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别录卷之五

译肾之肉而曰吾将救汝之死，凡有血肉之躯的人都不会相信他。户部以管理国家财政为职责，漕运以转运输送为任务。今年额定税粮的催缴、兑收的催促，都是职责使然。但是，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根本一旦动摇，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恳请皇上体恤地方遭受战火涂炭之后，百姓困苦已至极点，思考应当巩固国家根本，忧虑祸乱变故令人担忧。乞求命令相关部门迅速忍耐，正德十四年、十五年的该省钱粮全部宽免。其中南昌、南康、九江等府县残破尤其严重的，加倍宽贷，使他们能够逐渐恢复喘息，重建生计。这不仅解救了江西一省倒悬般的危急，臣等也免除了地方变乱的祸患，得以免于诛戮，实在是天下的幸运，宗庙社稷的福分。免除江西一省的粮税，不过四十万石。如今吝惜四十万石而不肯蠲免，将来祸乱变故突然兴起，即使拿出数百万石，也已经无法挽救，为时已晚。这其中的迹象已经显现，事理非常明白。臣等上不能筹划征收以充足国家用度，下不能出谋划策以救济百姓贫困，只是痛哭流涕，诉说百姓疾苦的状况。恳请陛下迅速将臣等罢黜遣归乡里，早日施行，以消除祸乱变故。因为涉及宽免税粮，紧急救济百姓困顿，以平息灾祸变故，事理如此，特具本奏请旨。

译○计处地方疏【十五年五月十五日】

臣认为，财富是民心所向。财富分散则民众归附，民众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则国家安宁。所以汉文帝通过减免赋税取得了百姓富足的成效，唐太宗通过宽裕民力形成了物资充足的风气。君民一体，古今道理相同。臣会同巡按江西监察御史唐龙商议，查得宁王朱宸濠穷极荒淫，图谋肆意吞并，对于民间的田地、山塘、房屋等项，有的凭借权势强行占有，有的压低价格廉价购买，有的借口官府本钱折算抵充，有的罗织其他罪名抄没收取。中等人家一旦遭受其害，立即无处栖身；上等农户的田地一旦落入其奸计，立即没有耕种之地。况且他们伪造契约文书以堵住人们的议论，私自设立账簿以增加租税额度，利益归于一己，祸害波及万家。所以先前有副使胡世宁直言指陈，随后又有科道等官员接连上疏揭发，言论都有依据，事实并非没有证据。近来奉诏书说：“朱宸濠天性凶恶，自己制造动乱，强行夺取官民田产，动辄数以万计。”那么陛下明察奸恶，深知朱宸濠的田产都是从百姓那里夺取来的。又说：“占夺的田产，全部归还给原主。”那么陛下仁爱怜悯下属，想要把百姓的田产全部发还给他们。圣上的话语还在耳边，明亮如日月星辰；国家的信用不可动摇，坚固如金石。起初朱宸濠败亡后，臣等已行文守巡等官员，将该王府及各贼党的田地、房屋委任府县等官员全部抄没入官，造册上报了。但是委任官员查勘之时，正值事变混乱之际，田主惊恐离散，都未能安顿家业，上司督促责问，急于了事，依照契约混杂查勘，任凭他人随意上报，只计较数量多少，不区分是强占还是购买。虽然明诏有归还给原主的条款，小民仍怀着失去产业的怨恨。过去居住的地方不能居住，过去耕种的田地不能食用，恩泽未能下达到底，怨恨只会上达于君。况且房屋没有主人就会毁坏，土地不耕种就会荒芜，所以战乱之后，瓦片柱子仅存；田野之间，杂草逐渐生长。加上权贵豪强，肆意施行包揽侵占的计谋；奸徒私下窃取，动不动就开启埋没的端绪。如果现在不早日审慎处理，将来遗失的会更多。再查前项田产多在南昌、新建两县，受害特别深重，人人遭受其勒索，家家遭受其搜刮。而且贼军起事时抄掠尤为惨烈，官兵破围后伤残尚未恢复，财力耗尽已到极点，民困无法再加重。查得两县定额派兑的军粮、淮安粮、京库粮三项粮食共十一万九千石有余，淮、益两府的禄米共四千二石，奏请宽免，未奉停征命令，运官守候催缴，旗校逼迫索取，形势急迫如火。案件堆积如山，百姓缴纳不前，官府应当有所处置。又查一省的总汇，在于省城各府的钱粮，并在司库查得，本布政司官库先前被贼兵抢劫，继而又因军饷动用，官吏徒然守着空柜，纸笔也赊欠于店铺。大军之后必有荒年，百姓穷困必有盗贼，万一变故发生无常，祸端兴起不可预测，那么寸兵尺铁都没有所需，束草斗粮也不能供应公私，失去依靠，缓急可忧。再查省城各门城楼窝铺及诸司衙门先前被王府占据，大多属于疏漏狭隘，近来因兵火蔓延，半数遭到焚毁。城楼是一方防御所关系的地方；衙门是诸司政令所发出的地方。从头创新，固然没有民力；因陋就简，现有官房，如果蒙恩乞请敕令该部查议，将前项抄没的宁王府及各贼党当下的田地山塘房屋等项，行文令布政司会同按察司各掌印官员及分守分巡官员并府县官员，从实覆行查勘明白，确系占夺百姓的，遵照诏书内事理，各自归还给本主管业。以及将其中官房酌量迁移改作，城楼窝铺衙门之外无碍的田地山塘房屋，仍令各官共同依照时估变卖，价银入官，先尽拨补南、新两县兑军、淮安、京库折银粮米及王府禄米，若有盈余收贮布政司官库，以备缓急。仍禁约权贵豪强之家不得用强占买，各委任官员也不得畏惧权势、收买恩惠以致招致物议。凡拨给变卖事情，如果有权贵豪强强占强买及委任官员畏惧权势、收买恩惠等各情弊，允许抚按衙门指实纠劾惩究施行。事情完毕后该司将各项数目直接造册奏报，并呈送该部查考。这是用百姓的财产缴纳百姓的粮食，用地方的财富偿还地方的用途，百姓沾惠而国家不费事，事情就绪而财力不伤。《尚书》说“守护国家在于众人”，《易经》说“聚集众人在于财富”，希望陛下留意。因为系计处地方事理，不敢擅自专便，为此具本请旨。

○水灾自劾疏【十五年五月十五日】

臣认为，有官职的人，不能胜任其职就应离职，受人委托放牧牛羊的人，寻求牧草和饲料而得不到，就应归还给委托人。臣以不才谬承江西巡抚的重托，如今已数月，曾未能有分毫惠及百姓的政绩，而地方日益多事，百姓日益困顿，财力日益匮乏，灾变日益兴起，祸患日益迫近。自春入夏，雨水连绵，江湖涨溢，经过一个月不退，自赣、吉、临、瑞、广、抚、南昌、九江南康沿江诸郡，无不受害，黍苗淹没，房屋漂荡，捕鱼之人聚栖于树梢，商船穿行于街巷，城墙溃决堤坝，千里成为沟壑，烟火断绝，只闻哭声。

译各位父老乡亲，都说这是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事情。除了命令各相关部门、府、州、县进行修省、踏勘并上奏之外，灾变不会凭空产生，而是因政事而起；政事不会自行败坏，而是因官吏而作乱；官吏失职，臣确实是罪魁祸首，哪里能逃避罪责呢？江西百姓，遭受宁王宸濠之乱，民脂民膏已经枯竭，又接连遭遇旱灾荒年，随后又有军队征调，致使连年歉收。朝廷多方赈济抚恤，尚且担心百姓生计难以恢复，如今又加上这罕见的灾祸，危急到了这种地步。在这个时候，即使让后稷、契这样的贤人做地方长官，周公、召公这样的贤臣做监国，恐怕也无计可施，何况像我这样病废昏庸的人，却茫然地坐尸位其间，这就好比让盲人驾驶破船在狂风巨浪中航行，却要求他渡过险境，不用智者都知道船覆人溺是必然的了。更何况部里使臣催征赋税越来越急，意外的苛求搜刮没有停止，过去一方受灾，邻省还有接济的希望，如今湖广、湖南连年兵荒马乱，福建、浙江多年旱涝交替，两广的征讨剿灭没有停息，南京周边的供给日益穷尽，淮河、徐州以北，山东、河南之间，听说也是饥荒接连不断。由此说来，保全自身的策略既无法施展，而四周邻省的救济也已绝望，悠悠苍天，谁来承担这罪责？静心思考探究，臣的罪过实在太多。为什么呢？宁王宸濠之变，臣在边境接壤之地，不能在祸患未成形时就谋划制止，致使他猖狂突袭，震惊远近，竟然劳烦皇上亲自征讨，军队暴露在原野，百姓困顿在道路，朝廷的政令因此阻隔不通，四方的困顿疲惫由此日益加深，这是臣的大罪之一。只是躲避形迹上的嫌疑，苟且做自保的打算，隐忍观望，侥幸逃脱祸患，不能直言极谏以启发皇上的听闻，这是臣的大罪之二。只把逢迎附和当作忠诚，却不知道日益陷入过错之中；只把变更迁就当作权变，却不知道日益扰乱旧有法度；只把搜集罗织罪名当作才能，却不知道日益背离天下人心；只把聚敛征索当作计策，却不知道日益积累百姓的怨恨，这是臣的大罪之三。对上不能有益于国家，对下不能救济百姓，坐视百姓困穷沦落而溺亡，这是臣的大罪之四。况且臣在忧虑惊悸之余，百病交加，瘦弱衰老，视力听力衰退，仅能呼吸存活。以上四种罪过，人臣只要有一条，也足以招致灾祸和变故，何况臣全部具备？这之所以加速天神的愤怒，加深百姓的愤慨，而导致灾祸聚集，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恳请皇上怜悯灾祸体恤变故，另选贤能代替臣巡抚，即使将臣公开处死，在天下彰显大罚，臣即使掉脑袋，也说是幸运的了。如果不将臣公开处死，削减臣的俸禄官职，罢免臣回乡，作为人臣不尽职的警戒，或许在位者知道警戒，百姓的困顿可以平息，人的愤怒可以宣泄，天象的变异可以消除，而臣也死而无憾。

译○再次呈报江西战捷的奏疏【嘉靖十五年七月十七日遵奉大将军钧帖】

查得先前因为宁王宸濠图谋危害宗庙社稷，兴兵作乱，已经具文奏请调兵征剿。其间承蒙钦差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宸濠钧帖，钦奉制敕内称：一遇有军务，要互相传报，彼此通知，设伏剿杀，务必使地方安宁，军民安居。承蒙此命，臣认为宸濠的暴虐气焰嚣张炽盛，臣率领数百名疲惫瘦弱的士兵，不敢轻率行动贸然进击，于是退守吉安。一方面督率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等人，调集军民兵快，招募四方报效国家的义勇之士，核算所有解送和留用的钱粮，支给粮饷，制造军器战船。奏请留任回任的监察御史谢源、伍希儒分任职务办事。一方面约会该府乡官致仕都御史王懋忠、养病在家的编修邹守益、刑部郎中曾直、评事罗侨、居忧的御史张鳌山、先前任浙江佥事今赴部调用的刘蓝、依亲的进士郭持平、军间参谋驿丞王思、李忠、致仕按察使刘逊、参政黄绣、闲置的知府刘昭等人，共同激发忠义之气。七月初二日，宸濠探知我军的兵力尚未集结，于是留下万余士兵，托付给他的心腹宗室郡王仪宾内官，以及伪授的都督都指挥等官，让他们守卫江西省城，而自己率领军队向京城进发。臣昼夜催促各郡军队，约定在本月十五日会师于临江的樟树，并严督知府等官伍文定等人各领军队于十八日到达丰城分布。伍文定等人攻打广润等七门。当日得到报告，宸濠在新旧坟厂埋伏千余士兵，以作为省城的援军。臣派遣知县刘守绪等人领兵从小路夜间袭击，将其击破。十九日申时颁布朝廷的威严，再次揭露宸濠的罪恶，约定诸将二十日黎明各自到达指定位置。我军四面突然集结，于是攻破江西，擒获留守的宜春王拱樤及伪太监万锐等一千余人。宸濠的宫印眷属闻变纵火自焚，延烧到居民房屋。臣当即命令各官分道救火，安抚居民，释放被胁迫跟随的人，搜获原被劫收的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三司被胁迫跟随的布政使胡濂、参政刘斐、参议徐效廉、副使唐锦、佥事赖风、都指挥王玘等都自首投罪。除将擒斩的功次发给御史谢源、伍希儒暂令查验记录外，一方面分兵四路，追踪宸濠，前往相机擒杀。二十二日，臣等驻扎在省城，督同知府伍文定等人各领军队分道并进，出其不意地攻击。都指挥余恩领兵在湖上往来，引诱贼兵。知府等官陈槐等人各领军队四面设伏。二十三日，又得到谍报，宸濠的先锋已到达樵舍，风帆遮蔽江面，前后数十里，无法计算其数量。二十四日早晨，贼兵鼓噪乘风前进，逼近黄家渡。臣督率各军四面攻击贼兵，于是贼军大败，擒斩二千余级，落水而死的数以万计。二十五日，又督率各军殊死并进，炮击宸濠的船只。宸濠退走，于是大败，擒斩二千余级，溺水而死的不可计数。二十六日，臣夜间督率伍文定等人准备火攻的器具，四面集结，火攻宸濠的副舟，众贼于是奔散。宸濠与其妃嫔哭泣告别，妃嫔宫人都投水而死。我军于是擒获宸濠，以及他的世子、郡王、将军、仪宾和伪太师、国师、元帅、参赞、尚书都督、都指挥、指挥、千百户等官员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王纶、熊琼、卢珩、罗璜丁瞶、王春、吴十三、秦荣葛江、刘勋、何镗、王信吴国七、火信等数百余人，被擒获胁迫跟随的太监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史杨璋、佥事王畴、潘鹏参政程杲、布政梁宸、都指挥郑文、马骥、白昂等，擒杀贼党三千余人，落水而死的万余人，丢弃的衣甲器仗财物与浮尸堆积，横亘十余里。其余贼船数百艘四散逃溃。二十七日，在樵舍等处作战，又擒斩千余人，落水而死的几乎殆尽。二十八日，知府陈槐等人与贼军在沿湖各处交战，擒斩各千余级。除将宸濐及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的太师、国师、元帅、参赞、尚书，都督、都指挥、指挥等官员各另监禁等候解送，被擒获胁迫跟随的官员以及各宗室另行议奏，以及将擒斩俘获的功次一万一千有余，发给御史谢源、伍希儒暂令审验记录，另行造册缴报外，查得臣节该钦奉敕谕，只要有盗贼发生，就立即严督各该兵备、守备、守巡的各军卫有司设法调兵剿杀，那些管领兵快人等的官员，不论文职、武职，如果在军前违期以及逗留退缩，都听凭以军法处置。生擒盗贼，审问明白，也听凭就地斩首示众，斩获贼级，命令各该兵备守巡官，及时查验明白，备文江西按察司造册奏缴查照，升奖激励，钦此。以及准兵部咨文关于飞报贼情一事，该部题称，是否本部通行申明，今后只要有

译草寇兴起，事态紧急，命管官依照律令调拨官军趁机剿捕，应当会合捕剿的，也随即调发策应，如果有仍像以前那样隐瞒不报，不及时申报，以致贼众聚集蔓延，危害地方，将从重参劾追究，绝不轻饶等因，上奏奉旨依准，备文咨送前来。又蒙钦差总督军门派遣太监张末前到江西查勘宁王宸濠反叛之事，安边伯朱泰、太监张忠、左都杜朱晖各领兵也到南京、江西征剿。随后又蒙钦差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帅镇国公朱统率六师奉天征讨，以及统提督等官、司礼监太监魏彬、平虏伯朱彬等，和督理粮饷兵部左侍郎等官王宪等人也相继到达南京。臣随后又接连奉到敕命，如果江西其他府县上报有紧急贼情，文书到达之日，你要及时派遣军队策应，不得违抗延误，钦此，都已恭敬遵行。臣私下认为，宁王宸濠淫乱奸暴，恶名昭彰，列举他的罪恶，世间少有，其叛乱图谋已超过十二年，凭借积威胁迫，影响波及四方，而在短短一两个月之间就能攻克坚固城池，俘获擒拿首恶，这都是钦差总督威德显赫、指示方略所导致的。又查御史谢源、伍希儒监军督哨，谋划居多，知府伍文定、邢珣、徐链、戴德孺、陈槐、曾玙、珹、周朝佐，署都指挥佥事佥事余恩，通判胡尧元、谈储，推官王暐、徐文，知县李楫、李美、王冕、刘源清、刘守绪、傅南桥，通判杨昉、陈旦，指挥高睿、孟俊，知县张淮、王廷、顾佖、万士贤等，虽然效绩输能，也有等级差别，但都首先跟随义师，共同取得全功。其中伍文定、邢珣、徐链、冒险冲锋，功绩尤为显著。乡官都御史王懋中、编修张鳌山、郎中曾直、评事刘蓝、进士郭持平、驿丞李中、按察使刘逊、参政知府刘照等仗义兴兵，协助张显威武，以上各位官员的功劳，即使在平常征剿中，也已经难得，希望皇上在论功行赏之余，普遍加以爵赏，表彰提拔以鼓励天下的忠义，激励将来的懦弱胆怯之人，因为这是捷报事理，为此具本请旨。

译○第四次乞求回乡安葬祖母的奏疏【正德十五年闰八月二十日】

查得先前吏部咨文，引用臣的奏章说：因父亲年老、祖母去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未蒙怜悯批准。近来奉命带病前往福建，打算处理完事务，就从此地冒罪逃归。在十几天前，也已上奏说明。没想到走到中途，遭遇宁王叛乱。这是国家的大变故，作为臣子的道义，不能舍弃而去。况且全省的巡抚、巡按等官员，没有一人在任。天下局势危急，不容片刻迟疑，所以臣又忍痛暂时留在这里，谋划牵制和讨伐的策略。等朝廷派来的主帅到达，就按照初心，即使死也无所回避。臣思念祖母从小养育的恩情，来不及当面诀别，每次痛哭，都悲痛欲绝，身体日益消瘦，只剩下一口气。母亲去世暂厝在祖母旁边，现在安葬祖母，也想借此改葬母亲。臣的父亲衰老日益严重，最近因为祖母去世哭泣过度，现在也病卧在草席上。臣如今带病奔走于战事，往来于广信、南昌之间。广信离家乡不过几天路程，想从那里不时找机会回家哭祭，略为安排丧葬事宜，探望父亲的病情。臣一心报国，血诚上达于天，不回避灭族的灾祸，不避嫌非议，承担非自己职责的任务，以勤补国难。也望朝廷体察臣的心意，不要用法律条文束缚，让臣能稍微抒发乌鸦反哺般的悲痛。臣的感恩之心，即使死了也要图报，在纷乱中哀告，不知说了什么。上奏后奉圣旨：王守仁奉命巡视福建，走到丰城，一听说宁王叛乱，忠愤激烈，立即倡导所在官府，集结义兵，合谋剿杀，气节值得嘉奖。已有旨意让他督兵讨贼，兼巡抚江西地方。他所奏请的省亲之事，等平定叛贼后再说。有关部门知晓。钦此。备文咨送到臣，除了遵旨执行外，近来查得宁王逆党都已仰赖皇上神武和朝廷的谋略，全部被擒获。地方也已平定，百姓家庭相庆，得以免除征调之苦，重新获得生存之乐，无不感激洪恩，沐浴德泽。唯独臣因为父亲病情日益加深，母亲丧事未办，日夜哀苦，忧疾更加严重。犬马般的驱驰劳苦，不足挂齿，而乌鸦反哺般迫切的情意，实在值得怜悯。已蒙前旨允许等平定叛贼后再说，所以敢不避斧钺之诛，再次提出请求。伏望皇上仁爱覆盖，成全臣愿，容臣暂时回归乡里，探望父亲病情，料理丧葬事宜。臣不胜苦切祈望之至。又经上奏于正德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派舍人来仪携带奏章。去后到现在已超过八个月，未奉明确旨意。臣早晚惶恐，拖延等待。内心积聚悲痛的郁结，外遭窘迫的苦难。新患交加，旧病更加严重。心神既乱，精神更加昏沉。目眩耳聋，一切世事都像做梦一样。现在虽然压抑情感勉强处理，不过是闭门伏枕，呻吟喘息而已。怎么能供职尽分，为陛下巡抚一方呢？人臣竭尽忠诚，委身赴国事。等到事情平定，却故意使他不能探望亲人的疾病，这是挫伤义士的志向，伤害孝子的心啊。况且陛下既然已经允许，又再次拘束，以后怎么取信于人呢？臣一向贪恋官爵，志在进取，也不是高洁独善、甘心寂寞的人。只是因为疾病缠身，哀苦切心，不得已而为此。现在也不敢立即请求退休，只乞求暂时回乡，探望父亲疾病，经营母亲安葬。臣也得以就医调理，稍微延长寿命。如果情事稍微舒展，病不至于太严重，就应当奔走赴京，终效犬马之劳。古人所谓报答刘氏的日子短，尽忠于陛下的日子长啊。臣不胜哀痛，号呼恳切，哀告之至。上奏又于正德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派舍人王鼐携带奏章。去后到现在又过了六个月，未奉明确旨意。臣的痛苦刻骨剜心，忧病缠结，与死亡为邻，已无定论。而臣的父亲衰疾日益危急，呻吟在床上，想见臣一面，昼夜流泪。每次收到家书，痛哭昏厥，苏醒后又几乎断气。虎狼恶兽尚知父子之情，乌鸦微禽犹怀反哺之义。现在臣的父亲病势狼狈至此，只盼望臣一归，而臣却依依贪恋官爵，未能决然离去，这是连禽兽都不如，怎么能在天地间立身呢？人的大伦常，对内是父子，对外是君臣。事君以忠，事父以孝。忠孝两缺，是天下的大罪。纵然侥幸免于国法，但既然被禽兽所辱，则生不如死。臣归省父亲疾病，在朝廷看来，是一人的私情；从臣自身来说，是一生的大节。过去宁藩之变，臣当时想归省父亲疾病，但宗社危急，呼吸之间，存亡攸关，所以臣不顾九族之诛，委身以死国难。那时君臣之义为重。现在国难已平，兵戈已息，臣待罪于巡抚之位，不过是白吃饭占着位置，苟且度日。而臣的父亲又衰危病笃如此，还贪恋禄位而不离去，这还能算是儿子吗？不能算是儿子的人，还能算是臣子吗？臣现在待罪于巡抚之位，如果不请而逃，恐怕传闻远近，惊骇视听。人臣死于君难，则不顾九族之诛；至于救父之危，则也不顾一身的杀戮。现在再次等候命令不至，臣必冒死逃归。如果朝廷怜悯臣前后恳切的请求，赦免而不杀，臣

译即便面临死亡，我也将铭记这份恩德；如果最终依照国家法典将我处决，臣能再见父亲一面便死去，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臣悲痛欲绝、痛苦深切，哀痛呼号，恳切祈求到了极点。臣冒死请求面圣，因病改乘船只前往，沿途寻医问药，等待治罪并聆听圣命。此外，因有四项缘由牵连，恳请陛下施恩，准许臣回乡探望父亲病情，回到原籍等待治罪。事理如此，特上奏章禀报。

译○开豁军前用过钱粮疏【嘉靖十五年九月初四日】

查得先前因宁王朱宸濠叛乱，臣已分别命令南赣等府，征调各类官军、兵丁及快手等人进行追剿，所需粮饷等项，即令听凭将领从官府钱粮中支取。不久，据吉安府申报处置军饷事宜，称调动兵丁数万，本府钱粮数额较少，请求紧急筹办等情，已经通令各府，迅速将现存的不论何项钱粮，按三分比例，其中二分解送至军前接济。

此外，因地方事务，臣又考虑到各处军兵虽已征调，但前述事情关系国家存亡大难，诚恐兵力不足，难免误事，又发牌命令各该官府，立即选拔父子乡兵在官府操练，听凭将领用官钱支作口粮，待臣另有明确文书，一到随即启程。

随后查得前述首恶及其谋党均已擒获斩首，原征调的各处军兵早已解散归乡，随即备文命令江西布政司，全面将各府州县自用兵之日起，至撤兵之日止，所用的一切官府钱粮等项，逐一查明造册上报，以便施行。

在未上报查催期间，又据江西按察司呈报紧急军情事宜，称先前准江西布政司照会，正德十四年十月一日，该蒙户部员外郎黄着案验，内开：蒙本部题奉钦准，差遣在军前整理粮草。今查各哨官军都集结在江西省城，又闻圣驾也将征讨，跟随官军数目未知，驻扎月日不知久近，所有粮料草束，应命令本司掌印等官从长设法处置，或动用官府银两，选派干练官员趁早多买粮草预备支应，以免失误等因到司。

当时巡按御史唐龙未到，本院押解逆犯朱宸濠等在途中，查得江西省城司府及南新二县和南康二府的军库都被宁贼抢劫，空虚无从措置，诚恐临期失误，随即会同江西布政司，一面商议借调军门发候解京的赃银及南昌府县追回的官本等银给发，委派官员汪宪等各领买办粮草供应；一面商议将各府派银接济的缘由会呈本院，奉批俱准议造册上报查考等因依奉。

除南康、九江、南昌三府县因残破未派，备文命令抚州等十府动用官府银两接济外，随后因起解首恶朱宸濠等及逆党宫眷等项，以及补还原借解京赃银、官本等银紧急，又经会呈商议，命令各该府县暂借官府银两前来应急，共计用过银九千七百七十一两四钱。

其余现存杂项银两都是该解送京师的数额，全部命令各府派人领回，听任其收解，呈请施行等因到臣。

臣看所呈前述供应粮料、买办草料及自臣起兵以来的费用钱粮，中间多系京库折银及兑运淮粮米等项，都是支给赏劳兵丁快手等人及供应北来官军并犒赈军民的紧急支用，计出无聊，事非得已，绝无浪费分文。

据法理似乎应当筹措补还，但如今兵荒残破之余，库藏无不空虚，百姓无不凋敝，远近人情汹汹，正求公帑赈济，若再派补，必致变生不测。

那些听候解送的贼赃、官本等银，实系宁贼抢劫官府库积蓄，刻剥百姓脂膏，相应存留以救困竭。如今又尽数解送京师，地方空匮，委实已极。

查得各处用兵请给内帑，或借用别省钱粮接济。近来宁贼非常之变，事起仓卒，虽想请给内帑，势有不及。

后来蒙该部议准，允许从广东军饷银内支取十万，随即幸而贼势平定，前述准借银两也就停止，分毫不曾取用。

伏望皇上怜悯地方师旅饥馑之余，民穷财尽，困苦已极，近又加以水灾为患，流离失所更加严重，乞请敕令该部查照转行江西布按二司，将从用兵以来支取用费过的各该府县京库折银及兑运淮粮米等项通行查明，各计多少，照数开豁免除追补，仍命令备造文册缴部查考，庶几军民得以稍得喘息，而地方可免于意外之虞了。

○征收秋粮稽迟待罪疏【嘉靖十五年十二月初十日】

据江西布政司呈准，布政使陈策等人咨照，得知正德十四年税粮，先前准参议周文光奉户部勘合指派征解，随即因圣驾南巡，各府州县官都集结省城听候使用，前述钱粮无暇追征。

正德十五年正月初二日，蒙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龙诰案验，为乞救兵燹穷民以固本邦事，该巡抚苏松都御史李充嗣题称：江西变乱，南昌、南康、九江等府首先遭受烧劫，其余府县大军临省供应浩繁，欲将该年税粮尽行停免等因，备文命令分守南昌五道勘议，得南昌府、南康、新建二县被害深重，应免粮差三年，其余各州县及瑞州等十二府属县都应免粮差二年，回报到司，随即转呈本院具题外。

本年二月内，续蒙钦差户部员外龙诰案验，为攒运粮储事宜，备文命令本司督催该年兑运淮粮钱粮交兑，遵依节次催征期间

译本年三月初五日，随即依据漕运衙门的照会文书，坐派兑军本色米八万石、折色米三十二石、改兑米一十七万石，每石连同损耗折算银七钱，备行催促紧急征完起运。本月二十八日，又承蒙抚按衙门下发案验，鉴于地方极度疲敝，请求速赐恩恤以安定邦本，该南京工科给事中王纪等人上奏奉旨批准，自正德十四年以前所有钱粮，如果确是小民拖欠未完的，都准许暂时停征，还责令各该官府设法赈济，不要视为虚文，钦遵通行。又承蒙员外郎龙诰下发案牌，对粮里严加杖责并催促如星火般紧急，小民纷纷援引成例到司衙控告请求豁免，呈报承蒙抚按衙门批行本司出示晓谕纳粮人户，先要将兑军米粮征解，小民才肯完纳，转行参议魏彦昭督管运输，后来因为该官员离任，又经呈报批行参政邢珣暂管督兑，该官员于五月二十日普遍巡视催促攒运，通将征完本色米八万石兑运完毕起运。其折色银两催据广信等府所属各县陆续征解，近日于十一月十三等日抄奉漕运衙门的照会文书，备行本司将兑运折色银三十四万余两务必征完足数，差官协同运官解送户部等因，依奉通行。现在查核该年税粮，确实因为事变兵荒，管理不力，以及专管提督官员更替不常，况且奉部院明文，征免不一，小民不肯输纳，官府掣肘难行，因而拖延。如果不预先将上述情况转达，诚恐查究罪责及身不便等因，备呈到臣。

私下查考江西钱粮，小民之所以不肯输纳，与有司之所以难于追征的原因各有三条，而究其罪责归属，实在在于臣。为什么呢？宁王朱宸濠叛乱，首先以伪檄文免除租税，以笼络人心，臣当时在旁郡起兵，担心其煽惑百姓，立即移文远近，宣布朝廷恩德，免除其租赋，许诺奏请豁免，晓谕君臣名分，激发忠义之心，百姓丁壮出战，老弱留守。不久旱灾更加严重，民困更加迫切，然而小民没有立即离散的原因，是因为臣已经奏请，虽然明旨未下，都以为朝廷必定能免除其租税，还可以忍死等待。在危急之际，用免除租税来诱使他们竭尽死力，事平之后，又欺骗百姓而苛刻征收，人们心怀怨忿不平，这是不肯输纳的第一个原因。等到宸濠之乱稍定，大军随即到达，供应愈发繁琐，诛求愈发紧急，百姓颠连困顿的状况，臣在前奏中已略加陈述，百姓不堪其苦，强者逃窜成为寇盗，弱者隐匿成为奸宄，接着水灾助长祸患，千里之民都沦为鱼鳖，号哭满路，喧腾求赈。那时臣等既无国库储备，又无仓廪可发，用来安抚劳苦百姓的，更没有别的计策，只以奏请免除租税为言，百姓焦急盼望，互相议论，说命在旦夕不能救我，却只说免税免税，岂能等待呢？大概他们心里认为免税已是不必多说，还怨恨没有用来赈济的东西。不久既不能赈济，又进而追纳，使得民怨益深，不平愈甚，这是不肯输纳的第二个原因。当大军驻扎省城时，臣等趋走奔命，日不暇给，也以为既有前奏，则赋税必在所免，不再申请。那时巡抚苏松等处都御史李充嗣上奏称，江西首受宸濠之害，请求将该年税粮军需等项全都停免。该户部覆题，奉圣旨说：“是各被害地方，着抚按官严督所属用心设法赈济。”钦此。又该给事中Wang纪上奏本部覆题，奉圣旨说：“是这地方确实疲困已极，自正德十四年以前所有钱粮果系小民拖欠未完的都准许暂时停征，还着各该官府设法赈济，毋视虚文。”钦此，都钦遵，该部备咨前来。臣等正苦恼百姓喧哗，咨文一到，如解倒悬，立即宣布。百姓闻之，欢声雷动，互相传告，旦夕之间，深山穷谷无不毕达。从此以后，坚守蠲免之说，虽然部使督临，或派人下乡催促，小民都认为是诈妄，群起而驱赶捆绑他们，催征之令不再可行。这是不肯输纳的第三个原因。郡县之官，亲眼见到百姓的困苦，又当震荡颠危之日，惧怕其生变，起初惟恐百姓不信免租之说，指天画地发誓必不食言。不久时事稍平，则完全反其说而征收，固然已经不能出口了，况且进而鞭笞捶挞他们，他们岂能忍受呢？这是难于追征的第一个原因。三司各官，旧者既被驱胁，新的陆续而至，到达时正当扰攘，分投供应，四出送迎，官员离开职守，吏员失去操守，纠续纷乱，事无专责，如同群手杂缲于乱丝之中，东牵西绊莫知端绪。不久部使骤临，欲于旬月之间督并完缴，神输鬼运也不能做到。这是难于追征的第二个原因。背信而行，势已不顺，如果民间尚有可征之粟，必不得已剜剥取之，忍心者尚或能办。而民之疮痍已极，实无可输之物。别夫离妇，

译抛弃儿子、出卖女儿，有耳朵的人不忍心听，有眼睛的人不忍心看。像这样却一定要驱赶百姓去送死，这难道可行吗？这是追征赋税难以实行的第三个原因。小民不肯缴纳赋税既然如此，而有司追征赋税又如此困难，后来恰逢部使亲自到来，坐视并急于如风火般催逼，百姓怨恨诽谤纷纷兴起，汹汹然想要作乱，就像即将溃决的堤坝。臣在那时担心恐怕发生不可预测的变故，认为各位官员与其激成地方的祸患，对国家事务无益，自己身死荒野，给朝廷留下忧虑，哪里比得上暂且安定地方，宁可让自己一人承担迟缓怠慢的罪责呢？于是告诫各位官员追征赋税不要着急，以缓解百姓的怨恨。各位官员内部受到部使的逼迫，外部受到穷困百姓的窘迫，对上迎合对下安抚，如同居住在倾斜的房屋之下，东边支撑西边就倒塌，前面支撑后面就崩塌，强颜忍受凌辱诟骂，掩耳不听怨恨愤怒之言，亲身奔波于民间，口舌劳顿于田野之间，晓谕他们京城储备不可缺乏，告知他们国家大计不得已而为之，有的转而借贷，有的教他们典当拆借，忍心于捶骨剥脂的痛苦而榨取他们的血汗，闭目于析骸食子的惨状而责求他们拖欠的赋税。他们计划江西十四年分兑军需本色米八万石，折色米三十二万石改兑米一十七万石。臣起初估量形势，认为绝对没有能够完成缴纳的道理。后来几个月之间，也陆续起运解送完成缴纳，这都是出于意料之外的。各位官员确实处境窘迫艰苦，疲惫困顿到了极点，也可以说是劳苦而有功绩了。现在听说部使参奏，他们将不免于获罪，臣私下为他们感到冤屈。古人中确实有催征赋税政绩拙劣而自我评定为下等考绩的，也有假托诏令开仓放粮而甘愿承受罪责的。各位官员因此获罪，本来也是他们心甘情愿的。但是起初因为叛乱旱荒而奏请免除赋税的，是臣；接着因为水灾兵困而再次奏请的，是臣；又接着因为朝廷两次有停止征收赈贷的旨意而向大众宣布的，也是臣；又接着担心激成祸变，而谕令各位官员权宜缓征的，又是臣。所以各位官员的罪过，都是臣的罪过。现在让各位官员承担迟缓怠慢的责任，而臣独自侥幸免罪，臣私下感到羞耻。主管国家财政的人，忧虑京城储备空虚匮乏，想要加重征收后期者的罪责，而有罚俸降级的议论，这大概是切于谋国忠于事君者的不得已之举，难道就不念及江西小民的困苦与各位官员的难处吗？只是想要警示众人聚集事功，开创先例而警戒后人，本来就有不得不如此的情况，正所谓救救身上燃烧的火灾，顾不上顾惜毛发的焦灼；攻治心腹的疾病，不得不避开针灼的痛苦。恳请皇上怜悯各位官员的罪过出于事势的无可奈何，特别依照因灾赦免的典制，宽恕并原谅他们，那么法律虽然似乎被屈从，而情理也未见冤枉。如果一定说执行法令之初，不想随意违挠，那么各位官员的罪过确实是由于臣。即使说贬削臣的俸禄官职，放还乡里，以伸张国法如此，那么不仅情理法度两全，而臣也可以借口江西的百姓，免于欺上瞒下的耻辱了。臣不胜惶恐畏惧待罪之至，因为涉及征收秋粮稽迟待罪的事理，为此上本请旨。

译○巡抚地方疏【十五年四月二十八日】

据江西布政司呈报，奉臣查验：查得本院前任巡抚衙门，近日遭兵火废毁，加之地址偏僻狭窄低洼，每逢大雨积水浸灌，如今本院暂寄驻于都司、贡院等衙门，迁徙不定，居无定所，人心惶惶，妨碍政务，有失体统，极为不便，应当商议处理。为此，仰抄录案卷回司，立即会同都、按二司官员，从长商议查勘省城官民没收的房屋及被革除毁坏的一切衙门，凡可以拆修改造的，会议妥当后呈报定夺，不得违误等因。依奉会同都指挥佥事王继、按察使伍文定商议：前述衙门早年建于永和门内，僻在一隅，地势低洼，紧邻东湖，一遇连绵阴雨便遭水浸。近日因大军驻扎，人马践踏，均已倒塌。又查巡按衙门也皆年久朽烂，逼仄狭窄，难以居住。若想择地新建，因如今地方兵荒之后，向官府取用则官库空竭，向百姓征收则民穷财尽，反复思量无从措置。查得承奉司及织造机房各一所，属于没收官产之列，目前均空闲，地势较高，规模较广。可否呈请将承奉司暂改为都察院衙门，将机房改为巡按衙门，委派官员相度地势，趁时修理。如此则工费不繁，节省民力，实为两全其美。缘由呈报详查，臣先前为筹划地方事务，曾会同巡按御史唐龙议奏，请求将抄没宁王府及各贼党的田地房屋，令布、按二司掌印官员及守巡并府县官员如实复查，确属占夺百姓的，遵照诏书内事理，分别归还本主。至于内官房酌情移改，城楼窝铺衙门之外的田地山塘房屋，仍令各官共同照时价变卖，价银入官，优先拨补南新二县兑军、淮安京库折算银粮及王府禄米，剩余盈余收贮布政司官库，以备缓急。缘由会本具题后，未奉明旨。如今呈报前来，查得各项衙门果已废毁，当此兵火之余，民穷财尽，改建实难。今该司议将前述没收房屋暂改，不费官钱，不劳民力，工省事易，诚为两便，似应准议。除行文该司一面委派官员趁时修改，暂且移驻以便听政，待民困既苏，财力充足之日，力量可及改建，再行议处。

○剿平安义叛党疏【十六年五月十五日】

据江西按察司按察使伍文定函称，奉臣批示，据南康府通判林宽、安义县县令熊价、奉新县典史徐诚呈报，均奉本院纸牌及巡按御史唐龙、朱节制委追剿逆贼杨本荣等，依前后诱捕及在沿湖各处敌战，擒斩共一百二十六人，并于杨子桥巢穴内搜获其原助逆领授的南昌护卫中千户所印信一颗，一并解呈，奉批仰按察司会同都、布二司官员将解到的贼首纪验，贼犯审问明白，解赴军门，以便遵照钦奉敕谕事理，立即斩首示众，有功员役分别等级呈报给赏施行。又蒙巡按江西监察御史唐龙批示，按察司会同各掌印官员审究，并将有功官役及阵亡之人查明具招呈报。又蒙巡安江西监察御史朱节批示，查得各犯罪恶贯盈，致使提督衙门调兵擒剿，事情重大，由按察司会勘明白，其中如有事出胁从、情可矜疑者，通盘呈报等因。依奉会同都指挥佥事髙厚、左布政使陈策等商议：贼犯杨正贤等累世穷凶，为鄱阳湖大患，近日又追随逆贼，幸而漏网，啸聚劫掠，敌杀官兵，滔天之罪，远近传闻。通判林宽等能承方略，首事缉捕，虽有小挫，终获成功。县令熊价到任仅半月，仓促间偶当其冲，终能有所准备，多所擒获。典史徐诚奉调领军破贼，恰逢时机，署都指挥佥事冯勋鼓勇向前，贼遂奔溃。其典史周佑暗中散播党羽，隐然之迹不可抹去。可否呈乞钧裁，将署都指挥佥事冯勛、通判林宽、县令熊价、典史徐诚均优加犒奖，林宽、熊价仍表彰其除盗安民之劳，典史周佑另予赏赉。随征南昌前卫千户马喜、新昌县县丞黄仲仁、南昌县主簿陈纪、义安县主簿崔锭、建昌县税课局大使江像、义安县领哨义官杨震七协守县治，义安县县丞何全、典史陈恒昭、把九里三渡南昌前卫指挥梁端、千户镇均量行犒劳，其余获贼吏兵、哨长、保长、总小甲人等查照近因告示事理，分别等级一一给赏。阵亡、阵伤义兵程碧、程魁七等均各优恤其家，给赏汤药费用。如此则使有功者受录而人知所劝，死事者受酬而人无所憾。仍行文该府县将逆贼杨正贤等妻儿财产估变价银修筑县城，尤为便利。缘由同查过功次文册函缴。

译到达司备由转呈到臣的簿册。查正德十五年十一月初十日，据江西按察副使陈槐关文称：原问犯人胡顺及杨子桥等人的家属财产，都应当查抄解送上报，呈详已批复该司查照施行，务必查得实情，不要造成冤屈。随后又据安义县申称：依奉命令抓获杨子桥的妻子周氏、儿子杨华五、华七、华八、月保以及其同居的亲弟弟杨子楼，收监起解。其间十二月二十二日辰时，不料杨子楼未被抓获，杨本荣纠集百余名徒众，各持枪刀冲击县城。当时会同巡捕主簿崔锭督领机兵防御，那些贼人势勇打入狱门，劫走杨华五等人以及原监的杨正江、杨绍鉴和其他犯人胡清等共十八名，烧毁总甲张惟胜的房屋，劫掠铺户傅甫七等人的货物。随即召集哨长陈魁四等人屯兵，设法擒获杨华五等人重新收监，一面追捕余贼杨子楼等人，合行申报等情。又据通判林宽上呈称：首恶杨本荣、杨华二等人依旧立寨啸聚，批复仰按察司会同各官议处。随即据该司上呈称：依奉命令会同署都指挥佥事王继善、左布使陈策、副使顾应祥等人议得：杨本荣等人的罪恶按法律应当督兵擒捕，但访得杨姓一族中惯于作恶从乱的人只有少数，如果动用武力难免玉石不分，应当命令该县再晓谕杨本荣等人赶快投案自首，这样杨绍鉴等人的罪责可以分辨，杨本荣的情状可以宽恕。如果负隅顽抗不服，就将惯于作恶的贼党指名实据申报上来议处，呈详到臣。

查得本院前年驻兵省城擒剿叛贼后，就想移兵扑灭逆党杨子桥等人，但因访得各犯人的亲族也有许多良善之人连居，如果大军一到难免玉石俱焚，方才迟疑。当时据杨子桥等人自行投到军门，本院仰体朝廷好生之德，正要保全一方生灵，当即遵照诏书黄榜，将杨子桥等人量加杖责，释放回家，晓谕他们改恶迁善，其余党恶之人一概不追究。后来因解送京城，逆党刘吉、陈贤等人供词牵连不止，朝廷的意思，如果再次发兵加诛，则恐怕失信；如果手下将遂置之不问，则那些从逆之人乃至极刑抄没，而杨子桥等人独不略加惩处，又何以警戒将来？所以照旧释放其党从，以示信用；单独拘禁杨子桥，以明刑罚。其迁徙抄没，也只限于杨子桥一人。朝廷的处理，可谓仁至义尽。作为亲族党与的人，正应当感激朝廷浩荡的再生之恩，都应当争着到官府输诚归降，自行分别洗涤过去的罪过，而显明其改过自新的善行。却反而毫不悔改，竟敢抗拒官府，冲击县城劫囚，自求诛灭。按法律论情，已在必诛无赦，但念其中良善之人尚多，只是因为杨子桥同居的惯恶之徒，用危言激诱族党，扇惑鼓动才到如此地步，恐怕也不是他们的本心。现在据三司各官上呈议处，也与所访略同，准依所议，暂且不加兵，就经批复行该道守巡官，先行分别善恶，命令其亲族素非同恶之人自行向官府告明，各自另住。那些被胁迫的人，如果能投案到官，也准许免罪；有能合力擒捕首恶送官的，仍一体给赏。都限一月之内投案输服，如果过期不出，就将各犯人背叛的情由详细呈报上来，以便发兵剿灭。一面行文仰该县及各附近官司整集兵快义勇，固守拦截，听候本院进止，仍备出告示晓谕远近。

随后又据通判林宽上呈称，遵照明文，密唤杨姓良户丁杨庸、杨邦十五等七人到职，示以祸福，给以犒赏，命令他们分别良善，只捕冲击县城的逆贼送官。随即杨庸等人诱擒逆贼九名到县，又抓获贼犯十七名，随即发给牌面，命令通县老人分头抚谕，而各贼人仍然以前立寨不服。随后又擒获贼犯四名，后来听说官府要捣毁巢穴，连夜鼓动挟持邻族，约有百余名徒众，掳船奔入鄱阳湖，想立即率兵追剿，因为该县空虚，诚恐贼人中途回锋冲突，不可轻出。除了派人飞报沿河保长立寨防剿外，一面牒府督率星子、建昌、都昌兵沿湖巡捕，上呈乞请施行等因，据呈，臣会同巡按御史等人，看贼既入湖，良善已分，正可以四面合兵追剿。除了行文南昌守巡兵备点选兵快，就由都司冯勋统领，星夜前去跟踪贼踪，设法剿捕外，就经批复仰按察司，立即通行该道守巡官及沿湖各该官司、地方的保甲人等，一体集兵防剿追捕，不要让贼人远窜贻患。臣等又担心安义县治单弱，恐怕各贼乘虚归劫，另行牌调奉新县典史徐诚，选拔兵四百，密从间道星夜前去该县，会同县令熊价协力防剿。又行文牌仰各官在九姓良善之中，挑选义勇武艺，以及在沿湖各处起集习水壮健惯战之人，各官亲自督领，密取知因乡导，四路侦察，或跟踪贼踪，或截断要路，或归防县治。

译张疑设下埋伏，声东击西，一切军事机宜都听从他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施行。所需的粮草赏赐，就从司府库中原本储存的军饷银两中支取，并派遣官员携带令旗令牌前去督押行事。军队中如果有人不听号令，或者退缩逗留、侵扰百姓的，就遵照敕谕的规定，以军法处置。各位官员都要竭尽忠诚和力量，谨慎而勇敢果断，斩杀盗贼建立功勋，以安定地方。如果畏缩逃避、轻率疏忽，导致盗贼蔓延，给地方留下祸患，军令严明，决不会轻易宽贷。事情办完后，要将擒获斩杀的功绩次序、立功人员等项一并上报，以便据此施行。此前，现在呈报上述缘由，查得臣先前多次奉到皇帝敕谕，说只要有盗贼兴起，就立即设法调兵剿杀，听任你们根据实际情况处置。钦此钦遵。除了将前述有功的官员、吏员、士兵以及阵亡受伤的人员，都批准在南昌府动用本院库中剩余的军饷银两，除了已经犒赏优恤的，其余未经犒赏优恤的，批示让该司查照等级逐一补发。贼属男女估价变卖所得银两，也批准用于修筑该县城墙。擒获的贼犯审讯清楚后，仍解送军门斩首示众。斩杀的贼首级令其造册缴报，并通知巡按衙门之外，臣等商议认为，叛党杨正贤等人放纵凶狠暴戾的习性，倚仗族人众多，在一方作恶多端，到处抢劫，既然世代积累罪恶，近来又起兵助逆，逃脱诛杀，略无悔改之意，竟然敢攻打县城，劫掠监狱，聚众作乱，罪恶滔天，天怒人怨，于是终于被一举扫灭。在朝廷看来，这固然只是像搔痒疥癣般的小事，但在江西，实则是像毒疮溃决般的大患。巡按御史唐龙、朱节运筹谋划并监督，按察使伍文定、布政使陈策等人，共同商议策划。都指挥冯勋及通判林宽、知县熊价等人，又各自奔走效力，在下层齐心协力。论及各自的劳绩，都应该表彰记录。臣守仁卧病在床，等待罪责，仅存一口气，幸好依靠各位大臣才勉强免于罪过。因为这是关于剿平叛党的事情，所以具本题奏告知。

译○乞便道归省疏

臣在正德十六年六月十六日，恭敬地奉到皇帝诏令，说：“因为你过去能够剿平叛乱的贼寇，使地方安定，在朝廷推行新政之初，特地召用你。诏令到达后，你可以乘坐驿站的马匹迅速来京，不要有丝毫延误。”臣恭敬地接受并遵行，已于本月二十日乘坐驿马启程。

此外，臣私下想到，自从两年以来，臣四次上奏请求回家探望父母，都是因为父母年老多病，恳切请求暂时回家探望，这确实都是出于为人子女迫切至极的真挚情感。而那时恰逢奸臣当权，谗言嫉妒之风盛行，不仅臣的愚诚无法自我辩白，而且担心发生不可预测的变故，自身遭受不明不白的祸患，希望借机因事退隐回家，让父子二人在窗下得以保全性命。所以那时虽然以暂时回家为请求，但实际上已有终身隐退的念头了。

不久，宗庙社稷有灵，上天开启神圣的陛下继承大统，革除旧弊，建立新政，亲近贤臣，任用旧臣，过去那些进谗言、嫉妒贤能的人几乎都被诛杀斥退，阳刚的德行兴起，公道得以彰显。臣在这个时候，本来已经欣然改变了退隐的念头。

正值君明臣良的盛会，圣人兴起而万物仰视，天下的士人谁不怀着向往朝廷的愿望？何况臣刚刚处于忧患危险之中，突然获得昭雪，如同从陷阱中走出登上春台，其喜悦庆幸感激之情何止百倍？难道不想早上出发晚上到达，以尽情抒发拜舞踊跃的私情，表达归顺拥戴、向往朝廷的诚意吗？

但是，臣的父亲既老又病，最近遭受谗言构陷的灾祸，处于危险猜疑、震惊恐惧之中，日夜不安，常有父子不能相见的痛苦。现在幸而洗脱了罪责，重新见到天日，父子之情，固然希望一见容颜，以倾诉悲惨离别的愁怀，稍微尽到奉养父母、共享天伦之乐的责任。况且臣取道钱塘，绕路经过故乡，只有一天时间，这在亲友之间，尚且不能抑制情感，何况是父子天性之爱，再加上连年苦苦思念呢？

所以臣这次出行，冒着罪责回家探望，也是情理上不得不如此的事情。然而如果不向朝廷明确请求而私自行动，这是欺骗君主；害怕延误军令的惩罚而忍心割舍对父母的亲情，这是忘记父亲。欺骗君主的人不忠，忘记父亲的人不孝，世间本来就没有对父亲不孝却能对君主忠诚的人。

所以臣敢于冒着罪责上奏请求，希望皇上以孝道治理天下，包容成全，特别宽恕延误军令的惩罚，使臣能够稍微伸展乌鸦反哺般的私情，臣即使死了也会结草衔环以报恩。臣不胜惶恐恐惧、恳切至极。

○辞封爵普恩赏以彰国典疏

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恭敬地奏报，关于辞免封爵和普遍恩赏以彰显国家典制的事。臣在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等日期，陆续接到兵部、吏部的公文，都是关于捷报的事。

陆续接到题奏奉圣旨：“江西反贼已被剿平，地方安定，各相关官员功绩显著。你部既然会同官员集议，分别等级明白。王守仁封伯爵，给予诰券，子孙世世承袭，照旧参赞军机要务。”钦此。

“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还兼任南京兵部尚书，照旧参赞军机要务，每年支取禄米一千石，三代及妻子一体追封。”钦此。

前后备录的公文到达臣处，臣都恭敬地接受并遵行。臣听到任命，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私下想到，臣以平庸之才误受国家恩宠，在正德初年因狂言被贬斥，先帝体察臣没有其他恶意，随即加以录用，接连提拔至清贵显赫之位，错误地承担了军事重任，勉强接受了巡抚的职位。后来正值宁王发动叛乱，臣当时恰好遭遇祸端，道义上应当死难，不顾力量悬殊与之对抗。仰赖朝廷的威灵，幸而没有覆灭失败。

不久谗言纷纷兴起，几乎陷入不可测度的险境。臣的心意还没来得及自我辩白，先帝就驾崩了，没有机会申诉。于是幸而上天开启神圣的陛下，陛下龙飞登极，将臣从覆盆之下提拔出来，用日月般的光辉照耀，怜悯慰问极其勤谨。

诏旨怜惜臣像乌鸦反哺那样的亲情，允许臣回家探望，推行大孝的仁德，优厚地存问，超越常规资历，授予臣留都兵部尚书的职务。臣恳切上疏辞免，慰留的旨意更加勤谨。

过去的名臣重臣，很少有从君主那里获得如此恩遇的，何况臣这样卑鄙浅陋的人，又将如何承受得起呢？现在又加上封爵的崇高荣誉，臣担心功微赏重，没有实际功劳而冒领虚名，担忧祸败即将降临。

君主对于细微的表情，尚且不假手于非人，何况是爵位赏赐这样重大的事情呢？臣子侍奉君主，先做事而后受俸禄，俸禄尚且不可轻易接受，何况是封爵呢？

况且臣不敢接受爵位，有四个理由，然而也不敢不向陛下陈述实情。

宁王不轨的阴谋，积累了十几年，蓄势待发，不到一个月就失败了，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上天的意旨，厌恶动乱，思慕治理，将要开启陛下的神圣，以中兴太平的基业，所以挫败了他们的阴谋，夺去了他们的魂魄。这本来是上天的作为，而臣想要冒领，这是贪天之功了。这是臣不敢接受爵位的第一点。

在宁王叛乱之前，朝廷本来已经暗中察觉了他的阴谋，所以改任臣为提督，赋予臣便宜行事的权力，让臣占据上游以制约他的势力。所以臣虽然仓促遭遇危难，但能够根据情况调兵与他作战。当时在帷幄中谋划的臣子，有大学士杨廷和等人；在兵部调度的臣子，有尚书王琼等人。这些人都有事先防御准备的谋略，所谓发纵指示的功劳。现在这些臣子还没有受到显赫的褒奖，而臣独自冒领重赏，这是掩盖别人的善行了。这是臣不敢接受爵位的第二点。

叛乱刚起时，气势旺盛炽烈，人心疑惑恐惧，退缩沮丧。当时首先响应义军的

译除了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徳孺等人之外，还有知府陈槐、曾玙、胡尧元等人；知县刘源清、马津、传南乔李美、李楫以及杨材、王冕、顾佖、刘守绪王轼等人；乡官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保益、御史张鳌山、伍希儒、谢原等人。臣现在不能一一列举他们，有的冲锋陷阵，有的拦截伏击，有的出谋划策，负责记录管理。虽然他们平日的人品或许有清浊高下之分，但就这件事而言，确实都有舍身效死的忠诚，竭尽力量勤王的功绩，可以说是同心同德、功劳一体的人。现在赏赐与功劳相当的人固然已经有了，但是付出辛劳却没有得到酬谢的人还很多。那些帐下的将士，像听选官雷济，已故的义官萧禹，退休的县丞龙光，指挥高睿，千户王佐等人，有的伪造兵符以扰乱军队的进退，破坏军事部署；有的假造书信进行反间计以离间心腹，分散党羽，这些阴谋秘计，大概有各位将士所不知道的，而其中的辛苦艰难也有各位统领未曾经历过的。臣在捷报奏章中，既不敢琐碎地烦扰圣听，现在听说记录功劳的文册又被重新编造，删减了很多内容。其余那些奋力作战而死于刀箭，或冒着危险而死于沟渠，以及尽力效命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这些都是当时号召而来的人，臣在颠沛流离、混乱不堪的时候，现在大多已经记不清他们的姓名籍贯了。又有一位举人冀元亨，替臣劝说宁王朱宸濠，反而被奸党构陷，最终死在狱中。因为忠诚而遭受祸患，替贼人报了仇，怀抱冤恨，实在是由于臣造成的。即使削去臣的所有官职，移交给冀元亨，也无法赎清这份痛苦，这尤其令人伤心惨目，是臣在内心深处背负的罪责。倡导义举、调遣军队虽然始于臣，但还有事先筹划的人为之指点措施，而竭尽力量取得成功必定依靠众人，这就不是臣一个人所能独自完成的。现在各位将士的赏赐，大多还不相称，而臣却独自蒙受重爵，这是窃取下属的功劳。这是臣不敢接受爵位的第三个原因。周公的功劳很大，也是臣子本分内应当做的事，何况臣微不足道的犬马之劳，又都是偶然遇到机会，幸运地成就了事业，哪里值得算作功劳呢？臣世代承受国家的恩惠，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错误地担任提督的重任，充任军队职务，只求避免空缺，何况又越级提拔掌管兵部，已经是不自量力、超越本分，况且臣近年来，忧愁疾病接连不断，精神昏沉、意志涣散，眼花耳聋，再也没有什么可用于世间的才能。加上亲人病重危急，生命垂危，又不衡量德行、估量本分，自知适可而止，却冒昧贪求进取，占据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忘记了自身的耻辱。这是臣不敢接受爵位的第四个原因。灾祸没有比窃取上天功劳更大的，罪过没有比掩盖他人善行更严重的，恶行没有比窃取下属才能更深的，耻辱没有比忘记自身耻辱更重的。这四样都具备，灾祸就完全降临了，所以臣不敢接受爵位，不是敢于推辞荣耀，而是为了躲避灾祸罢了。恳请陛下鉴察臣的推辞出于诚恳，恳请收回成命，允许臣以现在的官职奉养老人，在乡野间苟全性命，把原本滥施于臣的恩赏，普遍施予众人，以彰显赏罚的法度，以表彰大大小小的功劳，以安慰那些感到不公的期望，以激励将来效忠赴义的臣子，臣即使死了也不朽了。承受恩德感激不尽，恳切愿望到了极点。因为关系到推辞免除封爵、普遍恩赏以彰显国家法度的事理，谨此呈上奏本。

译○再次辞谢封爵，恳请恩赏以彰显国家典制的奏疏【嘉靖元年】

臣在正德十六年十二月，接连收到兵部、吏部的公文，其中引用圣旨说：“江西反贼已被剿平，地方恢复安宁，各相关官员功绩显著。你部既然会同官员集议，分别等第已经明确。王守仁封为伯爵，给予诰券，子孙世代承袭，照旧参赞机务。钦此。”又奉圣旨：“王守仁封为新建伯，加封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仍兼南京兵部尚书，照旧参赞机务。每年支取禄米一千石，三代及妻子一体追封。钦此。”臣听到命令，惊惶恐惧，担心功微赏重，灾祸败亡将临，已经上奏辞谢免职。此后，在嘉靖元年七月十九日，又收到吏部公文，引用臣之前奏报的事，圣旨说：“论功行赏，是古今通行的典制，《诗》《书》所载，都可以考证。当初倡导义举，督率军队剿除大患，尽忠报国，劳绩值得嘉奖，特别加封爵位，以昭示公义，应当勉力承蒙恩命，所辞谢的不予批准，该部知晓。钦此。”臣恭敬遵奉。臣因为积恶深重，祸延先人，正孤苦瘦弱、内心愧疚，几乎未能断绝性命，听到命令后心悸战栗，魂魄散乱。随后伏地深思，臣凭借微小的功劳，冒受厚重的赏赐，所谓贪天之功，掩盖他人的善行，窃取下属的能力，忘记自己的耻辱，臣在之前的奏疏中已经详细陈述了。然而圣旨唯独对臣特别忧虑并加恩，其他人都不曾蒙受采纳录用，难道江西的百姓真是臣一人所能独自办到的吗？朝廷的爵位赏赐，本应公平地给予天下，而臣却以一人之身掠取众人的美名而独自承受，这是臣阻塞了朝廷的大恩，而使天下人有不均等的期望，罪过不是更加严重了吗？至于朝廷的赏赐，是朝廷商议决定的，臣不敢越权干预。至于与臣同心协力、共同做事的人，则……

●阳明先生别录卷之六

奏疏六

◆奏疏六

辞免重任乞恩养病疏

赴任谢恩遂陈肤见疏

辞巡抚兼任举能自代疏

奏报田州思恩平复疏

地方紧急用人疏

地方急缺官员疏

处置平复地方以图久安疏

○辞免重任乞恩养病疏【嘉靖六年六月】

臣自从正德十四年江西战事平定之后，身遭谗言构陷，危疑汹汹，不能保全朝夕。幸遇圣上登基，天开日朗，鉴察臣如蝼蚁般的忠诚，下诏褒扬，将臣从覆盆之下洗涤出来，晋升官职、封授爵位，召还京师。臣因请求顺路回乡省亲，随即蒙受赐敕派遣官员奖劳慰问，赏赐银币，犒劳羊酒。臣感激天恩，即使粉骨碎身，又怎能报答？不幸遭遇继父丧事，未能赴京陈谢。服丧期满后，又连年病卧，喘息奄奄，姑且躲避形迹。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到现在已经六年了，臣还未能一睹天颜，在阙廷之下稽首致敬。臣实在瞻仰戴德、恋慕不已，日夜热切，如同身在芒刺之上。近来曾蒙受谢恩的召令，臣最大的愿望，只是不能立即上路，反而病卧呻吟，徒然向北望而感泣，神魂飞驰而已。今年六月初六日，工部差官带着公文来到臣家，其中写明奏奉钦依，因为两广尚未平定，命臣总制军务，督同都御史姚�等勘处。臣听到命令，惊惶不知所措。伏地自思，臣对于君命的召令，应当不等车马准备好就出发，何况是军旅之事，怎敢推辞？但臣病患久积，潮热痰嗽，日益加重，每次发作咳嗽，必定导致窒息，很久才渐渐苏醒。近来谢恩之行，乘坐轻舟安卧，尚且不敢勉强，又何况兵甲驱劳，岂能再胜任？委身以图报效，是臣的本心。如果冒病轻出，以至于败坏大事，死也来不及了。臣又伏地思考，两广的战事，起因于土官仇杀，比起寇贼攻劫郡县、荼毒生灵的情况，势头还稍缓。如果处置得当，事情也可以成功。姚�平日一向被称为老成慎重，一时的进退得失，这也是兵家常事。关键在于责成其完成任务，难以拘泥于速效。御史石金据事论奏，这是忠于陛下，将为国家弘扬仁政、谋划长远，所以激励姚�等人，使他们集思广益、做出决策，在晚年取得成效。臣本是书生，不习军旅，往年江西的战事，都是偶然契合时机，侥幸成功。臣的才识，自视不及姚�，况且近年以来，又多病。况且这次用兵举事，姚�等人必定深思熟虑，得其始末条贯，如果稍有阻碍就因臣的庸劣参与其间，行事之际，所见若有同异，姚�等人难以施展。军旅之任，在于号令严一，赏罚信果罢了，慎重选择主帅，授予权力。至于两广今日的事宜，臣认为应专门责成姚�等人，加重委任，加重威权，忽略小过，给予时间并要求其成功。至于最终没有成效，然后再选择才能，兼于民情土俗素相熟悉的人，如南京工部尚书胡世宁、刑部尚书�承勋者，前往代替其任。朝廷用人，不贵其有过人之才，而贵其事君之忠。如果无事君之忠，而徒有过人之才，那么其所谓才者，仅足以济其一己之功利、保全妻子而已。如臣之迂疏多病，徒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