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三
而非所以求谕于俗。今以附于其间,却恐民间以非所常行,视为不切,又见其说之难晓,遂并其冠婚丧祭之易晓者而弃之也。文公家礼所以不及于射,或亦此意也欤?幸更裁之。令先公墓表决,不负约。但向在纷冗忧病中,近复咳患盛作,更求假以日月耳。施濮两生知觧甚利,但已经炉鞲,则煅炼为易,自此益淬砺之,吾见其成之速也。书院新成,欲为诸生择师,此诚盛德之事。但刘伯光以家事促归,魏师伊乃兄适有官务,仓卒往视。何廷仁近亦归省,惟黄正之尚留,彼意以登坛说法,非吾谦之身自任之不。可须事定后,却与二三同志造访,因而连留旬月,相与砥砺,□发效匡翼之劳,亦所不辞也。祠堂位次祔祭之义,往年曾与徐曰仁备论,曰仁尝记其畧,今使录一通奉览,以备采择。或问文公家礼高曾祖祢之位皆西向,以次而东,于心切有未安。阳明子曰:古者庙门皆南向,主皆东向,合祭之时,昭之迁主列于北牗,穆之迁主列于南牗,皆统于太祖东向之尊,是故西向以次而东。今祠堂之制既异于古,而又无太祖东向之统,则西向之说诚有所未安。曰:然则今当何如?曰:礼以时为大,若事死如事生,则宜以高祖南向,而曾祖祢东西分列,席皆稍降而弗正对,似于人心为安。曾见浦江郑氏之祭,四代考妣皆异席,高考妣南向,曾祖襧考皆西向,妣皆东向,各依世次稍退半席,其于男女之别,尊卑之等,两得其宜。今吾家亦如此行,但恐民间厅事多浅隘,而器物亦有所不备,则不能以通行耳。又问:无后者之祔于己之子侄,固可下列矣。若在祖宗之行,宜何如祔?阳明子曰:古者大夫三庙,不及其高矣;适士二庙,不及其曾矣。今民间得祀高曾,葢亦体顺人情之至例。以古制则既为僣,况在其行之无后者乎?古者士大夫无子则为之置后,无后者鲜矣。后世人情偷薄,始有弃贫贱而不嗣者。古所谓无后,皆殇子之类耳。祭法:王下祭殇五,适子适孙适曾孙适玄孙适来孙;诸侯下祭三,大夫二,适士及庶人祭子而止。则无后之祔皆子孙属也。今民间既得假四代之祀,以义起之,虽及弟侄可矣。往年湖湘一士人家,有曾伯祖与堂叔祖皆贤而无后者,欲为立嗣则族众不可,欲弗祀则思其贤有所不忍也。以问于某某曰:不祀二三十年矣,而追为之嗣,势有所不行矣。若在士大夫家,自可依古族厉之义,于春秋二社之次,特设一祭,凡族之无后而亲者。各以昭穆之次,配祔之于义,亦可也。
译这并非用来向世俗求取理解的方法。现在把它附在其中,却担心民间因为这不是日常通行的做法,认为它不切合实际,又看到其中的道理难以理解,于是连同那些关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容易理解的内容也一并抛弃了。朱文公的《家礼》之所以没有涉及射礼,或许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吧?希望您能再斟酌裁夺。令先公的墓表已经刻成,没有违背约定。只是我之前处于繁杂冗务和忧病之中,近来咳嗽的毛病又严重发作,希望能再宽限一些时日。施、濮两位先生理解力非常敏捷,但既然已经经过炉火的锻炼,那么进一步锤炼就容易了,从此更加磨砺他们,我预见他们成功会很快。书院刚刚建成,想为各位学生选择老师,这确实是盛德之事。但刘伯光因为家事催促回家,魏师伊的兄长恰好有公务,匆忙前往查看。何廷仁近来也回家探亲,只有黄正之还留在书院,他的意思是,登上讲坛讲学,不是我谦之亲自承担就不行。可以等到事情安定后,再与两三位志同道合的人一同拜访,从而连续停留十天半月,互相切磋砥砺,即使发挥匡正辅助的辛劳,也是我所不推辞的。关于祠堂中位次以及祔祭的道理,往年曾与徐曰仁详细讨论过,曰仁曾经记下大概,现在让他抄录一份呈上供您阅览,以备采纳选择。有人问:朱文公《家礼》中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神位都向西,依次向东排列,心里确实感到不安。阳明先生说:古代庙门都朝南,神主都朝东,合祭的时候,昭辈迁主列在北窗下,穆辈迁主列在南窗下,都统属于太祖朝东的尊位,所以向西依次向东排列。现在祠堂的制度既然不同于古代,又没有太祖朝东的统属,那么向西排列的说法确实有所不安。问:那么现在应当怎样?答:礼以顺应时势为最大,如果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那么适宜让高祖朝南,而曾祖、祖父、父亲东西分列,席位都稍微降低而不正对,似乎更符合人心安宁。我曾见过浦江郑氏的祭祀,四代祖先都不同席,高祖夫妇朝南,曾祖、祖父、父亲的男性都朝西,女性都朝东,各自依照世次稍微后退半席,对于男女的区别、尊卑的等级,两方面都处理得当。现在我家也这样实行,只是担心民间厅堂大多浅窄,而且器物也有所欠缺,所以不能普遍推行。又问:没有后代的祖先祔祭在自己的子侄之下,固然可以列在下面了。如果在祖宗同辈中,应当怎样祔祭?阳明先生说:古代大夫设三座庙,不及高祖了;适士设两座庙,不及曾祖了。现在民间得以祭祀高祖、曾祖,大概也是顺应人情的极致例子。按古代制度来说,这已经是僭越了,何况是同辈中没有后代的呢?古代士大夫没有儿子就为他立后,没有后代的情况很少。后来世人情淡薄,才开始有抛弃贫贱者而不继承的。古代所说的无后,都是夭折的子女之类。《祭法》说:天子向下祭祀夭折的五代,即嫡子、嫡孙、嫡曾孙、嫡玄孙、嫡来孙;诸侯向下祭祀三代,大夫两代,适士和庶人只祭祀儿子为止。那么无后的祔祭都属于子孙辈。现在民间既然得以假借四代的祭祀,根据义理发起,即使涉及弟侄也可以了。往年湖湘一带一个士人家庭,有曾伯祖和堂叔祖都贤德而没有后代,想为他们立嗣则族人不同意,不想祭祀又想到他们的贤德有所不忍。去问某某说:不祭祀已经二三十年了,现在追认立嗣,情势上行不通了。如果在士大夫家中,自然可以依据古代族厉的义理,在春秋两次社祭的次序中,特别设立一次祭祀,凡是族中无后且亲近的,各自依照昭穆的次序,配享祔祭,在义理上也是可以的。
三 【丙戌】
教札时及,足慰离索。兼示《论语》讲章,明白痛快,足以发朱注之所未及。诸生听之,当有油然而兴者矣。后世人心陷溺,祸乱相寻,皆由此学不明之故。只将此学字头脑处指掇得透彻,使人洞然知得是自已生身立命之原,不假外求,如木之有根,畅茂条达,自有所不容已。则所谓悦乐不愠者,皆不待言而喻。书院记文整严精确,迥尔不群,皆是直写胸中实见,一洗近儒影响雕饰之习,不徒作矣。某近来却见得「良知」两字日益真切简易,朝夕与朋辈讲习,只是发挥此两字不出。缘此两字人人所自有,故虽至愚下品,一提便省觉。若致其极,虽圣人天地不能无憾。故说此两字穷刼不能尽,世儒尚有致疑于此,谓未足以尽道者,只是未尝实见得耳。近有乡大夫诮某讲学者云:「除却良知,还有甚么说得?」某答云:「除却良知,还有甚么说得?」不审迩来谦之于此两字见得比旧又如何矣?无因一面扣之以快倾渴。正之去当能略尽鄙怀,不能一一。后世大患,全是士夫以虚文相诳,畧不知有诚心实意,流积成风,虽有忠信之质,亦且迷溺其间,不自知觉。是故以之为子则非孝,以之为臣则非忠,流毒扇祸,生民之乱,尚未知所抵极。今欲救之,惟有返朴还淳,是对症之剂。故吾侪今日用工,务在鞭辟近里,删削繁文,始得然。欲鞭辟近里,删削繁文,亦非草率可能,必湏讲明「致良知」之学。每以言于同志,不识谦之亦以为何如也?讲学之后,望时及之。
四 【丙戌】
正之归备谈政教之善,勤勤恳恳,开诱来学,毅然以斯道为己任,其为喜幸如何可言?前书虚文相诳之说,独以嘅夫后儒之没溺词章,雕缕文字以希世盗名,虽贤知有所不免,而其流毒之深,非得根器力量如吾谦之者莫能挽而回之也。而谦之顾犹歉然欲以猛省寡过,此正吾谦之之所以为不可及也。欣叹!欣叹!学绝道丧之余,苟有兴起向慕,于是学者皆可以为同志,不必铢称寸度而求其尽合于此,以之待人可也。若在我之所以为造端立命者,则不容有毫发之或爽矣。道一而己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释氏之所以为释,老氏之所以为老,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宁有二乎?今古学术之诚伪邪正,何帝碔砆美玉然,有眩惑终身而不能辩者,正以此道之无二,而其变动不拘,充塞无间,纵横颠倒,皆可推之而通。世之儒者各就其一偏之见,而又饰之以比拟效像之功,文之以章句假借之训,其为习熟既足以自信,而条目又足以自安,此其所以诳己诳人,终身没溺而不悟焉耳。然其毫厘之差,而乃致千里之谬,非诚有求为圣人之志,而从事于惟精惟一之学者,莫能得其受病之源,而发其神奸之所由伏也。若某之不肖,盖亦尝陷溺于其间者几年,怅怅然既自以为是矣。赖天之灵,偶有悟于良知之学,然后悔其向之所为者,固包藏祸机,作伪于外,而心劳日拙者也。十余年来虽痛自洗剔创艾,而病根深痼,萌糵时生,所幸良知在我,操得其要,譬犹舟之得舵,虽惊风巨浪颠沛不无,尚犹得免于倾覆者也。夫旧习之溺人,虽已觉悔悟,而其克治之功尚且其难若此,又况溺而不悟,日益以深者,亦将何所抵极乎?以谦之精神力量,又已有觉于良知,自当如江河之注海,沛然无复能有为之障碍者矣。默成深造之余,必有日新之得,可以警发昏惰者,便间不惜,欵欵示及之。
五 【丙戌】
张陈二生来适归余姚祭扫,遂不及相见,殊负深情也。随事体认天理,即戒慎恐惧工夫,以为尚隔一尘,为世之所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而求之于外者言之耳。若致良知之功明,则此语亦自无害;不然即犹未免于毫厘千里也。来谕以为恐主于事者,盖已深烛其弊矣。寄示甘泉《尊经阁记》甚善甚善,其间大意亦与区区《稽山书院》之作相同。《稽山之作,向尝以寄甘泉,自谓于此学颇有分毫发明。今甘泉乃谓今之谓聦明知觉,不必外求诸经者,不必呼而能觉之颣,则似急于立言而未
译三 【丙戌年】
您的信及时收到,足以慰藉我离群索居的孤寂。信中附带了《论语》的讲义,明白痛快,足以阐发朱熹注疏所未能尽述之处。学生们听了,应当会油然而生敬仰之心。后世人心沉沦,祸乱相继,都是由于这门学问不明之故。只要将这门学问的根本处指点透彻,使人清楚地知道这是自己立身立命的本源,不假外求,就像树木有根,枝叶自然茂盛通达,自有不可抑制的生命力。那么所谓“悦乐而不愠怒”的境界,都不待言说就能明白。书院记文整饬严谨、精确,迥然不同于众人,都是直接写出胸中的真实见解,一扫近世儒者因袭模仿、雕饰文辞的习气,不只是空泛之作。我近来却觉得“良知”二字日益真切简易,早晚与朋友讲习,只是发挥不出这两个字的深意。因为这两个字人人本自具有,所以即使是最愚笨下等的人,一提点就能省悟。如果推究到极致,即使是圣人和天地也不能没有遗憾。所以说这两个字穷尽劫数也不能说尽,世俗儒者还对此表示怀疑,认为不足以穷尽大道,只是未曾真正体认罢了。近来有位乡绅嘲笑我讲学的人说:“除了良知,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回答说:“除了良知,还有什么可说的?”不知道近来谦之对这两个字的体认比过去又如何了?没有机会当面请教,以快慰我渴慕的心情。正之离去时应当能大致表达我的怀抱,不能一一详述。后世的大患,完全是士大夫用虚文互相欺骗,全然不知有诚心实意,流毒积习成风,即使有忠信的资质,也会在其中迷溺,自己不觉。因此,作为儿子就不孝,作为臣子就不忠,流毒煽动祸乱,百姓的动乱,还不知道会达到什么地步。现在想要挽救,只有返璞归真,这才是对症的药方。所以我们今天用功,务必在切近内心,删削繁文,才能做到。想要切近内心,删削繁文,也不是草率能做到的,必须讲明“致良知”的学问。我常对同志说这些,不知道谦之以为如何?讲学之后,希望您时常提及。
四 【丙戌年】
正之回来详细谈论政教的善政,勤勤恳恳,开导诱导来学的人,毅然以弘扬此道为己任,我的喜悦庆幸之情如何可言?前信所说虚文相诳的话,只是感慨后世儒者沉溺于词章,雕琢文字以迎合世俗、窃取名声,即使是贤能智慧的人也不能避免,而其流毒之深,如果不是像谦之这样有根器力量的人,是不能挽回的。而谦之却仍然谦逊,想要以猛省来减少过错,这正是谦之之所以不可及的地方。欣喜赞叹!欣喜赞叹!在学术断绝、道义沦丧之后,如果有兴起向慕之心,那么这些学者都可以成为同志,不必斤斤计较地要求完全符合于此,用来待人是可以的。但如果在我自己立身立命的根本处,则不容有丝毫的差错。道只有一个,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释家之所以为释家,道家之所以为道家,百姓日用而不知,都是这个道,难道有二吗?古今学术的真伪邪正,就像碔砆与美玉一样,有迷惑终身而不能辨别的人,正是因为这个道没有二致,而其变化不拘,充满无间,纵横颠倒,都可以推演而通达。世上的儒者各自依据一偏之见,又用比拟效法之功来修饰,用章句假借之训来文饰,他们的习熟足以自信,而条目又足以自安,这就是他们欺骗自己、欺骗别人,终身沉溺而不醒悟的原因。然而毫厘之差,却导致千里之谬,如果不是真有求为圣人之志,而从事于惟精惟一的学问的人,是不能得其受病之源,而发现其神奸之所由伏的。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曾陷溺其中几年,怅怅然自以为是的。赖天之灵,偶然悟于良知之学,然后后悔以前所做的,本来包藏祸机,作伪于外,而心力劳苦、日益拙劣。十余年来虽然痛自洗剔创艾,但病根深痼,萌芽时常生出,所幸良知在我,操得其要,譬如舟之得舵,虽然惊风巨浪颠沛不无,尚且能免于倾覆。旧习之溺人,虽然已觉悔悟,而其克治之功尚且如此艰难,又何况沉溺而不悟,日益加深的人,又将何所抵极呢?以谦之的精神力量,又已有觉于良知,自当如江河注海,沛然无复能有为之障碍了。默成深造之余,必有日新之得,足以警发昏惰的人,便间不惜,恳切地告知我。
五 【丙戌年】
张、陈两位学生来恰逢我回余姚祭扫,于是来不及相见,实在辜负了深情。随事体认天理,即是戒慎恐惧的工夫,认为尚隔一尘,是为世人所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而求之于外的人说的罢了。如果致良知的工夫明,那么此语也自无害;不然即犹未免于毫厘千里之谬。来信以为恐主于事者,盖已深烛其弊了。寄示甘泉《尊经阁记》很好很好,其间大意也与区区《稽山书院》之作相同。《稽山书院》之作,向尝以寄甘泉,自谓于此学颇有些微发明。现在甘泉却说今之谓聪明知觉,不必外求诸经者,不必呼而能自觉之颣,则似急于立言而未……
暇细察鄙人之意矣。后世学术之不明,非为后人聦明识见之不及古人,大抵多由胜心为患,不能取善相下,明知其说之已是矣,而又务为一说以高之,是以其说愈多而惑人愈甚。凡今学术之不明,使后学无所适从,徒以致人之多言者,皆吾党自相求胜之罪也。今良知之说,已将学问头脑说得十分下落,只是各去胜心,务在共明此学,随人分限,以此循循善诱之,自当各有所至。若只要自立门户,外假卫道之名,而内行求胜之实,不顾正学之因此而益荒,人心之因此而愈惑,党同伐异,覆短争长,而惟以成其自私自利之谋,仁者之心有所不忍也。甘泉之意未必出此,因事感触,辄漫及之,盖今时讲学者大抵多犯此症,在鄙人亦或有所未免,然不敢不痛自克治也。如何如何
译闲暇时细细体察我的本意。后世学术之所以不明朗,并非因为后人的聪明才智和见识不如古人,大多是因为争胜之心作祟,不能采纳别人的优点而谦居人下,明明知道对方的学说已经正确了,却还要另立一说以显示自己更高明,因此学说越多,迷惑人的程度就越深。如今学术之所以不明朗,致使后学者无所适从,白白招致人们众多非议的,都是我们这一派人互相争胜的罪过。现在良知的学说,已经将学问的根本说得十分透彻,只要大家去除争胜之心,致力于共同阐明此学,根据每个人的资质限度,以此循序渐进地善意诱导,自然应当各有所成。如果只想自立门户,对外假借捍卫道统的名义,对内实行争胜的实质,不顾正学因此更加荒废,人心因此更加迷惑,结党营私、攻击异己,掩盖短处、争辩长短,只是用来成就自私自利的图谋,仁者之心是有所不忍的。甘泉先生的本意未必出于此,我因事感触,就随意提及,大概当今讲学的人大多犯这种毛病,在我身上或许也不能完全避免,但我不敢不严厉地自我克制和整治。不知您意下如何?
○答友人 【丙戌】
君子之学,务求在己而已。毁誉荣辱之来,非独不以动其心,且资之以为切磋砥砺之地。故君子无入而自得,正以其无入而非学也。若夫闻誉而喜,闻悔而戚,则将惶惶于外,惟日之不足矣,其何以为君子?往年驾在留都,左右交谗某于武庙,当时祸且不测,僚属咸危惧,谓群疑若此,宜图所以自觧者。某曰:「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已也,自信而已。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而暇求人之信已乎?」某于执事为世交,执事之心,某素能信之,而顾以相讯若此,岂亦犹有未能自信也乎?虽然,执事之心,又焉有所不自信者?至于防范之外,意料所不及,若校人之于子产者,亦安能保其必无?则执事之恳恳以询于仆,固君子之严于自治,宜如此也。昔楚人有宿于其友之家者,其仆窃友人之履以归,楚人不知也。适使其仆市履于肆,仆私其直而以窃履进,楚人不知也。他日友人来过,见其履在楚人之足,大骇曰:「吾固疑之,果然窃吾履!」遂与之绝。逾年而事暴,友人踵楚人之门而悔谢曰:「吾不能知子,而缪以疑子,吾之罪也,请为友如初。」今执事之见疑于人,其有其无,某皆不得而知。纵或有之,亦何伤于执事之自信乎?不俟逾年,吾见有踵执事之门而悔谢者矣。执事其益自信无怠,固将无入而非学,亦无入而不自得也矣。
○答友人问 【丙戌】
问:自来儒先,皆以学问思辩属知,而以笃行属行,分明是两截事。今先生独谓知行合一,不能无疑。
曰:此事吾已言之屡屡。凡谓之行者,只是着实去做这件事。若着实做学问思辩的工夫,则学问思辩亦便是行矣。学是学做这件事,问是问做这件事,思辩是思辩做这件事,则行亦便是学问思辩矣。若谓学问思辩之然后去行,却如何悬空先去学问思辩得行时,又如何去得个学问思辩的事?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觉,便是冥行,便是学而不思则罔。所以必须说个知,知而不能真切笃实,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学则殆。所以必须说个行。元来只是一个工夫。凡古人说知行,皆是就一个工夫上补偏救弊说,不似今人截然分作两件事做。某今说知行合一,虽亦是就今时补偏救弊说,然知行体段亦本来如是。吾契但着实就身心上体履,当下便自知得。今却只从言语文义上窥测,所以牵制支离,转说转胡涂,正是不能知行合一之弊耳。
象山论学与晦庵大有同异。先生尝称象山于学问头脑处见得直截分明。今观象山之论,却有谓学有讲明,有践履;及以致知格物为讲明之事,乃与晦庵之说无异,而与先生知行合一之说反有不同。何也?
曰:「君子之学,岂有心于同异?惟其是而已。吾于象山之学,有同者,非是苟同;其异者,自不掩其为异也。吾于晦庵之论,有异者,非是求异;其同者,自不害其为同也。假使伯夷、柳下惠与孔孟同处一堂之上,就其所见之偏全,其议论断亦不能皆合;然要之,不害其同为圣贤也。若后世论学之士,则全是党同伐异,私心浮气所使,将圣贤事业作一场儿戏看了也。」
又问:“知行合一之说,是先生论学最要紧处。今既与象山之说异矣,敢问其所以同?”
曰:知行原是两个字说一个工夫。这一个工夫须着此两个字方说得完全无弊病。若头脑处见得分明,见得原是一个头脑,则虽把知行分作两个说,毕竟将来做那一个工夫,则始或未便融会,终所谓百虑而一致矣。若头脑见得不分明,原看做两个了,则虽把知行合作一个说,亦恐终未有凑泊处。况又分作两截去做,则是从头至尾更没讨下落处也。
又问:「致良知之说,真是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象山已于头脑上见得分明,如何于此尚有不同?」
曰:致知格物,自来儒者皆相沿如此说,故象山亦遂相沿得来,不复致疑耳。然此毕竟亦是象山见得未精一处,不可掩也。
又曰:「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若知时,其心不能真切笃
译○回复友人 【丙戌年】
君子的学问,务必只求在于自身罢了。毁谤、赞誉、荣耀、耻辱的到来,不仅不因此动摇内心,反而将其作为切磋琢磨、磨砺心性的凭借。所以君子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能自我满足,正是因为他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在做学问。如果听到赞誉就欢喜,听到毁谤就忧戚,就会在外物上惶惶不安,觉得时日不够用了,这怎么能成为君子呢?往年皇帝在留都(南京),身边的人纷纷在武庙(指皇帝)前谗毁我,当时灾祸难以预料,同僚们都感到危险恐惧,说众人的猜疑像这样,应该想办法自我辩解。我说:“君子不求天下人相信自己,只求相信自己罢了。我正忙着追求自我信任还来不及,哪有闲暇去求别人相信自己呢?”我与您(执事)是世交,您的心意,我向来能够信任,然而却像这样来询问我,难道也是还有不能自我信任的地方吗?虽然如此,您的心意,又有什么不能自我信任的呢?至于防范之外、意料不及的情况,像校人对子产那样,又怎么能保证一定没有呢?那么您恳切地向我询问,本来就是君子严格自律的表现,应该像这样。从前有个楚国人寄宿在朋友家里,他的仆人偷了朋友的鞋子回来,楚国人不知道。恰好派仆人去集市买鞋,仆人私吞了买鞋的钱,把偷来的鞋拿来交差,楚国人也不知道。后来朋友来拜访,看见自己的鞋穿在楚国人的脚上,非常惊骇地说:“我本来就怀疑他,果然偷了我的鞋!”于是与他断绝了交往。过了一年事情败露,朋友登门向楚国人悔恨道歉说:“我不能了解您,却错误地怀疑您,这是我的罪过,请像当初一样做朋友。”现在您被人怀疑,有没有这回事,我都不知道。即使真的有这回事,又哪里损害了您的自我信任呢?不等过一年,我就看见有人登门向您悔恨道歉了。希望您更加自我信任不要懈怠,本来就会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在做学问,也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能自我满足了。
○回复友人问 【丙戌年】
问:自古以来的儒学先贤,都将“学、问、思、辩”归属于“知”,而将“笃行”归属于“行”,分明是两截不同的事。现在先生唯独说“知行合一”,不能没有疑惑。
答:这件事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凡是称作“行”的,只是实实在在地去做这件事。如果实实在在地做“学、问、思、辩”的功夫,那么“学、问、思、辩”也就是“行”了。“学”是学习做这件事,“问”是询问做这件事,“思辩”是思考辨析做这件事,那么“行”也就是“学、问、思、辩”了。如果说先进行“学、问、思、辩”然后才去“行”,那么怎么能在悬空先进行“学、问、思、辩”的时候去“行”呢?又怎么去做一个“学、问、思、辩”的事呢?“行”中明白觉察、精细考察的地方就是“知”,“知”中真切笃实的地方就是“行”。如果“行”而不能精细考察、明白觉察,就是盲目行动,就是“学而不思则罔”。所以必须说一个“知”。“知”而不能真切笃实,就是空想,就是“思而不学则殆”。所以必须说一个“行”。原来只是一个功夫。凡是古人说“知行”,都是就一个功夫上为了补救偏颇、纠正弊病而言的,不像今人截然分成两件事来做。我现在说“知行合一”,虽然也是针对当今时弊补救偏颇而言,但“知”与“行”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你们只要实实在在地在身心上体察践行,当下自然就能明白。现在却只从言语文字的意义上去窥测,所以牵制支离,越说越糊涂,这正是不能“知行合一”的弊病罢了。
陆象山论学与朱晦庵大有同异。先生曾经称赞陆象山在学问的根本处见得直截分明。现在看陆象山的论述,却有说学问有讲明,有践履;以及把“致知格物”作为讲明的事,这与朱晦庵的说法没有不同,反而与先生的“知行合一”之说有所不同。为什么呢?
答:“君子的学问,哪里有心去追求相同或不同?只求正确罢了。我对陆象山的学问,有相同的地方,不是苟且地赞同;有不同之处,自然不掩盖它的不同。我对朱晦庵的论述,有不同之处,不是刻意追求不同;有相同之处,自然不损害它的相同。假使伯夷、柳下惠与孔子、孟子同处一堂,就他们所见的偏颇与全面而言,他们的议论断然也不能都相合;但总之,不损害他们同为圣贤。如果后世论学的人,完全是党同伐异,被私心和浮气所驱使,把圣贤的事业当作一场儿戏看了。”
又问:“‘知行合一’之说,是先生论学最要紧的地方。现在既然与陆象山的说法不同了,请问它们相同的地方在哪里?”
答:“知”与“行”原本是用两个字来说明一个功夫。这一个功夫必须用这两个字才能说得完全无弊病。如果在根本处见得分明,看见原本是一个根本,那么即使把“知”与“行”分开来说,毕竟将来做那一个功夫时,开始或许不便融会贯通,最终所谓“百虑而一致”了。如果在根本处见得不分明,原本看作两个了,那么即使把“知”与“行”合起来说,也恐怕最终没有契合的地方。何况又分成两截去做,那么从头到尾更没有着落之处了。
又问:“‘致良知’之说,真是百世以后等待圣人也不会疑惑的吗?陆象山已经在根本处见得分明,为什么在这里还有不同?”
答:“致知格物”,自古以来的儒者都沿袭这样说,所以陆象山也就沿袭得来,不再置疑罢了。但这毕竟也是陆象山见得不够精微的地方,不可掩盖。
又说:“‘知’中真切笃实的地方,就是‘行’;‘行’中明白觉察、精细考察的地方,就是‘知’。如果在‘知’的时候,内心不能真切笃实……”
实,则其知便不能明觉精察,不是知之时,只要明觉精察,更不要真切笃实也。行之时,其心不能明觉精察,则其行便不能真切笃实,不是行之时,只要真切笃实,更不要明觉精察也。知天地之化育,心体原是如此;干知大始,心体亦原是如此。」
译如果只讲“实”,那么认知就不能明觉精察;并不是在认知的阶段,只要明觉精察,就不需要真切笃实。在实践的时候,内心如果不能明觉精察,那么行为就不能真切笃实;并不是在实践的阶段,只要真切笃实,就不需要明觉精察。了解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心体原本就是这样的;参与并知晓万物创始的开端,心体原本也是这样的。
○答南元善【丙戌】
别去,忽踰三月。居尝思念,辄与诸生私相慨叹。计归程之所及,此时当到家久矣。太夫人康强,贵眷无恙。渭南风景,当与柴桑无异。而元善之识见兴趣,则又有出于元亮之上者矣。近得中途寄来书,读之,恍然如接颜色。勤勤恳恳,惟以得闻道为喜,急问学为事,恐卒不得为圣人为忧。亹亹千数百言,畧无一字及于得丧荣辱之间。此非真有朝闻夕死之志者,未易以涉斯境也。浣慰何如?诸生逓观传诵,相与叹仰歆服,因而兴起者多矣。世之高抗通脱之士,捐富贵,轻利害,弃爵禄,决然长往而不顾者,亦皆有之。彼其或从好于外道诡异之说,投情于诗酒山水技艺之乐,又或奋发于意气,感激于愤悱,牵溺于嗜好,有待于物以相胜,是以去彼取此,而后能及。其所以既倦意衡,心欝情遂,事移则忧悉悲苦随之而作。果能捐富贵,轻利害,弃爵禄,快然终身,无入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见其良知之昭明灵觉,圆融洞彻,廓然与太虚而同体。太虚之中,何物不有,而无一物能为太虚之障碍。盖吾良知之体,本自聪明睿知,本自宽裕温柔,本自发强刚毅,本自斋庄中正,文理密察,本自漙博渊泉而时出之。本无富贵之可慕,本无贫贱之可忧,本无得丧之可欣戚,爱憎之可取舍。盖吾之耳,而非良知,则不能以听矣。又何有于聪?目而非良知,则不能以视矣。又何有于明?心而非良知,则不能以思与觉矣。又何有于睿知?然则又何有于宽裕温柔乎?又何有于发强刚毅乎?又何有于斋庄中正,文理密察乎?又何有于漙博渊泉而时出之乎?故凡慕富贵,忧贫贱,欣戚得丧,爱憎取舍之类,皆足以蔽吾聪明睿知之体,而窒吾渊泉时出之用。若此者,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尘沙,聪耳之中而塞之以木楔也。其疾痛欝逆,将必速去之为快,而何能忍于时刻乎?故凡有道之士,其于慕富贵,忧贫贱,欣戚得丧,而取舍爱憎也,若洗目中之尘,而拔耳中之楔。其于富贵贫贱得丧爱憎之相值,若飘风浮霭之往来变化于太虚,而太虚之体,固常廓然其无碍也。元善今日之所造,其殆庶几于是矣乎?是岂有待于物以相胜,而去彼取此,激昂于一时之意气者,所能强而声音笑貌以为之乎?元善自爱,元善自爱。关中自古多豪杰,其忠信沈毅之质,明达英伟之器,四方之士,吾见亦多矣,未有如关中之盛者也。然自横渠之后,此学不讲,或亦与四方无异矣。自此关中之士有所振发兴起,进其文艺于道德之归,变其气节为圣贤之学,将必自吾元善昆季始也。今日之归,谓天为无意乎?谓天为无意乎?元贞以病不及别简,盖心同道同而学同,吾所以告之,亦不能有他说也。亮之亮之。
二【丙戌】
五月初得苏州书,后月适遇王驿丞去,草草曾附短启。其时私计行旆到家,必已久矣。是月三日,余门子回复领手教,始知六月尚留汴城。世途之险涩难料,每每若此也。贱躯入夏咳作,兼以毒暑大旱,舟楫无所往。日与二三子讲息池傍小阁中,每及贤昆玉,则喟然兴叹而已。邵中今岁之旱,比往年尤甚,河渠曾蒙开浚者,百姓皆得资灌溉之利,相与啧啧追颂功德,然已控吁无及矣。彼奸妬憸人,号称士类者,乃独谗嫉排构,无所不至,曾细民之不若,亦独何哉?亦独何哉?色养之暇,埙箎恊奏,切磋讲习,当日益深造矣。里中英俊相从论学者几人?学绝道丧,且几百年。居今之时而苟知趋向,于是正所谓空谷之足音,皆今之豪杰矣。便中示知之,窃尝喜晦翁涵育熏陶之说,以为今时朋友相与,必有此意,而后彼此交益。近来一二同志与人讲学,乃有规砺太刻,遂相愤戾而去者,大抵皆不免于以善服人之病耳。楚国宝又尔忧去,子京诸友亦不能亟相会,一齐众楚,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虽然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非贤昆玉,畴足以语于斯乎?其余世情真若浮虚之变态,亮非元善之所屑闻者也,遂不一一及。
○答季明德
译分别离去,忽然已过三个月。平日常常思念,便与学生们私下感慨叹息。计算归程所及,此时应当早已到家了。太夫人康健强壮,家眷们平安无事。渭南的风景,应当与柴桑没有不同。而元善的见识情趣,则又有超出陶渊明之处了。最近收到中途寄来的信,读后,恍然如同见到你的面容。勤勤恳恳,只以能听闻大道为喜,以急切问学为事,以恐怕最终不能成为圣人为忧。洋洋千数百言,几乎没有一个字涉及得失荣辱之间。这不是真有朝闻道夕死之志的人,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啊。欣慰喜悦之情如何?学生们传递观看传诵,相互赞叹仰慕钦佩,因而振奋兴起的人很多啊。世上那些高傲超脱之士,舍弃富贵,轻视利害,抛弃爵位俸禄,决然长往而不顾的人,也都有。他们或许从好于外道诡异之说,寄托情思于诗酒山水技艺之乐,又或许奋发于意气,感激发愤于郁结,沉溺于嗜好,依赖外物来相胜,因此舍弃那些选取这些,然后才能达到。他们之所以既疲倦意乱,心郁情遂,事情变化则忧愁悲苦随之产生。果真能舍弃富贵,轻视利害,抛弃爵位俸禄,快乐终身,无处不自得吗?只有有道之士,真正见到其良知的昭明灵觉,圆融洞彻,广阔无垠与太虚同体。太虚之中,何物不有,而没有一物能成为太虚的障碍。大概我的良知本体,本自聪明睿知,本自宽裕温柔,本身发强刚毅,本自斋庄中正,条理细密明察,本自深厚渊博如泉涌而适时流出。本没有富贵可羡慕,本没有贫贱可忧虑,本没有得失可欣喜悲戚,爱憎可取舍。大概我的耳朵,如果没有良知,就不能听了。又哪里有聪敏?眼睛如果没有良知,就不能看了。又哪里有明察?心如果没有良知,就不能思考与觉知了。又哪里有睿知?那么又哪里有宽裕温柔呢?又哪里有发强刚毅呢?又哪里有斋庄中正,条理细密明察呢?又哪里有深厚渊博如泉涌而适时流出呢?所以凡是羡慕富贵,忧虑贫贱,欣喜悲戚得失,爱憎取舍之类,都足以遮蔽我聪明睿知的本体,而阻塞我渊泉时出的作用。像这样的,如同明亮的眼睛中蒙上尘沙,聪敏的耳朵中塞入木楔一样。其疾痛郁结,必将迅速去除才痛快,怎么能忍于时刻呢?所以凡是有道之士,对于羡慕富贵,忧虑贫贱,欣喜悲戚得失,而取舍爱憎,如同洗去眼中的尘,拔出耳中的楔。对于富贵贫贱得失爱憎的相遇,如同飘风浮霭在太虚中往来变化,而太虚的本体,本来常广阔无碍。元善今天的造诣,大概接近于此了吧?这难道是依赖外物来相胜,舍弃那些选取这些,激昂于一时意气的人,所能勉强装出声音笑貌来做的吗?元善自爱,元善自爱。关中自古以来多豪杰,其忠信沉毅的素质,明达英伟的器量,四方之士,我见的也很多了,没有像关中这样兴盛的了。然而自从张载之后,此学不讲,或许也与四方没有不同了。从此关中的士人有所振奋兴起,将他们的文艺归于道德,改变他们的气节为圣贤之学,必将从我元善兄弟开始啊。今天的归来,说天没有意旨吗?说天没有意旨吗?元贞因病来不及写别简,大概心同道同而学同,我所告诉他的,也不能有其他说法了。明白它,明白它。
五月初收到苏州的信,后月恰逢王驿丞离去,匆匆曾附短启。那时私下估计行旌到家,必定已经很久了吧。这个月三日,我的门子回复领取手教,才知道六月还留在汴城。世途的险涩难料,常常如此啊。贱躯入夏咳嗽发作,加上毒暑大旱,舟楫无处可去。每天与两三个学生在池旁小阁中讲习休息,每当提到贤昆玉,就喟然兴叹而已。邵中今年的旱灾,比往年更严重,河渠曾蒙开浚的,百姓都得到灌溉之利,相互啧啧追颂功德,然而已经控诉呼吁不及了。那些奸妒小人,号称士类的,却独自谗嫉排挤构陷,无所不至,连细民都不如,又为什么呢?又为什么呢?侍奉双亲之余,兄弟和谐奏乐,切磋讲习,应当日益深造了。乡里的英俊相从论学的有几人?学绝道丧,已经几百年了。居今之时而苟知趋向,这正是所谓空谷之足音,都是今天的豪杰了。方便时告知我,私下曾喜欢晦翁涵育熏陶之说,认为今时朋友相处,必有此意,而后彼此交益。近来一两个同志与人讲学,却有规砺太刻,遂相愤戾而去的,大抵都不免于以善服人之病啊。楚国宝又忧愁离去,子京诸友也不能急切相会,一齐众楚,道之不明啊。我知道了。虽然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至诚而不能动人的,未曾有过。不是贤昆玉,谁足以与此相语呢?其余世情真如同浮虚之变态,想必不是元善所屑闻的,于是不一一提及。
书惠远及,以咳恙未平,忧念备至,感媿良深。食姜太多,非东南所宜,诚然,此亦不过蹔时劫剂耳。近有一友为易贝毌,凡服之颇亦有效,乃终不若来谕用养生之法,拔去病根者为得本源之论。然此又不但治病为然,学问之功亦当如是矣。承示立志益坚,谓圣人必可以学而至,兢兢焉常磨炼于事,为朋友之间而厌烦之心比前差少,喜幸殊极。又谓圣人之学不能无积累之渐,意亦切实。中间以尧舜文王孔老诸说,发明志学一章之意,足知近来进修不懈。居有司之烦,而能精思力究若此,非朋辈所及。然此在吾明德,自以此意奋起其精神,砥切其志意,则可矣。必欲如此节节分疏引证,以为圣人进道一定之阶级,又连掇数圣人纸上之陈述而入之以此一款条例之中,如以尧之试鲧为未能不惑,子夏之启予为未能耳顺之类,则是尚有比拟牵滞之累。以此论圣人之亦必由学而至,则虽有所发明,然其阶级悬难,反觉高远深奥而未见其为人皆可学,乃不如末后一节谓至其极而矩之不踰,亦不过自此志之不已所积而不踰之上,亦必有学可进。圣人岂绝然与人异哉?又云:「善者,圣之体也。害此善者,人欲而已。人欲吾之所本无,去其本无之人欲,则善在我而圣体全。圣无有余,我无不足。」此以知圣人之必可学也。然非有求为圣人之志,则亦不能以有成。只如此论自是亲切简易,以此开喻来学,足以兴起之矣。若如前说,未免使柔怯者畏缩而不敢当,高明者希高而外逐,不能无弊也。圣贤垂训,固有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者,凡看经书,要在致吾之良知,取其有益于学而已,则千经万典,颠倒纵横,皆为我之所用。一涉拘执比拟,则反为所缚,虽或特见妙诣开发之益,一时不无,而意必之见流注潜伏,盖有反为良知之障蔽而不自知觉。者矣,其云善者,圣之体意,固已好善,即良知。言良知,则使人尤为易晓,故区区近有「心之良知是谓圣」之说。其间又云:「人之为学,求尽乎天而已。」此明德之意,本欲合天人而为一,而未免反离而二之也。人者,天地万物之心也;心者,天地万物之王也。心即天,言心,则天地万物皆举之矣。而又亲切简易,故不若言「人之为学,求尽乎心而已」。知行之答,大叚切实明白,词气亦平和,有足启发人者。惟《贤一书》识见甚进,间有语疵,则前所谓「意必」之见流注潜伏者之为病,今既照破,久当自融释矣。以「效」训「学」之说,凡字义之难通者,则以一字之相类而易晓者释之。若今「学」字之义本自明白,不必训释,今遂以「效」训「学」,以「学」训「效」,皆无不可,不必有所拘执。但「效」字终不若「学」字之混成耳。率性而行,则性谓之道;修道而学,则道谓之教。谓「修道之为教」可也,谓「修道之为学」亦可也。自其道之示人无隐者而言,则道谓之教;自其功夫之修习无违者而言,则道谓之学。教也,学也,皆道也,非人之所能为也。知此,则又何训释之有所须?《学记》因病未能着笔,俟后便为之。
○与王公弼 【丙戌】
来书比旧所见益进,可喜,可喜。中间谓弃置富贵与轻于方父兄之命,只是一事。当弃富贵,即弃富贵,只是致良知;当从父兄之命,即从父兄之命,亦只是致良知。其间权量轻重,稍有私意于良知,便自不安。凡认贼作子者,缘不知在良知上用工,是以有此。若只在良知上体认,所谓虽不中,不远矣。
二 【丁亥】
老年得子,实出望外。承相知爱,念勤惓若此,又重之以厚仪,感媿何可当也?两广之役,积衰久病之余,何能堪此?已具本辞免,但未知遂能得允否耳。来书提醒良知之说,甚善,甚善。所云困勉之功,亦只是提醒工夫,未能纯熟,湏加入一己百之力,然后能无间断,非是提醒之外别有一叚困勉之事也。王汝止久候不至,得渠家事稍间,即须速之一来。此间亦有一二事欲与商量,不可更迟迟也。
○答欧阳崇一 【丙戌】
崇一来书云:「师云德性之良知
译惠远来信收到,得知你咳嗽之疾尚未痊愈,担忧挂念之情极为深切,我深感愧疚与感激。食用生姜过多,确实不适合东南地区的气候,这不过是一时权宜的急救药方罢了。近来有一位朋友改用贝母,服用后也颇有效验,但终究不如来信中所说的养生之法,能拔除病根,这才是切中根本的见解。然而,这不仅治病如此,做学问的功夫也应当如此。承蒙告知你立志更加坚定,认为圣人必定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兢兢业业地常在事务中磨炼自己,作为朋友之间,厌烦之心比以前稍少,我欢喜庆幸到了极点。你又说圣人的学问不能没有循序渐进的积累,意思也很切实。中间引用尧、舜、文王、孔子、老子等人的说法,阐发《志学》一章的含义,足以知道近来你进修不懈。身处官职烦扰之中,却能精思力究到如此程度,这是同辈人所不及的。然而,这在于我的明德,自然应该以此意振奋精神,砥砺意志,这就够了。如果一定要这样逐节分疏引证,将其作为圣人进道的一定阶梯,又接连摘取几位圣人纸上的陈述,纳入这一款条例之中,比如以尧试用鲧为未能不惑,子夏启发孔子为未能耳顺之类,这就还有比拟牵强的弊病。以此论述圣人也必定由学习而达到,虽然有所阐发,但其阶梯高悬难及,反而让人觉得高远深奥,而未见其为人都可以学习,还不如最后一段所说,达到极致而不逾越规矩,也不过是从这志向不止所积累而不逾越之上,也必定有学问可以进步。圣人难道截然与人不同吗?又说:“善,是圣人的本体。损害这善的,只是人欲罢了。人欲是我本来没有的,去除这本来没有的人欲,那么善就在我身上,圣人的本体就完整了。圣人没有多余,我没有不足。”由此可知圣人必定可以学习。然而,如果没有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也就不能有所成就。只像这样论述,自然是亲切简易,以此开导启发后来的学者,足以使他们兴起向学之心了。如果像前面的说法,未免使柔弱胆怯的人畏缩而不敢承担,高明的人好高骛远而向外追逐,不能没有弊病。圣贤留下的训诫,本来就有书本不能尽言,言语不能尽意的情况,凡是阅读经书,关键在于致我的良知,取其有益于学问罢了,那么千经万典,无论怎样颠倒纵横,都为我所用。一旦涉及拘泥执著和比拟,反而被其束缚,虽然或许有独特见解和妙诣开发的益处,一时不无好处,但“意必”之见潜流潜伏,大概有反而遮蔽良知而自己不觉知的情况了。你说“善是圣人的本体”,意思固然已经好善,即是良知。说良知,则使人尤为容易明白,所以我近来有“心之良知是谓圣”的说法。其中又说:“人做学问,求尽乎天而已。”这明德的意思,本欲合天人而为一,却未免反而分离为二了。人是天地万物的中心,心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心即是天,说心,那么天地万物都包含在内了。而且亲切简易,所以不如说“人做学问,求尽乎心而已”。关于知行合一的回答,大体切实明白,辞气也平和,有足以启发人的地方。只是《贤一书》见识大有进步,偶尔有语病,就是前面所说的“意必”之见潜流潜伏所造成的毛病,现在既然已经照破,久了自然融会消释了。以“效”解释“学”的说法,凡是字义难以通达的,就用一个字义相近且容易明白的字来解释。如果现在“学”字的意义本来自己明白,不必解释,现在就用“效”解释“学”,用“学”解释“效”,都没有不可,不必有所拘泥执著。但“效”字终究不如“学”字浑成自然。顺着本性而行,那么本性就叫做道;修养道而学习,那么道就叫做教。说“修道之为教”可以,说“修道之为学”也可以。从道显示给人没有隐藏的角度来说,道就叫做教;从功夫修习没有违背的角度来说,道就叫做学。教也好,学也好,都是道,不是人力所能为的。知道这一点,那么又何必需要解释呢?《学记》因病未能动笔,等以后方便时再写。
○与王公弼 【丙戌年】
来信比旧时所见更有进步,可喜,可喜。中间说抛弃富贵与轻视违背父兄的命令,只是一件事。应当抛弃富贵,就抛弃富贵,只是致良知;应当听从父兄的命令,就听从父兄的命令,也只是致良知。其间权衡轻重,稍有私意夹杂在良知中,便自然不安。凡是认贼作子的,是因为不知道在良知上用功,所以有此弊病。如果只在良知上体认,所谓虽然不中,也不远了。
二 【丁亥年】
老年得子,实在出乎意外。承蒙相知相爱,思念勤勉如此,又加上厚重的礼物,感激愧疚之情何能承受?两广的战事,在积衰久病之余,怎能承受?已经上奏辞免,只是不知道能否得到允许罢了。来信提醒良知的说法,很好,很好。所说的困勉功夫,也只是提醒功夫,未能纯熟,须加入一倍百倍的努力,然后才能没有间断,并不是在提醒之外另外有一段困勉的事情。王汝止久候不至,得知他家事稍有空闲,就必须速请他一来。这里也有一二件事想与他商量,不可再拖延了。
○答欧阳崇一 【丙戌年】
崇一来信说:“老师曾说德性的良知
,非由于闻见。若曰多闻择其善者而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之多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窃意良知虽不由见闻而有,然学者之知未常不因见闻而发。滞于见闻固非,而见闻亦良知之用也。今日落在第二义,恐为专以见闻为学者而言。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似亦知行合一之功矣,如何?
译良知并非来源于听闻和见闻。如果说要多听并选择其中好的然后去实行,多看并记住它们,这就只是专门在听闻见闻的末节上寻求而已,落入了次要的地位。”我私下认为,良知虽然不因为听闻见闻而产生,但学者的认知却常常不因为听闻见闻而触发。拘泥于听闻见闻固然不对,但见闻也是良知的功用。今天说它落入次要地位,恐怕是针对那些专门以听闻见闻为学问的人而言的。如果推致自己的良知并在见闻中寻求,似乎也是知行合一的功夫了,您觉得如何?
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孔子云:「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门教人第一义。今云专求之见闻之末,则是失却头脑而已,落在第二义矣。近时同志中,盖已莫不知有致良知之说,然其间工夫尚多鹘突者,正是欠此一门。大抵学问工夫,只要主意头脑是当。若主意头脑专以致良知为事,则凡多闻多见,莫非致良知之功。盖日用之间,见闻酬酢,虽千头万绪,莫非良知之发用流行。除却见闻酬酢,亦无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则语意之间未免为二。此举专求之见闻之末者,虽稍不同,其为未得精一之旨,则一而已。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既云择,又云识,其良知亦未常不行于其间,但其立意乃专在多闻多见上去,择识则已失却头脑矣。崇一于此等处见得当已分晓,今日之问,正为发明此学于同志中极有益,但语意未莹,则毫厘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来书云:「师云系言伺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心之本体即是天理,有何可思虑得?学者用工,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体,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学之弊,大率非沉空守寂,则安排思索。德辛壬之岁,着前一病,近又着后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发用,其与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别?恐认贼作子,惑而不知也。」
思曰:睿睿作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思其可少乎?沉空守寂,与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为丧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发用,若是良知发用之思,则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发用之思,自然明白简易,良知亦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纷纭劳扰,良知亦自会分别得。盖思之是非邪正,良知无有不自知者,所以认贼作子,正为致知之学不明,不知在良知上体认之耳。
来书又云:「师云为学终身只是一事,不论有事无事,只是这一件。若说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却是分为两事也。」窃意觉精力衰弱不足以终事者,良知也;宁不了事且加休养,致知也。如何却为两事?若事变之来,有事势不容不了,而精力虽衰,稍鼓舞亦能支持,则持志以帅气可矣。然言动终无气力毕事,则困惫已甚,不几于暴其气已乎?此其轻重缓急,良知固未尝不知,然或迫于事势,安能顾精力?或困于精力,安能顾事势?如之何则可?
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之意。且与初学如此说,亦不为无益。但作两事看了,便有病痛在。孟子言:“必有事焉”,则君子之学终身只是集义一事。义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谓义。能致良知,则心得其宜矣。故集义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万变,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当生则生,当死则死,斟酌调停,无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谦而已。故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谋其力之所不及,而强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为致良知。而凡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之增益其所不能者,皆所以致其良知也。若云“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者,亦是先有功利之心,较计成败利钝,而爱憎取舍于其间,是以将了事自作一事,而培养又别作一事,此便有是内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义外,便有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之病,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谦之功矣。所云鼓舞支持毕事,则困惫已甚,又云迫于事势,困于精力,皆是把作两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学问之功,一则诚,二则伪。凡此皆是致良知之意,欠诚一真切之故。《大学》言“诚其意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曾见有恶恶臭、好好色而须鼓舞支持者乎?曾有毕事则困惫已甚者乎?曾有迫于事势、困于精力者乎?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从来矣。
来书又有云:「人情机诈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为
译良知不是从见闻中产生的,但见闻没有不是良知的作用的,所以良知不滞留在见闻上,也不离开见闻。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良知之外,再没有别的知识了。所以致良知是学问的根本,是圣人教导人的第一要义。现在说专门在见闻的末节上寻求,就是失去了根本,落到了第二要义上。近来同道中人,大概没有不知道有致良知的说法,但其中功夫大多含糊不清,正是缺少这一门。大抵学问功夫,只要主意根本得当。如果主意根本专门以致力良知为事,那么凡是多闻多见,没有不是致力良知的功夫。大概日常之间,见闻应酬,虽然千头万绪,没有不是良知的发用流行。除了见闻应酬,也没有良知可以致力了。所以只是一件事。如果说“致力良知而在见闻上寻求”,那么语意之间未免分为两件事。这种专门在见闻末节上寻求的做法,虽然稍有不同,但其为没有得到精一的要旨,则是一样的。多闻选择好的去跟随,多见而记住它,既然说选择,又说记住,其良知也未尝不运行在其中,但其立意专门在多闻多见上,选择记住就已经失去了根本。崇一在这些地方见解得当已经明白,今天的提问,正是为了在同道中阐发此学极有益,但语意不够清晰,那么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也不容不精细考察。
来信说:“老师说系言伺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遵循天理,没有别的思虑。不是说无思无虑。心的本体就是天理,有什么可思虑的?学者用功,虽然千思万虑,只是要恢复它的本体,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如果安排思索,就是自私用智了。学问的弊端,大抵不是沉溺空虚守持寂静,就是安排思索。德辛壬年,犯前一种毛病,近来又犯后一种毛病。但思索也是良知的发用,它与私意安排的,有什么区别?恐怕认贼作子,迷惑而不知道。”
我说:睿睿作圣,心的功能就是思,思就能得到,思可以缺少吗?沉溺空虚守持寂静,与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丧失良知是一样的。良知是天理昭明灵觉的地方,所以良知就是天理。思是良知的发用,如果是良知发用的思,那么所思没有不是天理的。良知发用的思,自然明白简易,良知也自然能知道。如果是私意安排的思,自然是纷纭劳扰,良知也自然会分别。大概思的是非邪正,良知没有不自知的,所以认贼作子,正是因为致知的学问不明,不知道在良知上体认罢了。
来信又说:“老师说为学终身只是一件事,不论有事无事,只是这一件。如果说宁可不把事情做完,不可不加强培养,却是分为两件事了。”我私下认为,觉得精力衰弱不足以完成事情,是良知;宁可不把事情做完且加强休养,是致知。怎么却分为两件事?如果事变到来,有事势不容不完成,而精力虽然衰弱,稍加鼓舞也能支持,那么持志以帅气就可以了。然而言动终究没有气力完成事情,那么困惫已经非常严重,不几乎暴殄其气了吗?这其中的轻重缓急,良知固然没有不知道,但有时迫于事势,怎么能顾精力?有时困于精力,怎么能顾事势?怎么办才好?
宁可不把事情做完,不可不加强培养的意思。暂且对初学者这样说,也不无益处。但看作两件事,就有病痛在。孟子说:“必有事焉”,那么君子的学问终身只是集义一件事。义,是适宜。心得其适宜叫做义。能致良知,那么心得其适宜了。所以集义也只是致良知。君子应酬万变,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当活则活,当死则死,斟酌调停,无非是致力良知以求自谦而已。所以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是谋划力量所不及,而勉强知识所不能的,都不能算是致良知。而凡是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为违背扰乱其所为,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的,都是用来致力良知的。如果说“宁可不把事情做完,不可不加强培养”,也是先有功利之心,计较成败利钝,而在其中爱憎取舍,所以把完成事情自作一件事,而培养又别作一件事,这便有内非外的意思,便是自私用智,便是义外,便有不得于心不要求于气的毛病,便不是致力良知以求自谦的功夫了。所说鼓舞支持完成事情,那么困惫已经非常严重,又说迫于事势,困于精力,都是把作两件事做了,所以有这些。凡学问的功夫,一则诚,二则伪。凡这些,都是致良知的意思,欠诚一真切的缘故。《大学》说“诚其意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这就叫做自谦。曾见过恶恶臭、好好色而需要鼓舞支持的吗?曾有过完成事情那么困惫已经非常严重的吗?曾有过迫于事势、困于精力的吗?这可以知道其受病之所从来矣。
来信又有说:“人情机诈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被
所欺。觉则自入于逆亿。夫逆诈即诈也,亿不信即非信也。为人欺又非觉也。不逆不亿而常先觉,其惟良知莹彻乎?」然而出入毫忽之间,皆觉合诈者多矣。不逆不亿而先觉,此孔子因当时人专以逆诈亿不信为心,而自陷于诈与不信,又有不逆不亿者,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为人所欺诈,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专欲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后世猜忌险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不逆不亿而为人所欺者,尚亦不失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觉者之尤为贤耳。崇一谓「其惟良知莹彻者」,盖已得其旨矣。然亦颖悟所及,恐未实际也。盖良知之在人心,亘万古,塞宇宙,而无不同。不虑而知,恒易以知险;不学而能,恒简以知阻。先天而天不违,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夫谓「北觉合诈者」,是虽不逆人,而或未能无自欺也;虽不亿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是或常有求先觉之心,而未能常自觉也。常有求先觉之心,即已流于逆亿,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此背觉合诈之所以未免也。君子学以为已未尝虞人之欺己也;恒不自欺其良知而己未尝虞人之不信己也,恒自信其良知而己未尝求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恒务自觉其良知而已。是故不欺则良知无所伪而诚,诚则明矣;自信则良知无所惑而明,明则诚矣。明诚相生,是故良知常觉常照。常觉常照,则如明镜之悬,而物之来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何者?不欺而诚,则无所容其欺,苟有欺焉而觉矣;自信而诚,则无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觉矣。是谓「易以知险,简以知阻」。子思所谓「至诚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谓「如神」,谓「可以前知」,犹二而言之,是盖推言思诚者之功效,是犹为不能先觉者,说也。若就至诚而言,则至诚之妙用,即谓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诚则无知而无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译(若心中存着防备他人欺诈的念头,)一旦察觉,便自然陷入了猜忌和揣测。猜忌欺诈本身就是欺诈,揣测他人不诚信本身就是不诚信。被人欺骗却又未能察觉,这也不是真正的觉察。不猜忌、不揣测却能常常预先觉察,这难道只有良知清澈明亮的人才能做到吗?然而,在毫厘忽微之间,那些看似觉察却实际上迎合了欺诈的人,实在太多了。不猜忌、不揣测而能预先觉察,这是孔子针对当时的人专门以猜忌欺诈、揣测不诚信为心思,从而自己陷入欺诈与不诚信的境地;又有那些不猜忌、不揣测的人,却不知道致良知的功夫,往往又被别人欺诈,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这并不是教导人们以此种心态存心,专门想要预先觉察别人的欺诈与不诚信。如果以此种心态存心,那就是后世猜忌险恶浅薄之人的行为了,仅仅这一念头,就已经不能进入尧舜的大道了。不猜忌、不揣测而被人欺骗的人,尚且还不失为善人,只是不如能够致其良知而自然预先觉察的人更为贤德罢了。崇一说“只有良知清澈明亮的人”,大概已经领会了其中的主旨。然而这也只是聪明领悟所达到的程度,恐怕还未切实体验。良知的存在于人心,贯穿万古,充塞宇宙,没有不同之处。不思考就知道,永远平易却能知晓危险;不学习就能做到,永远简单却能知晓阻碍。先于天意而天不违背,天尚且不违背,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所谓“背离觉察而迎合欺诈的人”,这是虽然不猜忌别人,但或许未能做到不自欺;虽然不揣测别人,但或许未能做到真正自信。这是或许常常存有求取预先觉察的心思,而未能常常自我觉察。常常存有求取预先觉察的心思,就已经流于猜忌和揣测,足以遮蔽自己的良知了。这就是背离觉察而迎合欺诈之所以难免的原因。君子学习是为了完善自己,未曾担忧别人欺骗自己;常常不自欺其良知,自己未曾担忧别人不信任自己;常常自信其良知,自己未曾追求预先觉察别人的欺诈与不诚信,只是常常致力于自我觉察其良知罢了。所以,不欺骗则良知没有虚伪而真诚,真诚就光明;自信则良知没有疑惑而光明,光明就真诚。光明与真诚相互滋生,所以良知常常觉察、常常照耀。常常觉察、常常照耀,就像明镜高悬,事物到来,自然不能隐藏其美丑。为什么呢?不欺骗而真诚,就没有地方容得下欺骗,如果有欺骗,就能觉察;自信而真诚,就没有地方容得下不信任,如果有不信任,就能觉察。这就叫做“平易能知晓危险,简单能知晓阻碍”。子思所说的“至诚如同神明,可以预先知道”,也是这个道理。然而子思说“如同神明”,说“可以预先知道”,还是分作两件事来说,这是推论思考真诚者的功效,还是为那些不能预先觉察的人所说的。如果就至诚而言,那么至诚的妙用,就叫做神明。不必说“如同神明”,至诚就是无知而无不知。不必说“可以预先知道”了。
二 【丙戌】
正之诸友下第归,备谈在京相与之详知,近年虽在仕途纷扰中,而功力畧无退转,甚难甚难。孙仓官来,得书自咎真切,别纸论学数条,皆卓有定见,非独无退转,且又大有所进矣,喜幸何如。文蔚所疑,良不为过。孟子谓「有诸己之谓信」,今吾未能有诸己,是未能自信也,宜乎文蔚之未能信我矣。乃劳崇一逐一为我解嘲,如此负愧负愧,然又不敢尽谓崇一解嘲之言为口给,但在区区则亦未能一一尽如崇一之所解者,为不能无媿耳,固不敢不自勉力。心文蔚天资甚厚,其平日学问功夫未敢谓其尽是,然却是材实头有志学,占者比之近时徒尚口说、色取行违而居之不疑者,相去远矣。前者承渠过访,惜以公务不能久留,只就文义间草草一说,鄙心之所愿致者畧未能少效,去后殊为怏怏。良知之说,近时朋友多有相讲,一二年尚眩惑未定者,文蔚则开口便能相信,此其资质诚有度越于人,只是见得尚浅,未能洞彻到得如有所立卓尔,是以未免尚为旧见旧闻所障。然其胸中渣累绝少,而又己识此头脑,加之笃信好学如是,终不虑其不洞彻也。因咳嗽正作,兼以人事纷沓,不暇写书,故迟。孙仓官久候。
三 【丁亥】
去冬十二月十二日未时得一子,今已踰百日,或可望长成也。北上之说,信有之。圣主天高地厚之思,粉身而以为报。今即位六年矣,徒以干进之嫌,不得一稽首。门廷臣子之心,诚局踳不安。近日又有召命,岂有谢恩之礼待君父,促之而后行者?但贱躯咳患方甚,揆之人情,恐病势稍间,终当一行。来书所谓“如此人情,如此世道,何处着脚”,凡在吾党所见畧同。千里拳拳之念,何敢忘也?何敢忘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区区之心,固不敢先有意,必然亦自有不容己者耳。
四 【丁亥】
远劳问,惠甚愧。两广之任,岂病废所堪?但事势又若难避,俟恳辞疏下,更图进止耳。喻及持志养气,甚善。暴其气,亦只是不能持其志耳。释氏轮回变现之论,亦不必求之窈冥。今人不能常见自己良知,一日之间,此心倏焉而夷狄,倏焉而禽兽,倏焉而趋入悖逆之途,倏焉而流浪贪淫之海,不知几番轮回,多少变现,但人不自觉耳。释氏言语,多有簸弄精神者,大槩当求之游方之外,得其意而已矣。淫声美色之喻,亦是吾儒作好作恶处,正须勘破此等病痛,方见廓然大公之本体也。
○答聂文蔚 【丙戌】
春间远劳迂途,枉顾,此情何可当也?甚欲扳留旬日,少効其鄙见,以求切劘之益,而公期俗绊,势有不能,别去极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笺惠,浣慰何如?中间推许太过,盖亦奖掖之盛心,而规砺真切,思欲纳之于贤圣之域,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此非深交笃爱,何以及是?知感知媿,且惧甚,无以堪之也。虽然,仆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媿辞让为乎哉?其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与其尽信于天下,不若真信于一人。道固自在,学亦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者,斯固君子不见是而无闷之心,岂世之謭謭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仆之情,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务致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无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已出,现恶不啻若已入,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而一夫不获,若已推而纳诸沟中者,非故为是而以靳天下之信已也,务致其良知,求自谦而已矣。尧舜三王之圣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说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皞皞,杀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蛮貊,而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为其
译二 【丙戌年】
正之等友人落第归来,详尽讲述了在京师与我交往的详情,得知近年虽身处仕途纷扰之中,但学问功力毫无退步,这实在很难很难。孙仓官来访,收到他自责切切的来信,另附纸论学数条,都有卓越的定见,不仅没有退步,而且大有进步,我欣喜庆幸到了极点。文蔚的疑惑,确实不算过分。孟子说“自身具备才叫作信”,如今我未能自身具备,就是未能自信,难怪文蔚不能相信我。于是劳烦崇一逐一为我辩解,这让我深感惭愧,但又不敢完全认为崇一的辩解只是口舌之快,只是对我而言,也不能一一完全符合崇一的解释,因此不能不感到惭愧,所以不敢不自我勉励。心文蔚天资深厚,他平日的学问功夫我不敢说完全正确,但他确实是实在有志向求学的人,与近来那些只崇尚口头言论、表面迎合行为违背却安然自处的人相比,相差甚远。前次承蒙他来访,可惜因公务缠身不能久留,只在文字义理间草草谈说,我内心想要表达的略未能稍加体现,他走后我深感懊恼。良知之说,近来朋友多有讲论,一两年尚且迷惑不定的人,文蔚开口便能相信,这确实是他资质超越常人,只是见得尚浅,未能透彻达到如有所立卓然独立的境界,因此难免还被旧见旧闻所遮蔽。然而他胸中渣滓极少,又已识得此根本,加之笃信好学如此,最终不担心他不能透彻。因咳嗽正发作,加上人事纷杂,无暇写信,所以迟延。孙仓官久候。
三 【丁亥年】
去年十二月十二日未时得一子,如今已过百日,或许可望长大成人。北上的说法,确实有此事。圣上恩重如山,我愿粉身碎骨以报。如今即位六年了,只因有急于求进的嫌疑,未能一次叩首拜见。门下廷臣之心,确实局促不安。近日又有召命,哪有谢恩之礼要等君父催促才行的?只是我咳嗽之病正重,揣度人情,恐怕病势稍有好转,终究应当前往。来信所谓“如此人情,如此世道,何处着脚”,凡是同党所见略同。千里之外拳拳挂念,怎敢忘记?怎敢忘记!道不能施行,我已经知道了。我这点心意,固然不敢先存有意,但必然也有不容自己停息的地方。
四 【丁亥年】
远劳问候,恩惠使我深感惭愧。两广的任职,岂是病废之人所能胜任?但事势又似乎难以回避,等恳辞的奏疏下达后,再图谋进退。您谈到持志养气,很好。放纵意气,也只是不能持守志向罢了。佛教轮回变现的理论,也不必去幽深隐秘处寻求。今人不能常见自己的良知,一天之间,此心忽然变成夷狄,忽然变成禽兽,忽然趋向悖逆之路,忽然流浪于贪淫之海,不知经历了几番轮回,多少变现,只是人不自觉罢了。佛教言语,多有玩弄精神的,大抵应当在游方之外寻求,得其意而已。淫声美色的比喻,也是儒家作好作恶之处,正须勘破这些病痛,才能见到廓然大公的本体。
○答聂文蔚 【丙戌年】
春天间远劳迂回路途,枉驾光临,这份情谊怎能承受?非常想挽留您十天,稍效我浅陋的见解,以求切磋之益,但因公务俗务牵绊,势所不能,分别离去时极感懊恼,如有所失。忽然承蒙书信惠赠,洗涤慰藉之情何如?信中推许太过,大概是奖掖的盛心,而规劝磨砺真切,思欲纳入贤圣之域,又托付给崇一,以致表达勤勤恳恳的情怀。这不是深交笃爱,怎能达到如此?知感知愧,且非常畏惧,无以承受。虽然如此,我怎敢不自加鞭策勉励,而只以感激惭愧辞让呢?您说思孟、周、程,无意在千载之下相遇,与其让天下尽信,不如让一人真信。道固然自在,学也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这固然是君子不见是而无闷的心境,岂是世上浅薄琐碎之人知足所能达到的?至于我的情况,则有大不得已存在其间,而不是计算人的信与不信。人,是天地的中心,天地万物本来与我一体。生民的困苦荼毒,哪不是切身疾痛呢?不知自身疾痛,是没有是非之心的人。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就是所谓良知。良知在人心,不分圣愚,天下古今所同。世上的君子只致力于致其良知,自然能公断是非,同好恶,视人如己,视国如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不治是不可能的。古人之所以见善不吝如己出,见恶不吝如己入,视民饥溺如己饥溺,而一夫不获,如己推入沟中,不是故意这样做以博取天下之信,而是致力于致其良知,求自谦而已。尧舜三王之圣言,而民莫不信,是致其良知而言;行而民莫不说,是致其良知而行。因此其民熙熙皞皞,杀之不怨,施及蛮貊,而凡有血气的莫不尊亲,因为
良知之同也。呜呼!圣人之治天下,何其简且易哉?后世良知之学不眀,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琐僻陋之见,狡伪阴邪之术,至于不可胜说,外假仁义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诡辞以阿俗,矫以为干。誉揜人之善,而袭以为己长;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己直。忿以相胜,而犹谓之徇义;险以相倾,而犹谓之疾恶。妬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相陵,相贼,自其一家骨肉之亲,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彼此藩篱之形,而况于天下之大,民物之众,又何能一体而视之?则亦无怪于纷纷籍籍,而祸乱相寻于无穷矣。仆诚赖天之灵,偶有见于良知之学,以为必由此而后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见其若是,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呜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体,而暇计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见其父子兄弟之坠溺于深渊者,呼号匍匐,踝跣颠顿,扳悬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见者,方相与揖让谈笑于其傍,以为是弃其礼貌衣冠而呼号颠顿若此,是病狂丧心者也。故夫揖让谈笑于溺人之傍,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无亲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谓之无恻隐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爱者,则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尽气,匍匐而拯之。彼将陷溺之祸有不顾于,况于病狂丧心之讥乎?而又况于靳人之信与不信乎?呜呼!今之人虽谓仆为病狂丧心之人,亦无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犹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犹有丧心者矣,吾安得而非丧心乎?昔者孔子之在当时,有议其为謟者,有讥其为佞者,有毁其未贤,诋其为不知礼,而侮之以为东家丘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恶而欲杀之者。晨门荷蒉之徒,皆当时之贤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鄙哉硁硁乎!莫已知也,斯已而已矣。虽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无疑于其所见,不悦于其所欲往,而且以之为迂,则当时之不信夫子者,岂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于道路,而不暇于暖席者,宁以靳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盖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疾痛迫切,虽欲己之,而自有所不容己。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果哉,末之难矣!呜呼,此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遯世无闷、乐天知命者,则固无入而不自得,道并行而不相悖。心杰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为己任?顾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顾,相求其有助于我者,相与讲去其病耳。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养,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谗妬胜忿之习,以跻于大同,则仆之狂病固将脱然以愈,而终免于丧心之患矣,岂不快哉?嗟乎,今诚欲求豪杰同志之士于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谁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与志,诚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无假于外求矣。循是以往,若决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谓「一人信之不为少,其又能逊以委之何人乎」?会稽素号山水之区,深林长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无明不宜,安居饱食,尘嚣无扰,良朋四集,道义日新,优哉游哉,天地之间,宁复有乐于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仆与二三同志方将请事斯语,奚暇外慕?独其切肤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辄复云云尔。咳疾暑毒,书札绝懒。盛使远来,迟留经月。临期执笔,又不觉累纸。盖于相知之深,虽已缕缕至此,殊有所未能尽也。
译良知是相同的。唉!圣人治理天下,是多么简单容易啊!后世良知的学问不被明白,天下的人运用他们的私智互相倾轧,因此人各有心,而偏狭琐碎鄙陋的见解,狡诈虚伪阴险邪恶的手段,到了不可胜数的地步,外表假借仁义的名义,而内心实行自私自利的实质,用诡辩的言辞迎合世俗,矫饰作为干禄的手段。掩盖别人的善行,而窃取作为自己的长处;揭发别人的隐私,而窃取作为自己的正直。愤怒地互相争胜,却还说是为了正义;阴险地互相倾覆,却还说是憎恶邪恶。嫉妒贤才忌惮能人,却还自以为公正地评判是非;放纵情欲,却还自以为与大众喜好相同。互相欺凌,互相残害,从一家骨肉至亲开始,就已经不能没有你我胜负的意思;彼此像有藩篱隔开的形态,何况天下之大,百姓万物之众,又怎么能一体看待呢?那么也不奇怪于纷纷扰扰,而祸乱相继无穷无尽了。我确实仰赖上天的灵明,偶然对良知的学问有所体悟,认为必定由此然后天下可以治理。因此每当想到百姓沉沦陷溺,就为他们悲伤痛心,忘记自己才德不配,而想以此来拯救他们,也是不自量力的人。天下的人看到我是这样,于是互相非议嘲笑而诋毁排斥我,认为我是病狂丧心的人。唉,这哪里值得忧虑呢!我正感到疾痛切肤,哪有闲暇计较别人的非议嘲笑呢?人本来有看到父子兄弟坠入深渊的,呼号匍匐,赤脚跌倒,攀着悬崖峭壁下去拯救他们。士人看到的人,正互相作揖谦让谈笑在旁边,认为这是抛弃礼貌衣冠而呼号跌倒像这样,是病狂丧心的人。所以在那溺毙的人旁边作揖谦让谈笑,而不知道去救,这只有路人没有亲戚骨肉之情的人能做得到,然而已经称为没有恻隐之心,不是人了。如果在父子兄弟之爱的人,那么本来没有不痛心疾首,狂奔耗尽气力,匍匐去拯救的。他将陷溺的祸患都顾不上,何况病狂丧心的讥讽呢?又何况别人相信与不相信呢?唉!现在的人即使说我是病狂丧心的人,也没有不可以的。天下人的心都是我的心。天下的人还有病狂的,我怎么能够不病狂呢?还有丧心的,我怎么能够不丧心呢?从前孔子在当时,有议论他谄媚的,有讥讽他奸佞的,有诋毁他不贤,指责他不知礼,而侮辱他说是东家丘的;有嫉妒而阻止他的,有厌恶而想杀他的。晨门荷蒉之类,都是当时的贤士,还说:“这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吗?”鄙陋啊,固执啊!没有人了解自己,这样罢了罢了。虽然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且不能没有怀疑于他所见,不悦于他所想去的,而且认为他迂腐,那么当时不相信夫子的人,难道只是十分之二三而已吗?然而夫子急切匆忙,像在道路上寻找丢失的孩子,而没有闲暇暖席,难道是因为别人不了解我、不相信我就停止吗?大概他天地万物一体的仁心,疾痛迫切,虽然想停止,而自然有所不能停止。所以他说:“我不与这些人在一起,还与谁在一起呢?”想要清洁自身而扰乱大伦,果真如此,那就没有什么难的了!唉,这不是真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人,谁能了解夫子的心呢?至于那些隐居世间没有烦闷、乐天知命的人,那么本来无往而不自得,道并行而不相违背。我杰才德不配,怎么敢以夫子的道为己任?只是我的心也已经稍微知道疾痛在身,因此彷徨四顾,寻求有助于我的人,一起讲论去除这病痛罢了。现在如果真能得到豪杰同志之士,扶持匡正,共同在天下阐明良知的学问,使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致良知,互相安宁互相养育,去除自私自利的蒙蔽,彻底洗去谗言嫉妒争胜愤怒的习气,以达到大同,那么我的狂病本来就将脱然痊愈,而最终免于丧心的祸患了,难道不快乐吗?唉,现在如果真想在天下寻求豪杰同志之士,除了像我的文蔚这样的人还能指望谁呢?像我的文蔚的才与志,确实足以拯救天下陷溺的人。现在又已经知道具备的在我,而不假借于外求了。顺着这个走下去,像决开黄河注入大海,谁能抵御呢?文蔚所说的“一人相信不算少,他又怎能谦逊地托付给其他人呢”?会稽素来号称山水之区,深林长谷,信步都是,寒暑晦明,无时不宜,安居饱食,尘嚣无扰,好朋友四处聚集,道义日新月异,优哉游哉,天地之间,哪里还有比这更快乐的呢?孔子说:“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我与几个同志正要实践这句话,哪有闲暇向外羡慕?只是那切肤之痛,还有不能淡然置之的,所以又啰嗦这些。咳嗽疾暑毒,书信极度懒惰。盛使远来,滞留经月。临期执笔,又不觉写满纸张。大概对于相知之深,虽然已经反复说到这样,还是有很多未能尽言的。
二【戊子】
得书,见近来所学之骤进,喜慰不可言。谛祝数过,其间虽亦有一二未莹彻处,却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纯熟。到纯熟时,自无此矣。譬之驱车,既已由于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乃马性未调,衘勒不齐之故。然已只在康庄大道中,决不赚入傍蹊曲径矣。近时海内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见,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钱躯旧有咳嗽畏热之病,近入炎方,辄复大作。主上圣明,洞察责付甚重,不敢遽辞。地方军务冗沓,皆舆疾从事。今却幸已乎定,已具本乞回养病,得在林下稍就清凉,或可瘳耳。人还,伏枕草草不尽,倾企外,惟浚一简,幸达致之。
来书所询,草草奉复一二。近岁来,山中讲学者,往往多说勿忘勿助工夫,甚难。问之,则云:才着意便是助,才不着意便是忘,所以甚难。区区因问之云:忘是忘个甚么?助是助个甚么?其人默然无对。始请问,区区因与说:我此间讲学,却只说个「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时时去集义。若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间断,此便是忘了,即须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须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间提撕警觉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间断,即不须更说勿忘;原不欲远求效,即不须更说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简易,何等洒脱自在!今却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悬空守着一个「勿忘勿助」,此正如烧锅煮饭,锅内不曾渍水下米,而乃专去添柴放火,不知毕竟煮出个甚么物来?吾恐火候未及调停,而锅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种专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终日悬空去做个「勿忘」,又悬空去做个「勿助」,渀渀荡荡,全无实落下手处,究竟工夫只做得个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骏汉,才遇此子事来,即便牵滞纷扰,不复能经纶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劳苦缠缚,担阁一生,皆由学术误人之故,甚乃悯矣。夫「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则一时未见头脑;说致良知,即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工。故区区专说致良知,随事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着实致其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着实致良知,则自无忘之病;无一毫意必固我,则自无助之病。故说格、致、诚、正,则不必更说个忘、助。孟子说忘、助,亦就告子得病处立。方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专说助长之害。告子助长,亦是他以义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工,是以如此。若时时刻刻就自心上集义,则良知之体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纤毫莫遁。又焉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之弊乎?孟子集义养气之说,固大有功于后学,然亦是因病立方,说得大叚不若《大学》格致诚正之功,尤极精一简易,为彻上彻下,万世无弊者也。圣贤论学,多是随时就事,虽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头脑,若合符节。缘天地之间,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论学处说工夫,更不必搀和兼搭而说,自然无不脗合贯通者。才须搀和兼搭而说,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彻也。近时有谓集义之功,必须兼搭个致良知而后备者,则是集义之功尚未了彻也。集义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谓致良知之功,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明者,则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义上解释牵附,以求浑融凑泊,而不曾就自己实工夫上体验,是以论之愈精,而去之愈远。文蔚之论,其于大本达道,既已沛然无疑,至于致知穷理及忘助等说时,亦有搀和兼搭处,却是区区所谓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后,自将释然矣。文蔚谓致知之说,求之事亲从兄之间,便觉有所持循者,此叚最见近来真切笃实
译戊子日。
收到来信,看到近来学问突飞猛进,欢喜欣慰得无法言说。仔细诵读了好几遍,其中虽然有一两处尚未完全通透明白,这是因为致良知的功夫还未纯熟。等到纯熟了,自然就没有这种情况了。好比驾车,既然已经在康庄大道上行驶,有时出现横斜迂曲,那是马性未调、缰绳不齐的缘故。但毕竟还在康庄大道中,绝不会误入旁门左道的小径了。近来海内同道达到这种境界的,很少见到,欢喜欣慰得无法言说,这是圣道的幸运啊。我旧有咳嗽、畏热的毛病,近来进入炎热之地,又发作得很厉害。皇上圣明,洞察事理,托付责任很重,我不敢立刻推辞。地方军务繁杂,我都带病坚持办理。现在幸好已经平定,已经上奏请求回京养病,能在林下稍微享受清凉,或许可以痊愈吧。来人返回,我卧病在床,匆匆写此信,言不尽意,除了殷切期盼之外,只有给浚的一封短简,幸而能送达。
来信所询问的,我匆匆回复一二。近年来,山中讲学的人,往往多说“勿忘勿助”的功夫很难。问他们原因,就说:才着意就是助,才不着意就是忘,所以很难。我于是问他们:忘是忘了什么?助是助了什么?那人沉默无言。开始请教时,我于是对他们说:我这里的讲学,只说“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只是时时去集义。如果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功夫,而有时间断,这就是忘了,那就必须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功夫,而有时急于求效,这就是助了,那就必须勿助。功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是在其中提醒警觉罢了。如果功夫原本不间断,就不需要再说勿忘;原本不急于求效,就不需要再说勿助。这功夫多么明白简易,多么洒脱自在!现在却不在“必有事”上用工,却悬空地守着一个“勿忘勿助”,这就像烧锅煮饭,锅里不曾加水下米,却专门去添柴放火,不知到底能煮出什么东西来?我恐怕火候还未调停好,锅就已经先破裂了。近日有一种专门在“勿忘勿助”上用工的人,毛病正是如此。整天悬空地去做个“勿忘”,又悬空地去做个“勿助”,空空荡荡,完全没有实落下手处,究竟功夫只做得个沉空守寂,学成了一个痴呆之人,才遇到事情,便牵滞纷扰,不再能治理裁制。这些都是有志之士,却让他们劳苦缠缚,耽误一生,都是由学术误人的缘故,实在令人怜悯啊。
“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的话,一时还不见头脑;说致良知,当下就有实地步可以用工。所以我专门说致良知,随事就事上致其良知,就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就是诚意;着实致其良知,而没有丝毫意必固我,就是正心;着实致良知,自然就没有忘的毛病;没有丝毫意必固我,自然就没有助的毛病。所以说格、致、诚、正,就不必再说个忘、助。孟子说忘、助,也是针对告子得病的地方立论。当时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毛病,所以孟子专门说助长的危害。告子助长,也是因为他以义为外,不知道就在自己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工,所以如此。如果时时刻刻就在自己心上集义,那么良知的本体洞然明白,自然是非分明,丝毫不能隐藏。又哪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的弊端呢?孟子集义养气的说法,固然对后学大有功劳,但也是因病立方,说得大体上不如《大学》格致诚正的功夫,尤其精一简易,是彻上彻下,万世没有弊端的。圣贤论学,多是随时就事,虽然言语看似不同,但究其功夫头脑,如同符节相合。因为天地之间,原本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此一件事罢了。所以凡是就古人论学处说功夫,更不必搀和兼搭而说,自然没有不吻合贯通的。才需要搀和兼搭而说,就是自己功夫未明彻了。近来有人说集义的功夫,必须兼搭个致良知而后完备,这是集义的功夫尚未了彻。集义的功夫尚未了彻,正好成为致良知的拖累。说致良知的功夫,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明白,这是致良知的功夫尚未了彻。致良知的功夫尚未了彻,正好成为勿忘勿助的拖累。像这样的人,都是在文义上解释牵附,以求浑融凑泊,而没有在自己实功夫上体验,所以论之愈精,而去之愈远。
文蔚的论述,对于大本达道,已经沛然无疑,至于致知穷理及忘助等说法时,也有搀和兼搭的地方,却是我所说的康庄大道之中,有时横斜迂曲的,等到功夫熟后,自然就会释然了。文蔚说致知的说法,求之于事亲从兄之间,便觉得有所持循的,这段最见近来真切笃实
之功,但以此自为不妨,自有得力处,以此遂为定说教人,却未免又有因药发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讲也。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从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事亲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却从兄的良知;致得从兄的良知,便是致却事亲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如此又是脱却本原著在支节上求了。良知只是一个,随他发见流行处当下具足,更无去来,不须假借。然其发见流行处,却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者,所谓天然自有之中也。虽则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而原又只是一个。虽则是只一个,而其间轻重厚薄,又毫发不容增减。若得可增减,若须假借,即已非其真诚恻怛之本体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无方体,无穷尽。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者也。孟氏「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发见得最真切笃厚,不容蔽昧处,提省人,使人于事君处、友仁、民爱物,与凡动静语默间,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亲从兄真诚恻怛的良知,即自然无不是道。盖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至于不可穷诘,而但惟致此事亲从兄一念真诚恻怛之良知以应之,则更无有遗缺渗漏者。正谓其只有此一个良知故也。事亲从兄一念良知之外,更无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为惟精惟一之学,放之四海而皆凖,施诸后世而无朝夕者也。文蔚云:「欲于事亲从兄之间,而求所谓良知之学,就自已用工得力处,如此说亦无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诚恻怛,以求尽天事亲从兄之道焉,亦无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其说是矣。」亿逆先觉之说,文蔚谓「诚则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问有搀搭处,则前已言之矣。惟浚之言,亦未为。不是在文蔚,须有取于惟浚之言而后尽;在惟浚,又须有取于文蔚之言而后明。不然,则亦未免各有倚着之病也。舜察迩言而询蒭荛,非是以迩言□察蒭荛当询而后如此,乃良知之发见流行,光明圆莹,更无罣碍遮隔处,此所以谓之大知。才有执着意必,其知便小矣。讲学中自有去取分辩,然就心地上着实用工夫,却须如此方是尽心。三节区区曾有生知、学知、困知之说,颇已明白,无可疑者。盖尽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不必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而存心养性与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养性、事天者,虽未到得尽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里做个求到尽心知天的功夫,更不必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而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尽心知天者如年力壮徤之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百里之间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穉之年,使之学习步趋于庭除之间者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如襁抱之孩,方使之扶墙傍璧而渐学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则不必更使之于庭除之间而学步驺;而步驺于庭除之间,自无弗能矣。既已能步趋于庭除之间,则不必更使之扶墙傍壁而学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无弗能矣。然学起立移步便是学步趋庭除之始,学步趋庭除便是学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难易则相去悬绝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则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阶级,不可蜡等而能也。细观文蔚之论,其意似恐尽心知天者废却存心修身之功,而反为尽心知天之病,是盖为圣人忧工夫之或间断,而不知为自己忧工夫之未真切也。吾侪用工却须专心致志在殀寿不
译的功德,但以此作为自我修养并无妨碍,自有得力之处;若因此便将其定为教人的定论,却难免有因药发病的弊端,这也是不可不讲的。因为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显现的地方,只是一个真诚恻怛,这就是它的本体。所以,推致这良知中的真诚恻怛去侍奉父母,就是孝;推致这良知中的真诚恻怛去顺从兄长,就是悌;推致这良知中的真诚恻怛去事奉君主,就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如果在顺从兄长时不能推致其真诚恻怛,那么在侍奉父母时也就不能推致其真诚恻怛了;在事奉君主时不能推致其真诚恻怛,在顺从兄长时也就不能推致其真诚恻怛了。所以,推致了事奉君主的良知,也就是推致了顺从兄长的良知;推致了顺从兄长的良知,也就是推致了侍奉父母的良知。并不是事奉君主的良知不能推致,必须再从侍奉父母的良知上去扩充,这样又是脱离根本而在枝节上求索了。良知只是一个,随着它显现流行的地方当下就具足,没有去来,不需要假借。然而它显现流行的地方,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之间不容增减,这就是所谓的天然自有之中。虽然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但原本又是一个整体;虽然原本是一个整体,但其中的轻重厚薄又毫发不容增减。如果可以增减,如果需要假借,那就已经不是真诚恻怛的本体了。这就是良知妙用之所以没有固定方所形体、没有穷尽的原因。说它大,天下没有能承载它的;说它小,天下没有能分割它的。孟子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这是就人的良知显现得最真切笃厚、不容遮蔽昏暗的地方,来提点省察人,使人在事奉君主、与仁者交友、爱民爱物,以及凡是动静语默之间,都只是推致那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时真诚恻怛的一念良知,自然就没有不是道的了。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至于不可穷尽探究,但只要推致这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时真诚恻怛一念的良知去应对,就没有遗漏缺失的了。正因为它只有这一个良知。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这一念良知之外,更没有其他的良知可以推致了。所以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这就是为什么它是惟精惟一的学问,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行于后世而无早晚之别的缘故。文蔚说:“想要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之间,去寻求所谓的良知之学,就在自己用工得力处,这样说不无不可。如果说推致良知的真诚恻怛,以求尽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道,这样说不无不可。”明道说:“行仁从孝悌开始,孝悌是仁的一件事,说它是行仁的根本,可以;说它是仁的根本,就不可以。他的说法是对的。”关于亿逆先觉的说法,文蔚认为“诚则旁行曲防都是良知的作用”,很好很好。问有搀搭之处,前面已经说过了。惟浚的话,也未为不可。不是在文蔚,必须采纳惟浚的话才能完备;在惟浚,又必须采纳文蔚的话才能明白。不然,就难免各有偏执的毛病。舜考察浅近的话而咨询割草打柴的人,并不是因为浅近的话值得考察、割草打柴的人应当咨询才这样,而是良知的显现流行,光明圆莹,更没有挂碍遮隔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大智。一旦有了执着和意必,其知就小了。讲学中自有取舍分辨,但在心地上着实用功,却必须这样才是尽心。前三节我曾有生知、学知、困知的说法,颇为明白,没有可疑的。因为尽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不必说,夭寿不二、修身以俟,而存心养性与修身以待的功夫已在其中了。存心养性、事天者,虽然没达到尽心知天的地位,但已经在那里做求达到尽心知天的功夫,更不必说夭寿不二、修身以俟,而夭寿不二、修身以俟的功夫已在其中了。譬如走路,尽心知天者如同年力壮健之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百里之间。存心事天者如同孩童之年,让他学习在庭院台阶间行走。夭寿不二、修身以俟者如同襁褓中的婴儿,刚让他扶着墙壁逐渐学习站立迈步。既然已经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就不必再让他于庭院台阶间学习行走;而在庭院台阶间行走,自然没有不能的了。既然已经能在庭院台阶间行走,就不必再让他扶着墙壁学习站立迈步;而站立迈步自然没有不能的了。然而学习站立迈步就是学习在庭院台阶间行走的开始,学习在庭院台阶间行走就是学习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的基础,固然不是两件事,但其功夫的难易则相差悬殊了。心、性、天,是一个,所以等到它们知之成功则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等级,不可混为一谈而能。细看文蔚的议论,他的意思似乎担心尽心知天者废除了存心修身的功夫,反而成为尽心知天的毛病,这是为圣人担忧功夫或许间断,而不知道为自己担忧功夫未真切。我们用工却须专心致志在夭寿不
贰、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功夫。之始,正如学起立、移步,便是学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虑其不能起立、移步,而岂遽虑其不能奔走千里?又况为奔走千里者,而虑其或遗忘于起立、移步之习哉?文蔚识见本自超绝迈往,而所论云然者,亦是未能脱去旧时解说文义之习。是为此三叚书分疏比合,以求融会贯通,而自添许多意见缠绕,反使用工不专一也。近时悬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见正有此病,最能担误人,不可不涤除耳。所论「尊德性而道学问」一节,至当归一,更无可疑。此便是文蔚曾着实用工,然后能为此言。此本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人或意见不同者,还是良知尚有纤翳潜伏。若除去此纤翳,即自无不洞然矣。已作书后,移卧檐间,偶遇无事,遂复答此文蔚之学,既已得其大者,此等处久当释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爱之厚,千里差人远及,谆谆下问,而竟虚来意,又自不能已于言也。然直戆烦缕已甚,不罪,不罪。惟浚处得转录一通寄视之,尤好也。
译二、修身以等待上天的安排,仅仅这就是尽心知天的功夫。这就像学习站立、迈步,就是学习奔走千里的开始。我正自担心自己不能站立、迈步,又怎么立刻担心自己不能奔走千里呢?更何况是那些要奔走千里的人,还会担心自己忘记了站立、迈步的练习吗?文蔚的见识本来超群出众,但他所说的这样的话,也是未能摆脱旧时解释文义的习气。因此对这三段文字进行分别梳理、对比结合,以求融会贯通,反而增添了许多意见的纠缠,致使用功不能专一。近来凭空去做“勿忘勿助”的人,其意见正有这种毛病,最容易耽误人,不可不彻底清除。他所论述的“尊德性而道学问”这一节,非常恰当统一,更没有什么可疑的。这正是文蔚曾经切实用功,然后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本来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有人意见不同,还是良知尚有细微的遮蔽潜伏。如果除去这细微的遮蔽,自然就会无不透彻明了了。已经写了信之后,移到屋檐下躺着,偶然遇到无事,于是又回复这封信。文蔚的学问,既然已经掌握了大的方面,这些地方久了自然会释然自解,本来不必如此琐碎地分别梳理。但承蒙您厚爱,千里之外派人远来,谆谆下问,如果辜负了来意,我自己也不能不发表意见。然而直率粗鲁、烦琐啰嗦已经太过,不要怪罪,不要怪罪。只有让浚处抄录一份寄给您看,就更好了。
○寄陆原静 【丙戌】
原静虽在忧苦中,其学问功夫所谓颠沛必于是者,不言可知矣。奚必论说讲究而后可以为学乎?南元善曾将原静后来论学数条刊入后录中,初心甚不欲渠如此。近日朋辈见之,却因此多有省悟,始知古人相与辩论穷诘,亦不独要自己明白,直欲共明此学于天下耳。盖此数条,同志中肯用功者,亦时有疑及之,然非原静则亦莫肯如此披豁吐露。就欲如此披豁吐露,亦不能如此曲折详尽。故此,原静一问,其有益于同志,良不浅浅也。自后但有可相启发者,不惜时寄及之,幸甚幸甚。近得施聘之书,意向卓然,出于流辈。往年尝窃异其人,今果与俗不同也。闲中曾相往复否?大事今冬能举得,便可无他绊系。如聘之者,不妨时时一会。穷居独处,无朋友相砥切,最是一大患也。贵乡有韦友名商臣者,闻其用工笃实,尤为难得,亦曾一相讲否?
○荅甘泉 【丙戌】
音问虽疏,道德之声无日不闻于耳,所以启膭消鄙者多矣。向承狂生之谕,初闻极骇。彼虽愚悖之甚,不应遽至于尔。既而细询其故,良亦有因。近复来此,始得其实。盖此生素有老佛之溺,为朋辈所攻激,遂高自矜大,以夸愚泄愤。盖亦不过恠誔妖妄,如近世方士呼雷较蛟之说之类,而闻者不察,又从而增饰之耳。近已与之痛绝,而此生深自悔责,若无所措其躬。赖其资性颇可,或自此遂能改创,未可知也。学绝道丧之余,苟以是心至斯受之矣。忠信明敏之资,绝不可得,如生者良亦千百中之一二,而又复不免于陷溺若此,可如何哉?可如何哉?龚生来访,自言素沐教极深,其资性甚纯谨惜,无可以进之者。今复远求陶铸,自此当见其有成也。
○答魏师说【丁亥】
师伊至,备闻日新之功,兼得来书,志意恳切,喜慰无尽。所云任情任意,认作良知,及作意为之,不依本来良知,而自谓良知者,既已察识其病矣。意与良知,当分别明白。凡应物起念处,皆谓之意。意则有是、有非,能知得意之是与非者,则谓之良知。依得良知,即无有不是矣。所疑拘于体面、格于事势等患,皆是致良知之心未能诚切专一。若能诚切专一,自无此也。凡作事不能谋始,与有轻忽苟且之弊者,亦皆致知之心未能诚一,亦是见得良知未透彻。若见得透彻,即体面事势中莫非良知之妙用。除却体面事势之外,亦别无良知矣。岂得又为体面所局、事势所格?即已动于私意,非复良知之本然矣。今时同志中,虽皆知得良知无所不在,一涉酬应,便又将人情物理与良知看作两事,此诚不可以不察也。
○与马子莘 【丁亥】
连得所寄书,诚慰倾渴。缔观来书,其字画文彩,皆有加于畴昔。根本盛而枝叶茂,理固宜然。然草大之花,千叶者无实,其花繁者,其实鲜矣。迩来子莘之志,得无微有所溺乎?是亦不可以不省也。良知之说,往时亦尝备讲,不审迩来能益莹彻否?明道云:“吾学虽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认出来。”良知即是天理,体认者,实有诸己之谓耳,非若世之想象讲说者之为也。近时同志,莫不知以良知为说,然亦未见有能实体认之者,是以尚未免于疑惑。盖有谓良知不足以尽天下之理,而必假于穷索以增益之者;又以为徒致良知,未必能合于天理,须以良知讲求其所谓天理者,而执之以为一定之则,然后可以率由而无弊。是其为说,非实加体认之功,而真有以见夫良知者,则亦莫能辩其言之似是而非也。莆中故多贤,国英及志道二三同志之外,相与切磋砥砺者,亦复几人?良知之外,更无知;致知之外,更无学。外良知以求知者,邪妄之知矣;外致知以为学者,异端之学矣。道丧千载,良知之学久为赘疣。今之友朋,知以此事日相讲求者,殆空谷之足音欤?想念虽切,无因面会,一罄此怀。临书惘惘,不尽。
○与郑启范侍御 【丁亥】
某愚不自量,痛此学之不讲,而窃有志于发明之,自以劣弱,思得天下之豪杰相与挟持砥砺,庶几其能有成。故每闻海
译寄给陆原静 【丙戌年】
原静虽然身处忧苦之中,但他做学问的功夫,正像古人所说的那样,即使在颠沛流离中也必定坚持,这一点不用多说就可以知道了。哪里一定要经过论说讲究之后才能做学问呢?南元善曾经把原静后来论述学问的几条意见刊入《后录》中,我起初很不愿意他这样做。近日朋友们看到这些文字,却因此多有省悟,这才知道古人相互辩论追问,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明白,更是想要共同向天下阐明这门学问。大概这几条意见,在志同道合的朋友中肯下功夫的人,也时常会对此产生疑问,但如果没有原静,也没有人愿意如此坦率地吐露心声。即使想要如此坦率吐露,也不能像他这样曲折详尽。因此,原静这一问,对同志们的好处,实在不小。以后只要有可以相互启发的内容,不要吝惜随时寄给我,那就太好了,太好了。最近收到施聘之的信,他的志向卓然,超出同辈。往年我曾私下对他这个人感到惊奇,如今果然与世俗不同。闲暇时曾与他书信往来吗?如果大事今年冬天能够办成,就可以没有其他牵绊。像施聘之这样的人,不妨时常聚会。穷困居住,独自相处,没有朋友相互切磋砥砺,这是最大的祸患。你的家乡有一位叫韦商臣的朋友,听说他做工夫笃实,尤为难得,也曾一起讲学吗?
回复甘泉 【丙戌年】
虽然音信稀疏,但您的道德之声无日不在耳边听闻,所以启发我、消除我鄙陋之处的事情很多。之前承蒙您告诫我那个狂生的事,刚听到时非常震惊。他虽然愚昧悖逆到了极点,也不应该立刻达到那种地步。后来仔细询问其中的缘故,确实也有原因。最近他又来到这里,我才得知实情。原来这个人向来沉迷于老庄和佛教,被朋友们攻击激怒,于是高傲自大,用来夸耀自己的愚昧并发泄愤恨。大概也不过是怪异荒诞、妖邪妄诞,就像近世方士呼风唤雨、较量蛟龙的说法之类,而听的人不加考察,又跟着加以渲染罢了。最近我已经和他彻底断绝关系,而这个人深深地悔恨自责,好像无处安放自己的身体。依赖他资质尚可,或许从此能够改过自新,也未可知。在学术断绝、道义丧失之后,如果怀着这样的心来到我这里,我就接受他了。忠信明敏的资质,是绝对不可得的,像他这样的人,确实是千百人中才有一两个的,却又难免陷溺到这种地步,能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龚生前来拜访,自称向来深受教诲,他的资质非常纯正谨慎,可惜没有可以让他进步的地方。如今他又远道而来寻求陶冶铸造,从此应当能看到他的成就了。
回复魏师说 【丁亥年】
师伊到来,详细听到了您日新月异的功夫,又收到了您的来信,志向心意恳切,喜悦安慰无尽。您所说的放任情欲、任意而为,把它当作良知,以及刻意去做,不依据本来的良知,却自称是良知,既然已经察觉识别了这些弊病,那么意和良知,应当分别明白。凡是应对事物产生念头的时候,都叫做意。意有对有错,能够知道意的对与错的,就叫做良知。依从良知,就没有不对的了。您所怀疑的拘泥于体面、受限于事势等弊病,都是因为致良知的功夫不够诚切专一。如果能够诚切专一,自然就没有这些弊病了。凡是做事不能谋划好开始,以及有轻忽苟且的弊病,也都是致知的功夫不够诚一,也是因为没有透彻地见到良知。如果透彻地见到了,那么在体面和事势之中,没有不是良知的妙用。除了体面和事势之外,也没有别的良知了。怎么还能被体面所局限、被事势所阻碍呢?如果已经被私意所动摇,就不再是良知的本来面目了。现在的同志们,虽然都知道良知无所不在,但一涉及应酬应对,便又把人情物理与良知看作两件事,这确实不能不加以明察。
给马子莘 【丁亥年】
接连收到您寄来的信,确实慰藉了我倾慕渴仰之情。仔细观看来信,您的字画文采,都比以往有所增加。根本旺盛而枝叶茂盛,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然而草花之中,千瓣的花没有果实,花繁盛的,果实就稀少。近来子莘的志向,难道没有稍微有所沉迷吗?这也是不能不反省的。良知的学说,过去也曾详细讲解过,不知道近来能否更加莹澈明白?程明道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师承,但‘天理’这两个字,却是自己体认出来的。”良知就是天理,体认,是说实实在在地拥有于自身,不像世人那样凭空想象讲说。近来的同志们,没有不知道用良知来说事的,但也没有见到能够实实体认的人,所以尚未免于疑惑。大概有人认为良知不足以穷尽天下的道理,必须借助于穷究搜索来增益它;又有人认为仅仅致良知,未必能符合天理,必须用良知去讲求所谓的天理,并执持它作为一定的准则,然后才可以遵循而没有弊病。这些说法,如果不是实加体认的功夫,而真正见到了良知的人,就不能辩明他们的话似是而非。莆田本来多贤人,除了国英和志道等几位同志之外,一起切磋砥砺的,还有几个人?良知之外,更没有别的知;致知之外,更没有别的学。在良知之外寻求知,是邪妄的知;在致知之外做学问,是异端的学问。道义丧失千年,良知的学问长久以来成为累赘。现在的朋友,知道用这件事每天相互讲求的,大概是空谷中的足音吧?想念虽然深切,没有机会见面,一吐胸怀。临别写信,心中怅惘,说不尽。
给郑启范侍御 【丁亥年】
我愚昧不自量力,痛惜这门学问不被讲求,而私下有志于发明它,自认为能力薄弱,希望得到天下的豪杰一起扶持砥砺,或许才能有所成就。所以每当听到海
内之高明特达忠信而刚毅者,即欣慕爱乐,不啻骨肉之亲。以是于吾启范,虽未及一面之识,而心孚神契,已如白首之交者,亦数年矣。每得封事读之,其间乃有齿及不肖者,则又为之赧颜汗背,促蹐不安。古之君子,耻有其名而无其实。吾于启范,惟切磋之是望,乃不考其实而过情以誉于朝,异时苟有不称,将使启范为失言矣,如之何而可?不肖志虽切于求学,而质本迂狂疏缪,招尤速谤,自其所宜。近者复闻二三君子以不肖之故,相与愤争力辩于铄金消骨之地,至于冲锋冐刄而弗顾,仆何以当此哉?二三君子之心,岂不如青天白日,谁得而瑕滓之者?顾仆自反,亦何敢自谓无愧?则不肖之躯,将不免为轻云薄雾于二三君子者矣,如之何而可?病躯懒放,日久已成废人,尚可勉强者,惟宜山林之下读书讲学而已。两广之任,断非所堪,已具疏恳辞,必不得请,恐异日终为知己之忧也。言不能谢,惟自鞭策以期无负相知,庶以为报耳。
译那些内心高洁明达、忠信且刚毅的人,我立刻心生欣慕喜爱,不亚于骨肉至亲。因此对于启范,虽然未曾有一面之识,但心意相通、精神契合,已如白头之交,也有好几年了。每当收到他的书信阅读,其中竟有提及我这个不才之人的地方,便让我羞愧得满脸通红、背后出汗,局促不安。古代的君子,以有名无实为耻。我对于启范,只期望能互相切磋琢磨,他却不去考察我的实际德行,而是过分地赞誉于朝廷,将来如果我的表现与赞誉不符,将使启范成为失言之人,这怎么可以呢?我这个不才之人,志向虽然急切于求学,但本性原本迂阔狂妄、疏漏谬误,招致非议和诽谤,是理所应当的。近来又听说两三位君子因为我的缘故,在险恶如熔化金属、销蚀骨骼的环境中,相互愤争、极力辩白,甚至冒着刀锋而不顾,我怎么能承受得起这份情谊呢?两三位君子的用心,难道不像青天白日一样光明吗?谁能玷污他们呢?但我自我反省,又怎敢说自己问心无愧?那么我这个不才之身,恐怕就要成为遮蔽两三位君子光芒的轻云薄雾了,这怎么可以呢?我病体懒散放纵,日久已成了废人,还能勉强支撑的,只适宜在山林之下读书讲学罢了。两广的职务,绝对不是我所能胜任的,已经上疏恳切辞谢,如果一定不获批准,恐怕将来终究会成为知己的忧虑。言语无法表达谢意,只能自我鞭策,以期不辜负相知之情,或许这样才能算是报答吧。
○与毛古庵宪副 【丁亥】
亟承书惠,既荷不遗,中间歉然下间之意,尤足以仰见贤者进修之功,勤勤不懈,喜幸何可言也!无因促膝一陈鄙见,以求是正,可胜瞻驰。凡鄙人所谓致良知之说,与今之所谓体认天理之说,本亦无大相远,但微有直截迂曲之差耳。譬之种植,致良知者,是培其根本之生意而达之枝叶者也;体认天理者,是茂其枝叶之生意而求以复之根本者也。然培其根本之生意,固自有以达之枝叶矣;欲茂其枝叶之生意,亦安能舍根本而别有生意可以茂之枝叶之间者乎?吾兄忠信近道之资,既自出于侪辈之上,近见胡王人备谈吾兄平日工夫,又皆笃实恳切,非若世之狥名远迹而徒以支离于其外者。只如此用力不已,自当循循有至,所谓殊途而同归者也,亦奚必改途易业而别求所谓为学之方乎?惟吾兄益就平日用工得力处进步不息,譬之适京都者,始在偏州僻壤,未免经历于傍蹊曲径之中,苟志往不懈,未有不达于通衢大路者也。病躯咳作,不能多及,寄去鄙录末后论学一书,亦颇发明鄙见,暇中幸示及之。
二 【丁亥】
人在仕途,比之退处出林时,其工夫之难十倍。非得良友时时警发砥砺,则其平日之所志向,鲜有不潜移默夺,弛然日就于颓靡者。近与诚甫言,在京师相与者少,二君必须预先相约定,彼此但见微有动气处,即须提起「致良知」话头,互相规切。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收敛得;愤怒嗜欲正到腾沸时,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见得良知亲切时,其工夫又自不难。缘此数病,良知之所本无,只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后有。若良知一提醒时,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魉自消矣。《中庸》谓「知耻近乎勇」,所谓知耻,只是耻其不能致得自己良知耳。今人多以言语不能屈服得人为耻,意气不能陵轧得人为耻,愤怒嗜欲不能直意任情得为耻。殊不知此数病者,皆是蔽塞自己良知之事,正君子之所宜深耻者。今乃反以不能蔽塞自己良知为耻,正是耻非其所当耻,而不知耻其所当耻也,可不大哀乎!诸君皆平日所知厚者,区区之心,爱莫为助,只愿诸君都做个古之大臣。古之所谓大臣者,更不称他有甚知谋才畧,只是一个「断断无他技,休休如有容」而己诸君知谋才略,自是超然出于众人之上,所未能自信者,只是未能致得自己良知,未全得「断断休休」体段耳。今天下事势,如沉痾积痿,所望以起死回生者,实有在于诸君子。若自已病痛未能除得,何以能疗得天下之病?此区区一念之诚,所以不能不为诸君一竭尽者也。诸君每相见时,幸然以比意相规切之,须是克去己私,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实康济得天下,挽回三代之治,方是不负如此圣明之君,方能报得如此知遇,不枉了因此一大事来出世一遭也。病卧山林,只好修药饵,苟延喘息,但于诸君出处,亦有痛痒相关者,不觉。缕缕至此,幸亮此情也。
○与黄宗贤 【丁亥】
所委文字以通家之情,重以吾兄道义骨肉之爱,更复何辞?向日之约,诚有不得已者。近来人事日益纷扰,每每自晨发至更余,无须臾稍间,精神骤衰,往往终日自不得食。吾兄若见之,将亦自有不忍,以此相责者矣。圠来消息,昨晚始闻,承喻信然。所谓甚难行止者,恐亦毁誉之心犹在。今且只论纂修一事,为可耶?为不可耶?若纂修未为尽非,则北赴未为不可。升官之与差委,事体亦自不同。况议礼本是诸君始终其事,中间万一犹有未尽者,正可因此润色调停。以今事势观之,元山既以目疾未能躬事,方霍恐未即出。二君若复不往,则朝廷之意益孤,而元山之志荒矣。务洁其身者,杨氏为我之义君子之心,未肯硁硁若此也。凡人出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非他人所能与。高明自裁度之。北行过越,尚须一面,不一一。
○答以乘宪副 【丁亥】
此学不明于世久矣,而旧闻旧习障蔽缠绕,一旦骤闻吾说,未有不非诋疑议者。然
译○致毛古庵宪副 【丁亥年】
很快收到了您的书信惠赠,承蒙您不嫌弃我,信中流露出的谦卑自抑之意,更足以让我仰见贤者修身进德、勤勉不懈的功夫,欢喜庆幸之情,难以言表!没有机会促膝长谈,陈述我的浅见,以求您的指正,令我向往思慕之情难以抑制。大凡我所说的“致良知”学说,与现在人们所说的“体认天理”学说,本来也没有很大的差别,只是稍微有些直截与迂曲的区别罢了。拿种植树木来打比方,“致良知”是培育根本的生机并使其通达于枝叶;“体认天理”是使枝叶的生机茂盛并试图将其回归到根本。然而,培育根本的生机,自然就能通达于枝叶;想要使枝叶的生机茂盛,又怎么能舍弃根本而另外在枝叶之间寻找生机来使其茂盛呢?兄长您具有忠信近道的资质,本来就超出同辈之上,近来听胡、王二人详细谈论兄长平日的功夫,也都说笃实恳切,不像世间那些追逐名声、远离正道而只在表面支离破碎的人。只要像这样不停地用功,自然应当循序渐进地有所成就,这就是所谓“殊途同归”,又何必改换门庭、另求所谓的为学方法呢?只希望兄长您在平日用功见效的地方不断进步,不停止,好比前往京城的人,起初在偏僻的州县,难免要经过旁门曲径,如果立志前往而不松懈,没有不能到达通衢大路的。我病体咳嗽发作,不能多写,寄去我拙作末尾论述学问的一篇文章,也颇为阐发我的见解,闲暇时希望您能告知我您的看法。
二 【丁亥年】
人在仕途,比起退隐山林时,其用功的难度要增加十倍。如果没有良友时时警醒启发、磨砺督促,那么平日所立的志向,很少有不被潜移默化地改变,松懈地一天天走向颓废萎靡的。近来我和诚甫谈论,在京师互相交往的人少,你们二位必须预先约定,彼此只要发现对方稍有情绪波动的地方,就必须提起“致良知”的话头,互相规劝切责。大凡人说话正说到痛快处,就能果断地忍耐沉默;意气正处在发扬处,就能收敛得住;愤怒和嗜欲正处在沸腾处,就能豁然地消化掉。这不是天下的大勇者做不到的。然而,当真切地体认到良知时,这种功夫自然就不难了。因为这些毛病,良知本来是没有的,只是因为良知昏昧闭塞才产生的。如果良知一经提醒,就像太阳一出,鬼魅自然消散一样。《中庸》说“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敢了”,所谓的知道羞耻,只是以不能致得自己的良知为耻。现在的人大多以言语不能屈服别人为耻,以意气不能压制别人为耻,以愤怒嗜欲不能随心所欲为耻。却不知道这些毛病,都是遮蔽自己良知的事情,正是君子应该深感羞耻的。现在反而以不能遮蔽自己的良知为耻,这正是以不该羞耻的事情为耻,而不知道以该羞耻的事情为耻,难道不是很悲哀吗!各位都是我平日所深知厚待的人,我微薄的心意,爱莫能助,只希望各位都成为古代的大臣。古代所谓的大臣,并不称赞他有什么智谋才略,只是一个“忠信专一没有其他技艺,宽宏大量能包容一切”罢了。各位的智谋才略,自然是超然出众的,所不能自信的,只是未能致得自己的良知,未能完全具备“忠信专一、宽宏大量”的气度罢了。如今天下的局势,像沉疴积疾,所指望能起死回生的,实在在于各位君子。如果自己身上的病痛不能去除,怎么能治愈天下的病痛呢?这是我一片诚挚的心意,所以不能不为各位竭尽所言。各位每次相见时,希望以此意互相规劝切责,必须克制去除私欲,真正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切实地安顿救济天下,挽回三代那样的治世,才是不辜负如此圣明的君主,才能报答如此知遇之恩,不枉为了这一件大事来到世间一遭。我病卧山林,只能调理药饵,苟延残喘,但对于各位的出处进退,也有痛痒相关之处,不知不觉间絮絮叨叨说到这个地步,希望您能体谅此情。
○致黄宗贤 【丁亥年】
所托付的文字,因为通家之谊,加上兄长道义骨肉般的关爱,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以前的约定,确实有不得已的原因。近来人事日益纷扰,常常从早晨忙到深夜,没有片刻稍作休息,精神骤然衰退,往往整天顾不上吃饭。兄长如果见到这种情况,也会不忍心,以此责备我了。圠来的消息,昨晚才听到,承蒙告知,确实如此。所谓很难决定去留,恐怕是因为毁誉之心还在。现在暂且只讨论纂修这一件事,是可以呢?还是不可以呢?如果纂修并非完全不对,那么北上赴任也并非不可。升官和差遣委派,事情的性质本来就不一样。况且议礼本来是各位从头到尾负责的事情,中间万一还有未尽事宜,正好可以借此润色调和。以现在的事势来看,元山因为眼疾未能亲自从事,方霍恐怕也不能立即出来。如果你们二位再不去,那么朝廷的意旨更加孤立,而元山的志向也就荒废了。务必洁身自好的人,是杨朱为我主义下的君子之心,不肯如此固执。大凡人的出处进退,就像人喝水一样,冷暖自知,不是别人所能代劳的。高明的人自己裁度决定吧。北上经过越地,还需要见一面,不一一详述。
○答复以乘宪副 【丁亥年】
这门学问在世间不明久矣,而旧有的见闻和习气遮蔽缠绕,一旦突然听到我的学说,没有不非议诋毁、怀疑议论的。然而
此心之良知昭然不昧,万古一日,但肯平心易气而以吾说反之于心,亦未有不洞然明白者。然不能即此奋志进步,勇脱窠臼,而犹依违观望于其间,则旧闻旧习又从而牵滞蔽塞之矣。此近时同志中往往皆有是病,不识以乘别后意思却如何耳。昔有十家之村,皆荒其百亩,而日惟转籴于市,取其羸余以赡朝夕者。邻村之农劝之曰:“尔朝夕转籴,劳费无期,曷若三年耕则余一年之食,数年耕可积而富矣。”其二人听之,舍籴而田。入家之人竞相非沮,遏室人老幼亦交徧归谪曰:“我朝不籴则无以为饔,暮不籴则无以为餐,朝夕不保安能待秋而食乎?”其一人力田不顾,卒成富家;其一人不得已复弃田而籴,竟贫馁终身焉。今天下之人方皆转籴于市,忽有舍籴而田者,宁能免于非谪乎?要在深信弗疑,力田而不顾,乃克有成耳。两承书来,皆有迈往直进,相信不疑之志,殊为浣慰。人还附知,少致切劘之诚,当不以为迂也。
译这颗心的良知光明清晰而不昏暗,从古至今始终如一。只要肯平心静气,用我的学说反求诸己,也没有不彻底明白的。然而如果不能就此振奋志向、进步,勇敢摆脱旧有的束缚,反而还在其中犹豫观望,那么旧有的见闻和习惯又会随之牵制、遮蔽和阻塞它。这是近来同道中人中往往都有的毛病,不知道分别后你的心意又是如何。
从前有一个十户人家的村子,都荒废了自家的百亩田地,每天只在市场上辗转买米,靠赚取其中的差价来维持早晚的饮食。邻村的农夫劝他们说:“你们早晚辗转买米,劳顿耗费没有尽头,何不耕种三年就有余粮吃一年,耕种几年就可以积累财富而富裕了呢?”其中两个人听从了劝告,放弃买米而去耕田。村里其他人都竞相非议阻止,连家里的老人小孩也全都归咎指责说:“我们早上不买米就没有早饭吃,晚上不买米就没有晚饭吃,早晚都保不住,怎么能等到秋天才吃饭呢?”其中一个人努力耕田不顾忌他人,最终成了富家;另一个人不得已又放弃耕田去买米,竟然穷困挨饿了一辈子。
现在天下的人都在市场上辗转买米,忽然有放弃买米而去耕田的人,难道能免于非议和指责吗?关键在于深信不疑,努力耕田而不顾忌,才能有所成就。两次收到你的来信,都有迈往直前、相信不疑的志向,让我非常欣慰。派人回来顺便告知,稍微表达切磋交流的诚意,你不会认为这是迂腐吧。
○答伍汝真佥宪 【丁亥】
书来,见相念之厚,感媿,感媿。彼此情事,何俟于今日之言乎?士洁之怨,盖有不度于事理矣。数年忧居,身在井中,下石者纷然不已。己身且不敢一昂首视,况能为人辩是非乎?昔人有言:“何以止谤?曰无辩。”人之是非毁誉,如水之湿,如火之热,久之必见,岂能终掩其实者?故有其事不可辩也,无其事不必辩也。无其事而辩之,是自谤也;有其事而辩之,是益增已之恶,而甚人之怒也。皆非所以自修而平物也。今主上圣明无比,洞察隐微,在位诸公皆兢兢守正奉法。京师事体与往时大有不同,故二君今日之事,惟宜安静自处,以听其来,顺受之而已耳。天下事往往多有求荣而反辱,求得而反失者,在傍人视之甚明,及身当其事,则冥行而罔觉。何也?荣辱得失之患交战于其中,是以迷惑而不能自定耳。区区非徒为此迂阔之言,而苟以宽二君之心者。二君但看数年来区区所以自处者如何?当时若不自修自耐,但一开口与人辩,则其挤排戮辱之祸,将必四面而立至,宁独数倍于今日而已乎?当时诸君从傍静观其事势,岂不洞见诸君之事,自与区区休戚相关?故今日之言,非独以致恻怛之爱于二君,实亦所以自爱也。幸以此意致之。士洁北行,且勿往,为是往必有悔矣。迫切之言,不罪,不罪。
○与陈惟浚 【丁亥】
江西之会,极草草,尚意得同舟旬日,从容一谈,不谓既入省城,人事纷沓,及登舟时,惟浚已行矣。沿途甚怏怏,抵梧后,即赴南宁,日不暇给,亦欲遣人相期来此,早晚畧暇时,可闲话。而此中风土绝异,炎瘴尤不可当,家人辈到此,无不病者,区区咳患,亦因热大作,痰痢肿毒交攻,度惟浚断,亦不可以居此,又复已之。近得聂文蔚书,知已入漳,患难困苦之余,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宜必日有所进,养之以福,正在此时,不得空放过也。圣贤论学,无不可用之工,只是致良知三字,尤简易明白,有实下手处,更无走失。近时同志,亦已无不知有致良知之说,然能于此实用工者,绝少,皆缘见得良知未真,又将致字看太易了,是以多未有得力处。虽北往时支离之说稍有头绪,然亦只是五十步百步之间耳。就中亦有肯精心体究者,不觉又转入旧时窠臼中,反为文义所牵滞,工夫不得洒脱精一,此君子之道所以鲜也。此事必湏得师友时时相讲习切劘,自然意思日新。自出山来,不觉便是一年,山中同志结庐相待者,尚数十人,时有书来,尽令人感动。而地方重务,势难轻脱,病躯又日狼狈若此,不知天意竟如何也。文蔚书中所论,迥然大进,真有一日千里之势,可喜可喜,颇有所询,病中草草答,大畧见时可取视之,亦有所发也。
○寄安福诸同志 【丁亥】
诸友始为惜阴之会,当时惟恐只成虗语。迩来乃闻远近豪杰闻风而至者,以百数。此可以见良知之同,然而斯道大明之几于此,亦可以卜之矣。喜慰可胜言耶?得虞卿及诸同志寄来书,所见比旧又加亲切,足验功夫之进,可喜可喜。只如此用工夫,当不能有他岐之惑矣。明道有云:「宁学圣人而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此为有志圣人而未能真得圣人之学者,则可如此说。若今日所讲良知之说,乃真是圣学之的传。但从此学圣人,却无有不至者,惟恐吾侪尚有一善成名之意,未肯专心致志于此耳。在会诸同志,虽未及一一面见,固已神交于千里之外,相见时幸出此共勉之。王子茂寄问数条,亦皆明切。中间所疑,在子茂亦是更湏诚切用功,到融化时,并其所疑亦皆释然沛然,不复有相阻碍,然后为真得也。凡工夫只是在简易真切,愈真切愈简易,愈简易愈真切。病咳中不能多及,亦不能一一备列姓字,幸以意亮之而已。
○答何廷仁 【戊子】
区区病势日狼狈,自至广城,又增水泻,日夜数行,不得止。今遂两足不能坐立,湏稍定即踰岭而东矣。诸友皆不必相候,果有山阴之兴,即湏早鼓钱塘之舵,得与德宏、汝中辈一
译○回复伍汝真佥宪 【丁亥年】
来信收到,见您思念之深,令我感激又惭愧,感激又惭愧。彼此之间的情意,哪里需要等到今天才说呢?士洁的怨恨,大概是不合事理的了。我数年忧居,身陷困境,落井下石的人纷纷不断。我自己尚且不敢抬头正视,何况能为别人辩白是非呢?古人说:“怎样止住诽谤?回答说:不去辩解。”人的是非毁誉,就像水的湿润、火的炽热,时间久了必然显现,怎么能永远掩盖事实呢?所以,有那件事不可辩解,没有那件事不必辩解。没有那件事而去辩解,是自招诽谤;有那件事而去辩解,是增加自己的恶名,而激怒他人。这都不是修身平物的方法。如今皇上圣明无比,洞察隐微,在位的各位公卿都兢兢业业地守正奉法。京师的情况与以往大不相同,所以二位今日之事,只宜安静自处,听任事态发展,顺受罢了。天下事往往多有求荣而反受辱,求得而反失去的,旁观者看得很清楚,等到亲身遭遇,则像盲人走路而不觉悟。为什么呢?因为荣辱得失的忧患在心中交战,所以迷惑而不能自定。我并非徒然说这些迂阔的话,来宽慰二位的心。二位只要看这几年来我如何自处?当时如果不自修自忍,只一开口与人辩解,那么被排挤侮辱的祸患,必将四面而至,岂止比今天多几倍呢?当时各位从旁静观事态,岂不洞见各位的事,与我休戚相关?所以今天的话,不仅是对二位表达恻隐之爱,也是自爱。幸请将此意转达。士洁北行,暂且不要前往,因为去了必有后悔。急切之言,请勿见怪,请勿见怪。
○给陈惟浚 【丁亥年】
江西的聚会,极其匆忙,还指望能同船十天,从容一谈,没想到进入省城后,人事纷杂,等到登船时,惟浚已经走了。沿途很不痛快,到达梧州后,就赶赴南宁,日不暇给,也想派人相约来此,早晚稍有空闲时,可以闲谈。而这里的风土极其不同,炎热瘴气尤其难当,家人到了这里,没有不生病的,我的咳嗽病,也因热大作,痰痢肿毒交攻,估计惟浚也绝不可以住在这里,又作罢了。最近收到聂文蔚的信,知道他已进入漳州,在患难困苦之余,用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的,应当每天都有进步,养之以福,正在此时,不可空放过。圣贤论学,无不可用的工夫,只是致良知三字,尤其简易明白,有实下手处,更无走失。近来同志,也已无不知有致良知之说,然而能于此实用功的,极少,都是因为见得良知未真,又将致字看得太容易了,所以多未有得力处。虽然北往时支离之说稍有头绪,但也只是五十步百步之间罢了。其中也有肯精心体究的,不觉又转入旧时窠臼中,反而被文义所牵滞,工夫不得洒脱精一,这是君子之道所以鲜少的原因。此事必须得师友时时相讲习切劘,自然日新。自出山来,不觉便是一年,山中的同志结庐相待的,还有数十人,时有书信来,都令人感动。而地方重务,势难轻易脱身,病躯又日益狼狈如此,不知天意究竟如何。文蔚信中所论,迥然大进,真有一日千里的气势,可喜可喜,颇有所询,病中草草回答,大略见时可取视之,也有所启发。
○寄给安福各位同志 【丁亥年】
各位朋友开始举行惜阴会,当时只怕只成空话。近来听说远近豪杰闻风而至的,以百数。这可以见良知的相同,然而斯道大明的契机在此,也可以由此推测了。喜悦安慰岂能言尽?收到虞卿及各位同志寄来的信,所见比旧日又加亲切,足以验证功夫的进步,可喜可喜。只如此用功夫,应当不会有其他歧路的迷惑了。明道先生说:“宁学圣人而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这对于有志于圣人而未能真得圣人之学的人,可以这样说。如果今日所讲的良知之说,乃是真正圣学的嫡传。但从此学圣人,却没有不到的,只怕我们尚有一善成名之意,不肯专心致志于此罢了。在会各位同志,虽未及一一面见,固已在千里之外神交,相见时幸出此共勉之。王子茂寄送几条疑问,也都明切。中间的疑惑,在子茂也是更需要诚切用功,到融化时,连同他的疑惑也都释然沛然,不再有阻碍,然后才是真得。凡工夫只是在简易真切,愈真切愈简易,愈简单愈真切。病咳中不能多谈,也不能一一列出姓名,幸以意会而已。
○回复何廷仁 【戊子年】
我的病势日益狼狈,自到广州城,又增水泻,日夜数次,不得止。现在两足不能坐立,稍定即越岭而东了。各位朋友都不必相候,果有山阴之兴,就须早鼓钱塘之舵,得与德宏、汝中等辈一
会聚,彼此当必有益。区区飬病本去已三月,旬日后必得旨,亦遂发舟而东。纵未能遂归田之愿,亦必得一还阳明,与诸友亦必得一面而别,且后会又有可期也。子万勿复迟疑,徒担误日月。揔及随舟而行,沿途官吏送迎请谒,断亦不能有湏臾之暇,宜悉此意。书至即拨冗,德宏、汝中辈亦可促之早为北上之图。伏枕潦草,九月十六日。
译大家聚会在一起,彼此一定会有益处。我这点微末之身养病,原本离开已有三个月,十天后必定能得到旨意,也就随即乘船向东出发。纵然不能实现归隐田园的愿望,也必定能回到阳明,与各位朋友也必定能见面告别,而且日后还有相见的期望。你千万不要再迟疑,白白耽误时光。总之,即便跟随船只同行,沿途官吏送迎请谒,断然也不会有片刻的空闲,应当明白这个意思。信到之后立即拨开杂务,德宏、汝中等人也可以催促他们尽早筹划北上。卧床潦草书写,九月十六日。
○与德弘汝中 【丁亥】
家事赖廷豹紏正,而德弘、汝中又相与熏陶切劘于其间,吾可以无内顾矣。绍兴书院中同志不审近来意向如何?德弘、汝中既任其责,当能振作接引,有所兴起。会讲之约但得不废,其间纵有一二懈弛,亦可因此挟持,不致遂有倾倒。余姚又得应元诸友作兴鼓舞,想益日异而月不同。老夫虽出山林,亦每以自慰。诸贤皆一日千里之足,岂俟区区有所警策?聊亦以此示鞭影耳。即日已抵肇庆,去梧不二四日可到。方入冗场,未能多及,千万心亮!绝兴书院及余姚各会同志诸贤,不能一一列名字,幸亮。
二 【戊子】
地方事幸遂平息,相见渐可期矣。近来不审同志叙会如何?得无法堂前今已草深一丈否?想卧龙之会,虽不能大有所益,亦不宜遂尔荒落,且存饩羊,后或兴起,亦未可知。余姚得应元绪友相与倡率为益不小。近有人自家乡来,闻龙山之讲至今不废,亦殊可喜。书到望为寄声,益相与勉之。九十弟与正宪辈不审早晚能来亲近否?彼或自绝望,且诱掖接引之,谅与人为善之心,当不俟多喋也。汝佩、良辅苏松之行如何?胡惟一今岁在舍弟处设帐如何?魏廷豹决能不负所托,儿辈或不能率教,亦望相与挟持。之人行匆匆,百不一及,诸同志不能尽列姓字,均致此意。
三 【戊子】
德弘汝中书来,见近日工夫之有进,足为喜慰。而余姚、绍兴诸同志又能相聚会讲,切奋发,兴起日勤不懈,吾道之昌,真有火然泉达之机矣!喜幸当何如哉?喜幸当何如哉?此间地方悉已平靖,只因二三大贼巢,为两省盗贼之根株渊薮,积为民患者,心亦不忍不为一除翦,又复迟留二三月,今亦了事矣。旬月间便当就归途也。守俭、守文二弟近承夹持启迪,想亦渐有所进。正宪尤极懒惰,若不痛加针砭,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间,情既迫切,责善反难。其任乃在师友之间,想平日骨肉道义之爱,当不俟于多嘱也。书院规制近闻颇加修葺,是亦可喜。寄去银二十两,销助工费,墙垣之未坚完及一□合整备者,酌量为之。余情面话不久。
○大学问
大学者,昔儒以为大人之学矣。敢问大人之学,何以在于明明德乎?阳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惟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是故见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愓恻隐之心焉,是其仁之与孺子而为一体也。孺子犹同类者也。见鸟兽之哀鸣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与鸟兽而为一体也。鸟兽犹有知觉者也。见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悯恤之心焉,是其仁之与草木而为一体也。草木偤有生意者也。见瓦石之毁坏,而必有顾惜之心焉,是其仁之与瓦石而为一体也。是其一体之仁也,虽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于天命之性而自然灵昭不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体之仁犹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动于欲而未蔽之时也。及其动于欲,蔽于私,而利害相攻,忿怒相激,则将戕物圯类,无所不为,其甚至有骨肉相残者,而一体之仁亡矣。是故茍无私欲之蔽,则虽小人之心,而其一体之仁犹大人也。一有私欲之蔽,则虽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犹小人矣。故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非能于本体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曰:然则何以在亲民乎?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亲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而后吾之仁实与吾之父、人之父与天下人之父而为一体矣。实与之为一体,而后孝之明德始明矣。亲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而后,吾之仁实与吾之兄、人之兄、与天下人之兄而为一体矣。实与之
译○给德弘、汝中 【丁亥年】
家中事务依靠廷豹纠察纠正,而德弘、汝中又相互在中间熏陶切磋,我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绍兴书院中的同道们,不知近来意向如何?德弘、汝中既然担此责任,应当能够振作精神、接引后学,有所兴起。会讲的约定只要不废弃,其间纵然有一两个人懈怠松弛,也可以因此相互扶持,不至于完全倾覆。余姚又得到应元等朋友振作鼓舞,想必日益不同。老夫虽然走出山林,也常常以此自我宽慰。各位贤才都是日行千里的好脚力,哪里等待我这点微末之力来警示策励?姑且以此表示鞭策之意罢了。近日已抵达肇庆,距离梧州不过两三天即可到达。刚进入繁杂的事务中,未能多谈,千万要体谅!绝兴书院及余姚各会中的同道贤才,不能一一列出名字,望能谅解。
二 【戊子年】
地方事务幸好已经平息,相见渐渐可以期待了。近来不知同道聚会如何?难道法堂前如今已长满一丈深的草了吗?想那卧龙之会,虽然不能大有益处,也不宜就此荒废冷落,姑且保留形式,日后或许能兴起,也未可知。余姚得到应元等朋友相互倡导作为,益处不小。近来有人从家乡来,听说龙山的讲学至今没有废弃,也非常可喜。信到时望代为传话,更加相互勉励。九十弟与正宪等人不知早晚能来亲近吗?他们或许自己绝望,暂且诱导扶持接引他们,想必与人为善的心意,不需要多说了。汝佩、良辅去苏松之行如何?胡惟一今年在我弟弟处设帐教书如何?魏廷豹决能不负所托,孩子们或许不能听从教导,也望相互扶持。送信的人走得匆忙,百件事不能尽述,各位同道不能尽列姓名,都致此意。
三 【戊子年】
德弘、汝中的信来,看到近日功夫有进步,足以欢喜欣慰。而余姚、绍兴的各位同道又能相聚讲学,切己奋发,兴起日益勤勉不懈,我们道统的昌盛,真有如火燃烧、泉水涌出的契机了!欢喜庆幸该是何等程度呢?欢喜庆幸该是何等程度呢?这里地方已经全部平定,只因两三个大贼巢,是两省盗贼的根源渊薮,长期成为百姓祸患,心里也不忍不铲除,又拖延了二三个月,如今也了结了。十几天内就应当踏上归途了。守俭、守文两位弟弟近来承蒙夹持启迪,想必也渐渐有进步。正宪尤其极其懒惰,如果不痛加针砭,他的毛病不容易去除。父子兄弟之间,情势既迫切,责善反而困难。这个责任在于师友之间,想必平日骨肉道义之爱,不需要多嘱咐了。书院规制近来听说颇加修葺,这也值得欢喜。寄去银子二十两,资助工费,墙垣未坚固完整以及需要整理完备的,酌情处理。其余情由当面说不久。
○大学问
《大学》,以前的儒者认为是成人的学问。请问成人的学问,为什么在于彰显光明的德性呢?阳明先生说:成人,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他看待天下如同一个家,看待中原如同一个人。至于区分形体而分你我的人,是小人。成人之所以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不是主观臆想的,他心中的仁爱本来就是这样,他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不仅是成人,即使是小人的心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只是他们自己轻视自己罢了。所以看到小孩掉进井里,必定会有惊惧怜悯之心,这是他的仁心与小孩为一体。小孩还是同类。看到鸟兽哀鸣颤抖,必定会有不忍之心,这是他的仁心与鸟兽为一体。鸟兽还有知觉。看到草木被摧折,必定会有怜悯之心,这是他的仁心与草木为一体。草木还有生机。看到瓦石被毁坏,必定会有顾惜之心,这是他的仁心与瓦石为一体。这种一体的仁心,即使是小人的心也必定有,这是根源于天命之性而自然灵明昭著不昏暗的。所以称之为明德。小人的心已经分隔狭隘了,而他的一体之仁还能如此不昏暗,是因为他还没有被欲望触动、被私欲遮蔽的时候。等到他被欲望触动,被私欲遮蔽,而利害相争,忿怒相激,就会残害万物、败坏同类,无所不为,甚至有骨肉相残的,而一体之仁就丧失了。所以如果没有私欲的遮蔽,即使是小人的心,而他的一体之仁也如同成人。一旦有私欲的遮蔽,即使是成人的心,而他的分隔狭隘也如同小人。所以做成人学问的,也只是去除私欲的遮蔽,以自明其明德,恢复天地万物一体的本来面目罢了,不是在本质之外有所增益。问:那么为什么在于亲民呢?答:明明德,是确立天地万物一体的本体;亲民,是通达天地万物一体的作用。所以明明德必定在于亲民,而亲民是用来明其明德的。所以亲近我的父亲,以及别人的父亲,以及天下人的父亲,然后我的仁心才真正与我的父亲、别人的父亲与天下人的父亲为一体。真正与他们为一体,然后孝的明德才开始明了。亲近我的兄长,以及别人的兄长,以及天下人的兄长,然后我的仁心才真正与我的兄长、别人的兄长与天下人的兄长为一体。真正与
为一体,而后弟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也,莫不实有以亲之,以达吾一体之仁,然后吾之明德始无不明,而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矣。夫是之谓明明德于天下,是之谓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是之谓尽性。曰:“然则又乌在其为止至善乎?”曰:“至善者,明德亲民之极则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皆其至善之发。朏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轻重厚薄,随感随应,变动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彛物则之极,而不容少有议拟增损于其间也。少有议拟增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自非慎独之至,惟精惟一者,其孰能与此乎?”后之人,惟其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揣摸测度于其外,以为事事物物各有定理,也是以昧其是非之则,支离决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德亲民之学遂大乱于天下。盖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于至善,而骋其私心于过高,是以失之虚罔空寂,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则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亲其民者矣,然惟不知止于至善,而溺其私心于卑琐,是以失之于权谋智术,而无有乎仁爱恻怛之诚,则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故止至善之于明德亲民也,犹之规矩之于方圆也,尺度之于长短也,权衡之于轻重也。故方圆而不止于规矩,爽其则矣;长短而不止于尺度,乖其剂矣;轻重而不止于权衡,失其凖矣;明明德亲民而不止于至善,亡其本矣。故止于至善以亲民而明其明德,是之谓大人之学。
译达到与万物为一体的境界,然后弟子的明德才开始真正彰显。君臣、夫妇、朋友,乃至山川鬼神、鸟兽草木,没有不实实在在地去亲近它们,以此来通达我与万物一体的仁爱,然后我的明德才开始没有不明亮的地方,从而真正能够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这就叫做在天下弘扬明德,这就叫做家齐、国治、天下平,这就叫做尽性。
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止于至善’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回答说:“至善,是明德和亲民的终极准则。上天赋予的本性,纯粹而极善,那灵明昭著而不昏昧的,都是至善的显现。对的就肯定,错的就否定,轻重厚薄,随着感应而应对,变化不定,然而也都自然具有天然的中正。这才是人类常道和事物法则的极致,不容许在其中稍有揣测、增减。稍有揣测、增减,那就是私意和小聪明,而不是至善了。如果不是做到慎独的极致,专一而精纯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后来的人,只因为不知道至善就在自己心中,却运用私智去在外边揣测度,认为每件事物各有固定的定理,因此蒙蔽了是非的准则,支离破碎,人欲放肆而天理消亡,明德亲民之学于是大乱于天下。
大概从前的人,本来也有想要弘扬自己明德的了,然而只因为不知道止于至善,而放纵私心追求过高,因此流于虚妄空寂,而没有家国天下的实际施行,这就是佛、道二教的流派了。本来也有想要亲近百姓的了,然而只因为不知道止于至善,而沉溺私心于卑下琐碎,因此流于权谋智术,而没有仁爱悲悯的诚意,这就是五霸功利之徒了。这都是不知道止于至善的过错。
所以,止于至善对于明德亲民,就如同规矩对于方圆,尺度对于长短,权衡对于轻重一样。所以,画方圆而不遵循规矩,就违背了法则;量长短而不遵循尺度,就失去了标准;称轻重而不遵循权衡,就失去了准绳;弘扬明德亲近百姓而不止于至善,就丧失了根本。所以,止于至善来亲近百姓并弘扬自己的明德,这就叫做君子的学问。
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其说何也?”曰:“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求之于其外,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也,而求至善于事事物物之中,是以支离决裂、错杂纷纭,而莫知有一定之向。今焉既知至善之在吾心,而不假于外求,则志有定向,而无支离决裂、错杂纷纭之患矣。无支离决裂、错杂纷纭之患,则不妄动而能静矣。心不妄动而能静,则其日用之间从容闲暇而能安矣。能安,则凡一念之发、一事之感,其为至善乎?其非至善乎?吾心之良知,自有以详审精察之,而能虑矣。能虑,则择之无不精,处之无不当,而至善于是乎可得矣。”
曰:物有本末,先儒以明德为本,新民为未,两物而内外相对也。事有终始,先儒以知止为始,能得为终,一事而首尾相因也。如子之说,以新民为亲民,则本末之说亦有所未然与?曰:终始之说,大畧似矣。即以新民为亲民,而曰明德为本,亲民为末,其说亦未为不可,但不当分本末为两物耳。夫木之干谓之本,木之稍谓之末,惟其一木也,是以谓之本末。若曰两物,则既为两物矣,又何可以言本末乎?新民之意既与亲民不同,则明德之功自与新民为二。若知明明德以亲其民,而亲民以明其明德,则明德亲民焉可析而为两乎?先儒之说是,盖不知明德亲民之本为一事,而认以为两事,是以虽知本末之当为一物,而亦不得不分为两物也。
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以至于先修其身。以吾子明德亲民之说通之,亦既可得而知矣。敢问欲修其身以至于致知在格物,其工夫次第又何如其用力欤?曰:此正详言明德亲民止至善之功也。盖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之条理,虽亦各有其所用,其实只是一物。格致诚正修者,是其条理所用之工夫,虽亦皆有其名,而其实只是一事。何谓身心之形体运用之谓也?何谓心身之露明主宰之谓也?何谓修身为善而去恶之谓也?故欲修其身者,必在于先正其心也。然心之本体则性也,性无不善,则心之本体本无不正也。何从而用其正之之功乎?盖心之本体本无不正,自意念发动而后有不正。故欲正其心者,必就其意念之所发而正之。凡其发一念而善也,好之真如好好色;发一念而恶也,恶之真如恶恶臭。则意无不诚而心可正矣。然意之所发有善有恶,不有以明其善恶之分,亦将真妄错杂,虽欲诚之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其意者,必在于致知焉。致者,至也。如云丧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云者,非若后儒所谓充广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体,自然灵昭明觉者也。凡意念之发,吾心之良知无有不自知者。其善欤?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欤?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是皆无所与于他人者也。故虽小人之为不善,既已无所不至,然其见君子则必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者,是亦可以见其良知之有不容于自昧者也。今欲别善恶以诚其意,惟在致其良知之所知焉尔。何则?意念之发,吾心之良知既知其为善矣,使其不能诚有以好之而复背而去之,则是以善为恶,而自昧其知善之良知矣。意念之所发,吾之良知既知其为不善矣,使其不能诚有以恶之,而复蹈而为之,则是以恶为善,而自昧其知恶之良知矣。若是则虽曰知之,犹不知也。意其可得而诚乎?今于良知所知之善恶者,无不诚好而诚恶之,则不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诚也。已然欲致其良知,亦岂影响恍惚而悬空无实之谓乎?是必实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于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正其不正者,去恶之谓也;归于正者,为善之谓也。夫是之谓格。《书》言「格于上下,格于文祖,格其非心」,格物之格,实兼其义也。良知所
译说:“知道应达到的境界而后意志坚定,意志坚定而后能心气宁静,心气宁静而后能身心安适,身心安适而后能思虑周详,思虑周详而后能有所收获。这是什么道理呢?”回答说:“人们只因不知道至善就在我们心中,却向外去寻求,认为万事万物都有固定的准则,从而在万事万物之中去寻求至善,因此导致支离破碎、错杂纷乱,而不知道有确定的方向。现在既然知道至善就在我们心中,而不借助于向外寻求,那么意志就有了确定的方向,而没有支离破碎、错杂纷乱的祸患了。没有支离破碎、错杂纷乱的祸患,那么就不会妄动而能保持宁静了。心不妄动而能保持宁静,那么在日常起居之间就能从容闲暇而身心安适了。能够安适,那么凡是念头的一起、事物的一感,它是至善呢?还是不是至善呢?我们心中的良知,自然能够详细审慎地加以考察,从而能够思虑周详了。能够思虑周详,那么选择就没有不精当的,处理就没有不恰当的,至善就在这时候可以得到。”
说:“事物有根本和枝末,以前的儒者把‘明德’作为根本,把‘新民’作为枝末,这是两样事物而内外相对。事情有终结和开始,以前的儒者把‘知止’作为开始,把‘能得’作为终结,这是一件事情而首尾相因。按照您的说法,把‘新民’解释为‘亲民’,那么关于本末的说法也就有不对的地方了吧?”回答说:“关于终始的说法,大致上是相似的。即使把‘新民’解释为‘亲民’,而说‘明德’是根本,‘亲民’是枝末,这种说法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应当把本末分为两样事物罢了。树木的主干称为本,树木的末梢称为末,正因为它是同一棵树,所以才称为本末。如果说它是两样事物,既然已经是两样事物了,又怎么能谈论本末呢?‘新民’的意思既然与‘亲民’不同,那么‘明德’的功效自然与‘新民’成为两回事。如果知道通过彰显明德来亲近百姓,而通过亲近百姓来彰显明德,那么‘明德’与‘亲民’怎么可以分析为两件事呢?以前儒者的说法,大概是不明白‘明德’与‘亲民’的根本是一件事,而误认为是两件事,所以虽然知道本末应当是一样事物,却也不得不分为两样事物。”
说:“古代想要把明德彰明于天下的人,以至于先修养自身。用您关于‘明德’与‘亲民’的说法来贯通理解,也已经可以知道了。请问想要修养自身以至于‘致知’在于‘格物’,其功夫的次序又是如何用力呢?”回答说:“这正是在详细阐述‘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功夫。大概身、心、意、知、物,是功夫所运用的条理,虽然也各有其用处,其实只是一样事物。格、致、诚、正、修,是条理所运用的功夫,虽然也都有名称,而其实只是一件事。什么是身?形体运用的意思。什么是心?身显露出来的主宰的意思。什么是修身?为善而去恶的意思。所以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必定在于先端正自己的心。然而心的本体就是性,性没有不善的,那么心的本体本来就没有不正的。从哪里去用端正它的功夫呢?大概心的本体本来没有不正,自从意念发动以后才有不正。所以想要端正自己心的人,必定要就意念所发动的地方去端正它。凡是发动一个念头而善的,喜好它就像喜好美色那样真切;发动一个念头而恶的,厌恶它就像厌恶恶臭那样真切。那么意念就没有不真诚的,心就可以端正了。然而意念所发动的有善有恶,如果没有办法明确善恶的区别,也将真假混杂,虽然想要使它真诚也不可能做到真诚了。所以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必定在于‘致知’。‘致’,就是到的意思。就像说‘丧事要致哀’的‘致’,《易经》所说的‘知至至之’的‘知’,‘至’就是知,‘至之’就是致。‘致知’的意思,不是像后来的儒者所说的扩充广博其知识的意思,而是致我们心中的良知罢了。良知,就是孟子所说的‘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不需要思考就知道,不需要学习就能做到,所以称为良知。这是天命之性,我们心的本体,自然灵明昭觉的。凡是意念的发动,我们心中的良知没有不自知的。它是善呢?只有我们心中的良知自己知道。它是不善呢?也只有我们心中的良知自己知道。这都是与别人无关的。所以即使是小人做坏事,已经无所不至,然而他见到君子时必定羞愧地掩盖他的不善而显示他的善,这也可见他的良知有不能自己蒙蔽的地方。现在想要辨别善恶以使意念真诚,只在于致良知所知道的东西罢了。为什么呢?意念的发动,我们心中的良知已经知道它是善了,如果使他不能真诚地喜好它反而背离它,那就是以善为恶,而自己蒙蔽了知道善的良知了。意念所发动的,我们的良知已经知道它是不善了,如果使他不能真诚地厌恶它,反而去实行它,那就是以恶为善,而自己蒙蔽了知道恶的良知了。像这样,虽然说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意念怎么能得到真诚呢?现在对于良知所知道的善恶,无不真诚地喜好和真诚地厌恶,那么就不自欺良知,而意念就可以真诚了。既然想要致良知,难道是指那种影响恍惚、悬空无实的东西吗?这必定有实际的事情。所以致知必定在于格物。物,就是事。凡是意念所发动的,必定有它的事情,意念所在的事情称为物。格,就是正。端正它的不正以回归到正的意思。端正它的不正,就是去恶的意思;回归到正,就是为善的意思。这就叫做格。《尚书》说‘格于上下,格于文祖,格其非心’,‘格物’的‘格’,实际上兼有这些意思。良知所
知之善,虽诚欲好之,芶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有以为之,则是物有未格,而好之之意犹为未诚也。良知所知之恶,虽诚欲恶之矣,芶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有以去之,则是物有未格,而恶之之意犹为未诚也。今焉于其良知所知之善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为之,无有乎不尽;于其良知所知之恶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实去之,无有乎不尽。然后物无不格,而吾良知之所知者无有亏缺障蔽,而得以极其至矣。夫然后吾心快然无复余憾而自谦矣。夫然后意之所发者,始无自欺,而可以谓之诚矣。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盖其工未条理,虽有先后次序之可言,而其体之惟一,实无先后次序之可分;其条理工夫,虽无先后次序之可分,而其用之惟精,固有纤毫不可得而缺焉者。此格致诚正之说,所以阐尧舜之正传,而为孔氏之心印也。
译知道什么是善,虽然真诚地想要喜好它,如果不在意念所指向的事物上切实地去践行它,那么这就是事物尚未被穷究,而喜好它的意念也就还不够真诚。良知所知道的恶,虽然真诚地想要厌恶它,如果不在意念所指向的事物上切实地去去除它,那么这就是事物尚未被穷究,而厌恶它的意念也就还不够真诚。现在对于良知所知道的善,就在意念所指向的事物上切实地去践行,没有不尽力的;对于良知所知道的恶,就在意念所指向的事物上切实地去去除,没有不尽力的。然后事物就没有不被穷究的,而我的良知所知道的也就没有亏损和遮蔽,从而能够达到极致了。这样之后,我的心才感到畅快而没有遗憾,自然感到满足。这样之后,意念所发出的,才开始没有自欺,才可以称之为真诚了。所以说:“穷究事物之理而后知识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而后意念真诚,意念真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修身。”大概其中的功夫条理,虽然可以说有先后的次序,但其本体是唯一的,实际上没有先后次序可以区分;其条理功夫,虽然没有先后次序可以区分,但其运用的精微,本来连丝毫的缺失都不允许。这就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学说,之所以能阐发尧舜的正统传承,并成为孔子学说的核心印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