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阳明先生文集十五

外集卷之七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23–233 段

记 【癸亥】

仓廪以储国用,而民之不给,亦于是乎取。故三代之时,上之人不必其尽输之官府,下之人不必其尽藏于私室。后世若常平义仓,盖犹有所以为民者,而先王之意亦既衰矣。及其大弊,而仓廪之蓄遂邈然与民无复相关。其遇凶荒水旱,民虽莩相枕籍,苟上无赈贷之令,虽良有司亦坐守键闭,不敢发升合以拯其下。民之视其官廪,如仇人之垒,无以事其刃为也。呜呼!仓廪之设,岂固如是也哉?绍兴之仓目如坻、大有之属,凡三四区,中所积亦不下数十万。然而民之饥馁,稍不稔即无免焉。岁癸亥春,融风日作,星火宵陨。太守佟公曰:“是旱征也,不可以无备。”既命民间积谷谨藏,则复鸠工度地,得旧太积库地于郡治之东,而建以为预备仓。于是四月不雨至于八月,农工大坏,比室磬悬。民陆走数百里,转嘉湖之粟以自疗。市火间作,贸迁无所居。公帅僚吏遍祷于山川社稷,乃八月己酉大雨洽旬,禾稿复颍,民始有十一之望,渐用苏息。公曰:“呜呼!予所建今兹之旱,虽诚无补于后患,其将有禆乃益遂厥营。”九月丁卯工毕,凡为廪三面,廿有六楹,约受谷十万几千斛。前为厅事以司出纳,而以其无事时,则凡宾客部使之往来而无所寓者,又皆可以馆之。于是极南阻民居,限以高壃,东折为门出之大衢,并门为屋,比有八楹,自南亘北以居商旅之贸迁者,而月取其值以实廪粟。又于其间区画而综理之,盖积三岁而可以有一年之备矣。二守钱君谓其僚曰:“公之是举,其惠于民岂有穷乎?夫后之民食公之德而弗知其所自,是吾侪而以赞公于今日,而又以泯其绩于后也。”于是相率来属某以记。某曰:“唯唯。夫悯灾而恤患,庇民之仁也;未患而预防,先事之知也;已患而不怠,临事之勇也;创今以图后,敷德之诚也。行一事而四善备焉,是而可以无纪也。”乎?某虽不文也,愿与执笔而从事。

译记 【癸亥年】

粮仓是用来储备国家用度的,而百姓用度不足时,也从中取用。所以在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在上位的统治者不要求百姓把粮食全部输送到官府,在下位的百姓也不要求把粮食全部藏在家中。后世像常平仓、义仓这样的设置,大概还保留着为百姓着想的用意,但先王的本意也已经衰微了。等到弊端严重的时候,粮仓中的积蓄就远远地与百姓不再相关。遇到灾荒水旱,百姓即使饿死的人互相枕藉,如果上面没有赈济借贷的命令,即使是善良的官吏也坐着守着紧闭的门,不敢拿出一升一合粮食来救济下面的百姓。百姓看待官府的粮仓,就像仇人的堡垒,没有办法用刀刃去对付它。唉!粮仓的设置,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

绍兴的粮仓名目如坻仓、大有仓之类,共有三四处,其中储存的粮食也不下数十万石。然而百姓的饥饿,稍微遇到歉收就无法避免。癸亥年春天,暖风天天刮起,流星在夜间坠落。太守佟公说:“这是旱灾的征兆,不能没有防备。”于是命令民间积蓄粮食谨慎收藏,又招募工匠测量土地,在郡治东面找到旧太积库的地基,建造作为预备仓。于是从四月不下雨直到八月,农业和工程大受破坏,家家户户穷困得像空锅一样。百姓徒步奔走数百里,转运嘉兴、湖州的粮食来救急。集市火灾时有发生,商人没有地方居住。佟公率领属官遍祭山川社稷,于是八月己酉日大雨下了十天,干枯的禾苗重新发芽,百姓才开始有十分之一的希望,逐渐得以恢复生机。佟公说:“唉!我所建的这个仓,对于今年的旱灾,虽然确实对后患没有补益,但将会对将来有益,于是完成了这项工程。”九月丁卯日工程完工,总共建造了三面粮仓,二十六间房屋,大约能容纳粮食十万多斛。前面建有厅堂用来管理出纳,而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凡是往来住宿的宾客部使,都可以在这里馆舍。于是最南面靠着民居,用高墙隔开,向东转折开门通向大街,沿着门建造房屋,共有八间,从南到北用来居住经商贸易的商人,每月收取租金来充实粮仓的粮食。又在这中间规划并管理,大概积蓄三年的粮食就可以有一年的储备了。

副守钱君对他的属官说:“佟公的这一举措,对百姓的恩惠哪里有穷尽呢?后来的百姓吃着公家的粮食而不知道恩德从何而来,这是我们这些人如果在今天赞美佟公,却又要让他的功绩在后世湮没啊。”于是大家一起来嘱托我写篇记。我说:“是的。怜悯灾祸而体恤患难,是庇护百姓的仁爱;没有患难而预先防备,是事先预知的智慧;已经发生患难而不懈怠,是面对事情的勇气;开创今天以图谋未来,是施布恩德的真诚。做一件事而具备四种善德,这难道可以不记载吗?我虽然不善于写文章,愿意拿起笔来从事这项工作。”

○平山书院记 【癸亥】

平山在鄷陵之北三里,今杭郡守杨君温甫蚤岁尝读书其下。酆人之举进士者,自温甫之父佥宪公始,而温甫承之。温甫既贵,建以为书院,曰:“使吾乡之秀与吾杨氏之子弟诵读其间,翘翘焉相继而兴,以无亡吾先君之泽。”于是其乡多文士,而温甫之子晋复学成有器识,将绍温甫而起,盖书院为有力焉。温甫始为秋官郎,予时实为僚佐,相怀甚得也。温甫时时为予言平山之胜,耸秀奇特,比于峨嵋。望之岩厉壁削,若无所容,而其上乃宽衍。平愽有老氏宫焉,殿阁魁杰伟丽,闻于天下。俯览大江,烟云杳霭。暇辄从朋侪往游其间,鸣湍绝壑,拂云千仭之木,阴翳亏蔽。书院当其麓,其高可以眺,其邃可以隐,其芳可以采,其清可以濯,其幽可以栖。吾因而望之以含远之楼,蛰之以寒香之坞,揭之以秋芳之亭,澄之以洗月之池,息之以栖云之窝。四时交变,风雪晦暝之朝,花月澄芬之夕,光景超忽,千态万状。而吾诵读于其间,盖冥然与世相忘,若将终身焉,而不知其它也。今吾汨没于簿书案牍,思平山之胜,而庶几梦寐焉,何可得耶?既而某以病告归阳明,温甫寻亦出守杭郡。钱塘波涛之汹恠,西湖山水之秀丽,天下之言名胜者无过焉。噫!温甫之居是地,当无憾于平山耳矣。今年与温甫相见于杭,而亹亹于平山者犹昔也。吁,亦异矣!岂其沉溺于兹山,果有不能忘情也哉?温甫好学不倦,其为文章追古人而并之。方其读书于平山也,优悠自得,固将发为事业以显于世。及其施诸政事,沛然有余矣,则又益思致力于问学,而其间又自有不暇者,则其眷恋于兹山也有以哉。温甫既已成已则不能忘于成物,而建为书院以倡其乡人;处行义之时,则不能忘其隐居之地,而拳拳于求其志者无穷已也。古人有言:“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温甫其仁且知者。欤?又曰:“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温甫,殆其人也?非欤?温甫属予记。予未尝一至平山,而平山岩岩之气象,斩然壁立而不可犯者,固可想而知。其不异于温甫之为人也。以温甫之语予者,记之。

○何陋轩记 【戊辰】

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为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谪龙场,龙场古夷蔡之外,于今为要绥,而习类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国往,将陋其地,弗能居也。而予处之旬月,安而乐之。求其所谓甚陋者,而莫得。独其结题、鸟言、山栖、羝服、无轩裳宫室之观、文仪揖让之缛,然此犹淳庞质素之遗焉。盖古之时,法制未备,则有然矣,不得以为陋也。夫爱憎面背,乱白黝浚,奸穷黠外良而中螫,诸夏盖不免焉。若是而彬郁其容,宋甫鲁掖,折旋矩矱,将无为陋。平夷之人,乃不能此,其好言恶詈,直情率遂,则有矣。世徒以其言辞物采之眇而陋之,吾不谓然也。始予至,无室以止,居于丛棘之间,则郁也。迁于东峰,就石宂而居之,又阴以湿。龙场之民,老稚日来视予,喜不予陋,益予比予尝圃于丛棘之右,民谓予之乐之也,相与伐木阁之材,就其地为轩以居予。予因而翳之以桧竹,时之以卉药,列堂阶辩室奥,琴编图史,讲诵游适之道畧具。学士之来游者,亦稍稍而集。于是人之及吾轩者,若观于通都焉,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因名之曰「何陋」,以信孔子之言。嗟夫!诸夏之盛,其典章礼乐,历圣修而传之,夷不能有也,则谓之陋,固宜。于后蔑道德而专法令,搜抉钩絷之术,穷而狡匿谲诈,无所不至,浑朴尽矣。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绳之木,虽粗砺顽梗,而椎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为欲居也欤?虽然,典章文物则亦胡可以无讲?今夷之俗,崇巫而事鬼,渎礼而任情,不中不节,卒未免于陋之名,则亦不讲于是耳。然此无损于其质也。诚有君子而居焉,其化之也葢易,而予非其人也。记之以俟来者。

○君子亭记 【戊辰】

阳明子既为何陋轩,复因轩之前荣架楹

译平山书院记 【癸亥】

平山位于酆陵以北三里处,如今杭州知府杨温甫早年曾在此山下读书。酆陵人考中进士的,从温甫的父亲佥宪公开始,而温甫继承了这个传统。温甫显贵之后,将此处建为书院,说:“让同乡的才俊和我杨家的子弟在这里诵读,使他们杰出地相继兴起,以不使先父的恩泽断绝。”于是同乡中多出了许多文士,而温甫的儿子杨晋又学业有成,具备才识,将要继承温甫而兴起,这大概是书院发挥了作用。温甫起初担任秋官郎时,我那时正好是他的僚属,彼此交情深厚。温甫时常对我说平山的胜景,高耸秀丽奇特,可与峨眉山相比。远望它岩石陡峭如削,似乎无处容身,但其上却宽阔平坦。平博处有老子的宫观,殿阁宏伟壮丽,闻名天下。俯瞰大江,烟云缭绕。闲暇时便与朋友同游其间,急流深谷,拂云的千仞树木,阴暗遮蔽。书院位于山脚,其高可供远眺,其深可供隐居,其芳香可供采集,其清澈可供洗涤,其幽静可供栖居。我因此建造含远楼以望远,挖掘寒香坞以藏身,设立秋芳亭以高扬,开凿洗月池以澄澈,营造栖云窝以休息。四季交替,风雪昏暗的早晨,花月清芬的夜晚,景色变幻莫测,千姿百态。而我在其中诵读,大概已经冥然与世俗相忘,仿佛要终身在此,而不知其他。如今我沉溺于公文案牍之中,思念平山的胜景,只能在梦中寻求,哪里能够得到呢?不久我因病告归阳明,温甫随即也出任杭州知府。钱塘波涛汹涌怪异,西湖山水秀丽,天下谈论名胜的没有超过这里的。唉!温甫居住在这里,应当对平山没有遗憾了吧。今年与温甫在杭州相见,但他对平山的念念不忘仍像从前一样。吁,这也太奇怪了!难道他沉溺于这座山,果然有不能忘情的地方吗?温甫好学不倦,他的文章追摹古人并与之并列。当他读书于平山时,悠闲自得,本来就要发挥事业以显扬于世。等到他施行政事,充沛有余,则又更加致力于学问,而其间又有不暇的时候,那么他对这座山的眷恋是有原因的。温甫既然已经成就自己,就不能忘记成就他人,所以建立书院以倡导同乡;处在践行道义的时候,就不能忘记隐居的地方,所以恳切地寻求其志向无穷尽。古人说:“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他人,是智。”温甫大概是既仁又智的人吧?又说:“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我听过这话,没见过这样的人。”温甫,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难道不是吗?温甫嘱托我写这篇记。我不曾到过平山,但平山岩石高耸的气势,陡峭壁立而不可侵犯的样子,本来就可以想象。这与温甫的为人没有不同。根据温甫告诉我的话,记下这篇记。

何陋轩记 【戊辰】

从前孔子想要居住九夷之地,人们认为那里简陋。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守仁因罪被贬到龙场,龙场在古代是夷、蔡之外的地方,如今是重要的绥靖之地,但习俗大致还保留着旧貌。人们都认为我从中原前往,会嫌弃那里简陋,不能居住。而我在其中住了几个月,安适而快乐。寻找人们所说的非常简陋的地方,却找不到。只有他们结发、鸟语、山居、穿羊皮衣,没有车服宫室的观瞻,没有礼仪揖让的繁文缛节,然而这还是淳朴质朴的遗风。大概古代法制未备时,就是这样,不能认为简陋。那些当面喜爱背后憎恶,混淆黑白,外表善良内心毒辣的人,中原地区大概也不免有。如果这样还修饰容貌,穿着宋、鲁的服饰,举止合乎规矩,将不会被认为是简陋。平夷的人,做不到这些,他们喜欢直言恶语,直率性情,倒是有的。世人只因为他们的言辞和物产微小而认为他们简陋,我不这样认为。起初我到达时,没有房屋居住,住在荆棘丛中,感到压抑。迁到东峰,靠近石洞居住,又阴暗潮湿。龙场的百姓,老幼每天来看我,高兴我不嫌弃他们,更加亲近我。我曾经在荆棘丛右边种菜,百姓认为我喜欢那里,一起砍伐树木作为材料,就地建屋让我居住。我因此用桧竹遮蔽,用花草点缀,排列堂阶区分室奥,琴书图史,讲诵游适的方法大致具备。来游学的士人,也渐渐聚集。于是来到我轩的人,好像到了大都市一样,而我也忘记了自己居住在夷地。因此命名为“何陋”,以证实孔子的话。唉!中原的兴盛,其典章礼乐,经过历代圣人修治而传承,夷地不能拥有,所以称为简陋,本来适宜。后来蔑视道德而专任法令,搜罗拘捕之术,穷尽狡诈诡谲,无所不至,浑朴尽失。夷地的百姓正像未雕琢的璞玉,未拉直的木材,虽然粗砺顽固,但椎斧还有施展的地方,怎么能认为他们简陋呢?这大概是孔子想要居住的原因吧?虽然如此,典章文物难道可以不讲究吗?如今夷地的风俗,崇拜巫鬼,亵渎礼仪而放任情感,不合中道不节制,最终难免于简陋的名声,这也是不讲究这些的缘故。然而这无损于他们的本质。如果有君子居住在那里,教化他们大概容易,而我不是那样的人。记下这篇记以等待后来者。

君子亭记 【戊辰】

阳明子既然建了何陋轩,又凭借轩前的空地架起柱子

为亭,环植以竹,而名之曰君子。曰:竹有君子之道四焉:中虚而静,通而有间,有君子之德;外节而直,贯四时而柯叶无所改,有君子之操;应蛰而出,遇伏而隐,雨雪晦明无所不宜,有君子之时;清风时至,玉声珊然,中采齐而恊肆夏,揖逊俯仰若洙泗群贤之交集;风止籁静,挺然特立,不挠不屈,若虞廷群后端冤正笏而列于堂陛之侧,有君子之容。竹有是四者,而以君子名,不愧于其名。吾亭有竹焉,而因以竹名,名不愧于吾亭。门人曰:夫子盖自道也。吾见夫子之居是亭也,持敬以直内,静虚而若愚,非君子之德乎?遇屯而不慑,处困而能亨,非君子之操乎?昔也行于朝,今也行于夷,顺应物而能当,虽守方而弗拘,非君子之时乎?其交翼翼,其处雍雍,意适而匪懈,气和而能恭,非君子之容乎?夫子葢嫌于自名也,而假之竹。虽然,亦有所不容隐也。夫子之名其轩曰何陋,则固以自居矣。阳明子曰:嘻!小子之言过矣,而又弗及。夫是四者,何有于我哉?抑学而未能,则可云尔耳。昔者夫子不云乎?「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吾之名亭也,则以竹也。人而嫌以君子自名,也将为小人之归矣,而可乎?小子识之。

译建造了一座亭子,周围种上竹子,并给它取名为“君子”。说:竹子具备君子的四种品格:内心虚空而宁静,通达而有间隙,这是君子的德行;外表有节而笔直,贯穿四季而枝叶不变,这是君子的操守;顺应蛰伏而出,遇到伏藏而隐,雨雪昏暗明亮都适宜,这是君子的时宜;清风适时吹来,发出如玉般清脆的声音,合乎《采齐》的庄重与《肆夏》的舒缓,揖让俯仰如同洙水泗水间众多贤人的汇聚;风停声息,挺立独特,不弯曲不屈服,如同虞朝群臣端正笏板排列在堂阶之侧,这是君子的仪容。竹子具备这四种品格,用“君子”来命名,不辱没这个名字。我的亭子有竹子,因此借竹子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名字不辱没我的亭子。学生说:老师大概是在说自己吧。我看见老师居住在这座亭子里,保持恭敬以端正内心,安静虚空而看似愚钝,这不是君子的德行吗?遭遇艰难而不恐惧,处于困境而能通达,这不是君子的操守吗?过去在朝廷任职,现在在边远之地任职,顺应事物而得当,虽然坚守原则但不拘泥,这不是君子的时宜吗?交往时谨慎恭敬,相处时和谐安乐,心意舒适而不懈怠,气息平和而能恭敬,这不是君子的仪容吗?老师大概是忌讳自己直接命名,而借竹子来表达。虽然如此,也有无法隐藏的地方。老师给他的书斋命名为“何陋”,本来就是把自己当作君子来居处了。阳明先生说:唉!小子的话过头了,却又没说到点子上。这四种品格,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学习而未能达到,才可以这样说罢了。从前老师不说过吗:“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我命名亭子,是因为竹子。人如果忌讳以君子自居,那就要归于小人了,这可以吗?小子要记住。

○远俗亭记 【戊辰】

宪副毛公应奎,名其退食之所曰《远俗》。阳明子为之记曰:「俗习与古道为消长,尘嚣溷浊之既远,则必高明清旷之是宅矣。此远俗之所由名也。然公以提学为职,又兼理夫狱讼、军赋,则彼举业辞章,俗儒之学也;簿书期会,俗吏之务也。二者公皆不免焉。舍所事而曰吾以远俗,俗未远而旷官之责近矣。君子之行也,不远于微近纤曲,而盛德存焉,广业着焉。是故诵其诗,读其书,求古圣贤之心,以蓄其德而达诸用,则不远于举业词章,而可以得古人之学,是远俗也已。公以处之明,以决之宽,以居之恕,以行之,则不远于簿书期会,而可以得古人之政,是远俗也已。苟其心之凡鄙猥琐,而徒闲散疏放之是托以为远俗,其如远俗何哉!昔人有言:『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君子岂轻于绝俗哉?然必曰无害于义,则其从之也为不苟矣。是故苟同于俗以为通者,固非君子之行;必远于俗以求异者,尤非君子之心。」

○象祠记 【戊辰】

灵慱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遡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之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祠,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毁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祀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在其于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益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象之不仁,盖其始焉尔,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又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卧马塜记 【戊辰】

卧马塜在宣府城西北十余里,有山隆然,来自沧茫,若涌,若滀,若奔,若伏,布为层裀,拥为覆釜,漫衍陂迤,环抱涵迥,中凝外完,内缺门若合流,泓洄高岸,屏塞限以重河,敷为广野。桑干燕尾,远泛近挹。今都宪怀来王公实葬厥考大卿。于是方公之卜兆也,祷于大卿,然后出从事,屡如未回。末乃来兹,顾瞻徘徊,心契神得,将归而加诸卜。爰视公马,眷然跽卧,嚏嗅盘旋,缱绻嘶秣,若故以启公之意者。公曰:「呜呼,其弗归卜先公,则既命于此矣,就其地窆焉。」厥土五色,厥石四周,融润喣淑,面势还拱。既葬,弗震弗崩,安靖妥谧。植树蓊蔚,庶草芬茂,禽鸟哺集,风气凝毓,产祥萃休祉福骈降。乡人谓公孝感所致,相与名其封曰「卧马」,以志厥祥。从而歌之,士大夫之闻者又从而和之。正德戊辰,守仁谪贵阳,见公于巡抚台下,出闻是于公之乡人。客有在坐者曰:「公其休服于无疆哉!」昔在士行,牛眠恊兆,峻陡三公,公兹实类于是。守仁曰:「此非公意也,公其慎厥终,惟安亲是图,以庶几无憾焉耳。已岂以徼福于躬,利其嗣人也哉!」虽然,仁人孝子,则天无弗比,无弗佑,匪自外得也。亲安而诚信竭,心斯安矣。心安则气和,和气

译○远俗亭记 【戊辰年】

宪副毛应奎,将他退朝休息的地方命名为“远俗”。阳明先生为他作记说:“世俗的习气与古道是此消彼长的,既然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与混浊,就一定会居住在高明清旷的地方。这就是‘远俗’这个名字的由来。然而毛公以提学使为职,又兼理诉讼和军赋,那么那些科举辞章,是俗儒的学问;文书簿册和定期集会,是俗吏的事务。这两者毛公都无法避免。如果舍弃所从事的事务而说我要远离世俗,世俗并未远离,而荒废官职的责难就近在眼前了。君子的行为,不远离细微近处和纤曲之处,而盛大的德行就存在于其中,广大的事业就彰显于其中。因此,吟诵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探求古代圣贤的心志,以此来蓄养自己的德行并通达于实际应用,那么不远离科举辞章,却可以得到古人的学问,这就是远离世俗了。毛公以明智来处理事务,以宽厚来决断案件,以恕道来居处行事,那么不远离文书簿册和定期集会,却可以得到古人的政教,这就是远离世俗了。如果内心凡庸鄙陋猥琐,只是借闲散疏放来寄托,以此作为远离世俗,那怎么能算是远离世俗呢!古人有话说:‘对道义没有害处的事,顺从世俗是可以的。’君子难道轻易就与世俗决裂吗?然而一定要说对道义没有害处,那么顺从世俗也就不是苟且了。因此,苟且同流于世俗以显示通达的,固然不是君子的行为;一定要远离世俗以求标新立异的,尤其不是君子的本心。”

○象祠记 【戊辰年】

灵博山,有一座象祠。山下居住着的苗族和夷族百姓,都把它当作神灵来祭祀。宣慰使安君因为苗族和夷族百姓的请求,修缮了祠庙的房屋,并请求我作记。我说:“是毁掉它呢?还是修缮它呢?”安君说:“是修缮它,修缮它,为什么问呢?”我说:“这座祠庙的起源,大概没有人知道它的源头。然而我们居住在这里的蛮夷百姓,从我的父亲祖父追溯到曾祖高祖,都尊崇奉祀,不敢废止。”我说:“为什么这样呢?”有鼻地方的象祠,唐朝人曾经毁掉过。象的品行,作为儿子是不孝,作为弟弟是傲慢,在唐朝被斥责而在今天还存在,在有鼻被毁掉而在这一带却兴盛。为什么这样呢?我明白了。君子喜爱某个人,推及到那个人屋上的乌鸦,何况是圣人的弟弟呢?那么祭祀的是舜,不是象。想象死的时候,是在他被舜感化之后吗?如果不是这样,古代傲慢凶暴的人难道少吗?而象的祠庙却独自延续于世。我由此更加看到舜的德行极其深厚,深入人心,而恩泽流传久远。象的不仁,大概只是起初罢了,又怎么知道他最终没有被舜感化呢?《尚书》不也说吗:“能够以孝道使家庭和谐,淳淳地感化而不陷入邪恶,瞽瞍也顺从了。”那么已经感化成为慈父,象如果还不友爱兄弟,就不能称为和谐。趋向于善,就不会达到恶;不陷入邪恶,就一定会进入善。确实啊,象大概已经被舜感化了。孟子说:“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象不能有所作为。”这大概是舜深爱象而考虑周全,所以扶持辅导他的周全啊。如果不是这样,周公那样圣明,管叔和蔡叔还免不了叛乱。由此可以看出象已经被舜感化,所以能够任用贤能而安于自己的职位,恩泽加于百姓,死后人们怀念他。诸侯的卿由天子任命,大概是周官的制度,这大概仿效舜封象吧?我由此相信人性本善,天下没有不可感化的人。那么唐朝人毁掉它,是依据象起初的品行;现在苗族和夷族百姓奉祀它,是承袭象最终的品行。这个意义,我将把它昭示于世,让人们知道人的不善,即使像象那样,还是可以改正;而君子修养德行达到极致,即使像象那样不仁,还是可以感化他。

○卧马塜记 【戊辰年】

卧马塜在宣府城西北十多里处,有山隆起,来自苍茫远处,像涌起,像积聚,像奔跑,像潜伏,铺展成层层坐垫,拥簇成覆盖的锅,漫延起伏,环绕涵容,中间凝聚外部完整,内部缺口像合流,水深流缓高岸,屏障阻隔以重河,铺展为广阔原野。桑干河像燕尾,远处泛舟近处汲取。现在都宪怀来王公实际埋葬了他的父亲大卿。当王公占卜墓地时,向大卿祈祷,然后出来办事,多次好像没有回应。最后来到这里,环顾徘徊,心意契合神有所得,将要回去加上占卜。于是看王公的马,眷恋地跪卧,打喷嚏嗅闻盘旋,缠绵嘶鸣吃草,好像特意启发王公的心意。王公说:“唉,如果不回去占卜先父,那么已经在这里受命了,就在这块地埋葬吧。”那里的土有五种颜色,那里的石四周环绕,融合温润柔和,地势回环拱卫。埋葬后,不震动不崩塌,安定静谧。植树茂盛,百草芬芳,禽鸟哺育聚集,风气凝聚孕育,吉祥汇聚福气降临。乡人说这是王公孝心感动所致,一起命名他的坟冢为“卧马”,以记录这个吉祥。接着歌唱它,士大夫听到的人又接着和唱。正德戊辰年,守仁被贬到贵阳,在巡抚台下见到王公,从王公的乡人那里听说这件事。在座的客人说:“王公大概会享受无尽的福寿吧!”从前士行,牛眠契合征兆,显贵至三公,王公这确实类似于此。守仁说:“这不是王公的本意,王公大概要谨慎他的终局,只图安顿亲人,以希望没有遗憾罢了。难道是为了求福于自身,利于他的子孙吗!”虽然如此,仁人孝子,上天没有不比拟的,没有不保佑的,不是从外面得到的。亲人安顿而诚信竭尽,心就安定了。心安就气和,和气

致祥,其多受祉福以流衍于无尽,固理也哉!他日见于公,以乡人之言问焉。公曰:「信以守仁之言正焉。」公曰:「呜呼,是吾之心也。子知之,其遂志之以训于我子孙,毋替我先公之德。」

译招致祥瑞,他多受福祉并流传延续到无穷无尽,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啊!日后见到您时,我用乡人的话去询问您。您说:“确实,守仁的话是正确的。”您说:“唉,这正是我的心意。你既然知道了,就把它作为志向来训诫我的子孙,不要废弃我先祖的德行。”

○宾阳堂记 【戊辰】

传之堂东向曰宾阳,取《尧典》“寅宾出日”之义,志向也。宾日,羲之职而传冐焉。传职宾,宾羲以宾宾之寅,而宾日;传以宾日之寅,而宾宾也。不曰日,乃阳之属。为日,为元,为善,为吉,为亨,治其于人也,为君子。其羲广矣,备矣。内君子而外小人,为泰,曰宾。自外而内之,传将以宾君子而内之也。传以宾「君子而容有小人焉,则如之何?」曰:「吾知以君子而宾之耳。吾以君子而宾之也,宾其甘为小人乎哉?」为宾日之歌:「日出而歌之,宾至而歌之。歌曰:日出东方,再拜稽首。人曰:予狂,匪日之寅,吾其怠荒。东方日出,稽首再拜。人曰:予惫,匪日之爱,吾其荒怠。其翳其暳,其日惟霁;其昫其雾,其日惟雨。勿忭其昫,倏焉以雾。勿谓终翳,或时其暳暳其光矣。其光熙熙,与你偕作,与你偕宜。倏其雾矣,或时以熙,或时以熙,孰知我悲。」

○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戊辰】

兴隆之南有岩曰月潭,壁立千仭,檐垂数百尺。其上澒洞玲珑,浮者若云霞,亘者若虹霓,豁若楼殿门阙,悬若鼓钟编磬,幨幢缨络,若搏风之鹏,翻隼翔鹄,螭虺之紏蟠,猱猊之骇攫,谲奇变幻,不可具状。而其下澄潭邃谷,不测之洞环秘回伏,乔林秀木,垂荫蔽亏,鸣瀑清溪,停洄引映。天下之山,萃于云贵,连亘万里,际天无极。行旅之往来,日攀缘下上于穷崖绝壑之间,虽雅有泉石之癖者,一入云贵之途,莫不困踣烦厌,非复夙好。而惟至于兹岩之下,则又皆洒然开豁,心洗目醒,虽庸俦俗侣,素不知有山水之游者,亦皆徘徊顾盻,相与延恋而不忍去。则兹岩之胜,葢不言可知矣。岩界兴隆、偏桥之间,各数十里。行者至是,皆惫蝢饥悴,宜有休息之所。而岩麓故有寺,附岩之戌卒、官吏与凡苗夷犵狇之种,连属而居者,岁时令节,皆于是焉厘祝。寺渐芜废,行礼无所。宪副滇南朱君文瑞按部至是,乐兹岩之胜,悯行旅之艰,而从士民之请也。乃捐资化材,新其寺于岩之右,以为厘祝之所。曰:“吾闻为民者,顺其心而趋之,善今苗夷之人,知有尊君亲上之礼,而憾于弗伸也。吾从而利道之,不亦可乎?”则又因寺之故材与址,架楼三楹,以为部使者休食之馆。曰:“吾闻为政者,因势之所便而成之,故事适而民逸。今旅无所舍,而使者之出,师行百里,饥不得食,劳不得息。吾图其可久而两利之,不亦可乎?”使游僧正观任其劳,指挥狄远度其工,千户某某相其役。远近之施拾勤助者,欣然而集。不两月而工告毕。自是饥者有所炊,劳者有所休,游观者有所舍,厘祝者有所瞻依,以为竭虔效诚之地。而兹岩之奇,若增而益胜也。正观将记其事于石,适予过而请焉。予惟君子之政,不必专于法,要在宜于人;君子之教,不必泥于古,要在入于善。是举也,盖得之矣。况当法网严密之时,众方喘息,忧危动虞,牵触而乃能从容于山水泉石之好,行其心之所不愧者,而无求免于俗焉。斯其非见外之轻,而中有定者,能若是乎?是诚不可以不志也矣。寺始于戌卒周斋公,成于游僧德彬,增治于指挥刘瑄、常智、李胜及其属王威、韩俭之徒。至是凡三缉,而公馆之建则自今日始。

○玩易窝记 【戊辰】

阳明子之居夷也,穴山麓之窝而读《易》其间。始其未得也,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函六合,入无微茫乎?其无所指,孑乎其若株。其或得之也,沛兮其若决,瞭兮其若彻。菹淤出焉,精华入焉,若有相者,而莫知其所以然。其得而玩之也,优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而不知其夷之为阨也。于是阳明子抚几而叹曰:「嗟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囜奴、忘拘幽,而不知其老之将至也。夫吾知所以终吾身矣。」名其窝曰「玩易」,而为之说曰:「夫《易》,三才之道备焉。古之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观象玩辞,三才之体立矣;观变玩占,三才之用行

译宾阳堂记 【戊辰】

传之堂坐西朝东,名叫宾阳,取《尧典》中“恭敬地迎接日出”的含义,以表达志向。迎接日出,本是羲和的职分,而传之却冒昧地承担了。传之的职分是迎接宾客,他怀着恭敬迎接羲和那样的敬意来迎接宾客,从而迎接日出;传之怀着迎接日出那样的恭敬,来迎接宾客。不直接说日,而是说阳,因为阳是日的属性。阳代表日,代表元始,代表善,代表吉,代表亨通,治理它对于人来说,就是成为君子。它的意义广大而完备。内聚君子而外排小人,这就叫泰,叫宾。从外面接纳进来,传之将用迎接君子的方式将他们接纳进来。传之如果接纳了君子却容纳了小人,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我只知道用对待君子的礼节来迎接他们罢了。我用对待君子的礼节来迎接他们,他们还会甘愿做小人吗?”于是作了迎接日出的歌:“日出时歌唱,宾客到来时歌唱。歌词说:太阳从东方升起,我再次拜倒叩头。人们说:我狂妄,不是对太阳的恭敬,我将会懈怠荒废。东方太阳升起,我叩头再拜。人们说:我疲惫,不是对太阳的喜爱,我将会荒废懈怠。天色昏暗又明亮,太阳有时晴朗;天色温暖又雾气弥漫,太阳有时下雨。不要为温暖而高兴,忽然就起了雾。不要以为始终昏暗,有时它会明亮,明亮它的光芒。那光芒和乐,与你一同兴起,与你一同适宜。忽然起了雾,有时和乐,有时和乐,谁知我的悲伤。”

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 【戊辰】

兴隆以南有一座山岩叫月潭,岩壁千仞直立,屋檐下垂数百尺。上面空洞玲珑,漂浮的像云霞,横跨的像虹霓,开阔的像楼殿门阙,悬挂的像鼓钟编磬,幡幢缨络,像搏击长风的鹏鸟,翻飞的隼和飞翔的鹤,螭虺纠缠盘绕,猱猊惊骇攫取,诡奇变幻,无法一一描述。而下面清澈的潭水深邃的峡谷,不可测度的洞穴环绕隐秘回旋伏藏,高大的树林秀美的树木,垂下树荫遮蔽亏缺,鸣响的瀑布清澈的溪流,停驻回旋映照。天下的山,汇聚在云南贵州,连绵万里,直到天边没有尽头。行旅往来的人,每天在穷崖绝壑之间攀爬上下,即使有爱好泉石癖好的人,一旦进入云贵之路,没有不困顿跌倒烦闷厌倦的,不再是平素的喜好。而只有到了这座岩壁之下,就都豁然开朗,心灵洗涤眼睛清醒,即使是庸俗的同伴,向来不知道有山水游览的人,也都徘徊顾盼,互相留恋不忍离去。那么这座岩壁的美景,不用说就可以知道了。岩壁位于兴隆、偏桥之间,各数十里。行人到了这里,都疲惫饥饿憔悴,应该有休息的地方。而岩脚下原来有一座寺庙,依附岩壁的戍卒、官吏以及苗族夷族犵狇等种族,接连居住的人,每年的节日,都在这里祭祀祈祷。寺庙逐渐荒芜废弃,行礼没有地方。云南按察副使朱文瑞巡视到这里,喜爱这座岩壁的美景,怜悯行旅的艰难,顺从士民的请求。于是捐出资财购买材料,在岩壁右边新建寺庙,作为祭祀祈祷的地方。他说:“我听说治理百姓的人,顺应他们的心意而引导他们,现在苗族夷族的人,知道有尊君亲上的礼节,而遗憾于无法伸张。我顺势引导他们,不也可以吗?”于是又利用寺庙原有的材料和地基,建造三间楼房,作为部使者休息吃饭的馆舍。他说:“我听说执政的人,顺应形势的便利而成就事情,所以事情合适而百姓安逸。现在旅客没有住宿的地方,而使者出行,军队行进百里,饿了吃不到饭,累了得不到休息。我谋划可以长久且两利的方法,不也可以吗?”派遣游僧正观承担劳役,指挥狄远估量工程,千户某某协助役事。远近施舍勤勉帮助的人,欣然聚集。不到两个月工程就完工了。从此饥饿的人有地方做饭,劳累的人有地方休息,游览的人有地方住宿,祭祀的人有地方瞻仰依靠,作为竭尽虔诚效忠的地方。而这座岩壁的奇特,好像增加而更加胜过了。正观打算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恰逢我路过并请求我写记。我认为君子的政治,不必专门依靠法令,关键在于适宜于人;君子的教化,不必拘泥于古代,关键在于进入善道。这次举动,大概得到了这个道理。况且在法网严密的时候,众人刚刚喘息,担忧危险动乱,牵涉触犯而能从容于山水泉石的爱好,实行心中无愧的事情,而不求免于世俗。这难道不是轻视外物而内心坚定的人,能这样吗?这确实不可以不记载。寺庙始于戍卒周斋公,完成于游僧德彬,增修于指挥刘瑄、常智、李胜以及他们的下属王威、韩俭等人。到这里一共三次修缮,而公馆的建立则从今天开始。

玩易窝记 【戊辰】

阳明子居住在夷地时,在山脚的洞穴里读《易经》。开始没有领悟时,仰头思考,低头疑惑。包罗六合,进入无微茫吗?没有什么指向,孤独得像树桩。有时领悟了,充沛得像决堤,明亮得像透彻。糟粕排出,精华进入,好像有相佐助,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领悟而玩味它,悠闲地休息,充实的喜悦,自然地春天生长。精粗一致,内外和谐,视险如夷,而不知道夷是险隘。于是阳明子抚着几案叹息说:“唉!这就是古代君子所以甘愿受辱、忘记拘禁幽囚,而不知道老之将至的原因。我知道如何度过我的身了。”命名他的洞穴叫“玩易”,并为之解说:“《易经》,三才之道完备。古代君子,居处时观察卦象而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而玩味占卜。观察卦象玩味卦辞,三才的体位确立了;观察变化玩味占卜,三才的作用实行了。”

矣。体立故存而神,用行故动而化。神故知周万物而无方,化故范围天地而无迹。无方则象辞基焉,无迹则变占生焉。是故君子洗心而退藏于密,斋戒以神明其德也。盖昔者天子尝韦编三绝焉。呜呼!假我数十年以学《易》,其亦可以无大过已夫!」

译这样,本体确立所以存在而具有神妙,功用施行所以运动而变化。神妙所以智慧周遍万物而没有固定方向,变化所以包容天地而没有痕迹。没有固定方向则卦象和卦辞由此奠基,没有痕迹则变卦和占卜由此产生。因此君子洗涤心灵而退隐藏身于幽深之处,通过斋戒来使德行达到神明的境界。大概从前天子曾经把编联竹简的皮绳磨断多次啊。唉!如果借给我几十年时间来学习《易经》,大概也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

○东林书院记 【癸酉】

东林书院者,宋龟山杨先生讲学之所也。龟山没,其地化为僧区,而其学亦遂沦入于佛老。训诂词章者,且四百年。成化间,今少司徒泉斋邵先生始以举子复聚徒讲诵于其间。先生既仕,而址复荒。属于邑之华氏,华氏先生之门人也,以先生之故,仍让其地为书院,以昭先生之迹,而复龟山之旧。先生已纪其废兴,则以记属之某。当是时,辽阳高君文豸方来令兹邑,闻其事,谓表明贤人君子之迹,以风励士习,此吾有司之责,而顾以勤诸生,则何事?爰毕其所未备,而亦遣人来请。呜呼!物之废兴,亦决有成数矣,而亦存乎其人。夫龟山没,使有若先生者相继讲明其间,龟山之学,邑之人将必有传,岂遂沦入于老佛词章而莫之知?求当时从龟山游不无人矣,使有如华氏者相继修缉之,纵其学未即明其间,必有因迹以求道者,则亦何至沦没废置之久?又使其时有司有若高君者,以风励士习为己仕,书院将无因而圯,又何至化为浮屠之居,而荡为草莽之野?是三者皆宜书之以训后。若夫龟山之学,得之程氏,以上接孔孟,下启罗李晦庵,其统绪相承继无可疑,而世犹议其晚流于佛,此其趋向毫厘之不容于无辩。先生必尝讲之精矣。先生乐易谦虚,德器瑢然,不见其喜怒,人之悦而从之若百谷之趋大川。论者以为有龟山之风,非有得于其学,宜勿能之。然而世之宗先生者,或以其文翰之工,或以其学术之邃,或以其政事之良,先生之心,其殆未以是足也。从先生游者,其以予言而求先生之心,以先生之心而求龟山之学,庶乎书院之复不为虚矣。书院在锡百渎之上,东望梅村二十里而遥,周太伯之所从逃也。方华氏之让地为院,乡之人与其同门之士争相趋事,若耻于后,太伯之遗风尚有存焉,特世无若先生者以倡之耳,是亦不可以。无书。

○应天府重修儒学记【甲戌】

应天,京兆也。其学为东南教本。国初以为太学。洪武乙酉,始改创焉。再修于宣德之己酉。自是而后,浸以敝圯。正德壬申,府尹张公宗厚始议新之。未成而迁中丞以去。白公辅之相继为尹,乃克易朽兴颓,大完其所未备。而又自以俸余增置石栏若干楹于棂星门之外。于是府丞赵公时宪亦恊心赞画。故数十年之废,一旦修举,焕然改观。师模士气,亦皆鼓动兴起。庙学一新。教授张云龙等与合学之士二百有若干人,撰序二公之绩,征予文为记。予既不获辞,则谓之曰:「多师多士,若知二公修学之为功矣,亦知自修其学以成二公之功者乎?」夫立之师儒,区其斋庙,昭其仪物,具其廪庖,是有国者之立学也,而非士之立学也。缉其敝坏,新其圬墁,给其匮乏,警其怠弛,是有司者之修学也,而非士之修学也。士之学也,以学为圣贤。圣贤之学,心学也。道德以为之地,忠信以为之基,仁以为宅,义以为路,礼以为门,廉耻以为垣墙,六经以为户牖,四子以为阶梯。求之于心,而无假于雕饰也。其功不亦简乎?措之于行,而无所不该也。其用不亦大乎?三代之学,皆此矣。我国家虽以科目取士,而立学之意,亦岂能与三代异?学之弗立,有国者之缺也。弗修焉,有司之责也。立矣修矣,而居其地者弗立弗修,是师之咎,士之耻也。二公之修学,既尽有司之责矣。多师多士,无亦相与自修其学,以远于咎耻者乎?无亦扩乃地,厚乃基,安乃宅,辟乃门户,固乃垣墙。学成而用大之,则以庇天下;次之,则以庇一省一郡;小之,则以庇其乡闾家族。庶亦无负于国家立学之意,有司修之心哉!若乃旷安宅,舍正路,圯基坏垣,倚圣贤之门户以为奸,是校之为萃渊薮也。则是朝廷立之,而为士者倾之;有司修之,而为士者毁之。亦独何心哉?应天为善首之地,豪杰俊伟,先后相望。其文采之炳蔚,科甲之盛多,乃其所素,余有不屑于言者。故吾因新学之举,嘉多师多士,忻然有维新之志,而将进之以圣贤之学也。于是乎言。

○重修六合县学记 【乙亥】

六合之

译东林书院记 【癸酉】

东林书院,是宋代龟山杨先生讲学的地方。龟山先生去世后,那块地方变成了僧侣居住的区域,而他的学问也就随之沦落混同于佛老之学。训诂词章之学,(占据此地)将近四百年。成化年间,现任少司徒泉斋邵先生开始以举子的身份聚集门徒在那里讲诵。邵先生出仕做官后,旧址又荒芜了。这块地属于县里的华氏,华氏是邵先生的门人,因为邵先生的缘故,仍然把那块地让给书院,以彰显邵先生的事迹,恢复龟山先生当年的旧貌。邵先生已经记载了它的废兴,就把写记的任务托付给我。当时,辽阳的高文豸先生正来担任这个县的县令,听说这件事,说:“表彰贤人君子的遗迹,来教化勉励士人的风气,这是我们主管官员的责任,却反而劳烦各位学生,那算什么?”于是完成了那些尚未完备的事,也派人来请我作记。唉!事物的废兴,固然有定数,但也取决于人。假如龟山先生去世后,有像邵先生这样的人相继在那里讲学阐明,龟山的学问,县里的人一定会有传承,怎么会沦落混同于佛老词章而无人知晓呢?寻求当时跟随龟山先生学习的人,并非没有,假如有像华氏这样的人相继修缮维护,即使他的学问没有立刻在那里阐明,也一定有凭借遗迹来探求大道的人,又怎么会沦落埋没、废弃搁置这么久呢?又假如当时的主管官员有像高君这样的人,把教化勉励士风作为自己的职责,书院就不会没有原因地倒塌,又怎么会变成佛徒的居所,而荒废为长满野草的荒野呢?这三件事都应当记载下来以训诫后人。至于龟山的学问,从程氏那里得来,向上承接孔孟,向下开启罗、李、晦庵,其统绪相承继没有可疑之处,而世人还议论他晚年流于佛学,这是趋向毫厘之间不容许没有辩明的。邵先生一定曾经精微地讲解过这些。邵先生和乐平易、谦虚谨慎,德行器量宏大,看不出他的喜怒,人们喜悦地跟从他就像百川流向大海一样。评论的人认为他有龟山的风范,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学问,应该做不到这样。然而世上尊崇邵先生的人,有的因为他的文章工巧,有的因为他的学术深奥,有的因为他的政事良好,邵先生的内心,大概不认为这些足以自满。跟随邵先生学习的人,希望凭借我的话来探求邵先生的内心,凭借邵先生的内心来探求龟山的学问,这样书院的复兴才不算是徒劳。书院在锡山百渎之上,向东望梅村有二十里远,是周太伯逃避的地方。当华氏让出土地作为书院时,乡里的人和他的同门之士争相从事这件事,好像以落后为耻,太伯遗留的风尚还保存着,只是世上没有像邵先生这样的人来倡导罢了,这也不可以不记载。

应天府重修儒学记 【甲戌】

应天,是京城所在地。它的学校是东南地区教育的根本。建国初期把它作为太学。洪武乙酉年,才开始改建。宣德己酉年再次修缮。从此以后,逐渐破败倒塌。正德壬申年,府尹张宗厚先生开始商议翻新它。没有完成就升任中丞离去了。白辅之先生相继担任府尹,于是能够更换朽坏、振兴颓势,大大完善那些尚未完备的地方。又用自己的俸禄余款在棂星门外增置石栏若干根。这时府丞赵时宪先生也同心协力出谋划策。所以几十年的荒废,一旦修举,焕然一新。老师的楷模和士人的风气,也都鼓动兴起。庙学焕然一新。教授张云龙等人与合学的二百多位学生,撰写序文记述两位先生的功绩,征求我的文章作记。我既然不能推辞,就对他们说:“各位老师和学生,如果知道两位先生修缮学校的功劳,也知道自我修习学问以成就两位先生功劳的人吗?”设立老师儒生,区分斋舍庙宇,彰显礼仪器物,具备粮仓厨房,这是国家设立学校,而不是士人设立学校。修缮破败,翻新粉刷,供给匮乏,警戒懈怠,这是主管官员修缮学校,而不是士人修缮学校。士人的学问,是以学习成为圣贤为目标。圣贤的学问,是心学。以道德作为基地,以忠信作为基础,以仁作为住宅,以义作为道路,以礼作为门,以廉耻作为围墙,以六经作为窗户,以四子作为阶梯。在心中探求,而不借助于雕饰。它的功效不也很简捷吗?施行于行为,而没有不包罗万象的。它的用处不也很大吗?三代的学校,都是这样的。我们国家虽然以科举取士,但设立学校的意图,又怎么能与三代不同呢?学校没有建立,是国家管理者的缺失。不修缮,是主管官员的责任。建立了修缮了,而身处其中的人不建立不修缮,这是老师的过失,士人的耻辱。两位先生修缮学校,已经尽到了主管官员的责任。各位老师和学生,不也应当一起自我修习学问,以远离过失耻辱吗?不也应当扩大你们的基地,加厚你们的基础,安顿你们的住宅,开辟你们的门户,坚固你们的围墙。学问成就而用处广大,就可以庇护天下;次一等,就可以庇护一省一郡;小一点,就可以庇护自己的乡里家族。希望也不辜负国家设立学校的意图,主管官员修缮的苦心啊!如果荒废安适的住宅,舍弃正确的道路,毁坏基础墙壁,倚靠圣贤的门户来做坏事,这就是学校成为邪恶聚集的渊薮。这就是朝廷建立它,而士人倾覆它;主管官员修缮它,而士人毁坏它。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应天是善于带头的地方,豪杰俊伟之士,前后相望。它的文采灿烂,科举兴盛众多,是它向来如此的,我不屑于多言。所以我趁着新修学校的机会,嘉奖各位老师和学生,欣然有维新的志向,并将用圣贤的学问来推进他们。于是说了这些话。

重修六合县学记 【乙亥】

六合的

学敝久矣,师生因仍以苟,岁月有司者若无覩也,故废日甚。正德甲戌,县尹安福万廷珵氏既和辑其民,始议拓而新之。维时教谕长兴徐丙氏来就圯舍,日夜砥新厥士。尹因谓曰:「子为我造士,而讲肄无所,斯吾责,何敢不力?顾兵荒之余,民不可重困,吾姑日积月累而徐图焉,其可乎?」民闻相谓曰:「学谕方急训吾子弟,无宁居。尹不忍困吾民,而穷苦节省,吾侪独坐视,非人也。」于是耆民李景荣首出百金以倡,从而应者相继,不终日聚金五百以告尹。尹喜曰:「吾民尚义若此,吾事不难办矣。然吾职务繁剧,孰可使以鸠吾事者?」平学谕曰:「尹为吾师生甚劳苦,父老奋义捐金,既费其财,又尽其力。丙与一二僚请无妨教事,以敦民。」闻相谓曰:「尹不忍困吾民,学谕方急训吾子弟,又不忍吾劳而身董之,吾侪独坐视,非人也。」于是耆民王彰、陈模首请任其役,从而应者十天以告尹。尹喜曰:「吾民尚义如此,吾事不难办矣。」提学御史张君适至,闻其事而嘉之,众益趋以劝。十月辛卯,尹乃兴事,学谕经度规制以襄。训导某典史某察其勤惰,稽其出纳,修大成殿,修两庑神厨库,前为戟门,又前为棂星门,又前为泮宫坊,皆以石。殿后为明伦堂,为东西斋,又后为尊经阁。明伦堂之为三廨,以宅三师,前区三圃,圃前为名宦祠,又前为乡贤祠,又前为崇文仓。明伦堂之右为致斋所,又右为馔房,又右为射圃,而亭其圃之北曰观德。致斋之外为宰牲所,又前为六号。凡为屋百九十有七楹。十二月丁巳,工告毕,役未逾时也。闾闬之民尚或未知其兴,所闻而来聚观者,皆相顾喈愕,以为是何神速尔?是何井井尔?焕焕尔?庠生某撰,考其事来请予记。予曰:「甚哉,诚之易以感民也!甚哉,民之易以诚感也!有司者赋民奉国,鞭笞累絷不能得,则反仇视。今县尹、学谕一言而民应之若响,使天下之为有司学职者咸若是,天下其有不治乎?此可以为天下之为有司学职者倡矣。民之爱其财与力,至争力锥靳,举手投足,宁殆其身而不悔。今六合之民,感其上之一言,捐数十百金,效力争先恐后,使天下之为民者咸若是,天下其有不治乎?此可以为天下之民倡矣。民之蔽于欲而厚于利,苟有以感之,然且不惮费己之财,劳己之力,以赴上之所欲。为士秀于民而志于道,修其明德亲民之学,以应邦家之求,固不费财劳力而可能也。苟有以感之,有不翕然而兴者乎?吾闻徐谕之教,六合不数月而士习已为之一变。使由此日迁于高明广大,以洗俗学之陋,则夫兴起圣贤之学,以为天下士之倡者,将又不在于六合之士邪?将又不在于六合之士邪?

译学术衰败已经很久了,师生因循守旧,岁月流逝,主管官员却视若无睹,所以废弃的情况日益严重。正德甲戌年,县令安福人万廷珵在安抚教化百姓之后,开始商议扩建并翻新学校。当时,教谕长兴人徐丙来到这破败的校舍,日夜磨砺培养当地的士子。县令于是对他说:“您为我培养人才,却连讲习肄业的地方都没有,这是我的责任,怎敢不尽力?只是兵荒马乱之后,百姓不能再受重困,我暂且日积月累,慢慢筹划,这样可以吗?”百姓听说后互相说:“教谕正急切地训导我们的子弟,没有安定的居所。县令不忍心困迫百姓,自己穷苦节省,我们难道能坐视不管吗?那就不像人了。”于是,年长的百姓李景荣首先拿出百金来倡导,跟随响应的人相继而来,不到一天就聚集了五百金来告诉县令。县令高兴地说:“我们的百姓如此崇尚道义,我的事情不难办成了。然而我职务繁忙,谁能派去筹集办理我的事情呢?”教谕说:“县令为我们师生非常劳苦,父老们奋起道义捐献金钱,既耗费了他们的钱财,又耗尽了他们的力气。徐丙和一二位同僚请求不妨碍教学事务,来敦促百姓。”百姓听说后互相说:“县令不忍心困迫百姓,教谕正急切地训导我们的子弟,又不忍心让我们劳累而亲自督导,我们难道能坐视不管吗?那就不像人了。于是,年长的百姓王彰、陈模首先请求承担劳役,跟随响应的人十天之内就来告诉县令。县令高兴地说:“我们的百姓如此尚义,我的事情不难办成了。”提学御史张君恰好到来,听说这件事而嘉许它,众人更加趋附以劝勉。十月辛卯日,县令于是动工,教谕规划规制以协助。训导某、典史某考察他们的勤勉与懒惰,稽查收支,修缮大成殿,修缮两庑、神厨、库,前面建戟门,再前面建棂星门,再前面建泮宫坊,都用石头建造。殿后建明伦堂,建东西斋,再后面建尊经阁。明伦堂内建三处官署,用来安置三位老师,前面划分三处园圃,园圃前面建名宦祠,再前面建乡贤祠,再前面建崇文仓。明伦堂的右边建致斋所,再右边建馔房,再右边建射圃,在圃的北面建亭子叫观德亭。致斋所外面建宰牲所,再前面建六号。总共建造房屋一百九十七间。十二月丁巳日,工程宣告完毕,劳役没有超过时限。街巷的百姓有的还不知道它的兴建,听说后赶来聚集观看的人,都互相看着惊讶,认为这是什么神速啊?这是什么井然有序啊?这是什么光彩夺目啊?庠生某撰写,考察这件事来请我作记。我说:“太厉害了,真诚容易感动百姓啊!太厉害了,百姓容易被真诚感动啊!主管官员向百姓征税奉养国家,鞭打捆绑都不能得到,反而仇视。现在县令、教谕一句话而百姓响应如回声,假使天下担任主管官员和学职的人都是这样,天下难道有不治理的吗?这可以作为天下担任主管官员和学职的人的倡导了。百姓爱惜他们的钱财和力气,甚至争夺锥子大小的利益,举手投足,宁可危害自身也不后悔。现在六合的百姓,被上级的一句话感动,捐献数百金,效力争先恐后,假使天下百姓都是这样,天下难道有不治理的吗?这可以作为天下百姓的倡导了。百姓被欲望蒙蔽而看重利益,如果有东西感动他们,尚且不吝惜耗费自己的钱财,劳累自己的力气,去奔赴上级所想要的。士人优秀于百姓而志于道,修养他们的明德亲民的学问,以回应国家的需要,本来不耗费钱财劳累力气就能做到。如果有东西感动他们,有不欣然兴起的吗?我听说徐谕的教化,六合不到几个月士风已经大变。假使由此日渐迁升到高明广大,以洗去俗学的浅陋,那么兴起圣贤的学问,作为天下士人的倡导者,将又不在于六合的士人吗?将又不在于六合的士人吗?

○时雨堂记 【丁丑】

正德丁丑,奉命平漳寇,驻军上杭。旱甚,祷于行台,雨。日夜民以为未足,乃四月戊午班师。雨,明日又雨,又明日大雨。乃出田,登城南之楼以观,民大悦。有司请名行台之堂为「时雨」,且曰:「民苦于盗久,又重以旱,将谓靡遗。今始去兵革之役,而大雨适降,所谓王师若时雨,今皆有焉。请以志其实。」呜呼!民惟稼樯,德惟雨,惟天阴骘,惟皇克宪,惟将士用命,去其螣蜮,惟乃有司实耨获之,庶克有秋。乃予何德之有,而敢叨其功?然而乐民之乐,亦不容于无已也。廵抚都御史王守仁书。是日,参政陈策,佥事胡琏至自班师。

○重修浙江贡院记 【乙酉】

古之选士者,其才德行谊皆论定于平日,而以时升之,故其时有司之待士,一惟忠信礼义,而无有乎防嫌逆诈之心也。士之应有司,一惟廉耻退让,而无有乎奔竞侥幸之图也。迨世下衰,科举之法兴,而忠信下之人不能无疑于其上,而鄙诈日生,于是乎至有搜检廵绰之事而待之,不能以礼矣。有糊名易书之制,而信之不能以诚矣。有志之士未尝不叹惜于古道,而千数百年卒无以改,殆亦风气习染之所成,学术教化之所积,势有不可得而逸焉者也。虽然,古人之法不可得而复矣,所以斟酌古人之意而默行之者,不犹有可尽乎?后世之法不可得而改矣,所以匡持后世之弊而善用之者,不犹有可为乎?有司之奉行,其诚下者,昧古之道而益浚之以刻薄猥琐之意;其见高者,鄙时之弊而遂行之以忽慢苟且之心,是以陋者益陋,而疏者愈疏,则亦未可专委咎于法也。若浙之诸君子之重修贡院,斯其有足以起予者矣。浙之贡院旧在城西,甞以隘迁于藩治之东北,而苟简尚仍其旧,乃嘉靖乙酉复当大比,监察御史潘君仿实来监临,乃与诸司之长佐慎虑其事而预图之,慨规制之弗备弗饰,相顾而言曰:「凡政之施,孰有大于举贤才者,而可忽易之若是夫?兴居靡所而责以殚心厥事,人情有所不能矣。无亦休其启处,优其饩养,使人乐事劝忠,以各供其职,庶亦尽心求士之诚乎?慢令弛禁,罔使陷于非僻,而后摧辱之,其为狎侮士类亦甚矣。无亦张其纪度,明其视听,使人不戒而肃,以全其廉耻,庶亦待士以礼之意乎?」于是新选秀堂而轩于其前为三楹,新至公堂而轩于其前为五楹,庖湢器用无不备具,又拓明远楼以为三楹,而上崇三檐,下疏三道,创石台于四隅,而各亭其上以为眺望之所,其诸防闲之道,靡不恪修,夫然后入而观。焉则森严洞达,供事者莫敢有轻忽慢易之心,而就试者自消其回邪非僻之念。盖不费财力,而事修于旬月之间;不大声色,而政令行肃,观向一新。若诸君者,诚可谓能求古人之意而默行之者矣,能匡后世之弊而无用之者矣。诸君之尽心,其可见者如此。至其妙运于心术之微,而务竭于得为之地,不可以尽见者,固将无所不用其极,可知也。是举也,其必有才德行谊之士,如三代之英者出,以应诸君之求已乎?工讫,使来请记,辞不克,而遂为书之。呜呼!天下之事,所以弊于今而不可复于古者,宁独科举为然乎?诚使求古人之意而默行善用之,皆如诸君今日之举焉,其于成天下之治也,何有哉?

○浚河记 【乙酉】

越人以舟楫为舆马,滨河而廛者皆巨室也。日规月筑,水道淤溢畜泄,既亡旱涝频仍,商旅日争于途,至有鬪而死者矣。南子乃决沮障,复旧防,去豪商之壅,削势家之侵,失利之徒胥怨交谤,从而谣之曰:「南守瞿瞿,实破我庐;瞿瞿南守,使我奔走。」人曰:「吾守其厉民欤?何其谤者之多也?」阳明子曰:「迟之,吾未闻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既而舟楫通利,行旅欢呼络绎。是秋大旱,江河龟拆,越之人收获输载如常。明年大水,民居免于垫溺,远近称抃。又从而歌之曰:「相彼舟人矣,昔揭以曳矣,今歌以楫矣。旱之熇也,微南侯兮,吾其燋矣;霪其弥月矣,微南侯兮,吾其鱼龞矣。我输我获矣,我游

译○时雨堂记 【丁丑】

正德丁丑年,我奉命平定漳州盗寇,驻扎军队在上杭。当时旱灾严重,我在行台祈祷,便下了雨。百姓日夜认为雨水还不够充足,于是四月戊午日我率军班师回朝。下雨了,第二天又下雨,再第二天下了大雨。于是百姓下田耕作,我登上城南的楼阁观看,百姓非常喜悦。地方官员请求将行台的厅堂命名为“时雨”,并且说:“百姓长期遭受盗寇之苦,又加上旱灾,几乎认为要一无所有了。现在刚刚免除兵役,大雨恰好降临,这就是所说的王师如同及时雨,如今两者都具备了。请以此记载事实。”唉!百姓依靠庄稼生存,德行依靠雨水滋润,只有上天暗中护佑,只有君王能够效法,只有将士听从命令,驱除那些如螣蛇、蜮虫般的祸害,只有你们这些地方官员实际从事耕耘收获,才有望获得秋天的丰收。那么我有什么德行,敢贪享这功劳呢?然而,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也不容许自己停止啊。巡抚都御史王守仁书写。这一天,参政陈策、佥事胡琏从班师途中到来。

○重修浙江贡院记 【乙酉】

古代选拔人才,他们的才能、德行、道义都在平时被评定,然后按时提升,所以当时的官员对待士人,只凭忠信礼义,没有防备猜忌、逆料欺诈的心思。士人回应官员,只凭廉耻退让,没有奔走竞争、侥幸求取的计划。等到世道衰败,科举制度兴起,忠信之下的人不能不对上面的人产生怀疑,而鄙陋欺诈之心日益滋生,于是到了有搜身检查、巡逻监视之事来对待他们,不能以礼相待了。有了糊名易书(密封姓名、誊抄试卷)的制度,就不能以真诚信任他们了。有志之士没有不叹息惋惜古道的,但千百年终究无法改变,这大概是风气习染所形成,学术教化所积累,形势上不可能轻易摆脱的。虽然如此,古人的方法不可能恢复了,但用来斟酌古人的意图而默默实行的,不还是可以尽力做到的吗?后世的方法不可能改变了,但用来匡正后世弊端而善加利用的,不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吗?官员奉行法令,那些诚意不足的,蒙昧古人的道理而更加用刻薄猥琐的心思去加深;那些见识高远的,鄙弃时弊而就用忽慢苟且的心思去实行,因此陋劣的更加陋劣,粗疏的更加粗疏,这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制度。像浙江各位君子重修贡院,这确实有足以启发我的地方。浙江贡院原来在城西,曾经因为狭窄迁到藩治的东北,但简陋简略仍然沿袭旧制,到了嘉靖乙酉年又逢大比(科举考试),监察御史潘君仿实来监临,于是与各司的主官和佐官慎重考虑这件事并预先谋划,感慨规制不完备不修饰,互相看着说:“凡是政令的实施,哪有比举荐贤才更大的,怎么能如此轻视呢?起居没有地方却要求他们尽心竭力,人情上是做不到的。不如让他们休息安顿,优厚他们的供养,使人乐于做事、劝勉忠诚,以各自尽到职责,这或许也是尽心求取士人的诚意吧?松懈法令、放松禁令,不让他们陷入邪僻,然后加以摧残侮辱,这对待士人的轻慢侮辱也太严重了。不如严明纪律法度,明确视听规范,使人不待告诫就严肃,以保全他们的廉耻,这或许也是以礼对待士人的意思吧?”于是新建选秀堂并在其前建轩三间,新建至公堂并在其前建轩五间,厨房、浴室、器具用品无不齐备,又扩建明远楼为三间,上面加建三重屋檐,下面疏通三条通道,在四个角落建造石台,并在上面各建亭子作为眺望之所,那些防范闲杂的措施,无不恭敬修治,然后进去观看。那里森严通达,办事的人没有敢有轻忽慢易的心思,参加考试的士人自然消除了邪僻不正的念头。大概不耗费财力,而事情在旬月之间就修好了;不张扬声色,而政令执行严肃,面貌焕然一新。像各位君子,确实可以说是能探求古人的意图而默默实行的人,能匡正后世的弊端而善加利用的人了。各位君子的尽心,可见的就是这样。至于他们微妙地运用于心术细微之处,而务必在能够作为的地方竭尽全力,那些不能完全看见的,本来就将无所不用其极,这是可以知道的。这次举动,必定会有才德行谊之士,像三代英杰那样的人出现,来回应各位君子的求取吧?工程完毕,派人来请求作记,我推辞不了,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唉!天下的事情,之所以在现在弊病丛生而不能恢复古代状况的,难道只有科举是这样吗?如果确实能探求古人的意图而默默实行、善加利用,都像各位君子今天的举动一样,对于成就天下的治理,有什么难的呢?

○浚河记 【乙酉】

越地人把船当作车马,沿河居住的都是大户人家。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规划修筑,水道淤塞泛滥,蓄泄不当,既然没有旱涝频繁发生,商旅每天在路上争夺,甚至有斗殴致死的。南守于是决开阻碍,恢复旧堤防,去除豪商的壅塞,削减势家的侵占,失利的人互相怨恨诽谤,于是编造谣言说:“南守瞿瞿,实在破坏我的房屋;瞿瞿南守,使我奔波劳碌。”人们说:“我们的太守难道残害百姓吗?为什么诽谤的人这么多?”阳明先生说:“等一等,我没听说过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却有人怨恨他的。”不久船运通利,行旅欢呼络绎不绝。这年秋天大旱,江河干裂,越地人收获运输像往常一样。第二年大水,民居免于淹没溺亡,远近称庆。又接着歌颂说:“看那船夫啊,过去拖着船行走,现在唱着歌划桨。旱灾炽烈啊,如果没有南侯,我们就会焦枯了;淫雨连绵整月啊,如果没有南侯,我们就会变成鱼鳖了。我运输我收获,我游

自息矣,长渠之活矣,维南侯之流泽矣。」人曰:「信哉,阳明子之言,未闻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纪其事于石,以诏来者。

译从此就安宁了,长渠的水利就恢复了,南侯的恩泽就流传了。」人们说:「确实啊,阳明子的话,没听说过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却有人怨恨他的。」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用来告诫后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