潜水者的能力;不会潜水的人冒然下水,都会一起淹死。我害怕一起淹死。龙场学生说:“我听说贤者对人有好处,无论大小,都愿意使用。如果是这样,也有不利的时候吗?”回答说:“贤者被世所用,只是实行道义罢了。道义没有不适宜的,也没有不利的。如果不适宜,即使有广大的事业,君子也不称之为利。而且我听说人各有能,有不能,只有圣人之后才没有不能的。我还不能算是贤者,而你用圣人的事来要求我,本来就不恰当。”说:“先生不屑于被任用。先生如果肯被任用,兰蕙在厅堂台阶上茂盛,芬芳香气就会弥漫在几案席子间,芦苇割下来可以覆盖围墙。草木微小尚且如此,何况贤者呢?”阳明先生说:“兰蕙在厅堂台阶上茂盛,然后芬芳香气才会弥漫在几案席子间;芦苇,然后才能割下来覆盖围墙。现在你要割兰蕙,却要求它起到覆盖围墙的作用,你是爱护它呢?还是害它呢?

○论元年春王正月 【戊辰年】

圣人的言论明白简实,而学者常常在艰深隐奥的地方寻求,所以议论越详细,其意思反而越晦涩。《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大概是孔子作经开始落笔。以我看来,有什么可疑的呢?而世俗儒者的说法,有的认为周朝虽然以子月为正月但不改变月份,有的认为周朝改变月份但不改变季节。其中最有根据而被世人尊崇的,则

以夫子尝欲行夏之时,此以夏时冠周月,盖见诸行事之实也。纷纷之论,至不可胜举,遂使圣人明易简实之训,反为千古不决之疑。嗟夫!圣人亦人耳,岂独其言之有远于人情乎哉?而儒者以为是圣人之言,而必求之于不可窥测之地,则己过矣。夫圣人之示人无隐,若日月之垂象于天,非有变恠恍惚,有目者之所睹,而及其至也,巧历有所不能计,精于理者有弗能尽知也,如是而已矣。若世儒之论,是后世任情用智,拂理乱常者之为,而谓圣人为之耶?夫子尝曰:「吾从周。」又曰:「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灾及其身者也。」仲尼有圣德,无其位,而改周之正朔,是议礼制度自己出矣,其得为从周乎?圣人一言,世为天下法,而身自违之,其何以训天下?夫子患天下之夷狄横,诸侯强,昔不复知有天王也,于是乎作春秋,以诛僣乱,尊周室,正一王之大法而已。乃首改周之正朔,其何以服乱臣贼子之心?春秋之法,变旧章者必诛,若宣公之税亩,紊王制者必诛,若郑庄之归祊,无王命者必诛,若莒人之入向,是三者之有罪,固犹未至于变易天王正朔之甚也。使鲁宣、郑庄之徒举是以诘夫子,则将何辞以对?是攘邻之鸡而恶其为盗,责人之不弟而自殴其兄也,岂春秋忠恕,先自治而后治人之意乎?今必渥于行夏之时之一言,而曲为之说,以为是固见诸行事之验,又引孟子「春秋,天子之事」,罪我者其惟春秋之言而证之。夫谓春秋为天子之事者,谓其时天王之法不行于天下,而夫子作,是以明之耳。其赏人之功,罚人之罪,诛人之恶,与人之善,盖亦据事直书,而褒贬自见,若士师之断狱,辞具而狱成然。夫子犹自嫌于侵史之职,明天子之权,而谓天下后世,且将以是而罪我,固未尝取无罪之人而论断之,曰“吾以明法于天下”;取时王之制而更易之,日吾以垂训于后人”。法未及明,训未及垂,而已自陷于杀人,比于乱逆之党矣。此在中世之士,稍知忌惮者所不为,而谓圣人而为此,亦见其阴党于乱逆,诬圣言而助之攻也已。或曰:“子言之则然耳。为是说者,以《伊训》之书‘元祀十有二月’而证周之不改月,以《史记》之称‘元年冬十月’而证周之不改时,是亦未为无据也。子之谓周之改月与时也,独何据乎?”曰:“吾据《春秋》之文也。夫商而改月,则《伊训》必不书曰‘元祀十月’、‘二月’;秦而改时,则《史记》必不书曰‘元年冬十月’。周不改月与时也,则《春秋》亦必不书曰‘春王正月’。《春秋》而书曰‘春王正月’,则其改月与时已何疑焉?”况《礼记》称“正月七月日至”,而前汉《律历》至武王伐纣之岁,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前一度,戊午师渡盂津,明日已未冬至。考之《泰誓》“十有三年春,武成一月壬辰”之说,皆足以相为发明,证周之改月与时。而予意直据夫子《春秋》之笔,有不必更援是以为之证者。今舍夫子明白无疑之直笔,而必欲傍引曲据,证之于穿凿可疑之地,而后已是惑之甚也。曰:“如子之言,则冬可以为春乎?”曰:“何为而不可?阳生于子,而极于己午;阴生于午,而极于亥。子,阳生而春始,尽于寅而犹夏之春也;阴生而秋始,尽于申而犹夏之秋也。自一阳之复,以极于六阳之干,而为春夏;自一阴之姤,以极于六阴之坤,而为秋冬。此文王之所演,而周公之所系。武王、周公其论之审矣。若夫仲尼‘夏时’之论,则以其关于人事者比之,建子为尤切,而非谓其为。不可也。启之征有扈曰:“怠弃三正,则三正之用在夏而已,然非始于周而后有矣。”曰:“夏时冠周月,此安定之论。”而程子亦尝云尔。曾谓程子之贤而不及是也?何哉?曰:“非谓其知之不及也。程子盖泥于《论语》‘行夏之时’之言,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盖推求圣言之过耳。”夫《论语》者,夫子议道之书;而《春秋》者,鲁国纪事之史。议道自夫子,则不可以不尽;纪事在

译因为孔子曾经想要实行夏朝的历法,所以这里用夏朝的时令来冠于周朝的月份之上,这大概是因为在具体的行事中有所体现。各种纷杂的议论,多到无法一一列举,竟然使得圣人阐明简易切实的教诲,反而成了千古以来无法决断的疑案。唉!圣人也是人罢了,难道只有他的言论才远离人情吗?而儒者认为这是圣人的话,一定要在不可推测的地方去寻求解释,这就错了。圣人向人展示道理没有隐瞒,就像日月在天上垂示形象,没有怪异恍惚之处,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但等到达到极致时,即使精于历法的人也无法计算,精于道理的人也无法完全知晓,就是这样罢了。如果像世俗儒者的议论,那是后世凭主观情感和智巧、违背常理的人所为,难道能说圣人是这样做的吗?孔子曾经说:“我遵从周朝的制度。”又说:“不是天子不议论礼制,不制定法度。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复古道的,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仲尼有圣人的德行,却没有天子的地位,如果改变周朝的正朔,那就是自己议论礼制、制定法度了,这怎么能算是遵从周朝呢?圣人的一句话,世代作为天下的法则,而自己却违背它,这怎么来训导天下呢?孔子担忧天下夷狄横行,诸侯强大,人们不再知道有天子的存在,于是作《春秋》,用来讨伐僭越作乱的人,尊崇周王室,确立一王的大法罢了。如果首先改变周朝的正朔,这怎么能使乱臣贼子心服呢?《春秋》的法度,改变旧章的人一定要诛杀,像鲁宣公征收田税;扰乱王制的人一定要诛杀,像郑庄公归还祊地;没有王命的人一定要诛杀,像莒国人侵入向地。这三者的罪行,本来还比不上改变天王正朔的严重。假使鲁宣公、郑庄公之类的人举出这些来质问孔子,将用什么言辞来回答呢?这就像偷邻居的鸡却讨厌别人做盗贼,责备别人不敬兄长却自己殴打兄长,这难道是《春秋》忠恕、先治理自己而后治理别人的意思吗?现在一定要对“行夏之时”这一句话过分重视,并曲意解说,认为这确实在行事中得到了验证,又引用孟子“《春秋》,是天子的事情”以及“罪我者其惟《春秋》”的话来证明。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是因为当时天子的法度不能行于天下,而孔子作《春秋》,以此来阐明罢了。他奖赏人的功劳,惩罚人的罪过,诛杀人的恶行,赞许人的善举,大概也是依据事实直书,褒贬自然显现,就像法官断案,辞令具备而案件成立一样。孔子还自嫌侵占了史官的职责,明确了天子的权力,而认为天下后世将会因此怪罪我,本来就没有选取无罪的人而加以论断,说“我用这个来向天下阐明法度”;也没有选取当今天王的制度而加以更改,说“我用这个来垂训后人”。法度还没有来得及阐明,训诫还没有来得及垂示,而自己已经陷入了杀人的境地,等同于乱逆的党羽了。这在中古时期,稍微知道忌惮的人都不会做,而说圣人会这样做,也是看到他暗中偏袒乱逆,诬蔑圣人的言论而助长攻击罢了。有人说:“你说的话虽然如此。提出这种说法的人,用《伊训》中‘元祀十有二月’来证明周朝没有改变月份,用《史记》中称‘元年冬十月’来证明周朝没有改变时令,这也不是没有根据的。你说周朝改变了月份和时令,独自有什么根据呢?”回答说:“我根据《春秋》的文字。商朝改变了月份,那么《伊训》一定不会写‘元祀十月’、‘二月’;秦朝改变了时令,那么《史记》一定不会写‘元年冬十月’。周朝没有改变月份和时令,那么《春秋》也一定不会写‘春王正月’。《春秋》写了‘春王正月’,那么它改变月份和时令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况且《礼记》称“正月七月日至”,前汉《律历》到武王伐纣的那一年,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宿前一度,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第二天己未日冬至。考察《泰誓》中“十有三年春,武成一月壬辰”的说法,都足以相互阐发,证明周朝改变了月份和时令。而我的意思只是直接依据孔子《春秋》的笔法,没有必要再援引这些作为证据。现在舍弃孔子明白无疑的直笔,一定要旁征博引曲折的证据,在穿凿附会可疑的地方去证明,然后才认为是对的,这真是迷惑得太厉害了。有人说:“按照你的说法,那么冬天可以当作春天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阳气生于子月,而极于己午;阴气生于午月,而极于亥月。子月,阳气生而春天开始,到寅月结束而仍然是夏朝的春天;阴气生而秋天开始,到申月结束而仍然是夏朝的秋天。从一阳复始,到六阳乾卦,而为春夏;从一阴姤始,到六阴坤卦,而为秋冬。这是文王所推演,而周公所系辞的。武王、周公对此论述得很审慎了。至于孔子关于‘夏时’的论述,是因为它关系到人事,以建子为最切近,而不是说它不可以。启征伐有扈氏说:‘怠弃三正’,那么三正的用途在夏朝就已经有了,而不是从周朝开始才有的。”有人说:“夏时冠周月,这是安定的论调。”而程子也曾这样说。难道说程子的贤能还达不到这个地步吗?为什么呢?回答说:“不是说他的知识达不到。程子大概是拘泥于《论语》中‘行夏之时’的话,寻求其说法而不得,从而为之辩解,大概是推求圣人言论的过错罢了。”《论语》是孔子议论道的书;而《春秋》是鲁国记载事情的史书。议论道由孔子,那么不可以不详尽;记载事情在

鲁国,则不可以不实。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且周虽建子,而不改时与月,则固夏时矣。而夫子又何以“行夏之时”云乎?程子之云,盖亦推求圣言之过耳,庸何伤?夫子尝曰:“君子不以人废言。”使程子而犹在也,其殆不废予言矣。

译鲁国,则不可以不真实。大道并行而不相违背。况且周朝虽然以子月为正月,但并不改变季节和月份,那本来就是夏朝的历法了。而孔子又为什么说“实行夏朝的历法”呢?程子的说法,大概是推求圣人言语太过分了,有什么妨害呢?孔子曾经说:“君子不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他的言论。”假使程子还在世,大概也不会废弃我的言论了。

○书东斋风雨卷后 【癸酉】

悲喜忧怢之形于前,初亦何常之有哉?向之以为愁苦凄郁之乡,而今以为乐事者有矣;向之歌舞欢愉之地,今过之而叹息■〈口咨〉嗟,泫然而泣下者有矣。二者之相寻于无穷,亦何以异于不能崇朝之风雨,而顾执而甶之于胸中?无乃非达者之心欤?吾观东斋风雨之作,固亦写其一时之所感遇;风止雨息,而感遇之怀亦不知其所如矣。而犹讽咏嗟叹于十年之后,得其类于梦为仆役,觉而涕泣者欤?夫其隐几于蓬窻之下,听芹波之春响,而咏夜檐之寒声;自今言之,但觉其有幽闲自得之趣,殊不见其有所苦也。借使东斋主人得时居显要,一旦失势退处寂寞,其感念畴昔之怀,当与今日何如哉?然则录而追咏之,无亦将有洒然而乐,廓然而忘言者矣。而和者以为真有所苦,而类为垂楚不任之辞,是又不可与言梦者,而于东斋主人之意,失之远矣。

○书察院行台壁 【丁丑】

正德丁丑三月,奉命征漳寇,驻军上杭。旱甚,祷于行台,雨。日夜民以为未足。四月戊午,寇平,旋师。是日大雨,明日又雨,又明日复雨。登城南之楼以观农事,遂谒晦翁祠于水南,览七星之胜槩。夕归,志其事于察院行台。

○谕俗四条 【丁丑】

为善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爱之,朋友乡党敬之,虽鬼神亦阴相之;为恶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叛之,朋友乡党怨之,虽鬼神亦阴殛之。故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见人之为善,我必爱之。我能为善,人岂有不爱我者乎?见人之为不善,我必恶之。我苟为不善,人岂有不恶我者乎?故凶人之为不善,至于陨身亡家而不悟者,由其不能自反也。

今人不忍一言之忿,或争铢两之利,遂相构讼。夫我欲求胜于彼,则彼亦欲求胜于我。雠雠相报,遂至破家荡产,祸贻子孙。岂若含忍退让,使乡里称为善人长者,子孙亦蒙其庇乎?

今人为子孙计,或至谋人之业,夺人之产,日夜营营,无所不至。昔人谓为子孙作马牛,然身没未寒,而业已属之他人,雠家群起而报复,子孙反受其殃,是殆为子孙作蛇蝎也!吁,可戒哉!

○书佛郎机遗事 【庚辰】

见素林公闻宁濠之变,即夜使人范锡为佛郎□铳,并抄火药方,手书勉予竭忠讨贼。时六月毒暑,人□道暍死。公遣两仆裹粮从间道,冐暑昼夜行三千□里以遗予。至则濠已就擒七日,予发书为之感激涕下。盖濠之擒以七月二十六,距其始事六月十四,仅月有十九日耳。世之君子当其任,能不畏难巧避者鲜矣,况已致其事而能急国患踰其家如公者乎?盖公之忠诚根于天性,故老而弥笃,身退而忧愈深,节愈励。呜呼,是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尝欲列其事于朝,顾非公之心也。为作佛郎机私咏,君子之同声者将不能巳于言耳矣。

佛郎机谁所为?截取比干肠,褁以鸱夷皮。苌弘之血衅,不足睢阳之怒。恨有遗老,臣忠愤寄所泄,震惊百里。贼胆披徒,请尚方剑。空闻鲁阳挥,段公笏板不在兹。佛郎机谁所为?

正德戊寅之冬,福建按察佥事周期雍以公事抵赣。时逆濠奸谋日稔,远近汹汹。予思预为之备,而濠党伺觇左右,摇手动足,朝闻暮达。以期雍官异省,当非濠所计。及因屏左右语之故,遂与定议。期雍归郎,阴募骁勇,具械束装,部勒以俟。予檄晨到,而期雍夕发。故当濠之变,外援之兵惟期雍先至,适当见素公书至之日,距濠始事亦仅月有十九日耳。初,予尝使门人冀元亨者,因讲学说濠以君臣大义,或格其奸。濠不怿,已而滋怒,遣人阴购害之。冀辞予日濠必反,先生宜早计。”遂遁归。至是闻变,知予必起兵,即日濳行赴难,亦适以是日至。见素公在莆阳,周官上杭,冀在常德,去南昌各三千余里,乃皆同日而至。事若有不偶然者,辄附录于此,聊以识予之耿耿云。

○题寿外母蟠桃图 【庚辰】

某之妻之母诸太夫人张,今年寿八十。十二月二十有二日,其设帨辰也。某縻于官守,不能归捧一觞于堂下。幕下之士有郭

译○在《东斋风雨》卷后题写 【癸酉年】

悲哀、喜悦、忧愁、恐惧等情绪表现在面前,起初又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过去认为是愁苦凄凉的所在,现在却视为快乐之事的情况是有的;过去歌舞欢愉的地方,如今经过时叹息嗟叹,流泪哭泣的情况也是有的。这两种情况在无穷中相互追寻,又怎么不同于不能持续一个早晨的风雨,却还要执着地把它放在心中呢?这恐怕不是通达之人的心境吧?我看《东斋风雨》这篇作品,固然也是抒写当时一时的感触遭遇;风停雨止,那感触遭遇的情怀也不知所终了。然而在十年之后还吟咏嗟叹,这难道类似于梦中做仆役,醒来后流泪哭泣的情形吗?他靠在几案上,在蓬窗之下,倾听芹池春水的声响,吟咏夜檐寒冷的声音;从现在的角度来说,只觉得他有幽静闲适、自得其乐的情趣,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痛苦。假使东斋的主人得以身处显要职位,一旦失势退居寂寞之地,他感念往昔的情怀,应当与今天相比如何呢?那么记录并追念吟咏这些,大概也会有洒脱快乐、心胸开阔而忘乎言语的时候吧。然而和诗的人认为他真的有所痛苦,并写成垂泪悲伤、不能承受的词句,这又是不能与他谈论梦境的人,对于东斋主人的心意,相差太远了。

○在察院行台墙壁上题写 【丁丑年】

正德丁丑年三月,奉命征讨漳州寇乱,驻军上杭。旱灾严重,在行台祈祷,下雨了。日夜百姓认为雨水还不够。四月戊午日,寇乱平定,军队返回。当天大雨,第二天又下雨,第三天又下雨。登上城南的楼台观看农事,于是到水南拜谒晦翁祠,观赏七星的壮丽景色。晚上回来,将这件事记录在察院行台。

○劝诫风俗四条 【丁丑年】

行善的人,不仅他的宗族亲戚喜爱他,朋友同乡尊敬他,连鬼神也在暗中帮助他;作恶的人,不仅他的宗族亲戚背叛他,朋友同乡怨恨他,连鬼神也在暗中惩罚他。所以积累善行的家庭,必定有剩余的福庆;积累不善的家庭,必定有剩余的灾殃。

看到别人行善,我一定喜爱他。我能行善,别人难道有不喜爱我的吗?看到别人作恶,我一定厌恶他。我如果作恶,别人难道有不厌恶我的吗?所以凶恶之人作恶,以至于丧命破家而不醒悟,是因为他们不能自我反省。

现在的人不忍受一句话的愤怒,或者争夺微小的利益,于是互相诉讼。我想求胜于人,那么他也想求胜于我。仇怨相报,以至于破家荡产,祸害留给子孙。哪里比得上含忍退让,让乡里称颂为善人长者,子孙也蒙受庇护呢?

现在的人为子孙打算,甚至谋划别人的产业,夺取别人的财产,日夜忙碌,无所不用其极。古人说为子孙做马牛,然而身死未冷,产业已经属于别人,仇家群起报复,子孙反而遭受灾殃,这大概是为子孙做蛇蝎吧!唉,值得警戒啊!

○记录佛郎机遗事 【庚辰年】

见素林公听说宁王朱宸濠叛乱,当晚就派人用锡铸造佛郎机炮,并抄录火药配方,亲手写信勉励我竭尽忠诚讨伐贼寇。当时六月酷暑,有人在途中热死。林公派遣两个仆人带着干粮从小路走,冒着酷暑昼夜行走三千多里来送给我。到达时宸濠已经被擒七天,我打开信为此感激涕零。宸濠被擒是在七月二十六日,距离他起事的六月十四日,仅仅十九天而已。世上的君子当任职时,能不畏惧困难巧妙躲避的很少,何况已经退休却能急国家患难超过自家如林公这样的人呢?林公的忠诚根植于天性,所以年老更加坚定,身退而忧虑更深,节操更加勉励。唉,这难道是可以用声音笑貌来伪装的吗?曾经想将他的事迹上报朝廷,考虑到这不是林公的本意。于是写了《佛郎机私咏》,志同道合的君子将不能停止谈论了。

佛郎机是谁制造的?截取比干的肠,包裹以鸱夷皮。苌弘的血迹,不足以平息睢阳的愤怒。恨有遗老,臣子的忠愤寄托于此发泄,震惊百里。贼胆披靡,请尚方剑。空闻鲁阳挥戈,段公笏板不在这里。佛郎机是谁制造的?

正德戊寅年冬天,福建按察佥事周期雍因公事抵达赣州。当时宁王朱宸濠的奸谋日益成熟,远近人心惶惶。我考虑预先防备,而宸濠的党羽在左右窥探,摇动手脚,早上听到晚上就传达。因为周期雍是外省官员,应当不在宸濠的算计之中。等到屏退左右告诉他缘故,于是与他定下计议。周期雍回到郎官署,暗中招募骁勇之士,准备器械束装,部署等待。我的檄文早上到,周期雍晚上出发。所以当宸濠叛乱时,外援的军队只有周期雍先到,正好是见素公书信到达的日子,距离宸濠起事也仅仅十九天而已。起初,我曾派门人冀元亨,借讲学向宸濠阐述君臣大义,或许能遏制他的奸谋。宸濠不高兴,后来更加愤怒,派人暗中悬赏杀害他。冀元亨辞别我说宸濠必定反叛,先生应当早作打算。”于是逃回家。到这里听说叛乱,知道我一定起兵,当天秘密前往赴难,也正好在这天到达。见素公在莆阳,周官在上杭,冀元亨在常德,距离南昌各三千多里,却都在同一天到达。事情似乎不是偶然的,于是附录在这里,姑且用来记录我的耿耿忠心。

○题寿外母蟠桃图 【庚辰年】

我的妻子的母亲诸太夫人张氏,今年八十岁。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她的寿辰。我被官职牵绊,不能回家在堂下捧一杯酒祝寿。幕下之士有郭

诩者,因为作《王母蟠桃之图》以献。夫王母蟠桃之说,虽出于僊经异典,未必其事之有无。然今世之人多以之祝愿其所亲爱,固亦古人冈陵松柏之意也。吾从众可乎?遂用之以寄遥祝之私,而诗以歌之云:「维彼蟠桃,千岁一华。夫人之寿,兹维始葩。维彼蟠桃,千岁一实。夫人之寿,益坚孔硕。维华维实,厥根弥植。维夫人孙子,亦昌衍靡极。」

译诩于是画了《王母蟠桃图》进献。那西王母蟠桃的说法,虽然出自神仙典籍和奇异传说,未必真有此事。然而当今世人多借此向所亲爱的人表达祝愿,这本来也是古人以冈陵松柏比喻长寿的心意。我随顺众人可以吗?于是用它来寄托遥祝的私情,并作诗歌唱道:“看那蟠桃,千年开一次花。夫人的长寿,这才刚刚绽放。看那蟠桃,千年结一次果。夫人的寿命,更加坚固且高大。无论是花还是果,它的根须愈发深植。夫人的子孙后代,也将昌盛繁衍,没有穷尽。”

○题梦槎奇游诗卷 【乙酉】

君子之学,求尽吾心焉尔。故其事亲也,求尽吾心之孝,而非以为孝也;事君也,求尽吾心之忠,而非以为忠也。是故夙兴夜寐,非以为勤也;剸繁理刻,非以为能也;嫉邪祛蠹,非以为刚也;规切谏诤,非以为直也;临难死义,非以为节也。吾心有不尽焉,是谓自欺。其心心尽,而后吾之心始自以为快也。惟夫求以自快吾心,故凡富贵贫贱忧戚患难之来,莫非吾所以致知求快之地。苟富贵贫贱忧戚患难而莫非吾致知求快之地,则亦宁有所谓富贵贫贱忧戚患难者足以动其中哉?世之人徒知君子之于富贵贫贱忧戚患难无入而不自得也,而皆以为独能人之所不可及,不知君子之求以自快其心而已矣。林君汝桓之名,吾闻之益久,然皆以为聪明特达者也,文章气节者也。今年夏,闻君以直言被谪,果信其为文章气节者矣。又踰月,君取道钱塘,则以书来,道其相爱念之厚,病不能一枉为恨,且惓惓以闻道为急,问学为事。呜呼!君盖知学者也,志于道德者也,宁可专以文章气节称之已?而郡守南君元善示予以《梦槎奇游卷》,盖京师士友赠君南行者。予读之终篇,叹曰:君知学者也,志于道德者也,则将以求自快其心者也。则其奔走于郡县之末也,犹其从容于部署之间也。则将地官郎之议国事,未尝以为抗;而徐闻丞之亲民务,未尝以为琐也。则梦槎未尝以为异,而南游未尝以为奇也。君子乐道人之善,则张大而从腴之,是固赠行者之心乎?予亦以病不及与君一面,感君好学之笃,因论君子之所以为学者,以为君赠。

○为善最乐文 【丁亥】

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然小人之得其欲也,吾亦但见其苦而已耳。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营营戚戚,忧患终身,心劳而日拙,欲纵恶积,以亡其生,乌在其为乐也乎?若夫君子之为善,则仰不愧,俯不怍,明无人非,幽无鬼责,优优荡荡,心逸日休。宗族称其孝,乡党称其弟,言而人莫不信,行而人莫不悦,所谓无入而不自得也,亦何乐如之?妻弟诸用明积德为善,有可用之才而不求仕。人曰:“子独不乐仕乎?”用明曰:“为善最乐也。”因以四字扁其退居之轩,率二子阶阳,日与乡之俊彦读书讲学于其中。已而二子学日有成,登贤荐秀,乡人啧啧,皆曰:“此亦为善最乐之效矣。”用明笑曰:“为善之乐,大行不加,穷居不损,岂顾于得失荣辱之间而论之?”闻者心服。仆夫治圃得一镜,以献于用明。刮土而视之,背亦适有“为善最乐”四字。坐客叹异,皆曰:“此用明为善之符,诚若亦不偶然者也。”相与咏其事,而来请于予以书之,用以训其子孙,遂以朂夫乡之后进。

○客座私祝 【丁亥】

但愿温恭直谅之友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德业相劝,过失相先,规以教训我子弟,使毋陷于非辟。不愿狂懆惰慢之徒来此,慱奕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淫荡之事,诱以贪财黩货之谋,冥顽无耻,扇惑鼓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呜呼!由前之说是谓良士,由后之说是谓凶人。我子弟苟远良士而近凶人,是谓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将有两广之行,书此以戒我子弟,并以告夫士友之辱临于斯者,请一览教之。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八

●外集卷之九

墓志铭,墓表,墓碑,传,碑,赞,箴,祭文。

◆墓志铭,墓表,墓碑,传,碑,赞,箴,祭文。

易直先生墓志

陈处士墓志铭

平乐同知尹公墓志铭

徐昌国墓志

凌孺人杨氏墓志铭

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

明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墓碑志。

赠翰林院编修湛公墓表

节庵方公墓表

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

程守夫墓碑

太傅王文恪公传

平茶寮碑

平浰头碑

田州立碑

田州石刻

陈直夫南宫像赞

三箴

南镇祷雨文

瘗旅文

祭郑朝朔文

祭浰头山神文

祭徐曰仁文

祭外舅介庵先生文

祭文相文

又祭徐曰仁文

祭国子助教薛尚贤文

祭朱守忠文

译○题梦槎奇游诗卷 【乙酉年】

君子的学问,不过是力求使自我的心性得以充分实现罢了。所以侍奉双亲,是力求实现自心本有的孝心,而不是为了刻意做出孝的样子;侍奉君主,是力求实现自心本有的忠心,而不是为了刻意做出忠的样子。因此,早起晚睡,不是为了刻意表现勤勉;处理繁杂刻薄的事务,不是为了刻意表现能干;痛恨奸邪、清除蛀虫,不是为了刻意表现刚正;规劝切直、进谏争辩,不是为了刻意表现正直;面临危难、为义而死,不是为了刻意表现节操。如果自心有所未尽,这就叫做自欺。只有当自心完全尽到了,我的心才开始感到真正畅快。正因为追求使自心畅快,所以凡是富贵、贫贱、忧愁、患难到来,无不是我用来扩充知识、求得畅快的地方。如果富贵、贫贱、忧愁、患难无不是我用来扩充知识、求得畅快的地方,那么哪里还有所谓的富贵、贫贱、忧愁、患难足以动摇内心呢?世上的人只知道君子在富贵、贫贱、忧愁、患难中无往而不自得,却都以为这是君子独自具备常人无法企及的能力,不知道君子不过是追求使自心畅快罢了。林君汝桓的名字,我听说很久了,但都以为他是聪明杰出的人,是有文章气节的人。今年夏天,听说林君因为直言被贬谪,果然相信他是有文章气节的人了。又过了一个月,林君取道钱塘,便来信,表达他对我深厚的情谊,遗憾因病不能亲自前来拜访,并且殷切地以听闻大道为急务,以问学为事业。唉!林君大概是懂得学问的人,立志于道德的人,难道可以专门用文章气节来称许他吗?郡守南君元善把《梦槎奇游卷》展示给我看,这是京城士友赠送给林君南行时的作品。我读完全篇,感叹道:林君是懂得学问的人,立志于道德的人,那么他就是为了追求使自心畅快的人。那么他在郡县基层奔波,就像在朝廷部门从容任职一样。那么他作为地官郎中议论国家大事,不曾认为那是对抗上级;而作为徐闻县丞亲近百姓处理政务,不曾认为那是琐碎小事。那么他梦见乘筏,不曾认为那是怪异;而南游,不曾认为那是奇特。君子乐于宣扬别人的善行,于是夸大并使之丰美,这固然是赠送行者的人的心意吗?我也因为生病没能和林君见上一面,感念他笃实好学,于是论述君子做学问的道理,以此作为对林君的赠言。

○为善最乐文 【丁亥年】

君子乐于得到他的道,小人乐于得到他的欲望。然而小人得到他的欲望,我也只看到他的痛苦罢了。五色使人眼盲,五声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味败坏,驰骋田猎使人心发狂,忙碌焦虑,忧患终身,心力交瘁而日益拙劣,欲望放纵恶行积累,从而丧失生命,哪里有什么快乐呢?至于君子做善事,则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明处无人指责,暗处无鬼责备,宽裕坦荡,心境安逸而日益美好。宗族称赞他的孝道,乡里称赞他的悌道,说话没有人不信服,行动没有人不喜悦,这就是所说的无往而不自得,还有什么快乐比得上这个呢?妻弟诸用明积德行善,有可用的才能却不追求做官。有人说:“你难道不乐于做官吗?”用明说:“做善事最快乐。”于是用这四个字作为他退居书斋的匾额,带领两个儿子阶阳,每天和乡里的杰出人才在其中读书讲学。不久两个儿子学业日益有成,被推荐为贤才秀士,乡人啧啧称奇,都说:“这也是做善事最快乐的成效啊。”用明笑着说:“做善事的快乐,显达时不会增加,困顿时不会减少,难道要在得失荣辱之间来衡量它吗?”听到的人心中信服。仆人整治菜园得到一面镜子,献给用明。刮去泥土观看,背面恰好也有“为善最乐”四个字。在座的客人感叹奇异,都说:“这是用明做善事的符验,确实也不是偶然的。”一起吟咏这件事,来请求我写下来,用来训诫他的子孙,也借此勉励乡里的后辈。

○客座私祝 【丁亥年】

只希望温和恭敬、正直诚信的朋友来这里讲学论道,展示孝悌友爱、谦恭和顺的行为,在道德学业上互相劝勉,在过失上互相规劝,用教训来规劝我的子弟,使他们不陷入邪僻。不希望狂妄急躁、懒惰傲慢的人来这里,赌博饮酒,助长傲慢、掩饰错误,引导骄奢淫荡的事情,诱以贪财聚敛的谋算,冥顽不灵、不知羞耻,煽惑鼓动,来增加我子弟的不肖。唉!按照前面的说法叫做良士,按照后面的说法叫做凶人。我的子弟如果远离良士而亲近凶人,这就叫做逆子。警戒啊,警戒!嘉靖丁亥年八月,将有两广之行,写下这些来警戒我的子弟,并以此告诉屈尊光临这里的士友,请一览并教导他们。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八

●外集卷之九

墓志铭,墓表,墓碑,传,碑,颂,箴,祭文。

◆墓志铭,墓表,墓碑,传,颂,箴,祭文。

易直先生墓志

陈处士墓志铭

平乐同知尹公墓志铭

徐昌国墓志

凌孺人杨氏墓志铭

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

明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墓碑志

赠翰林院编修湛公墓表

节庵方公墓表

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

程守夫墓碑

太傅王文恪公传

平茶寮碑

平浰头碑

田州立碑

田州石刻

陈直夫南宫像赞

三箴

南镇祷雨文

瘗旅文

祭郑朝朔文

祭浰头山神文

祭徐曰仁文

祭外舅介庵先生文

祭文相文

又祭徐曰仁文

祭国子助教薛尚贤文

祭朱守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