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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阳明先生文集三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9–65 段

人习于神仙之说,谓之志于圣贤之学,死非其本心,人便草草不尽。

○答伦彦式 【辛巳】

译人们习惯于神仙之说,却称之为志于圣贤之学,死亡并非其本心,人们便草率了事,不尽其责。

往岁仙舟过赣,承不自满足,执礼谦而下问恳,古所谓敏而好学,于吾彦式见之。别后连冗,不及以时奉问,极切驰想。近令弟过省,复承惠教,志道之笃,趋向之正,勤惓有加,浅薄何以当此,悚息悚息。谕及学无静根,感物易动,处事多悔,即是三言,尤见近时用工之实。仆罔所知识,何足以辱贤者之问?大抵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学而别求静根,故感物而惧其易动,感物而惧其易动,是故处事而多悔也。心无动静者也,其静也者,以言其体也;其动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学,无间于动静,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其动也常定而未尝有也,故常寂。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集义故能无祗悔,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静其体也,而复求静根焉,是挠其体也;动其用也,而惧其易动焉,是废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动也,恶动之心非静也,是之谓动亦动,静亦动,将迎起伏,相寻于无穷矣。故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欲也者,非必声色货利外诱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虽酬酢万变,皆静也,濂溪所谓「主静无欲」之谓也,是谓集义者也。从欲焉,虽心斋坐忘,亦动也,告子之强制正助之欲也,是外义者也。虽然,仆盖从事于此而未之能焉,聊为贤者陈其所见云尔,以为何如?便间示知之。

○与唐虞佐侍御 【辛巳】

相与两年,情日益厚,意日益真,此皆彼此所心喻,不以言谢者。别后又承雄文追送,称许过情,末又重以传说之事,所拟益非其伦,感怍何既?虽然,故人之赐也,敢不拜受?果如是,非独进以有为,将退而隐于岩穴之下,要亦不失其为贤也已,敢不拜赐?昔人有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今投我以琼瑶矣,我又何以报之?报之以其所赐,可乎?说之言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夫谓学于古训者,非谓其通于文辞,讲说于口耳之间,义袭而取诸其外也。获也者,得之于心之谓,非外铄也。必如古训而学其所学焉,诚诸其身,所谓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乃为有得也。夫谓逊志务时敏者,非谓其饰情卑礼于其外,汲汲于事功声誉之间也。其逊志也,如地之下而无所不承也,如海之虚而无所不纳也。其时敏也,一于天德,戒惧于不睹不闻,如太和之运而不息也。夫然,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漙博渊泉而时出之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悦,施及蛮貊而道德流于无穷,斯固说之所以为说也。以是为报,虞佐其能以却我乎?孟氏云:「责难之谓恭。」吾其敢以后世文章之士期虞佐乎?颜氏云:「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虞佐其能不以说自期乎?人还灯下,草草为谢,相去益远,临楮怏悒。

○荅方叔贤 【辛巳】

承示大学原知用心于此深密矣。道一而已,论其大本大原则,六经四书无不可推之而同者,又不特洪范之于大学而已。此意亦仆平日于朋友中所常言者。譬之草木,其同者生意也,其花实之疏密,枝叶之高下,亦欲尽比而同之。吾恐化工不如是之雕刻也。今吾兄方自嘉以为独见新得,锐意主张是说。虽素蒙信爱,如鄙人者,一时论说当亦未能遽入。且愿吾兄以所见者实体诸身心,将有疑果无疑,必将有得果无得,又必有见,然后鄙说可得而进也。学之不明,几百年矣。近幸同志如甘泉、如吾兄者,相与切磋讲求,颇有端绪。而吾兄忽复牵滞文义若此,吾又将谁望乎?君子论学,固惟是之从,非以必同为贵。至于入门下手处,则有不容于不辩者,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矣。致知格物,甘泉之说与仆尚微有异,然不害其为异同。若吾兄之说,似又与甘泉异矣。相去远,恐辞不足以达意,故言语直冐,不复有所逊让。近与甘泉书亦道此,当不以为罪也。

二 【癸未】

此学蓁芜,今幸吾侪复知讲求于此,固宜急急遑遑,并心同志,务履其实,以身明道。学虽所入之途稍异,要其所志而同,斯可矣。不肖之谬劣,已无足论。若叔贤之于甘泉,亦乃牵制于文义,纷争

译往年仙舟经过赣州,承蒙你不自满自足,执礼谦逊并诚恳地询问,古人所说的“聪敏而好学”,在你身上我看得真切。分别后事务繁杂,没能及时问候,内心极其思念。近日令弟来省城,又承蒙你惠赐教诲,你立志求道的笃实、趋向的正直,勤勉恳切有加,我这样浅薄的人怎能当得起,惶恐不安,惶恐不安。你提到“学问没有静止的根本,感于外物容易心动,处理事情多有后悔”,这三句话,尤其显示出你近来用功的真实情况。我无知无识,哪里值得贤者来询问?大体上,这三句话所指的毛病也是相互关联的,只因求学时另外去寻求静止的根本,所以感于外物时害怕它容易心动,因为害怕感于外物容易心动,所以处理事情时多有后悔。心是没有动静之分的,所谓静,是说它的本体;所谓动,是说它的作用。所以君子的学问,在动静之间没有间隔,它静的时候常常觉察而未曾没有,所以能常常应事;它动的时候常常安定而未曾有杂念,所以能常常寂静。常常应事,常常寂静,动静之中都有事可做,这就叫做“集义”。集义所以能没有遗憾和后悔,这就是所说的“动也定,静也定”。心只是一个,静是它的本体,却再去寻求静的根本,这是扰乱它的本体;动是它的作用,却害怕它容易动,这是废弃它的作用。所以,寻求静的心本身就是动,厌恶动的心并不是静,这就叫做“动也是动,静也是动”,迎拒起伏,无穷无尽地相互追寻。所以,遵循天理叫做静,顺从私欲叫做动。所谓欲,不一定是指声色货利等外在诱惑,心中所有的私意都是欲。所以遵循天理,即使应酬万变,都是静,这就是周敦颐所说的“主静无欲”,这就叫做集义。顺从私欲,即使心斋坐忘,也是动,这是告子强制、助长的那种私欲,这是外在的义。虽然如此,我也从事于此却未能做到,姑且为贤者陈述我的见解,以为如何?有空时请告知我。

○与唐虞佐侍御 【辛巳】

我们相交两年,感情日益深厚,情意日益真诚,这都是彼此心里明白的,不必用言语感谢。分别后又承蒙你写雄文追送,称许过分,末尾又加上传说的事,所比拟的更加不是同类,感激惭愧之情何止?虽然如此,这是故人的恩赐,怎敢不拜受?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不仅进可以有所作为,退而隐居在岩穴之下,也依然不失为贤者,怎敢不拜受你的恩赐?古人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现在你投我以琼瑶,我又拿什么回报你?用你赐予我的来回报你,可以吗?傅说说过:“学习古训,才能有收获。”所谓学习古训,不是说通晓文辞,在口耳之间讲说,从外面袭取义理。所谓收获,是说心得之于心,不是从外面灌输的。一定要像古训那样学习古人所学的东西,真诚地体现在自己身上,所谓默然成就,不言而信,这才算有收获。所谓谦逊意志务求及时勤勉,不是说在外表修饰谦卑的礼节,急切地追求事功和声誉。他的谦逊意志,像大地那样低下而无所不承载,像大海那样虚空而无所不容纳。他的及时勤勉,专一于天德,在不见不闻之处保持戒惧,像太和之气运行不息。这样,百世以后等待圣人也不迷惑,渊博如渊泉而适时发出的言论,百姓没有不信服的,行为让百姓没有不喜悦的,施及蛮夷之地而道德流传无穷,这本来是傅说之所以成为傅说的原因。用这个作为回报,虞佐你能拒绝我吗?孟子说:“提出高要求叫做恭。”我怎敢以后世文章之士的标准来期望虞佐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虞佐能不拿傅说来期望自己吗?人回来时在灯下匆匆写此信致谢,相距越来越远,面对信纸心中怅惘。

○答方叔贤 【辛巳】

承蒙你指出《大学》原知用心于此深密了。道只有一个,论其大本大原,六经四书没有不可推究而相同的,不只是《洪范》与《大学》而已。这个意思也是我平日在朋友中常说的。譬如草木,相同的是生机,花实的疏密、枝叶的高下,也想完全比而同之。我恐怕造化之工不像这样刻意雕琢。现在你正自认为这是独见新得,锐意主张这个说法。虽然一向蒙受信任喜爱,像我这样的人,一时的论说恐怕也不能立刻被接受。且希望你把所见到的切实体察于身心,将有疑还是无疑,必将有得还是无得,又必有新的见解,然后我的浅见才可以进献。学问不明,已经几百年了。近来幸有甘泉、你这样的同志,一起切磋讲求,颇有头绪。而你忽然又拘泥于文义像这样,我又能指望谁呢?君子论学,本来只以真理为从,不以必须相同为贵。至于入门下手处,则有不容不辩的,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致知格物,甘泉的说法与我尚略有不同,但这不妨碍其为异同。如果你的说法,似乎又与甘泉不同了。相距太远,恐怕言辞不足以达意,所以言语直率冒犯,不再有所谦让。最近给甘泉的信也说了这个,应当不会怪罪我吧。

二 【癸未】

这门学问荒芜已久,现在幸而我们这些人重新知道讲求于此,本来应该急急忙忙,同心同德,务必践行其实,以自身阐明大道。学问虽然入手的途径稍有不同,只要所志相同,就可以了。我不肖的愚劣,已无足论。如果叔贤对于甘泉,也拘泥于文义,纷争

于辩说,益重世人之惑,以启呶呶者之口,斯诚不能无憾焉。忧病中不能数奉问,偶有所闻,因谦之去,辄附此言无伦次。渭先相见,望并出此。

译在辩论言辞方面,更加加重了世人的困惑,从而开启了那些喋喋不休之人的口舌,这确实不能没有遗憾。我因担忧和疾病,不能频繁地问候您,偶尔有所听闻,趁着谦之离去,便随意附上这些杂乱无章的话语。渭先与您相见时,希望一并拿出这些文字。

○与杨仕鸣 【辛巳】

差人来,知令兄已于去冬安厝,墓有宿草矣,无由一哭,伤哉!所委志铭,既病且冗,须朋友中相知深者一为之,始能有发耳。喻及日用讲求功夫,只是各依自家良知所及,自去其障,扩充以尽其本体,不可迁就气习以趋时好事,幸甚!幸甚!果如是,方是致知格物,方是明善诚身。果如是,德安得而不日新,业安得而不富有?谓每日自检,未有终日浑成片段者,亦只是致知工夫间断。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又云,以此磨勘先辈文字同异,工夫不合,常生疑虑,又何为其然哉?区区所论「致知」二字,乃是孔门正法眼藏,于此见得真的,直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此者方谓之知道,得此者方谓之有德。异此而学,即谓之异端;离此而说,即谓之邪说;迷此而行,即谓之冥行。虽千魔万恠,眩瞀变幻于前,自当触之而碎,遇之而觧,如太阳一出,而鬼魅魍魉自无所逃其形矣,尚何疑虑之有,而何异同之足惑乎?所谓此学,如立在空中,四面皆无倚靠,万事不容染着,色色信他,本来不容一毫增减。若涉些安排,着些意思,便不是合一工夫。虽言苟时有未莹,亦是仕鸣见得处,定可喜矣!但须切实用力,始不落空。若只如此说,未死,亦是议拟仿象,已后只做得一个弄精魄的汉。虽与近世格物者症候稍有不同,其为病痛,一而已矣。诗文之习,儒者虽亦不废,孔子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若着意安排组织,未有不起于胜心者。先辈号为有志斯道,而亦复如是,亦只是习于未除耳。仕鸣既知「致知」之说,此等处自当一勘而破,瞒他些子不得也。

二 【癸未】

别后极想念,向得尚谦书,知仕鸣功夫日有所进,殊慰所期。大抵吾党既知学问头脑,已不虑无下手处,只恐客气为患,不肯实致其良知耳。后进中如柯生辈,亦颇有力量可进,只是客气为害亦不小。行时尝与痛说一番,不知近来果能克去否?书至,来相见,出此共勉之。前辈之于后进,无不欲其入于善,则其规切砥砺之间,亦容有直情过当者,却恐后学未易承当得起。既不我德,反以我为仇者有矣,往往无益而有损。故莫若且就其力量之所可及者,诱掖奖劝之。往时亦尝与仕鸣论及此,想能不忘也。

三 【癸未】

前者是备录区区之语,或未尽区区之心。此册乃直述仕鸣所得,反不失区区之见。可见学贵乎自得也。古人谓得意忘言,学苟自得,何以言为乎?若欲有所记札,以为日后印证之资,则直以己意之所得者书之而已,不必一一拘其言辞,反有所不达也。中间词语时有未莹,病中不暇细为点检。

○与陆元静 【辛巳】

赍奏人回,得佳稿及手札,殊慰闻。以多病之故,将从事于养生。区区往年盖尝弊力于此矣,后乃知其不必如是,始复一意于圣贤之学。大抵养德养身只是一事。元静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神仙之学与圣人异,然其造端托始,亦惟欲引人于道。《悟真篇》后序中所谓「黄老悲其贪着,乃以神仙之术渐次导之」者,元静试取而观之,其微旨亦自可识。自尧舜禹汤文武至于周公孔子,其仁民爱物之心,盖无所不至。苟有可以长生不死者,亦何惜以示人?如老子、彭籛之徒,乃其禀赋有若此者,非可以学而至。后世如白至蟾、丘长春之属,皆是彼学中所称述以为祖师者,其得寿皆不过五六十,则所谓长生之说,当必有所指矣。元静气弱多病,但遗弃声名,清心寡欲,一意圣贤,如前所谓「真我」之说,不宜轻信异道徒,自惑乱聪明,弊精劳神,废靡岁月,久而不返,将遂为病狂丧心之人,不难矣。昔人谓「三折肱为良医」,区区非良医,盖甞三折肱者,元静其慎听毌忽。区区省亲,本闻部中已准覆,但得旨,即当长遯山泽。不久朝廷且大赉,则元静推封亦有日。果能访我于阳明之麓,当能为元

译○与杨仕鸣 【辛巳】

差遣的人来了,得知令兄已于去年冬天安葬,墓上已长宿草,没有机会去哭祭,令人悲伤啊!所托付的志铭,我既生病又事务繁杂,必须由朋友中相知深厚的人来写,才能有所发挥。你谈到日常讲求的功夫,只是各自依据自家良知所及,自行去除障碍,扩充以尽致其本体,不可迁就习气以迎合时俗、追求好事,太好了!太好了!果真如此,才是致知格物,才是明善诚身。果真如此,德行怎能不日日更新,事业怎能不丰富充实?你说每日自我检点,没有整天浑噩成片段的情况,这也只是致知的功夫有间断罢了。仁,也在于熟习而已。又说,用此来推敲先辈文字的同异,功夫不合,常生疑虑,又何必这样呢?我所论述的“致知”二字,乃是孔门正法眼藏,在此见得真切,直是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质问于鬼神而没有疑虑,考察于三王而不谬误,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迷惑。知道这个才叫知道,得到这个才叫有德。与此不同而学习,就叫异端;离开这个而谈论,就叫邪说;迷惑这个而行动,就叫盲行。即使千魔万怪,在面前眩惑变幻,自当触之即碎,遇之即解,如同太阳一出,鬼魅魍魉自然无处隐藏其形,还有什么疑虑,又有什么同异足以迷惑呢?所谓此学,如同立于空中,四面都没有倚靠,万事不容沾染,样样相信它,本来不容一毫增减。如果稍加安排,着些意思,便不是合一的功夫。虽然言语有时不够明晰,这也是仕鸣所见的地方,必定可喜!但须切实用力,才不落空。如果只这样说说,没死之前,也是议拟仿象,以后只做得一个玩弄精魄的人。虽然与近世格物者的症候稍有不同,但其病痛,是一样的。诗文之习,儒者虽也不废弃,孔子所谓“有德者必有言”啊。如果着意安排组织,没有不起于胜心的。先辈号称有志于此道,而也是这样,也只是习气未除罢了。仕鸣既知“致知”之说,这些地方自然一勘即破,瞒他一些也瞒不住。

二 【癸未】

分别后极想念,先前收到尚谦的信,得知仕鸣功夫日有进步,特别安慰我的期望。大概我们这些人既然知道学问的头脑,已不担心没有下手处,只恐客气为患,不肯切实致其良知罢了。后进中如柯生辈,也颇有力量可进,只是客气为害也不小。出行时曾与他们痛说一番,不知近来果真能克服去除否?信到,来相见,拿出此信共勉之。前辈对于后进,无不希望他们向善,那么其规劝切磋之间,也容有直率情感过当的,却恐后学不容易承当得起。既不感激我,反而以我为仇的也有,往往无益而有损。所以不如暂且就其力量所可及的,诱导奖劝他们。往日也曾与仕鸣论及此,想必能不忘吧。

三 【癸未】

前者是备录我的话语,或许未尽我的心意。此册乃直述仕鸣所得,反而不失我的见解。可见学贵在自得。古人说得意忘言,学如果自得,何必用言语呢?如果想有所记录,作为日后印证的材料,那么直接以己意所得者书写而已,不必一一拘泥其言辞,反而有所不达。中间词语有时不够明晰,病中无暇仔细点检。

○与陆元静 【辛巳】

送奏折的人回来,得到佳稿及手札,特别安慰听闻。因为多病的缘故,将从事于养生。我往年曾竭力于此,后乃知其不必如此,才复一意于圣贤之学。大概养德养身只是一件事。元静所说的“真我”,果真能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而专志于此,那么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说的说法,也在其中了。神仙之学与圣人不同,然而其开端寄托,也只是想引人于道。《悟真篇》后序中所说“黄老悲其贪着,乃以神仙之术渐次引导之”,元静试取而观之,其微旨也自然可知。自尧舜禹汤文武至于周公孔子,他们仁民爱物之心,大概无所不至。如果有可以长生不死的,也何惜以示人?如老子、彭祖之类,乃是其禀赋有如此者,不可以学而至。后世如白至蟾、丘长春之类,都是彼学中所称述以为祖师的,其得寿皆不过五六十,那么所谓长生之说,当必有所指了。元静气弱多病,只要遗弃声名,清心寡欲,一意圣贤,如前述“真我”之说,不宜轻信异道徒,自惑乱聪明,耗费精神,浪费岁月,久而不返,将遂成为病狂丧心之人,不难了。昔人谓“三折肱为良医”,我不是良医,大概是曾三折肱者,元静请慎重听取不要忽视。我省亲,本听说部中已批准覆奏,但得旨,即当长遁山泽。不久朝廷且大赏,那么元静推封也有日。果真能访我于阳明之麓,当能为元

静决此大疑也。

译以静定之心决断这重大的疑难。

二 【壬午】

某不孝不忠,延祸先人,酷罚未敷,致兹多口,亦其宜然乃劳贤者触冐忌讳,为之辩雪,雅承道谊之爱,深切恳至,甚非不肖孤之所敢望也。无辩止谤,甞闻昔人之教矣。况今何止于是?四方英杰,以讲学异同之故,议论方兴,吾侪可胜辩乎?惟当反求诸己:苟其言而是欤?吾斯尚有所未信欤?则当务求其是,不得辄是己而非人也。使其言而非欤?吾斯既已自信欤?则当益致其践履之实,以务求于自谦,所谓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则今日之多口,孰非吾侪动心忍性、砥砺切磋之地乎?且彼议论之兴,非必有所私怨于我,彼其为说,亦将自以为卫夫道也。况其说本自出于先儒之绪论,固各有所凭据,而吾侪之言骤异于昔,反若凿空杜撰者,乃不知圣人之学本来如是,而流传失真,先儒之论所以日益支离,则亦由后学沿习乖谬,积渐所致。彼既先横不信之念,莫肯虚心讲究,加以吾侪议论之间,或为胜心浮气所乘,未免过为矫激,则固宜其非笑而骇惑矣。此吾侪之责,未可专以罪彼为也。嗟乎!吾侪今日之讲学,将求异其说于人邪?亦求同其学于人邪?将求以善而胜人邪?亦求以善而养人邪?知行合一之学,吾侪但口说耳,何甞知行合一邪?推寻所自,则如不肖者为罪尤重,盖在平时徒以口舌讲觧而未尝体诸其身,名浮于实,行不掩言,已未甞实致其知,而谓昔人致知之说有未尽,如贫子之说金,乃未免从人乞食。诸君病于相信相爱之过好,而不知其恶,遂乃共成今日纷纷之议,皆不肖之罪也。虽然,昔之君子,盖有举世非之而不顾,千百世非之而不顾者,亦求其是而已矣,岂以一时毁誉而动其心邪?惟其在我者有未尽,则亦安可遂以人言为尽非?伊川、晦庵之在当时,尚不免于诋毁斥逐,况在吾辈行有所未至,则夫人之诋毁。斥逐,正其宜耳。凡今争辩学术之士,亦必有志于学者也,未可以其异己而遂有所疏外。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彼其但蔽于积习,故于吾说卒未易觧。就如诸君初闻鄙说时,其间宁无非笑诋毁之者?久而释然以悟,甚至反有激为过当之论者矣。又安知今日相诋之力,不为异时相信之深者乎?衰绖哀苦中,非论学时而道之,兴废乃有不容于泯默者,不觉叨叨至此,言无伦次,幸亮其心也。致知之说,向与惟浚及崇一诸友极论于江西。近日杨仕鸣来过,亦尝一及,颇为详悉。今原忠、宗贤二君复往,诸君更相与细心体究一番,当无余蕴矣。孟子云:“是非之心,知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谓良知也。孰无是良知?平但不能致之耳。《易》谓“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一也。近世格物致知之说,只一“知”字尚未有下落,若“致”字工夫全不曾道着矣,此知行之所以二也。

三 【甲申】

来书云:「下手工夫,觉此心无时宁静,妄心固动也,照心亦动也。心既恒动,则无刻暂停也。」

是有意于求宁静,是以愈不宁静耳。夫妄心则动也,照心非动也。恒照则恒动,恒静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息。有刻暂停,则息矣。非至诚无息之学矣。

来书云良知亦有起处云云

也或听之未审,良知者,心之本体,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甞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谓良知亦有起处,则是有时而不在也,非其本体之谓耳。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无条理则不能运用,无运用则亦无以见其所为条理者矣。精则清,精则明,精则一,精则神,精则诚。一则精,一则明,一则神,一则诚。原非有二事也。但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滞于一遍,是以不相

译二 【壬午】

我既不孝又不忠,给祖先招来祸患,严酷的惩罚尚不足以抵罪,却招致如此多的非议,这也是理所应当的。竟然劳烦贤者触犯忌讳,为我辩白洗雪,深切地承蒙道义上的关爱,情意恳切至极,这实在不是我这样不肖之人所敢期望的。无需辩驳就能止息诽谤,我曾听闻古人的教诲。何况如今的情况何止于此?天下的英杰,因为讲学观点的异同,议论正纷纷兴起,我们哪里辩得尽呢?只应当反求诸己:如果他们的言论是正确的,难道我对此还有所不信吗?那么就应当致力于探求真理,不能轻易地肯定自己而否定别人。如果他们的言论是错误的,难道我已经自信不疑了吗?那么就应当更加致力于践行的切实功夫,力求自我谦逊,这就是所谓“默默成就,不言而令人信服”的境界。那么,如今这些非议,哪不是我们磨炼心性、切磋砥砺的契机呢?况且他们议论的兴起,未必是对我有私怨,他们提出这些说法,也是自以为在捍卫大道。何况他们的说法本就源自先儒的论述,本来各有依据,而我们的言论突然与过去不同,反而像是凭空杜撰,却不知圣人的学问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流传过程中失真,先儒的论述之所以日益支离破碎,也是由于后学沿袭乖谬,逐渐积累所致。他们既然先存着不信的念头,不肯虚心探讨,加上我们在议论时,有时被争胜之心和浮躁之气所驱使,未免过于矫激,那么他们讥笑疑惑,本是理所当然。这是我们的责任,不能专门归罪于他们。唉!我们今天的讲学,是追求与他人学说不同呢?还是追求与他人学说相同呢?是追求以善胜过他人呢?还是追求以善涵养他人呢?知行合一的学问,我们只是口头说说罢了,何曾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推究根源,像我这样不肖之人罪责尤重,因为平时只凭口舌讲解,未曾身体力行,名浮于实,行为掩盖不了言语,尚未真正切实地致知,却认为古人致知的说法有未尽之处,就像贫穷的人谈论金子,却不得不向人乞食。各位因为相信和相爱过度,而不知其弊,于是共同造成了今日纷纷的议论,这都是我的罪过。虽然如此,古代的君子,有举世非议而不顾,千百世非议而不顾的,也只是追求真理罢了,岂会因一时的毁誉而动摇内心呢?只是如果自身有未尽之处,又怎么可以轻易认为别人的话全错呢?伊川、晦庵在当时,尚且不免于诋毁斥逐,何况我们行为有所未至,那么别人的诋毁斥逐,正是应当的。凡是当今争辩学术的人士,也必定是有志于学问的人,不能因为与自己意见不同就疏远排斥。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他们只是被积习所蒙蔽,所以对我的学说终究不易理解。就像各位初听我的学说时,其中难道没有讥笑诋毁的人吗?时间久了豁然醒悟,甚至反而有激进而过当的言论。又怎么知道今日极力诋毁的人,不是将来深信不疑的人呢?我在丧服哀苦之中,本非论学之时,但有些道理兴起,废置不可沉默,不觉唠叨至此,言语没有条理,希望谅解我的本心。致知的学说,以前我与惟浚及崇一等友人在江西极力讨论。近日杨仕鸣来访,也曾提及,颇为详细。如今原忠、宗贤二位先生又前往,各位再互相细心体察研究一番,应当没有遗留的蕴义了。孟子说:“是非之心,就是智。”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就是所谓的良知。谁没有这良知呢?只是不能切实地推致罢了。《易经》说“知至至之”,知至,是知;至之,是致知。这就是知行之所以为一的原因。近世格物致知的学说,连一个“知”字都还没有着落,至于“致”字的功夫全未曾说到,这就是知行之所以为二的原因。

三 【甲申】

来信说:“下手的功夫,觉得此心没有时刻宁静,妄心固然动,照心也动。心既然恒动,就没有片刻暂停。”

这是有意追求宁静,所以越发不宁静罢了。妄心是动的,照心不是动的。恒常地照察就是恒常地动,恒常地静是天地之所以恒久不息的原因。照心固然在照察,妄心也在照察。它作为本体不专一,那么它化生万物就不息。有片刻暂停,就停止了。这就不是至诚无息的学问了。

来信说良知也有起始之处等等。

也许是听得不仔细,良知是心的本体,就是前面所说的恒照。心的本体,无起无不起,虽然妄念发动,但良知未曾不在,只是人不知道存养,所以有时放失罢了。虽然昏塞到极点,但良知未曾不明,只是人不知道察识,所以有时被遮蔽罢了。虽然有时放失,其本体实在未曾不在,存养它罢了。虽然有时被遮蔽,其本体实在未曾不明,察识它罢了。如果说良知也有起始之处,那就是有时不在,这不是其本体的意思。

精一的精,从理来说;精神的精,从气来说。理,是气的条理;气,是理的运用。没有条理就不能运用,没有运用也就无法显现其条理。精就清,精就明,精就一,精就神,精就诚。一就精,一就明,一就神,一就诚。原本不是两件事。只是后世儒者的说法与养生的说法,各自滞于一偏,所以不相

为用。前日「精一」之谕,虽为原静爱养精伸而发,然而作圣之功,寔亦不外是矣。

译在于运用。前日关于“精一”的教诲,虽然是针对原静涵养精神、伸展本性而发出的,然而成就圣人的功夫,实际上也不出这个范围了。

来书云:「元神、元气、元精,必各有寄藏发生之处,又有真阴之精、真阳之气云云。」

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阴根阳,阳根阴,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说明,则凡若此类,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则如来书所云「三关七返九还」之属,尚有无穷可疑者也。

来书云:「良知,心之本体,即所谓性善也?何未发之中也?寂然不动之体也?廓然太公也?常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耶?」中也,寂也,公也,既以属心之体,则良知是矣。今验之于心,知无不良而中、寂、太公实未有也。岂良知复超然于体用之外乎?

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太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须学以去其昏蔽。然于良知之本体,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也。知无不良而中寂太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尽去而存之未纯耳。体即良知之体,用即良知之用,宁复有超然于体用之外者乎?

来书云:「周子曰:主静。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体,是静定也。决非不曙不闻、无思无为之谓,必常知、常存、常主于理之谓也。夫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是动也,已发也。何以谓之静?何以谓之本体?岂是静定也,又有以贯乎心之动静者邪?」

理无动者也。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即不曙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不睹不闻,无思无为,非稿木死灰之谓也。睹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睹闻思为,即是动而未甞动也。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者也。

来书云:「此心未发之体,其在已发之前乎?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其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乎?」今谓心之动静者,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从欲而言乎?若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则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静,则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不可通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先,静而生动,是至诚有息也,圣人有复也,又不可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中,则不知未发、已发俱当主静乎?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抑未发、已发俱无动无静乎?俱有动有静乎?幸教。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觧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凡观古人言,言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滞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遗民也。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苟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也。若果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

译来信说:“元神、元气、元精,必定各自有寄托藏纳和发生的地方,又有真阴之精、真阳之气等等。”

良知是同一的,就其奇妙的作用而言,称之为神;就其流行发用而言,称之为气;就其凝聚成形而言,称之为精。怎么可以用具体的形象和方位来寻求呢?真阴之精,就是真阳之气的母体;真阳之气,就是真阴之精的父亲。阴以阳为根,阳以阴为根,也并非有两个实体。如果我的良知学说讲明白了,那么像这类问题,都可以不言而喻;如果不明白,那么像来信所说的“三关七返九还”之类,还有无穷无尽的疑惑。

来信说:“良知,是心的本体,也就是所说的性善吗?是未发之中的状态吗?是寂然不动的本体吗?是廓然大公的状态吗?常人都不能做到,而必须通过学习吗?”中、寂、公,既然归属于心的本体,那么就是良知了。现在在心上去验证,知道没有不好的,而中、寂、大公实际上并没有缺失。难道良知又超然于体用之外吗?

性没有不善的,所以知没有不良的。良知就是未发之中,就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的本体,是人人所共同具备的。但不能不被物欲所昏蔽,所以需要学习以去除昏蔽。然而对于良知的本体,起初并不能有丝毫的增减。知没有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完全体现,是因为昏蔽没有完全去除,而存养没有达到纯粹。体就是良知的体,用就是良知的用,难道还有超然于体用之外的吗?

来信说:“周敦颐说:主静。程颐说:动也定,静也定。先生说:定,是心的本体,是静定。决不是不看不听、无思无为的意思,一定是常知、常存、常主于理的意思。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显是动,是已发。为什么称之为静?为什么称之为本体?难道静定之中,又有贯穿心之动静的东西吗?”

理是没有动的。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就是不看不听、无思无为的意思。不看不听,无思无为,不是说像枯木死灰那样。看听思为,专一于理而没有真正的看听思为,就是动而没有真正动。所谓动也定,静也定,体用是一源的。

来信说:“这心未发的本体,是在已发之前吗?是在已发之中而作为主宰吗?是没有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的吗?”现在说心的动静,是以有事无事来说的吗?是以寂然感通来说的吗?是以循理从欲来说的吗?如果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那么对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极而动”的说法,就无法贯通了。如果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动,那么对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的说法,就无法贯通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前,静而生动,那么至诚就有间断,圣人就有反复,这又是不对的。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中,那么不知道未发、已发都应当以静为主吗?还是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吗?还是未发、已发都无动无静吗?都既有动又有静吗?希望指教。

未发之中,就是良知。是没有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的。有事无事可以谈论动静,而良知不分有事无事。寂然感通可以谈论动静,而良知不分寂然感通。动静是所遇到的时势,心的本体本来不分动静。理是没有动的,动就是欲。循理那么即使应酬万变也没有真正动。从欲那么即使枯坐一念也没有真正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有什么疑惑呢?有事而感通,固然可以谈论动,然而寂然者并没有增加。无事而寂然,固然可以谈论静,然而感通者并没有减少。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有什么疑惑呢?没有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那么至诚有间断的疑惑就不待解释了。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并没有另外存在未发。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并没有另外存在已发,这是没有动静而不可以用动静来区分的。凡是观察古人的言论,在于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如果一定拘泥于文义,那么“靡有孑遗”这句话,就是周朝果然没有遗民了。周敦颐“静极而动”的说法,如果不善加观察,也难免有弊病。大概他的意思是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的。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变。太极的生生,就是阴阳的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出其妙用无息的称之为动,称之为阳之生,不是说动之后才生阳。就其生生之中,指出其常体不变的称之为静,称之为阴之生,不是说静之后才生阴。如果果然静之后才生阴,动之后才生阳,那么阴阳动静就截然各自成为一物了。阴阳是一气,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是一理,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称为阳称为动,而没有阴与静。秋冬可以称为阴称为静,而没有阳与动。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都可以称为阳称为动。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

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默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只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矣。

译形体,都可以称之为阴、称之为静。从元、会、运、世,到岁、月、日、时,乃至刻、杪、忽、微,没有不是这样的。所谓动与静没有开端,阴与阳没有起始,在于懂得道理的人默默领会,不是可以用言语穷尽的。如果只是拘泥于文字语句,进行比拟模仿,那就是所谓的“心随《法华经》转,而不是转《法华经》”了。

来书云:「常试于心,喜怒忧惧之感发也。虽动气之极,而吾心良知一觉,即罔然消沮。或遏于初,或制于中,或悔于后。然则良知常若居优闲无事之地,而为之主。于喜怒忧惧,若不与焉者,何欤?」

知此,则知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而有发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知常若居于优闲无事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滞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良知也。

来书云:「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窃谓良知,心之本体也;照心,人所用之功,乃戒慎恐惧之心也。犹思也,而遂以戒慎恐惧为良知,何欤?」

能戒慎恐惧者是良知也

来书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妄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未尝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欤?且既曰妄心,则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妄与息何异?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窃所未明,幸再启蒙。」

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二也。贰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贰,不贰则不息矣。

来书云:「养心以清心寡欲为要。夫清心寡欲,作圣之功毕矣。然寡欲则心自清,清心非舍弃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为此之功,而随人欲生而克之,则病根常在,未免灭于东而生于西。若欲刊剥洗荡于众欲未萌之先,则又无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犹引犬上堂而逐之也,愈不可矣。」

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此作圣之功也。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此正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无别功矣。夫谓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累,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今曰飬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潜伏于中,宜其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来书云:「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于吾儒随物而格之功不同。吾儒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惟有寐方醒之时耳。斯正孟子夜气之说,但于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际思虑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今澄欲求宁静,愈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游乎?」

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叚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说夜气,亦只是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将复失之矣。欲求宁静,欲念无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体本自宁静,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灭,

译来信说:“我常在心里试验,当喜怒忧惧等情感发动时,即使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只要我的良知一觉醒,这些情绪就立刻消散沮丧。有时在情绪初起时遏制它,有时在情绪进行中控制它,有时在情绪过后后悔它。既然如此,那么良知似乎常常处于悠闲无事的地方,而成为主宰。对于喜怒忧惧,好像并不参与其中,这是为什么呢?”

懂得这一点,也就懂得了未发之中的本体、寂然不动的本体,以及已发而符合节度的和谐、感应而通达的妙处了。然而说良知常常好像处于悠闲无事的地方,这话还有毛病。因为良知虽然不滞留在喜怒忧惧上,但喜怒忧惧也不在良知之外。

来信说:“您昨天把良知当作照心,我私下认为良知是心的本体;照心是人所用的功夫,也就是戒慎恐惧的心。这就好比思一样,于是就把戒慎恐惧当作良知,这是为什么呢?”

能够戒慎恐惧的就是良知。

来信说:“您又说,照心不是动,难道是因为它遵循天理而称之为静吗?妄心也有照的作用,难道是因为良知不曾不在其中,不曾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都不超过准则的都是天理吗?况且既然说是妄心,那么在妄心中可以称之为照,而在照心中就称之为妄了。妄与息有什么不同?现在借用妄心的照来延续至诚的无息,我私下不明白,希望您再次开导我。”

说照心不是动,是因为它发自本体明觉的自然,而没有丝毫的动。有了动,就是妄了。说妄心也有照的作用,是因为本体明觉的自然,不曾不在其中,只是有了动罢了。没有动,就是照了。无妄无照,并不是把妄当作照,把照当作妄。照心是照,妄心是妄,这还是有妄有照。有妄有照,就是还有分别。有分别就是息了。无妄无照,就没有分别,没有分别就是不息了。

来信说:“修养心以清心寡欲为关键。清心寡欲,成圣的功夫就完备了。然而寡欲则心自然清,清心并不是舍弃人事而独自居住追求静的意思。大概是想让这颗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罢了。现在想要做这个功夫,随着人欲产生而克制它,那么病根常在,难免在东边灭了而在西边又生。如果想要在众欲未萌发之前就刊剥洗荡,那么又无处用力,徒然使这颗心不清。况且欲望未萌发就搜剔以求去除它,这就像把狗引到堂上再驱逐它一样,更加不行了。”

一定要让这颗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人未的私心,这是成圣的功夫。一定要让这颗心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人的私心,不防备在欲望未萌发之前,而克制在欲望刚萌发之际,是做不到的。防备在欲望未萌发之前,而克制在欲望刚萌发之際,这正是《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格物的功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功夫了。所谓在东边灭了而在西边又生,把狗引到堂上再驱逐它,这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拖累,而不是克制洗涤的祸患。现在说养生,以清心寡欲为关键,只“养生”这两个字,就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根源。有这个病根潜伏在心中,难怪会有在东边灭了而在西边又生,把狗引到堂再驱逐它的祸患。

来信说:“佛教在不思善、不思恶时,认识本来面目,与我们儒家随物而格的功夫不同。我们儒家在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的功夫,就已经涉及思善了。想要善恶都不思,而心的良知清静自在,只有在刚睡醒的时候罢了。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夜气,但在这种光景下不能长久,倏忽之间思虑已经产生,不知道用功久了的人,是否常常处于刚睡醒而思虑未起的时候呢?现在我追求宁静,越是不宁静;想要念头不生,则念头越生。怎样才能使这颗心前念容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自显现而与造物者遨游呢?”

在不思善、不思恶时,认识本来面目。这是佛教为不认识本来面目的人设立的方便法门。本来面目就是我们圣门所说的良知。现在已经认识了良知,就不需要这样说了。随物而格,是致知的功夫,也就是佛教的常惺惺,也是常存他的本来面目罢了。这段功夫大致相似,但佛教有个自私自利的心,所以就有不同了。现在想要善恶都不思,而心的良知清静自在,这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的功夫,就涉及思善的祸患。孟子说夜气,也只是为失去良心的人,指出个良心萌动的地方,让他从此培养下去。现在已经知道了良知,常用致知的功夫,就不需要说夜气了。这却是得到兔子后,不知道守兔子,而仍然去守树桩,兔子将要再次失去了。想要追求宁静,想要念头不生,这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病。所以念头越生而越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然分辨,还有什么善什么恶可思?良知的本体本来宁静,现在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来生生不息,现在却又添一个想要无生。不仅圣门致知的功夫不这样,即使佛教的学问也不这样。将迎意必,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終。就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现在却想要前念容易灭,

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入于槁木死灰之谓矣。

译此后念头不再生起,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断绝了佛性的种子,进入了如同枯木死灰般的境界。

来书云:「佛氏又有常提念头之说,其即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谓致良知之说乎?其即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是念头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工夫间断耳。且念头放失多因私欲、客气之动,而始忽然警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间,心之昏杂多不自觉。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于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虽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又未达一间也。如之何则可?

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邪?此节所问,前一叚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及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病。去此病根,自无此疑矣。

来书云:「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如何谓之明得尽?如何而能便浑化?」

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者,查滓多,障蔽厚,不易开明。质美者,查滓原少,无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莹彻。些少查滓,如汤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难晓。原静所以致疑于此,想是因一「明」字欠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论「明善」之义,「明」则「诚」矣,非若后儒所谓「明善」之浅也。

来书云:「聪明睿知,果质乎?仁义礼智,果性乎?喜怒哀乐,果情乎?私欲客气,果一物乎?二物乎?」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韩、范诸公,德业表着,皆良知中所发也。而不得谓之闻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斯特生质之美耳」,则生知安行者,不愈于学知困勉者乎?愚意窃云:谓诸公见道偏,则可谓全无闻;则恐后儒崇尚记诵训诂之过也。然乎?否乎?

性一而巳仁义礼智,性之性也;聪明睿知,性之质也。

喜怒哀乐,性之情也。私欲客气,性之蔽也。质有清浊,故情有过不及,而蔽有浅深也。私欲客气,一病两痛,非二物也。张、黄、诸葛,又韩、范诸公,皆天质之美,自多暗合道妙。虽未可尽谓之知学,尽谓之闻道,然亦自有其学,违道不远者也。使其闻学知道,即伊、傅、周、召矣。若文中子,则又不可谓之不知学者,其书虽多出于其徒,亦多有未是处。然其大略则亦居然可见。但今相去辽远,无有的然凭证,不可悬断其所至矣。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贤,虽常人亦无不如此。若无有物欲牵蔽,但循着良知发用流行将去,即无不是道。但在常人多为物欲牵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数公者,天质既自清明,自少物欲为之牵蔽,则其良知之发用流行处,自然是多,自然违道不远。学者学循此良知而己谓之学,知只是知得专在学循良知。数公虽未知专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滥于多岐,疑迷于影响,是以或离或合而未纯。若知得时,便是圣人矣。后儒甞以数子者尚皆是气质用事,未免于行不着,习不察,此亦未为过论。但后儒之所谓着察者,亦是狃于闻见之狭,蔽于沿习之非,而依拟仿象于影响形迹之间,尚非圣门之所谓着察者也。则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就是用功上说。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虽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谓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来书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层仲尼颜子乐处,敢问是乐也与?七情之乐同乎?否乎?若同,则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乐矣,何必圣贤?若别有真乐,则圣贤之遇大忧、大怒、大惊、大惧之事,此乐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是盖终身之忧也,恶得乐?澄平生多闷,未尝见真乐之趣,今切愿寻之。乐是心之本体,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虽在忧苦迷弃之中,而此乐又未尝不存。但一念开明,

译来信说:“佛家又有常提念头的说法,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必有事焉’,孔子所说的‘致良知’吧?也就是常说的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长存得吧?”于是当念头提起的时候,事情到来,应对它必然有它的方法。只是恐怕这念头提起的时候少,放下的时候多,那么功夫就会间断。况且念头放失大多是因为私欲、客气的扰动,才开始忽然警醒而后提起,在那放下而没有提起的间隙,心的昏乱混杂大多自己不觉察。现在想要日益精进日益明澈,常提不放,用什么方法呢?只这常提不放,就是全部功夫吗?还是在常提不放之中,更应当加上反省克制的功夫呢?虽然说常提不放,但不加戒惧、克治的功夫,恐怕私欲不能去除;如果加上戒惧、克治的功夫,又成了思虑善事,而对于本来面目又未能通达一步了。怎么样才可以呢?

戒惧克治,就是常提不放的功夫,就是必有事焉。难道有两件事吗?这一节所问的,前面一段已经自己说得分明了。最后却是自己产生迷惑,说得支离破碎。至于有本来面目未能通达一步的疑惑,都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毛病。去掉这个病根,自然没有这些疑惑了。

来信说:“资质美好的人,明白得彻底,渣滓便完全融化。什么叫明白得彻底?怎么样才能完全融化?”

良知本来自明,资质不美好的人,渣滓多,遮蔽厚,不容易开明。资质美好的人,渣滓原本少,没有多少遮蔽,稍微加上致知的功夫,这良知便自然莹彻。少许渣滓,就像汤中浮雪,怎么能造成遮蔽?这本不是很难明白。原静之所以对此产生疑惑,想是因为一个“明”字欠明白,也是稍有急于求成的心。以前曾当面论述“明善”的意义,“明”就是“诚”了,不像后儒所说的“明善”那样浅薄。

来信说:“聪明睿智,果然是资质吗?仁义礼智,果然是本性吗?喜怒哀乐,果然是情感吗?私欲客气,果然是一个东西吗?还是两个东西?”古代的英才,像张良、董仲舒、黄叔度、诸葛亮、王通、韩愈、范仲淹诸位,德行功业显著,都是良知中所发出的。但不能称为闻道的人,究竟在哪里呢?如果说:“这只是天生的资质美好罢了”,那么生知安行的人,不优于学知困勉的人吗?我的意思私下说:说诸位见识道偏颇,那么可以说完全没听闻;说完全没听闻,恐怕是后儒崇尚记诵训诂的过错吧。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本性只有一个罢了,仁义礼智,是本性的本性;聪明睿智,是本性的资质。

喜怒哀乐,是本性的情感。私欲客气,是本性的遮蔽。资质有清浊,所以情感有过与不及,而遮蔽有浅深。私欲客气,是一种病两种痛,不是两个东西。张、黄、诸葛,以及韩、范诸位,都是天资的美好,自然多暗合道的奥妙。虽然不能尽称为知学,尽称为闻道,然而也自有他们的学问,违背道不远。让他们听闻学问知道道,就是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了。至于王通,又不能说不知道学问,他的书虽然多出于他的门徒,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然而他的大概也自然可见。只是现在相距辽远,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能凭空断定他所达到的境界了。良知就是道,良知在人心,不但圣贤,即使常人也没有不这样的。如果没有物欲牵制遮蔽,只要顺着良知发用流行下去,就没有不是道的。但在常人大多被物欲牵制遮蔽,不能顺着良知。像这几位,天资既然自然清明,自然少有物欲为之牵制遮蔽,那么他们良知的发用流行处,自然是多,自然违背道不远。学者学习顺着这良知罢了,称为学,知只是知道专门在学习顺着良知。这几位虽然不知道专门在良知上用功,而有时泛滥于多歧,疑迷于影响,所以有时背离有时契合而不纯粹。如果知道的时候,就是圣人了。后儒曾经认为这几位尚且都是气质用事,未免于行不着,习不察,这也未为过论。但后儒所谓的着察,也是拘泥于见闻的狭隘,遮蔽于沿袭的错误,而在影响形迹之间依拟仿象,尚且不是圣门所谓的着察。那么又怎么能以自己的昏昏去要求别人的昭昭呢?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两个字,也是从用功上说。如果是知行本体,就是良知良能,即使在困勉的人,也都可以称为生知安行了。知行两个字,更应当精细考察。

来信说:“从前周茂叔常常让伯淳体会仲尼颜子快乐的地方,敢问这是乐吗?七情的乐相同吗?不相同吗?如果相同,那么常人的一遂所欲,都能乐了,何必圣贤?如果有别的真乐,那么圣贤遇到大忧、大怒、大惊、大惧的事情,这乐也在吗?”况且君子的心,常存戒惧,这是终身的忧患,怎么能乐?澄平生多闷,未曾见过真乐的趣味,现在切愿寻找它。乐是心的本体,虽然不同于七情的乐,而也不外乎七情的乐。虽然圣贤别有真乐,而也是常人所同有的。但常人有而不自知,反而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虽然在忧苦迷弃之中,而这乐又未曾不存。但一念开明,

反身而诚,则即此而在矣。每与原静论,无非此意。而原静尚有何道可得之问?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之蔽也。

译反求诸己而达到真诚,道就在这其中了。每次与原静讨论,无非是这个意思。而原静还有“有什么道可以获得”的疑问?这还未能免除骑在驴上找驴的弊病啊。

来书云:「大学以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有者,《传习录》中以病疟譬之,极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则是圣人之情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何谓耶?且事感而情应,则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时,谓之有,则未形也;谓之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何以致吾知乎?学务无情,累虽轻,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略无纤翳。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病疟之喻,诚己见其精切,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病疟之人,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若必待疟发而后服药调理,则既晚矣。致知之功,无间于有事知事,而岂论于病之已发未发邪?大抵原静所欵,前后虽若不一,然皆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祟。此根一去,则前后所疑,自将氷消雾释,有不待于问辨者矣。

四 【甲申】

惟干之事,捋申而遂没,痛哉冤乎!不如是,无以明区区罪恶之重;至于贻累朋友,不如是,无以彰诸君之笃于友道。痛哉冤乎!不有诸君在,则其身没之后,将莫知所在矣。况有为之衣衾棺殓者乎?是则犹可以见惟干平日为善之报,于大不幸之中,而尚有可幸者存也。呜呼!痛哉!即欲为之一洗,自度事势未能□脱,或必须进京,候到京日,再与诸君啇议而行之。苟遂归休,终须一举,庶可少泄此痛耳。其归丧一事,托王邦相为之经理,倘有不便,须仆到京图之,未晚也。行李倥偬中,未暇悉所欲言,千万心照。

○答舒国用 【癸未】

来书足见为学笃切之志。学患不知要,知要矣,患无笃切之志。国用既知其要,又能立志笃切,如此其进也孰御?中间所疑一二节,皆工夫未熟而欲速助长之为病耳。以国用之所志向,而去其欲速助长之心,循循日进,自当有至。前所疑一二节,自将涣然氷释矣,何俟于予言?譬之饮食,其味之美恶,食者当自知之,非人之能以其美恶告之也。虽然,国用所疑一二节者,近时同志中往往皆有之,然吾未尝以告也。今且姑为国用一言之:夫谓敬畏之增不能不为洒落之累,又谓敬畏为有心,如何可以无心而出于自然?不疑其所签,凡此皆吾所谓欲速助长之为病也。夫君子之所谓敬畏者,非有所恐惧忧患之谓也,乃戒慎不曙,恐惧不闻之谓耳。君子之所谓洒落者,非旷荡放逸、纵情肆意之谓也,乃其心体不累于欲,无入而不自得之谓耳。夫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灵觉,所谓良知也。君子之戒慎恐惧,惟恐其昭明灵觉者或有所昏昧放逸,流于非僻邪妄,而失其本体之正耳。戒慎恐惧之功无时或间,则天理常存,而其昭明灵觉之本体无所亏蔽,无所牵扰,无所恐惧忧患,无所好乐忿懥,无所意必固我,无所歉馁愧怍,和融莹彻,充塞流行动容周旋而中礼,从心所欲而不踰,斯乃所谓真洒落矣。是洒落生于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于戒慎恐惧之无间,孰谓敬畏之增乃反为洒落之累耶?惟夫不知洒落为吾心之体,敬畏为洒落之功,岐为二物而分用其心,是以互相抵牾,动多拂戾,而流于欲速助长。是国用之所谓敬畏者,乃《大学》之恐惧忧患,非《中庸》戒慎恐惧之谓矣。程子常言:“人言无心,只可言无私心,不可言无心。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心不可无也。有所恐惧,有所忧患,是私心不可有也。”尧舜之兢兢业业,文王之小心翼翼。皆敬畏之谓也。皆出乎其心体之自然也。出乎心体,非有所为而为之者,自然之谓也。敬畏之功,无间于动静,是所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也。敬义立而天道达,则不疑其所行矣。所寄诈说大意,亦好以此自励可矣,不必以责人也。君子不蕲人之信也,自信

译来信说:“《大学》认为心有好乐、忿怒、忧患、恐惧,就是心不得其正;而程子也说圣人顺应万事而无情。所谓‘有’,在《传习录》中用患疟疾来比喻,非常精当切要。如果按照程子的说法,那么圣人之情不是生于心而是生于物,这是什么意思呢?况且事情感应而情感回应,那么是非对错就可以通过格物来求得。当事物尚未感应时,说它‘有’,则尚未显现;说它‘无’,则病根就在有无之间。怎样才能致我的知呢?学问如果追求无情,虽然累赘减轻,但却从儒家流入佛家了,可以吗?”

圣人致知的功夫,是至诚无息的。他良知的本体,明亮如明镜,没有丝毫遮蔽。美丑的事物到来,随物显现形状,而明镜曾经没有留下染污。这就是所谓顺应万事而无情。无所住而生其心,佛家曾有这样的话,并非不对。明镜应物,美的显美,丑的显丑,一照之下都是真实,这就是生其心的地方。美的显美,丑的显丑,一过而不留,这就是无所住的地方。患疟疾的比喻,确实已经见其精当切要,那么这一节所问的,可以释然了。患疟疾的人,疟疾虽然没有发作,但病根自在,那么又怎么能因为疟疾没有发作,就忘记服药调理的功夫呢?如果一定要等到疟疾发作后才服药调理,那就太晚了。致知的功夫,不分有事无事,又哪里论及病已发作或未发作呢?大致原静所困惑的,前后虽然似乎不一,但都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作祟。这个根一去,那么前后所怀疑的,自然像冰消雾散一样,不需要等待问答辨析了。

四 【甲申年】

惟干的事情,刚申述就去世了,多么痛惜冤枉啊!不这样,无法表明我罪恶之重;至于连累朋友,不这样,无法彰显各位君子对友道的笃厚。多么痛惜冤枉啊!如果没有各位君子在,那么他死后,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了。何况还有为他穿衣入殓的人呢?这还可以看到惟干平日行善的报应,在大不幸之中,还有可庆幸的存在。唉!多么痛惜啊!即使想为他洗刷冤屈,自度事势未能解脱,或许必须进京,等到进京之日,再与各位君子商议而行。如果就此归隐休息,终究要一举行动,或许可以稍微发泄此痛。归丧一事,托付王邦相来经理,如果有不便,等我到京再图谋,也不晚。行李匆忙中,来不及详尽说出想说的话,千万心领神会。

○ 答舒国用 【癸未年】

来信足以看出为学笃切的心志。学问的弊病在于不知道要害,知道要害了,弊病在于没有笃切的心志。国用既然知道要害,又能立志笃切,像这样进步谁能阻挡?中间所怀疑的一两点,都是功夫不熟而想要速成、拔苗助长的弊病罢了。以国用的志向,去掉想要速成、拔苗助长的心,循序渐进地每日进步,自然会有到达的时候。以前所怀疑的一两点,自然将像冰融化一样消散,何必等待我的话?比如饮食,味道的美丑,吃的人应当自己知道,不是别人能以其美丑告诉他的。虽然如此,国用所怀疑的一两点,近来同道的中往往都有,但我未曾告诉他们。现在暂且为国用说一次:说敬畏的增加不能不成为洒落的累赘,又说敬畏是有心,怎么可以无心而出于自然?不怀疑他所签的,凡此都是我所说的想要速成、拔苗助长的弊病。君子所说的敬畏,不是有所恐惧忧患的意思,而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意思。君子所说的洒落,不是旷荡放逸、纵情肆意的意思,而是心体不累于欲,无往而不自得的意思。心的本体就是天理,天理的昭明灵觉,就是所谓的良知。君子的戒慎恐惧,只恐怕那昭明灵觉的有所昏昧放逸,流于非僻邪妄,从而失去本体的正。戒慎恐惧的功夫无时或间断,那么天理常存,而其昭明灵觉的本体无所亏蔽,无所牵扰,无所恐惧忧患,无所喜好忿怒,无所意必固我,无所歉馁愧作,和融莹彻,充塞流动,动容周旋而中礼,从心所欲而不越,这才是所谓的真洒落。这洒落生于天理的常存,天理常存生于戒慎恐惧的无间,谁说敬畏的增加反而成为洒落的累赘呢?只有不知道洒落是吾心的本体,敬畏是洒落的功夫,把它们分为两物而分用其心,所以互相抵触,动辄多拂戾,而流于想要速成、拔苗助长。这是国用所说的敬畏,是《大学》的恐惧忧患,不是《中庸》戒慎恐惧的意思。程子常说:“人言无心,只可言无私心,不可言无心。”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心不可没有的。有所恐惧,有所忧患,是私心不可有的。尧舜的兢兢业业,文王的小心翼翼,都是敬畏的意思。都出乎其心体的自然。出乎心体,不是有所为而为之的,自然的意思。敬畏的功夫,无间于动静,这就是所谓的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天道达,那么不怀疑他所行的了。所寄诈说大意,也好以此自励可以了,不必以此责人也。君子不期望别人相信自己,自信

而已;不蕲人之知也,自知而已。因先茔未毕功,人事纷沓来,使立候冻,笔潦草无

译罢了;不希求别人了解自己,只要自己知道罢了。因为祖坟尚未修筑完工,世俗事务纷至沓来,致使我站立等候直至寒冷,笔迹潦草,没有

○与刘元道 【癸未】

来喻欲入坐,穷由绝世,故屏思虑,养吾灵明,必自验。至于通昼夜而不息,然后以无情应世。故且云于静求之,似为径直,但勿流于空寂而已。观此足见仕道之刚毅,立志之不凡,且前后所论皆不为无见者矣。可喜,可喜!夫良医之治病,随其疾之虚实强弱寒热内外,而斟酌加减,调理补泄之要,在去病而已,初无一定之方。不问证候之如何,而必使人人服之也。君子养心之学,亦何以异于是?元道自量其受病之深浅,气血之强弱,自可如其所云者而斟酌为之,亦自无伤。且专欲绝世故,屏思虑,偏于虚静,则恐既已养成空寂之性,虽欲勿流于空寂,不可得矣。大抵治病虽无一定之方,而以去病为主,则是一定之法。若但知随病用药,而不知因药发病,其失一而已矣。闲中且将《明道定性书》熟味意况,当又不同忧病,不能一一信笔草草无次。

○答路宾阳 【癸未】

忧病中远使惠问,哀感何已?守中之讣方尔,痛心而复□□不起,惨割如何可言?死者已矣,生者益子立寡助,不及今奋发砥砺,坐待澌尽灯灭,固将抱恨无穷。日来山间朋友远近至者百余人,因此颇有警发,见得此学益的确简易,真是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惜无因复与宾阳一面语耳。辟务虽繁,然民人社稷莫非实学。以宾阳才质之美,行之以忠信,坚其必为圣人之志,勿为时议所摇,近名所动。吾见其德日进而业日广矣,荒愦不能多及,心亮。

○与黄宗贤 【癸未】

别去得杭城,寄回书,知人心之不可测,良用慨叹。然山鬼伎俩有穷,老僧一宜无际,以是自处而已。讲学一事,方犯时讳,老婆心切,遂能椷口结舌乎?然须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不量浅深而呶呶多口,真亦无益也。议论久简切,不能虚心平气,此是吾侪通患。吾兄行时,此病盖已十去八九,未审近来消释已尽否?谦之行便,草草莫既衷私,幸亮。

二 【癸未】

南行想亦从心所欲,职守闲静,益得专志于学,闻之殊慰。贱躯入夏来,山中感暑痢,归卧两月余,变成痰咳,今虽稍平,然咳尚未已也。四方朋友来去无定,中间不无切磋砥砺之益,但真有力量能担荷得,亦自少见。大抵近世学者只是无有必为圣人之志,近与尚谦、子莘、诚甫讲《孟子》乡原狂狷一章,颇觉有所省发,相见时试更一论如何?闻接引同志孜孜不怠,甚善,甚善。佰论议之际,必须谦虚简明为佳,若自处过任,而辞意重复,却恐无益有损。在高明,断无此因,见旧时友朋往往不免斯病,谩一言之。

○寄薛尚谦 【癸未】

原中宗贤诚甫前后去,所欲言者,想已皆能口悉。士鸣、崇一诸友咸集京师,一时同志聚会之盛,可想而知。但时方多讳,伊川所谓“小利贞”者,其斯之谓欤?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仁者爱物之诚,又自有不容己者。要在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耳。困心衡虑,以坚淬其志节;动心忍性,以增益其不能。自古圣贤,未有不如此而能有立于天下者也。闻已授职,大行南差,得便后会,或有可期。因便草草言,无伦次。

○答周道通 【甲申】

吴曾两生至,备道道通恳切为道之意,殊慰想念。若道通真可谓笃信好学者矣。忧病中曾不能与两生细论,然两生亦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见辄觉有进。在区区诚不能无负于两生之远来,在两生则亦庶几无负其远来之意。之临别,以此册致道通意,请书数语。荒愦无可言者,辄以道通来书中所问数节略下转语奉酬。草草殊不详细,两生当亦自能口悉也。

来书云:「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来于先生诲言愈益明白。然须朋友讲习,则此意纔精健阔大,纔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便觉微弱,遇事便会困,亦时会忘。乃今无朋友相讲之日,还只静坐,或看书,或行动,凡寓日措身,悉取以培养此志,颇觉意思和适。然终不如讲学时生意更多也。」离群索居之人,当更有何法以处之?

此叚足验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

译○与刘元道 【癸未年】

来信说想要入静坐修,因为处境困顿,所以屏除思虑,涵养我的灵明之心,这必定能自我验证。至于贯通昼夜而不停息,然后以无情之态应对世事。所以说在静中求索,似乎更为直接,只是不要流于空寂罢了。看这些足以看出你仕途上的刚毅,立志的不凡,而且前后所论述的都不无见解。可喜,可喜!良医治病,根据疾病的虚实、强弱、寒热、内外,斟酌加减,调理补泻的关键,在于去除疾病而已,起初并没有固定的药方。不问病症如何,就必定让每个人都服用同一药方,那是做不到的。君子修养心性的学问,又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元道你自己衡量受病的深浅,气血的强弱,自然可以如你所言那样斟酌行事,也自然没有妨害。而且如果专门想要绝世避俗,屏除思虑,偏向于虚静,那么恐怕一旦养成了空寂的习性,即使想不流于空寂,也做不到了。大体上治病虽然没有固定的药方,但以去除疾病为主,这是一定的法则。如果只知道随病用药,却不知道因药而引发疾病,那错误也就一样了。闲暇时且将《明道定性书》仔细体味其中的意况,应当又不同于忧虑疾病,不能一一信笔草草无序地写来。

○答路宾阳 【癸未年】

在忧虑疾病中,远方使者带来问候,哀痛感激之情何曾停止?守中之死的消息刚到,痛心疾首,却又□□不起,惨痛割裂之情如何可言?死者已经逝去,生者更加孤立无援,如果不趁现在奋发砥砺,坐待生命如灯灭般消尽,固然将抱恨无穷。近来山中朋友远近到来的有一百多人,因此颇有警醒启发,见得此学更加确切简易,真是考证于三王而不谬误,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疑惑。可惜没有机会再与宾阳当面交谈。政务虽然繁杂,但百姓社稷无非是实学。以宾阳美好的才质,用忠信来践行,坚定必成为圣人的志向,不要被时议所动摇,被求名之心所驱动。我预见你的德行日益进步,事业日益广阔了,荒疏昏乱不能多谈,心意自明。

○与黄宗贤 【癸未年】

分别后到达杭州,寄回书信,知道人心不可测度,实在令人慨叹。然而山鬼的伎俩有限,老僧的适宜无边,以此自处罢了。讲学一事,正触犯时忌,老婆心切,难道就能缄口结舌吗?然而必须默默成就,不言而信,不衡量深浅而喋喋不休,真的也没有益处。议论长久以来简切,不能虚心平气,这是我们这类人的通病。你兄出发时,这毛病大概已经去了八九分,不知近来是否完全消释了?谦之出行,草草不能尽述衷私,希望谅解。

二 【癸未年】

南行想必也能从心所欲,职守闲静,更能专心于学问,听说后非常欣慰。我这贱躯入夏以来,在山中感染暑痢,归卧两个多月,变成痰咳,现在虽然稍微平复,但咳嗽尚未停止。四方朋友来来去去没有定数,中间不无切磋砥砺的益处,但真有力量能担荷的,也自然少见。大体上近世学者只是没有必成为圣人的志向,最近与尚谦、子莘、诚甫讲论《孟子》乡原狂狷一章,颇觉得有所省悟启发,相见时试着再讨论一下如何?听说接引同志孜孜不倦,很好,很好。在议论之际,必须谦虚简明为佳,如果自处过于自负,而辞意重复,却恐怕无益有损。在你高明之处,断不会有这种原因,看见旧时友朋往往不免此病,随便说一声。

○寄薛尚谦 【癸未年】

原中、宗贤、诚甫前后离去,想要说的话,想必都已经能口头详尽。士鸣、崇一等朋友都聚集在京师,一时同志聚会之盛,可想而知。但当时正多忌讳,伊川所说的“小利贞”,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仁者爱物的诚心,又自有不容自己停止的。关键在于默默成就,不言而信罢了。困心衡虑,以坚淬其志节;动摇心性,忍耐性情,以增益其不能。自古圣贤,没有不如此而能在天下有所建树的。听说已授职,大行南差,得到方便后会,或许有期待。因便草草言说,没有条理。

○答周道通 【甲申年】

吴曾两生到来,备述道通恳切求道之意,非常慰藉想念。如果道通真可以说是笃信好学的人了。在忧虑疾病中曾不能与两生细论,但两生也有志向,肯用功的人,每次见面就觉得有进步。在我这里确实不能不有负于两生的远来,在两生那里也差不多没有辜负其远来的心意。之临别,以此册致意道通,请写几句。荒疏昏乱无可言说,就拿道通来书中所问的几节略作转语奉酬。草草殊不详细,两生应当也能口头详尽。

来信说:“日常工夫只是立志,近来对于先生的教诲之言更加明白。然而需要朋友讲习,那么此意才精健阔大,才有生机。如果三五天得不到朋友相讲,便觉得微弱,遇事便会困顿,有时也会忘记。现在没有朋友相讲的日子,还只是静坐,或者看书,或者行动,凡是日常安身之处,都取来培养此志,颇觉得意思和适。然而终究不如讲学时生机更多。”离群索居的人,应当还有什么方法来处置呢?

这段足以验证道通日常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也只是如

此用,只要无间断,到得纯熟后,意思又是不同矣。大抵吾人为学,紧要大头脑只是立志。所谓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尝病于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痒,自家须会知得;自家须会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痒,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谓之方便法门,须是自家调停斟酌,他人总难与力,亦更无别法可设也。

译这种功夫,只要没有间断,等到纯熟之后,意味又是不同了。大概我们做学问,紧要的关键只是立志。所谓的困倦遗忘的毛病,也只是志向不够真切。如今好色的人,不曾被困倦遗忘所困扰,只有一个“真切”罢了。自己的痛痒,自己必须知道;自己必须去抓挠。既然自己知道了痛痒,自己就不能不去抓挠。佛家称之为方便法门,必须是自己调节斟酌,别人总难帮上忙,也没有别的办法可设。

来书云:「上蔡常问天下何思何虑?伊川云:有此理,只是发得太早。在学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须识得何思何虑底气象,一并看为是。若不识得这气象,便有正与助长之病;若认得何思何虑,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有堕于无也。湏是不滞于有,不堕于无,然乎?否也。」

所论亦相去不远矣,只是契悟未尽。上蔡之问与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与孔子《系辞》原旨稍有不同。系言“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故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云“殊途”云“百虑”,则岂谓无思无虑邪?心之本体即是天理,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动,原自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十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故明道云:“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虑”,正是工夫。在圣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学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却是把作效验看了,所以有“发得太早”之说。既而云“却好用功”,则已自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虽已不为无见,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

来书云:「凡学者纔晓得做工夫,便要识认得圣人气象。盖认得圣人气象,把做凖的,乃就实地做工夫去,纔不会差,纔是作圣工夫。」未知是否。

先认圣人气象。昔人尝有是言矣。然亦欠有头脑。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我,从何处识认?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知,以无星之称而权轻重,未开之镜而照妍媸,真所谓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圣人气象,何由认得?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

程子尝云:「觑着尧,学他行事。无他许多聪明睿知,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又云:「心通于道,然后能辨是非。」今且说通于道在何处?聪明睿知从何处出来?

来书云:「事上磨炼,一日之内,不管有事无事,只一意培养本原。若遇事来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觉,安可谓无事?但因事凝心,会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只如无事处之,尽吾心而已。然乃有处得善与未善,何也?又或事来得多,湏要次第与处,每因才力不足,辄为所困,虽极力扶起,而精神已觉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如何?」

所说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为学,终身只为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论有事无事,只是做得这一件,所谓「必有事焉者也」。若说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却是尚为两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来,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所谓「忠恕违道不远矣」。凡处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皆是牵于毁誉得丧,不能实致其良知耳。若能实致其良知,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所谓未善者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自贼其良知者也。

来书云:「致知之说,春间再承诲益,已颇知用力,觉得比旧尤为简易。但鄙心则谓,与初学言之,还须带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处。本来致知格物一并下,但在初学未知下手用功,还说与格物,方晓得致知云云。」

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则是致知工夫亦未尝知也。近有一书与友人论此颇悉,今往一通,细观之当自见矣。

来书云:「今之为朱陆之辨者尚未已,每对朋友言,正学不明已久,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陆争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点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来,决意要知此学,已是大叚明白了。朱陆虽不辨,彼自能觉得。」又尝见朋友中见有人议先生之言者,辄为动气。昔在朱陆二先生所以遗后世纷纷之议者,亦见二先生工夫有未纯熟,分明亦有动气之病。若明道则无此矣。观其与吴涉礼论介甫之学云:「

译来信说:“上蔡常常问‘天下何思何虑’?伊川说:有这个理,只是发得太早。在学者的功夫上,固然是一定有事要做而不能忘记,但也必须认识‘何思何虑’那种境界,一并看待才是。如果不认识这种境界,就会有刻意把持和拔苗助长的毛病;如果认识了‘何思何虑’,却忘记了‘必有事焉’的功夫,恐怕会堕入虚无。必须是不滞留在‘有’,不堕入‘无’,对吗?不对。”

您所说的也相差无几,只是契合领悟得还不够彻底。上蔡的提问与伊川的回答,也只是上蔡、伊川自己的意思,与孔子《系辞》的原意稍有不同。《系辞》说“何思何虑”,是说所思所虑的,只是一个天理,没有别的思虑罢了,并不是说没有思虑。所以说“殊途同归,百虑一致”,“天下何思何虑”说“殊途”说“百虑”,难道是说没有思虑吗?心的本体就是天理,只有一个,还有什么可以思虑的呢?天理原本就寂然不动,原本就感应而通达。学者用功,虽然千思万虑,只是要恢复它本来的体用而已,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的。所以明道先生说:“君子做学问,不如开阔而大公,事物来了就顺应。”如果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就是用智谋自私了。“何思何虑”,正是功夫。在圣人那里,就是自然的;在学者那里,就是勉强的。伊川却是把它当作效验来看,所以有“发得太早”的说法。后来又说“却好用功”,就已经自觉前面的话没有说尽了。濂溪先生“主静”的论述,也是这个意思。现在道通您的言论,虽然不算没有见解,但未免还是把事分成了两样。

来信说:“凡是学者刚懂得做功夫,就要认识圣人的气象。大概认识了圣人的气象,把它作为标准,然后就在实地做功夫,才不会出差错,这才是做圣人的功夫。”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先认识圣人的气象。前人曾经有过这样的话。但也缺少关键所在。圣人的气象,自然是圣人的我,从哪里去认识呢?如果不就自己的良知上真切体认,就像用没有刻度的秤去称轻重,用没有磨光的镜子去照美丑,真是所谓用小人的肚量去揣度君子的心了。圣人的气象,从哪里能认识呢?自己的良知原本与圣人一样,如果体认得自己的良知明白,那么圣人的气象就不在圣人那里,而在我这里了。

程子曾经说:“看着尧,学他的行事。没有他那么多聪明睿智,怎么能像他那样动容周旋都符合礼呢?”又说:“心通达于道,然后能辨别是非。”现在且说通达于道在哪里?聪明睿智从哪里出来?

来信说:“在事上磨炼,一天之内,不管有事无事,只一心一意培养本源。如果遇到事情来感应,或者自己有所感应,心上既然有觉察,怎么能说是无事呢?但因为事情凝聚心神,会大大觉得事理应当如此,只像无事一样处理,尽我的心罢了。然而却有处理得好与不好的情况,为什么呢?又或者事情来得多,需要依次处理,常常因为才力不足,就被困住,虽然极力振作,但精神已经觉得衰弱,遇到这种情况未免要十分退省,宁可事情不做完,不可不加强培养,怎么样?”

所说的功夫,就道通您的情况来说也只是这样用,但未免有出入。对于凡人做学问,终身只为这一件事,从少到老,从早到晚,不论有事无事,只是做这一件,所谓“必有事焉者也”。如果说宁可事情不做完,不可不加强培养,却还是把事分成了两样。“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来了,只尽我的良知去应对,所谓“忠恕离道不远了”。凡是处理得好与不好,以及有困顿失序的毛病,都是因为牵涉于毁誉得失,不能切实地致良知罢了。如果能切实地致良知,然后就会发现平时所谓好的未必是好的,所谓不好的却恐怕正是牵涉于毁誉得失,自己伤害了自己的良知。

来信说:“致知的说法,春天再次承蒙教诲,已经颇知用力,觉得比旧时尤其简易。但我心里认为,对初学者说,还须带着格物的意思,让他们知道下手的地方。本来致知格物是一并下的,但在初学者不知道下手用功,还说与格物,才晓得致知等等。”

格物是致知的功夫,知道了致知,就已经知道了格物。如果不知道格物,那么致知的功夫也没有真正知道。最近有一封信与友人论述这个颇为详细,现在寄去一封,仔细观看自然就会明白了。

来信说:“现在争论朱陆的人还没有停止,每次对朋友说,正学不明已经很久了,况且不必枉费心力为朱陆争是非,只依照先生‘立志’二字点化人。如果那人果然能辨别出这个志来,决意要知道这个学问,已经是大段明白了。朱陆虽然不辩,他自然能觉得。”又曾经见朋友中有人议论先生的话,就动不动生气。过去朱陆两位先生之所以留下后世纷纷的议论,也见两位先生的功夫有不纯熟的地方,分明也有动气的毛病。如果明道先生就没有这个毛病了。看他与吴涉礼论介甫的学问说:“

为我尽达诸介甫,不有益于彼,必有益于我也。」气象何等从容!甞见先生与人书中亦引此言,愿朋友皆如此如何?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愿道通遍以告于同志,各自且论自己是非,莫论朱陆是非也。以言语谤人,其谤浅;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谤也,其谤深矣。凡今天下之论议我者,苟能取以为善,皆是砥砺切磋我也,则在我无非警惕修省进德之地矣。昔人谓「攻吾之短者是吾师」,师又可恶乎?

译替我完全转达给王安石,这对他们未必有益,但对我一定有益。”气度是多么从容啊!曾经看见先生在给别人的信中也引用这句话,希望朋友们都能这样,怎么样?这一段的议论非常正确,非常正确。希望道通普遍地告诉志同道合的人,各自先讨论自己的是非,不要讨论朱熹和陆九渊的是非。用言语诽谤别人,那诽谤的程度还浅;如果自己不能亲身实践,只是听进耳朵又说出嘴巴,整天喋喋不休地混日子,这是用自己的行为来诽谤,那诽谤的程度就深了。凡是现在天下议论我的人,如果能吸取其中的优点来完善自己,这些都是磨砺切磋我的,那么对我来说就没有不是警惕反省、增进德行的地方了。古人说“攻击我短处的人是我的老师”,老师又哪里可恶呢?

来书云:「有引程子,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说?何故不是性?」晦庵答云:「不容说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无气质之杂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晓,每看书至此,辄为一惑,请问。

生之谓性。生字即是气字,犹言气即是性也。气即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气即是性,即已落在一边,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从本原上说,然性善之端须在气上始见得,若无气,亦无可见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即是气。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亦是为学者各认一边,只得如此说。若见得自性明白时,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原无性气之可分也。

二 【乙酉】

承喻自咎罪戾,只缘轻傲二字累倒,足知用力恳切。但知得轻傲处,便是良知;致此良知,除却轻傲,便是格物致知。二字是千古圣学之秘。向在虔时,终日论此,同志中尚多有未彻。近于古本序中改数语,颇发此意,然见者往往亦不能察。今寄一纸,幸熟味此,是孔门正法眼藏。从前儒者多不曾悟到,故其说卒入于支离。仕鸣过虔,常与细说,不审闲中曾论及否?喻□甘泉论仕德处,殆一时意有所向而云,盖亦未见□止之叹耳。仩德之学,未敢便以为至,即其信道之为临死不贰,眼前曾有几人?所云“心心相持如髠如钳”,正恐同辈中亦未见有能如此者也。书来谓□鸣、海崖大进此学,近得数友皆有根力处,久当能发挥,幸甚。闻之喜而不寐也。海崖为谁氏?便中寄知之。

○答王亹庵中丞 【甲申】

往岁旌节临越,猥蒙枉顾。其时忧病懵懵,不及少申欵曲。自后林居懒僻成性,平生故旧不敢通音问。企慕之怀虽日以积,竟未能一奉起居。其为倾渴如何可言?使来远辱问惠登拜,感怍。舍亲宋孔瞻亦以书来,备道执事勤勤下问之盛。不肖奚以得此?近世士夫之相与,类多虚文弥诳,而实意衰薄,外和中妬,狥私败公,是以风俗日恶,而世道愈降。执事忠信高明,克勤小物,长才伟识,翘然海内之望。而自视欿然,远念不遗,若古之君子,有而若无,以能问于不能者也。仆诚喜闻而乐道,自顾何德以承之?仆已无所可用于世,顾其心痛圣学之不明,是以人心陷溺至此。思守先圣之遗训,与海内之同志者讲求切劘之,庶亦少资于后学,不徒生于圣明之朝。然蔽惑既久,人是其非,其能虚心以相听者鲜矣。若执事之德盛礼恭,而与人为善,此诚仆所愿效其愚者。然又邑里隔绝,无因握手一叙,其为倾渴又如何可言耶?虽然目击而道存,仆见执事之书,既已知执事之心,虽在千万里外,当有不言而信者。谨以新刻小书二册奉求教正,盖鄙心之所欲効者,亦畧其于其中矣。便间幸示一言可否之。

○答方思道佥宪 【甲申】

祝生来辱书,惠勤勤爱念之厚,何可当也?又推许过情,以为能倡明正学,则仆岂其人哉?顾自忘其愚不肖,而欲推人于贤圣之域,不顾己之未免于俗,而乐人之进于道,则此心耿耿,虽屡被诋笑非斥,终有所不能己。海内同志,苟知趋向者,未尝不往来于怀,况如思道之高明俊伟,可一日而千里也,其能已于情乎?子美、太白有造道之资,而不能入于贤圣者,词章绮丽之尚,有以羁縻之也。如吾师道之高明俊伟,而词章绮丽之尚,终能羁縻之乎?终能羁縻之乎?

○与黄勉之 【甲申】

屡承书惠,兼示述作,足知才识之迈向道恳切之难得也。何幸何幸!然未由一面,鄙心之所欲效者尚尔郁而未申,有负盛情多矣。君子学以为已,成已成物,虽本一事,而先后之序有不容紊。孟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诵习经史,本亦学问之事,不可废者,而忘本逐末,明道尚有玩物丧志之戒。若立言垂训,尤非学者所宜汲汲矣。所示《格物说》《修道注》,诚荷不鄙之盛,切深惭悚,然非浅劣之所敢望于足下者也。且其为说,亦于鄙见微有未尽,何时合并,当悉其义,愿且勿以

译来信说:“有引用程子的话,‘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不是性。’为什么不容说?为什么不是性?”晦庵回答说:“不容说的,是因为还没有性可言;不是性的,是因为已经不能没有气质的混杂了。”两位先生的话,我都不明白,每次看书到这里,就感到困惑,请问。

生之谓性。“生”字就是“气”字,也就是说气即是性。气即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气即是性,就已经落在一边,不是性的本原了。孟子说性善,是从本原上说的,然而性善的端倪必须在气上才能显现,如果没有气,也就没有可见的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就是气。程子说:“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这也是因为学者各自只认一边,只得如此说。如果见到自性明白时,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原本没有性和气可以分开的。

二 【乙酉】

承蒙您责备自己罪过,只因为“轻傲”二字拖累,足见您用功恳切。但知道轻傲之处,便是良知;推致这良知,除去轻傲,便是格物致知。这两个字是千古圣学的秘诀。以前在虔州时,整天谈论这个,同志中尚有多人没有透彻。近来在古本序中改了几句话,颇能阐发这个意思,然而见到的人往往也不能察觉。现在寄去一纸,希望您仔细体味,这是孔门正法眼藏。从前儒者大多没有悟到,所以他们的学说最终陷入支离破碎。仕鸣经过虔州,常与我详细谈论,不知道闲暇时曾讨论过吗?您提到甘泉论仕德之处,大概是一时意有所向而说的,大概也没有见到“止”的感叹吧。仕德的学问,我不敢就认为是最高的,即使他信道坚定到临死不贰,眼前曾有几人?所说“心心相持如髠如钳”,正恐怕同辈中也没有能这样做的。来信说仕鸣、海崖在此学上大有进步,近来得到几位朋友都有根底力量,长久下去定能发挥,真是幸事。听到这个消息,欢喜得睡不着。海崖是谁?方便时请告知。

○答王亹庵中丞 【甲申】

往年旌节来到越地,承蒙您屈尊探望。那时我忧病昏沉,来不及稍作款待。此后隐居林下,懒惰僻陋成了习性,平生故旧不敢通音问。仰慕之情虽然日益积累,竟未能一次奉候起居。这种倾慕渴切的心情,怎么可以说得尽呢?使者来,远辱问候并登门拜见,感激惭愧。舍亲宋孔瞻也来信,详尽述说您勤勤恳恳下问的盛情。我不才,怎么得到这样的待遇?近世士大夫之间的交往,大多虚文欺骗,而实意衰薄,外表和善内心嫉妒,徇私败坏公义,因此风俗日益恶劣,而世道更加下降。您忠信高明,能勤勉于小事,长才伟识,翘然成为海内的期望。而您自视谦卑,远念不忘,像古代的君子,有而若无,以能问于不能。我确实喜欢听并乐于谈论,自顾有什么德行来承受呢?我已经无所用于世,只是心痛圣学不明,因此人心陷溺到如此地步。想坚守先圣的遗训,与海内的同志讲求切磋,或许也能稍微资助后学,不白白生于圣明的朝代。然而蔽惑已久,人是其非,能虚心相听的很少。像您德盛礼恭,而与人为善,这确实是我愿意效愚的地方。然而又因邑里隔绝,没有机会握手一叙,这种倾慕渴切的心情,又怎么可以说得尽呢?虽然目击而道存,我见到您的书信,已经知道您的心意,虽然在千万里外,应当有不言而信的地方。谨以新刻小书两册奉求教正,大概我心中想要效法的,也略在其中了。方便时希望示一言可否。

○答方思道佥宪 【甲申】

祝生来辱信,惠赐勤勤爱念之厚,怎么承受得起?又推许过情,认为我能倡明正学,那我岂是这种人吗?只是自忘其愚不肖,而想推人于贤圣之域,不顾自己未免于俗,而乐人之进于道,这颗心耿耿,虽然屡被诋笑非斥,终有所不能已。海内同志,如果知道趋向的,未尝不往来于怀,何况像思道这样高明俊伟,可一日而千里,怎么能已于情呢?子美、太白有造道之资,而不能进入贤圣者,是因为词章绮丽之尚,有以羁縻他们。像您这样高明俊伟,而词章绮丽之尚,最终能羁縻您吗?最终能羁縻您吗?

○与黄勉之 【甲申】

屡次承蒙书信惠赐,兼示述作,足见才识之迈向道恳切之难得。何幸何幸!然而未由一面,我心中想要效法的尚且郁结而未申,有负盛情多矣。君子学以己,成己成物,虽然本是一事,而先后之序有不容紊。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诵读经史,本也是学问之事,不可废的,而忘本逐末,明道尚有玩物丧志向的警戒。如果立言垂训,尤其不是学者所宜汲汲的。所示《格物说》《修道注》,确实承蒙不鄙之盛,深切惭愧惊恐,然而不是浅劣之所敢望于足下的。而且其说,也于鄙见微有未尽,何时合并,当悉其意,愿且勿以

示人。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充足下之才志,当一日千里,何所不可到,而不胜骏逸之气,急于驰骤奔放抵突若此,将恐自蹶其足,非任重致远之道也。古本之释,不得已也,然不敢多为辞说,正恐葛藤缠绕,则枝干反为蒙翳耳。短序亦尝三易稿,石刻其最后者,今各往一本,亦足以知初年之见,未可据以为定也。承相念之厚,不敢不尽,忧病中言无伦次。

译呈示于人。孔子说:“五十岁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凭借您充足的才学与志向,应当一日千里,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却抑制不住那种俊逸豪放的气概,急于奔驰放纵、冲撞冒犯到了这种地步,恐怕会自己绊倒自己的脚,这并非承担重任、行致远方的正道啊。对古本的阐释,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不敢多做言辞解说,正是担心像葛藤一样缠绕,反而遮蔽了主干。这篇短序也曾三次修改草稿,石刻上刻的是最后定稿,现在各送一本给您,也足以知道早年间的见解,不可依据它作为定论。承蒙您厚意的挂念,我不敢不尽情倾诉,在忧虑病痛的状况下,言语没有条理。

二 【甲申】

勉之别去后,家人病益狼狈,贱躯亦咳逆泄泻相仍,曾无间日,人事纷沓,未论也。用是《大学》古本曾无下笔处,有孤勤勒之意。然此亦自可徐徐图之,但《古本》白文之在吾心者,未能时时发明,却有可忧耳。来问数条,实亦无暇作答。缔观简末,恳恳之诚,又自不容巳于言也。

来书云:「以良知之教涵泳之,觉其彻动彻静,彻书彻夜,彻古彻今,彻生彻死,无非此物。不假纤毫思索,不得纤毫助长。亭亭当当,灵灵明明,触而应,感而通,无所不照,无所不觉,无所不达。千圣同途,万贤合辙。无他如神,此即为神;无他希天,此即为天;无他顺帝,此即为帝。本无不中,本无不公。终日酬酢,不见其有动;终日闲居,不见其有静。真乾坤之灵体,吾人之妙用也。」窃又以为,中庸诚者之明,即此良知为明;诚之者之戒慎恐惧,即此良知为戒慎恐惧。当与恻隐、羞恶一般,俱是良知条件。知戒慎恐惧,知恻隐,知羞恶,通是良知,亦即是明。云云。

此节论得巳甚分晓,知此则知致知之外无余功矣。知此则知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非虗语矣。诚明戒惧効验功夫,本非两义。既知彻动彻静,彻死彻生,无非此物,则诚明戒惧与恻隐羞恶,又安得别有一物为之欤?

来书云:「阴阳之气欣合和畅而生万物,物之有生,皆得此和畅之气。故人之生理,本自和畅,本无不乐观之。鸢飞鱼跃,鸟鸣兽舞,草木欣欣向荣,皆同此乐。但为客气物欲搅此和畅之气,始有间断不乐。」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便立个无间断功夫。悦则乐之萌矣,朋来则学成,而吾性本体之乐复矣。故曰:『不亦乐乎』。」在人虽不我知,吾无一毫愠怒以间断吾性之乐。圣人恐学者乐之有息也,故又言此所谓「不怨不尤」,与夫「乐在其中」「不改其乐」,皆是乐无间断否云云。

乐是心之本体,仁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欣合和畅,原无间隔。来书谓人之生理本自和畅,本无不乐,但为客气物欲搅此和畅之气,始有间断不乐是也。时习者,求复此心之本体也。悦则本体渐复矣。朋来则本体之欣合和畅充周无间,本体之欣合和畅本来如是,初未尝有所增也。就使无朋来而天下莫我知焉,亦未尝有所减也。来书云“无间断”,意思亦是圣人亦只是至诚无息而已,其工夫只是时习。时习之要,只是谨独。谨独即是致良知,良知即是乐之本体。此节论得大意亦皆是,但不宜便有所执着。

来书云:「韩昌黎『博爱之谓仁』一句,看来大段不错,不知宋儒何故非之?以为爱自是情,仁自是性,岂可以爱为仁?愚意则曰:性即未发之情,情即已发之性,仁即未发之爱,爱即已发之仁,如何唤爱作仁?不得言爱,则仁在其中矣。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也。』周子曰:『爱曰仁。』昌黎此言,与孟、周之旨无甚差别,不可以其文人而忽之也。」云云。

博爱之说,本与孟周之旨无大相远。樊迟问仁,子曰爱人。爱字何尝不可谓之仁欤?昔儒看古人言语,亦多有因人重轻之病,正是此等处耳。然爱之本体,固可谓之仁,但亦有爱得是与不是者,须爱得是,方是爱之本体,方可谓之仁。若只知愽爱而不论是与不是,亦便有差处。吾尝谓愽字不若公字为尽,大抵训释字义,亦只是得其大槩若其精微奥蕴,在人思而自得,非言语所能喻。后人多有泥文着相,专在字眼上穿求,却是心从法华转也。

来书云:「大学云:『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所谓恶之云者,凡见恶臭,无处不恶,固无妨碍。至于好色,无处不好,则将凡美色之经于目也,亦尽好之乎?」大学之训,当是借流俗好恶之常情,以喻圣贤好善恶恶之诚耳。抑将好色亦为圣贤之所同好?经于目,虽知其姣,而思则无邪,未尝少累其心体否乎?《诗》云:「有女如云,言如云,未尝不知其姣也。」「匪我思存,言匪我思存,则思无邪而不累其心体矣。」如见轩冕、金玉,亦

译二 【甲申年】

勉之分别离去之后,家中亲人病情愈发危急困顿,我这卑贱的身体也咳嗽、气逆、腹泻交替发生,没有一天间断,世间俗务纷繁复杂,更不必说了。因此,《大学》古本竟没有动笔之处,辜负了勤勉督促的心意。然而这也只能慢慢图谋,只是《古本》的白文道理在我心中,不能时时阐发明白,这才是令人担忧的。来信中提出的几条问题,实在没有空闲回答。仔细看完信末,那恳切诚挚的态度,又让我忍不住不加以言语回应。

来信说:“用良知的教诲来涵泳体悟,觉得它贯通动与静,贯通昼与夜,贯通古与今,贯通生与死,无非是这个东西。不需要丝毫思索,也不允许丝毫助长。端正恰当,灵明清晰,接触就能感应,感触就能通达,没有不照亮的,没有不察觉的,没有不通达的。千位圣人走同一条路,万位贤人合同一条辙。没有比这更神奇的,这就是神;没有比这更希冀的,这就是天;没有比这更顺从的,这就是帝。本来没有不中的,本来没有不公的。整天应酬交际,不见它有动;整天闲居独处,不见它有静。真是乾坤的灵体,我们人的妙用啊。”我私下又认为,《中庸》里“诚”的明,就是这个良知的明;“诚之”的戒慎恐惧,就是这个良知的戒慎恐惧。应当与恻隐、羞恶一样,都是良知的条件。知道戒慎恐惧,知道恻隐,知道羞恶,统统是良知,也就是明。等等。

这一段论述得非常清楚,懂得这个,就知道在“致知”之外没有多余的功夫了。懂得这个,就知道所谓“树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问于鬼神而没有疑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迷惑”,不是空话了。诚明、戒惧的效验功夫,本来不是两回事。既然知道贯通动与静,贯通死与生,无非是这个东西,那么诚明戒惧与恻隐羞恶,怎么还能另外有一个东西来做呢?

来信说:“阴阳之气欣喜合和顺畅而生出万物,万物有生命,都得到这种和畅之气。所以人的生理,本来自然和畅,本来没有不快乐的。鸢飞鱼跃,鸟鸣兽舞,草木生机勃勃,都同享这种快乐。只是被客气物欲搅乱了这种和畅之气,才开始有间断和不快乐。”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便确立一个无间断的功夫。喜悦就是快乐的萌芽,朋友来聚就是学成了,而我性本体的快乐恢复了。所以说:‘不也很快乐吗’。”在别人虽然不了解我,我却没有丝毫怨恨恼怒来间断我性的快乐。圣人担心学者快乐有停息,所以又说这所谓的‘不怨不尤’,以及‘乐在其中’‘不改其乐’,都是说快乐没有间断吗?等等。

快乐是心的本体,仁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欣喜合和顺畅,原本没有间隔。来信说人的生理本来自然和畅,本来没有不快乐,只是被客气物欲搅乱了这种和畅之气,才出现间断和不快乐,这是对的。时习,就是寻求恢复这个心的本体。喜悦,就是本体逐渐恢复了。朋友来聚,就是本体的欣喜合和顺畅充满周遍没有间隙,本体的欣喜合和顺畅本来就是这样,起初并没有增加什么。即使没有朋友来聚,天下没有人了解我,也没有减少什么。来信说“无间断”,意思也是圣人只是至诚不息罢了,他的功夫只是时习。时习的关键,只是谨独。谨独就是致良知,良知就是快乐的本体。这一段论述大意也都是对的,但不宜就此有所执着。

来信说:“韩愈‘博爱之谓仁’这一句,看来大体不错,不知道宋儒为什么非议它?认为爱自然是情,仁自然是性,怎么可以把爱当作仁?我的意思是说:性是未发的情,情是已发的性,仁是未发的爱,爱是已发的仁,怎么能把爱叫做仁?如果不说爱,那么仁就在其中了。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也。’周敦颐说:‘爱曰仁。’韩愈这话,与孟子、周敦颐的主旨没有很大差别,不能因为他是文人就忽视他。”等等。

博爱的说法,本来与孟子、周敦颐的主旨没有太大差距。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爱字怎么就不能称为仁呢?以前的儒者看待古人的言语,也多有因人轻重之病,正是这些地方。然而爱的本体,固然可以称为仁,但也有爱得对和爱得不对的情况,必须爱得对,才是爱的本体,才可以称为仁。如果只知道博爱而不论对错,也就有偏差了。我曾经说“博”字不如“公”字来得尽善,大抵解释字义,也只是得其大概,至于精微奥蕴,在于人思考而自得,不是言语所能比喻的。后人多有拘泥文字执着表象,专门在字眼上穿凿探求,却是心随《法华经》转了。

来信说:“《大学》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所谓厌恶,凡是见到恶臭,无处不厌恶,固然没有妨碍。至于好色,无处不好,那么凡是美色经过眼睛,也全都去喜好吗?”《大学》的训诫,应当是借世俗好恶的常情,来比喻圣贤好善恶恶的真诚罢了。难道好色也是圣贤所共同喜好的吗?经过眼睛,虽然知道她美丽,但思虑没有邪念,未曾稍微拖累心体吗?《诗经》说:“有女如云”,说如云,未曾不知道她美丽。“匪我思存”,说不是我的思存,那么思无邪而不拖累心体了。”如同见到轩冕、金玉,也

知其为轩冕、金至也,但无歆羡希觊之心,则可矣。如此看,不知通否?云云。

译知道那是高官厚禄、富贵至极,只是没有羡慕和觊觎的念头,就可以了。这样看待,不知道通不通?如此这般。

人于寻常好恶,或亦有不真切处。惟是好好色、恶恶臭,则皆是发于真心,自求快足,曾无纤假者。《大学》是就人人好恶真切易见处,指示人以好善恶恶之诚,当如是耳。亦只是形容一“诚”字。今若又于“好色”字上生如许意见,却未免有执指为月之病。昔人多有为一字一句所牵蔽,遂致错觧圣经者,正是此症候耳,不可不察也。中间云“无处不恶”,固无妨碍,亦便有受病处,更详之。

来书云:「有人因薛文清过思,亦是暴气之说,乃欲截然不思者。窃以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亦将谓孔子过而暴其气乎?以愚推之,惟思而外于良知,乃谓之过。若念念在良知上体认,即如孔子终日终夜以思,亦不为过。不外良知,即是何思何虑,尚何过哉!」云云。

过思亦是暴气,此语说得亦是。若遂欲截然不思,却是因噎而废食者也。来书谓“思而外于良知,乃谓之过”,若念念在良知上体认,即终日终夜以思,亦不为过。不外良知,即是“何思何虑”,此语甚得鄙意。孔子所谓“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者圣人未必然,乃是指出徒思而不学之病,以诲人耳。若徒思而不学,安得不谓之过思与?

三 【乙酉】

承欲刻王信伯遗言,中间极有独得之见,非余儒所及,惜其零落既久,后学莫有传之者,因勉之寄此。又知程门有此人也,幸甚幸甚。中间如论明道、伊川处,似未免尚有执着,然就其所到,已甚高明,特远不在游、杨诸公之下矣。中间可省略者删去之为佳。凡刻古人文字,要在发明此学,惟简明切实之为贵。若支辞蔓说,徒乱人耳目者,不传可也。高明以为何如?

○答刘内重 【乙酉】

书来警发良多,知感知感,腹疾不欲作答。但内重为学工夫,尚有可商量者,不可以虚来意之辱,辄复书此耳。程子云:“所见所期,不可不远且大,然而为之,亦湏量力有渐。志大心劳,力小任重,恐终败事。”夫学者既立有必为圣人之志,只消就自己良知明觉处朴实头致了去,自然循循日有所至,原无许多门面折数也。外面是非毁誉,亦好资之以为警切砥砺之地,却不得以此稍动其心,便将流于心劳日拙而不自知矣。内重刚强笃实,自是任道之器,然于此等处尚湏与谦之从容一商量,又当有见也。眼前路径湏放开阔才好,容人来往,若太拘窄,恐自己亦无展足之地矣。圣人之行初不远于人情,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难言之互乡,亦与进其童子。在当时固不能无惑之者矣。子见南子,子路且有不悦,夫子到此如何更与子路说得是非,只好矢之而已。何也?若要说见南子是得多少气力来说,若且依着子路认个不是,则子路终身不识圣人之心,此学终将不明矣。此等苦心处,惟颜子便能识得,故曰“于吾言无所不悦”,此正是大头脑处。区区举似内重,亦欲内重谦虚其心,宏大其量,去人我之见,绝意必之私,则此大头脑处自将卓尔有见,当有“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之叹矣。大抵奇特斩绝之行,多后世希高慕大者之所喜,圣贤不以是为贵也。故索隐行恠,则后世有述焉;依乎中庸,固有遯世不见知者矣。学绝道丧之余,苟有以讲学来者,所谓空谷之足音,得似人者可矣。必如内重所云,则今之可讲学者止可如内重辈二三人而止矣。然如内重者亦不能时时来讲也,则法堂前草深一丈矣。内重有进道之资,而微失之于隘,吾固不敢避饰非自是之嫌,而叨叨至此,内重宜悉此意,弗徒求之言语之间可也。

○与王公弼 【乙酉】

前王汝止家人去,因在妻丧中,草草未能作书。人来远,承问惠,得闻动履,殊慰,殊慰。书中所云,斯道广大,无处欠缺,动静穷达,无往非学。自到任以来,钱谷狱讼,事上接下,皆不敢放过。但友观于独,犹未是。夭寿不二,根基毁誉得丧之间,未能脱然,足知用功之密。只此自知之明,便是良知。致此良知,以求自慊,便是致知矣。殊慰,殊慰。师

译人在平常的好恶上,或许也有不够真切的地方。只有喜爱美色、厌恶恶臭,都是发自真心,自然追求快意满足,没有丝毫虚假。《大学》正是从人人好恶真切且容易看见的地方,指示人们好善厌恶的诚意应当如此罢了。这也只是形容一个“诚”字。现在如果又在“好色”二字上生出这么多意见,却未免有执着手指当作月亮的毛病。过去很多人被一字一句所牵制蒙蔽,导致错误理解经典,正是这种症候,不可不仔细考察。中间说“无处不恶”,固然没有妨碍,但也便有受病之处,再详细推敲一下。

来信说:“有人因为薛文清公过度思考,也是耗损元气的说法,于是想要彻底停止思考。私下认为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来思考’,难道也会说孔子过度思考而耗损了元气吗?以我的推测,只有思考超出了良知,才叫做过度。如果念念都在良知上体认,即使像孔子那样整天整夜思考,也不算过度。不超出良知,就是‘何思何虑’,哪里还有过度呢!”等等。

过度思考也是耗损元气,这话说得也是对的。但如果因此就想彻底停止思考,却是因噎废食了。来信说“思考超出了良知,才叫做过度”,如果念念都在良知上体认,即使整天整夜思考,也不算过度。不超出良知,即是“何思何虑”,这话很符合我的意思。孔子所说的“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圣人未必真是这样,而是指出只思考不学习的毛病,用来教诲人们罢了。如果只思考不学习,怎么能不叫做过度思考呢?

三 【乙酉年】

承蒙您想要刻印王信伯的遗言,中间很有独到的见解,不是一般儒者所能达到的,可惜散佚已久,后学没有人传承,因此勉励您寄来这些。又知道程门有这样的人才,太幸运了,太幸运了。中间如论述明道、伊川的地方,似乎未免还有执着,但就他所达到的境界,已经非常高明,特别是不在游酢、杨时诸公之下。中间可以省略的地方删去为好。凡是刻印古人的文字,关键在于阐发这门学问,只有简明切实才可贵。如果支离蔓衍的言论,徒然扰乱人的耳目,不传播也可以。高明您以为如何?

○答刘内重 【乙酉年】

来信启发良多,感激感激,腹部不适不想作答。但内重做学问的功夫,还有可以商量的地方,不能因为虚受您来信的屈尊,就随便回复这封信罢了。程子说:“所见所期望的,不可不远大,然而去做,也需要量力而行,循序渐进。志向大心力劳,力量小责任重,恐怕最终会败事。”学者既然立下了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只需就自己良知明觉的地方朴实地去致良知,自然循序渐进每天都有所到达,原本没有那么多门面和折数。外面的是非毁誉,也好拿来作为警戒切磋的地方,却不得因此稍微动心,就会流于心劳日拙而不自知了。内重刚强笃实,自然是担当大道的器量,但在这些地方还需要与谦之从容地商量一下,又当有新的见解。眼前的路径需要放开阔才好,容纳人来往,如果太拘束狭窄,恐怕自己也没有施展脚力的地方了。圣人的行为起初并不远离人情,鲁国人打猎争胜,孔子也打猎争胜;乡人跳傩舞,孔子穿着朝服站在东阶上;难以交谈的互乡,也接见那里的童子。在当时固然不能没有疑惑的人了。孔子见南子,子路尚且不高兴,夫子到这里怎么还能跟子路说清是非,只好发誓罢了。为什么呢?如果要说见南子用了多少气力来说明,如果暂且顺着子路认个不是,那么子路终身不能认识圣人之心,这门学问终将不明朗了。这种苦心处,只有颜回能认识,所以说“对我的话没有不高兴的”,这正是大头脑处。我举给内重看,也是想让内重谦虚他的心,宏大他的度量,去掉人我的见解,断绝意必的私心,那么这大头脑处自然将卓然有见,当有“虽然想追随他,却找不到途径”的感叹了。大体上奇特斩绝的行为,多是后世好高骛远者所喜欢的,圣贤不以此为贵。所以探究隐僻行为怪异,那么后世有记述的;依循中庸,本来就有隐居世间不被知晓的人。学问断绝道义丧失之后,如果有讲学而来的人,所谓空谷中的足音,得到像人的一样就可以了。一定像内重所说的那样,那么现在可以讲学的只像内重辈二三人而止了。然而像内重这样的人也不能时时来讲,那么法堂前草深一丈了。内重有进道的资质,而稍微失之于狭隘,我固然不敢回避掩饰错误自以为是嫌疑,而啰嗦至此,内重应该明白这个意思,不要只在言语之间寻求就可以了。

○与王公弼 【乙酉年】

之前王汝止家人去,因为我在妻子丧期中,匆忙未能写信。人来自远方,承蒙问候恩惠,得知您的动静,特别安慰,特别安慰。信中所说,这道广大,无处欠缺,动静穷达,无往不是学问。自从到任以来,钱粮诉讼,事奉上级接待下属,都不敢放过。但友观于独,还不是。夭寿不二,根基毁誉得丧之间,没能超脱,足以知道用功之密。只这自知之明,便是良知。致此良知,以求自我满足,便是致知了。特别安慰,特别安慰。师

伊师颜兄弟久居于此,黄正之来此亦已两月余。何廷仁到,亦数日。友朋聚此,颇觉有益。惟齐文明不得力而归,此友性气殊别,变化甚难,殊为可忧。尔闲及之。

译伊师颜兄弟长久居住在这里,黄正之来到这里也已经两个多月了。何廷仁到来,也有几天了。朋友聚集在此,颇觉有益。只有齐文明因不得力而返回,这位朋友性情气质特别,改变很难,实在令人担忧。你闲暇时提及此事。

二 【乙酉】

王汝止来得,备闻政化之善,殊慰倾想。昔人谓做官夺人志,若致知之功能无间断,宁有夺志之患耶?欧崇一久不闻问,不审近来消息何如?若无朋友规觉,恐亦未免摧堕。便中望为寄声。此间朋友相聚,颇觉比前有益,欲共结庐山中,湏汝止为之料理。而汝止以往岁救荒事系心,必欲辞去,今乃强留于此。望公弼一为鲜纷事,若必不可为,然后放令汝止归也。

三 【乙酉】

汝止去后,即不闻消息。迩惟政学日新,为慰。汝止颇为救荒一事所累,不能久居于此。不审此时回家,作何料理?亦曾来相见否?倘其事稍就绪,湏促之早来为佳。此间朋友望渠至者甚切甚切,兼恐渠亦久累其间,不若且来此一洗涤耳。入觐在何时?相见尚未有定。临纸怏悒。

○答顾东桥书 【乙酉】

来书云:「近时学者务外遗内,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诚意一义,针砭膏肓,诚大惠也。」

吾子洞见时弊如此矣,亦将何以救之乎?然则鄙人之心,吾子固己一句道尽,复何言哉?复何言哉!若诚意之说,自是圣门教人用功第一义,但近世学者乃作第二义看,故稍与提掇紧要出来,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来书云:「但恐立说太高,用功太捷,后生师傅影响谬误,未免坠于佛氏明心见性、定慧顿悟之机,无恠闻者见疑。」

区区格致诚正之说,是就学者本心日用事为间,体究践履,实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积累,在正与空虚顿悟之说相反。闻者本无求为圣人之志,又未尝讲究其详,遂以见疑,亦无足恠。若吾子之高明,自当一语之下便了然矣,乃亦谓立说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来书云:「所喻知行并进,不宜分别前后,即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之功,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汤乃饮,知衣乃服,知路乃行,未有不见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云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并进之说无复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不能不无先后之差,无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说,此尤明白易见,但吾子为近闻障蔽,不自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恶,必待入口而后知,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耶?必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岐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岐之险夷者耶?知汤乃饮,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无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谓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积。然就如吾子之论,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亦自断无可疑矣。

来书云:「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此为学者吃紧立教,俾务躬行则可。若真谓行即是知,恐其专求本心,遂遗物理,必有闇而不达之处,抑岂圣门知行并进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工,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即如来书所云“知食乃食”等说,可见前已畧言之矣。此虽吃紧救弊而发,然知行之体本来如是,非以己意抑扬其间,姑为是说以苟一时之效者也。专求本心,遂遗物理,此盖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耶?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耶?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专求本心遂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

译二 【乙酉】

王汝止来到,我详细听闻了政教风化良好的消息,非常安慰了我倾慕思念之情。古人说做官会夺去人的志向,如果致知的功夫能不间断,难道会有夺志的祸患吗?欧崇一很久没有听到消息,不知近来情况如何?如果没有朋友规劝觉察,恐怕也难免颓废堕落。方便时望代为问候。这里的朋友相聚,颇觉得比从前有益,想要共同在山中结庐居住,需要汝止来料理安排。而汝止因为去年救荒的事牵挂在心,一定要辞去职务,现在才勉强留在这里。希望公弼能代为排解纷扰之事,如果实在无法排解,然后放令汝止回去。

三 【乙酉】

汝止离开后,就不再听到他的消息。近来只听说政事和学问日益更新,令人欣慰。汝止颇为救荒一事所拖累,不能长久居住在这里。不知此时回家,是如何料理安排的?也曾来相见吗?倘若那件事稍有条理,需要催促他早点来为好。这里的朋友盼望他到来非常迫切,非常迫切,兼且担心他长久被那件事拖累,不如暂且来这里洗涤一番。入京朝见在什么时候?相见还没有定数。临纸惆怅。

○答顾东桥书 【乙酉】

来信说:“近来学者致力于外在而遗忘内在,广博而缺少要领,所以先生特别提倡诚意这一义理,针砭膏肓,确实是大的恩惠。”

您洞察时弊到了这种程度,也将用什么来挽救呢?那么鄙人的心意,您本来就一句话道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至于诚意的学说,自是圣人门下教人用功的第一义理,只是近世学者把它当作第二义理来看待,所以稍微把紧要之处提掇出来,并非鄙人所能特别提倡的。

来信说:“只怕立说太高,用功太快捷,后生师傅模仿谬误,难免堕入佛家明心见性、定慧顿悟的机锋,难怪听闻的人产生怀疑。”

我所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学说,是在学者本心日常行事之间,体究践履,实地用功,有多少次第,多少积累,与正与空虚顿悟的学说相反。听闻的人本来没有成为圣人的志向,又未曾详细讲究,于是产生怀疑,也不足奇怪。像您这样的高明,自然应当一句话之下就明白了,却也说立说太高,用功太快捷,为什么呢?

来信说:“您所比喻的知行并进,不宜分别前后,就是《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的功夫,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通的道理。然而功夫次第,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如知道食物才吃,知道汤才喝,知道衣服才穿,知道路才走,没有不见到那事物,先有那行为的,这也是毫厘倏忽之间,不是说有等级今天知道而明天才实行。”

既然说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通,那么知行并进的学说就没有可以再怀疑的了。又说功夫次第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岂不是自相矛盾吗?知食乃食等说法,这尤其明白易见,只是您被近闻遮蔽,自我察觉罢了。人必定有想要吃东西的心,然后知道食欲;想要吃东西的心就是意,就是行的开始。食物味道的好坏,必定要等到入口之后才知道,难道有不待入口就已经先知食物味道好坏的吗?必定有想要走路的心,然后知道路;想要走路的心就是意,就是行的开始。道路岔口的险夷,必定要等到亲身履历之后才知道,难道有不待亲身履历就已经先知道路岔口险夷的吗?知汤乃饮,知衣乃服,用这个来类推,都没有可以怀疑的。如果像您的比喻,这就是所谓不见那事物而先有那行为的人了。您又说这也是毫厘倏忽之间,不是说截然有等级,今天知道而明天才实行,这也是考察得还不够详尽。然而就像您的论述,那么知行是合一并进,也自然断定没有可以怀疑的了。

来信说:“真知就是用来作为行的,不行不足以称为知,这是为学者吃紧立教,使他们务必躬行是可以的。如果真说行就是知,恐怕他们专门寻求本心,于是遗忘物理,必定有昏暗而不通达的地方,这难道是圣人门下知行并进的成法吗?”

知的真切笃实处就是行,行的明觉精察处就是知,知行的功夫本来不可分离。只是因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工,失掉了知行的本体,所以有合一并进的学说。真知就是用来作为行的,不行不足以称为知。就像来信所说的“知食乃食”等说法,可见前面已经略微说过了。这虽然是吃紧救弊而发的,然而知行的本体本来如此,不是用自己的意思在其中抑扬,姑且说这样的话来苟且一时的效果。专门寻求本心,于是遗忘物理,这大概是失掉了本心的人。物理不在本心之外,在本心之外寻求物理,就没有物理了。遗忘物理而寻求本心,本心又是什么东西呢?心的本体,是性;性就是理。所以有孝顺父母的心,就有孝顺的道理;没有孝顺父母的心,就没有孝顺的道理了。有忠诚君主的心,就有忠诚的道理;没有忠诚君主的心,就没有忠诚的道理了。理难道在本心之外吗?晦庵说人之所以为学的,是心和理而已。心虽然主宰一身,而实际上掌管天下的理;理虽然散在万事,而实际上不在一人之心之外。是在这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经开启了学者心理为二的弊端,此后世之所以有专门寻求本心于是遗忘物理的祸患,正是由于不知道心

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闇而不达之处,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心一而已,以其全体恻怛而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以其条理而言,谓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义,独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译这就是理罢了。如果脱离内心去探求事物的规律,因此就有昏暗而不通达的地方,这就是告子“义在外”的说法,也是孟子认为他不懂义的原因。心只有一个,从它整体充满悲悯的角度来说,叫做仁;从它合乎恰当的角度来说,叫做义;从它有条理的角度来说,叫做理。不可以脱离内心去求仁,不可以脱离内心去求义,难道唯独可以脱离内心去求理吗?脱离内心去求理,这就是知和行之所以分离的原因。在吾心中求理,这是圣门知行合一的教导,您又何必怀疑呢?

来书云:「所释《大学》古本,谓致其本体之知,此固孟子尽心之旨。朱子亦以虚灵知觉为此心之量,然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

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此语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则其所以为是语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物格、知致,以存心、养性、事天为诚意、正心、修身,以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为知至、仁尽,圣人之事。若鄙人之见,则与朱子正相反矣。夫尽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心、养性、事天者,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岂可专以尽心、知性为知,存心、养性为行乎?吾子骤闻此说,必又以为大骇矣。然其间实无可疑者,一为吾子言之。夫心之体,性也;性之原,天也。能尽其心,是能尽其性矣。《中庸》云:“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此惟圣人而后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尽其心者也,故须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于存而自无不存,然后可以进而言尽。盖知天之知,如知州、知县之知,知州则一州之事皆已事也,知县则一县之事皆已事也。是与天为一者也。事天则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犹与天为二也。天之所以命于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养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者也。故曰:“此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至于殀寿不贰,则与存其心者又有间矣。存其心者,虽未能尽其心,固己一心于为善,时有不存,则存之而已。今使之殀寿不贰,犹以殀寿贰其心者也。犹以殀寿贰其心,是其为善之心犹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尽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殀寿贰其为善之心,若曰死生殀寿皆有定命,吾但一心于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虽与天为二,然已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巳耳。若俟之云者,则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犹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创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类。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尝有而今始建立之谓。孔子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者也,故曰此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今以尽心知性知天为格物致知,使初学之士尚未能不二其心者,而遽责之以圣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风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几何而不至于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见矣。吾子所谓务外遗内,博而寡要者,无乃亦是过欤?此学问最紧要处,于此而差,将无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于罪戮,呶呶其言,有不容己者也。

来书云:「闻语学者乃谓即物穷理之说,亦是玩物丧志,又取其厌繁就约,涵养本原数说,标示学者,指为晚年定论,此亦恐非。」

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理而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求孝之理于其亲,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抑果在于亲之身邪?假而果在于亲之身,则亲没之后,吾心遂无孝之理欤?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理。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其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是皆所谓理也。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欤?以是例之,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夫析心与理而为二,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之所深辟也。务外遗内,慱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谓而然哉?谓之玩物丧忘,尚犹以为不可欤?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

译来信说:“您所解释的《大学》古本,认为‘致知’就是致其本体的知,这固然符合孟子‘尽心’的宗旨。朱子也认为虚灵知觉是心的量度,然而尽心源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

“尽心源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这话是对的。但是推究您说这话的本意,那么您之所以这样说,还有未明白的地方。朱子把“尽心、知性、知天”当作“物格、知致”,把“存心、养性、事天”当作“诚意、正心、修身”,把“夭寿不二、修身以俟”当作“知至、仁尽”,认为是圣人的事。按照我的见解,则与朱子正好相反。那“尽心、知性、知天”的人,是生来就知道并安然实行的人,这是圣人的事。“存心、养性、事天”的人,是学习后知道并利于实行的人,这是贤人的事。“夭寿不二、修身以俟”的人,是困顿中知道并勉力实行的人,这是求学者的事。怎么可以专门把“尽心、知性”当作知,把“存心、养性”当作行呢?您突然听到这种说法,必定又会大为惊骇了。然而其中实在没有什么可疑的,让我为您说一遍。心的本体,就是性;性的本源,就是天。能尽他的心,就是能尽他的性了。《中庸》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尽他的性”,又说:“知道天地化育万物,向鬼神询问也没有疑问,这就是知天。”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所以说:“这是生来就知道并安然实行的人,是圣人的事。”存养他的心的人,是不能尽他的心的人,所以必须加上存养的功夫。必定存养久了,不待刻意存养而自然无不存,然后才可以进而谈论“尽”。所谓“知天”的“知”,就像知州、知县的“知”,知州就是一州的事都成了他的事,知县就是一县的事都成了他的事。这是与天合为一体的。而“事天”就像儿子侍奉父亲,臣子侍奉君主,还是与天分为两体。天所赋予我的,是心,是性。我只是存养它而不敢丢失,培养它而不敢伤害,就像父母完整地生下儿子,儿子也要完整地归还给父母一样。所以说:“这是学习后知道并利于实行的人,是贤人的事。”至于“夭寿不二”,那就与“存心”的人又有区别了。“存心”的人,虽然不能尽他的心,本来已经一心向善,有时不能存养,那就存养它罢了。现在让他“夭寿不二”,还是因为夭折或长寿而二心对待他的心。因为夭折或长寿而二心对待他的心,说明他为善的心还不能专一。存养尚且有所不足,又怎么能说“尽”呢?现在暂且让他不因夭折或长寿而二心对待他为善的心,好像说死生夭寿都有定命,我只一心向善,修养我的身体以等待天命罢了。这说明他平时还不知道有天命。侍奉天虽然与天分为两体,但已经真正知道天命所在,只是恭敬地奉承罢了。如果说“等待”,那就还不能真正知道天命所在,还有所等待,所以说“所以立命”。“立”,是创立的立,像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类。凡是说“立”的,都是以前不曾有而现在才开始建立的意思。孔子所说的“不知道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所以说这是困顿中知道并勉力实行的人,是求学者的事。现在把“尽心、知性、知天”当作格物致知,让初学的人,尚且不能专一他的心,就立刻要求他做圣人、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的事,就像捕风捉影,茫然不知如何着手,他的心怎么能不导致天下人走上邪路呢?现在世上致知格物的弊端,也显然可见了。您所说的务外遗内,博而寡要,不也是这种过错吗?这是学问最紧要的地方,在这里出差错,将无往而不差错了。这就是我之所以冒着天下的非议嘲笑,忘记自己可能陷入罪戮,喋喋不休地说,有不能停止的原因。

来信说:“听说您告诉学者,所谓即物穷理的说法,也是玩物丧志,又选取厌繁就约、涵养本原等几种说法,标示给学者,指为晚年定论,这也恐怕不对。”

朱子所说的格物,就是在事物上穷究它的理。即物穷理,就是在事事物物上寻求所谓的定理。这是用我的心去事事物物中寻求理,把心与理分析为二了。在事事物物中寻求理,就像在父母身上寻求孝的理一样。在父母身上寻求孝的理,那么孝的理究竟是在我的心里呢?还是真的在父母的身体上呢?假如真的在父母的身体上,那么父母去世后,我的心里就没有孝的理了吗?看见小孩掉进井里,必定有恻隐的理。这恻隐的理究竟是在小孩的身体上呢?还是在我的良心里呢?或许不可以跟着跳进井里呢?或许可以伸手去拉他呢?这些都是所谓的理。这究竟是在小孩的身体上呢?还是真的出于我的良知呢?以此类推,万事万物的理,没有不是这样的。由此可以知道把心与理分析为二是错误的。把心与理分析为二,这是告子“义外”的说法,是孟子极力驳斥的。务外遗内,博而寡要。您已经知道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说它是玩物丧志,还认为不可以吗?按照我所说的致知格物,是把我的良知推行于事事物物。我的良知就是所谓的天理。把我的良知中的天理推行于事事物物,那么事事物物都得到它们的理了。致我的良知,就是致知。事事物物都得到它们的理,就是格物。这是合

心与理而为一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则凡区区前之所云与朱子晚年之论,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译心与理是合一的。将心与理合而为一,那么前面所提到的那些细微之处以及朱子晚年的论述,都可以不言而喻了。

来书云:「人之心体本无不明,而气拘物蔽,鲜有不蔽。非学问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则善恶之机、真妄之辨不能自觉,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

此叚大略似是而非,盖承沿旧说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问、思、辨、行,皆所以为学,未有学而不行者也。如言学孝,则必服劳奉养,躬行孝道,而后谓之学,岂徒悬空口耳讲说,而遂可以谓之学孝?平学射,则必张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则必伸纸执笔,操觚染翰。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则学之始固己即是行矣。笃者,敦实笃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笃其行,不息其功之谓尔。盖学之不能以无疑,则有问,问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思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辨,辨即学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问既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以求觧其惑而言,谓之问;以求通其理而言,谓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谓之辨;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此区区心理合一之体,知行并进之功,所以异于后世之说者,正在于是。今吾子特举学问思辨,以穷天下之理,而不及笃行,是专以学问思辨为知,而谓穷理为无行也已。天下岂有不行而学者邪?岂有不行而遂可谓之穷理者耶?明道云:“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故必仁极仁而后谓之能穷仁之理,义极义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仁极仁则尽仁之性矣,义极义则尽义之性矣。学至于穷理至矣,而尚未措之于行,天下宁有是耶?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可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为两节事矣。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曰穷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以禆补增益之,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今必曰穷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以致其体察乎?吾子所谓气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于此,而欲以外求,是犹目之不明者,不务服药调理以治其目,而徒伥伥然求明于其外。明岂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于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诚毫厘千里之谬者,不容于不辨。吾子毌谓其论之太刻也。

来书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穷理。诚使昏闇之士深居端坐,不闻教告,遂能至于知致而德明乎?纵令静而有觉,稍悟本性,则亦定慧无用之见。果能知古今、达事变,而致用于天下国家之实否乎?」其曰:「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语虽超悟独得,不踵陈见,抑恐于道未相脗合。」

区区论致知格物,正所以穷理,未尝戒人穷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无所事也。若谓即物穷理,如前所公务外而遗内者,则有所不可耳。昏闇之士,果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则虽愚必明,虽穼必强。大本立而达道行,九经之属可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尚何患其无致用之实乎?彼顽空虚静之徒,正惟不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遗弃伦理,寂灭虚无以为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孰谓圣人穷理尽性之学,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虚灵明觉,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其虚灵明觉之良知,应感而动者,谓之意。有知而后有意,无知则无意矣。知非意之体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于事亲【即事亲为一物】意用于治民,即治民为一物;意用于读书,即读书为一物;意用于听讼,即听讼为一物。凡意之所在,无有无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无是意即

译来信说:“人的心体本来没有不光明的,但被气禀所拘束、被外物所蒙蔽,很少有不被遮蔽的。如果不通过学问思辨来明晓天下的道理,那么善恶的契机、真妄的辨别就不能自我觉察,任凭情感、放纵意志,其危害是不可尽言的。”

这段大致似是而非,大概是承袭沿用了旧说的弊端,不能不加以辨析。问、思、辨、行,都是用来做学问的,没有做学问而不实践的。比如说要学孝,就必须服侍劳作、奉养父母,亲身践行孝道,然后才叫学孝,难道只是悬空口头讲讲说说,就可以称为学孝吗?平时学射箭,就必须张弓搭箭,拉满弓射中靶心;学书法,就必须铺开纸张、拿起毛笔,挥毫书写。天下的学问,没有不实践就可以称为学的,那么学的开始本来就就是行了。笃,是敦实笃厚的意思,已经行了,而敦笃地实行,不停息其功夫,这就是所谓笃行。大概学习不能没有疑问,于是就有问,问就是学,也就是行;又不能完全消除疑问,于是就有思,思就是学,也就是行;又不能完全消除疑问,于是就有了辨,辨就是学,也就是行。辨既然明白了,思既然谨慎了,问既然审慎了,学既然能够了,又接着不停息其功夫,这就叫做笃行,并不是说在学问思辨之后,才开始付诸实行。因此,从追求能够从事某事来说,叫做学;从追求解除疑惑来说,叫做问;从追求通达事理来说,叫做思;从追求精微明察来说,叫做辨;从追求履行实际来说,叫做行。大概分析其功夫来说,有五种;合起来看其实际内容,则只是一个而已。这小小的心理合一的本体,知行并进的功夫,之所以不同于后世的学说,正是在这里。现在你特意举出学问思辨,来穷尽天下的道理,而不提及笃行,这是专门把学问思辨当作知,而认为穷理就是没有行了。天下哪有不行而可以称为学的呢?哪有不行而就可以称为穷理的呢?明道先生说:“只要穷理便能够尽性至命”,所以必须仁达到极致的仁,然后才称为能够穷尽仁的道理,义达到极致的义,然后才称为能够穷尽义的道理。仁达到极致的仁,就尽尽了仁的本性了;义达到极致的义,就尽尽了义的本性了。学问到了穷理的地步,这是极致了,却还没有付诸实行,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呢?因此,知道不行不可以作为学,就知道不行不可以作为穷理了;知道不行不可以作为穷理,就知道知行是合一并进的,而不可以分为两件事了。万事万物的道理,不超出我们的心,却一定要说穷尽天下的道理,这大概是认为我们心中的良知还不够,而一定要向外在天下的广阔处寻求,来补助增益它,这就像把心与理分析为二了。学问思辨笃行的功夫,虽然其困勉到了别人一次自己一百次的程度,而扩充到极致,到了尽性知天的地步,也不过是致我们心中的良知罢了。良知之外,难道还能增加丝毫吗?现在一定要说穷尽天下的道理,而不知道反过来求之于自己的心,那么凡所谓善恶的契机、真妄的辨别,舍弃我们心中的良知,又将凭借什么来体察呢?你所说的被气禀拘束、被外物蒙蔽,不过是拘束和蒙蔽这个良知罢了。现在想要去除这种蒙蔽,不知道致力于这个良知,而想要向外寻求,这就像眼睛不明的人,不致力于服药调理来治疗眼睛,而只是惶惶然在外面寻求光明。光明难道可以从外面得到吗?任情恣意的危害,也是因为不能在此心的良知上精察天理罢了。这确实是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的错误,不容于不辨析。你不要认为我的言论太苛刻了。

来信说:“教导人以致知、明德,却告诫他们不要即物穷理。如果真的让昏昧的人深居端坐,不听教诲,就能达到知致而德明吗?纵然静坐而有觉悟,稍微悟得本性,那也是定慧无用的见解。果真能知晓古今、通达事变,而致用于天下国家的实际吗?”又说:“知是意的本体,物是意的作用。格物就像‘格君心之非’的格。话语虽然超悟独得,不沿袭陈旧的见解,恐怕与道不相契合。”

我论述致知格物,正是用来穷理的,未曾告诫人穷理,让他们深居端坐而一无所事。如果说即物穷理,像前面所说的专务于外而遗落内在的,那就有不可行的地方了。昏昧的人,果真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的天理,以致其本然的良知,那么虽然愚笨也一定明白,虽然柔弱也一定刚强。大本确立而达道实行,九经之类可以一以贯之而没有遗漏了,还担心他没有致用的实际吗?那些顽空虚无静坐的人,正是不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的天理,以致使其本然的良知,而遗弃伦理,以寂灭虚无为常态,因此总之,不可以治理家国天下。谁说圣人穷理尽性的学问,也有这种弊端呢?心,是身体的主宰。而心的虚灵明觉,就是所谓本然的良知。那虚灵明觉的良知,感应而动的,叫做意。有知而后有意,无知就没有意了。知难道不是意的本体吗?意所运用的地方,一定有它的物,物就是事。比如意运用在侍奉父母上,侍奉父母就是一物;意运用在治理百姓上,治理百姓就是一物;意运用在读书上,读书就是一物;意运用在审理诉讼上,审理诉讼就是一物。凡是意所在的地方,没有没有物的,有这种意就有这种物,没有这种意就

无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义,有以“至”字训者,如“格于文祖”、“有苗来格”,是以“至”训者也。然“格于文祖”,必纯孝诚敬,幽明之间无一不得其理,而后谓之格;“有苗”之顽,实以文德诞敷而后格,则亦兼有“正”字之义在其间,未可专以“至”字尽之也。如“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类,是则一皆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义,而不可以“至”字为训矣。且《大学》“格物”之训,又安知其不以“正”字为训,而必以“至”字为义乎?如以“至”字为义者,必曰:“穷至事物之理”,而后其说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穷”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穷”字,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穷理尽性,圣人之成训,见于《系辞》者也。苟“格物”之说而果即“穷理”之义,则圣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穷理”,而必为此转折不完之语,以启后世之弊邪?盖大学格物之说,自与《系辞》穷理大旨虽同,而微有分辨。穷理者,兼格致诚正而为功也。故言穷理,则格致诚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格物,则必兼举致知、诚意、正心,而后其功始备而密。今偏举格物而遂谓之穷理,此所以专以穷理属知,而谓格物未尝有行。非惟不得格物之旨,并穷理之义而失之矣。此后世之学所以析知行为先后两截,日以支离决裂,而圣学益以残晦者,其端实始于此。吾子盖亦未免承沿积习,则见以为于道未相脗合,不为过矣。

译没有这种东西了。事物难道是意念的作用吗?“格”字的含义,有用“至”字来解释的,比如“格于文祖”、“有苗来格”,就是用“至”来解释的。然而“格于文祖”,必须具有纯粹的孝心和诚敬,在幽明之间没有任何地方不合乎道理,这才叫做“格”;“有苗”的顽劣,实在是因为文德广泛地施行之后才来归顺,那么其中也兼有“正”字的含义,不能专门用“至”字来概括它。像“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这一类,这就全都是纠正其不正,使之归于正的含义,而不能用“至”字来解释了。况且《大学》中“格物”的解释,又怎么知道它不用“正”字来解释,而一定用“至”字作为含义呢?如果用“至”字作为含义,必定要说:“穷尽到事物的道理”,然后这种说法才讲得通,那么用功的关键,全在一个“穷”字,用力的地方,全在一个“理”字上。如果去掉一个“穷”字,去掉一个“理”字,而直接说“致知在于至物”,这能讲得通吗?穷尽事理、穷尽本性,是圣人的既定训诫,见于《系辞》之中。如果“格物”的说法果真就是“穷理”的含义,那么圣人为什么不直接说“致知在于穷理”,而一定要用这种转折且不完整的语句,来开启后世的弊端呢?大概《大学》中格物的说法,虽然与《系辞》中穷理的大旨相同,但细微之处有所分辨。穷理,是兼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作为功夫的。所以说穷理,那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都包含在其中;说格物,那么必须同时列举致知、诚意、正心,然后功夫才完备而严密。现在偏举格物就把它称为穷理,这就是专门把穷理归属于认知,而认为格物不曾包含实践。这不仅没有领会格物的宗旨,连穷理的含义也弄丢了。后世学问之所以将知与行分析为先后两截,日益支离破碎,而圣人的学问更加残缺晦暗,其开端实际上就始于这里。您大概也不免承袭沿用了积习,所以认为这与大道不相契合,这也就不过分了。

来书云:「谓致知之功,将如何为温凊,如何为奉养,即是诚意,非别有所谓格物,此亦恐非。」

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见,而为是说,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宁复有可通乎?盖鄙人之见,则谓意欲温凊,意欲奉养者,所谓意也,而未可谓之诚意。必实行欲温凊奉养之意,务求自慊而无自欺,然后谓之诚意。知如何而为温凊之节,知如何而为奉养之宜者,所谓知也,而未可谓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为温凊之节者之知,而实以之温清;致其知如何为奉养之宜者之知,而实以之奉养,然后谓之致知。温凊之事,奉养之事,所谓物之,而未可谓之格物。必其于温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温凊之节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于奉养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奉养之宜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然后谓之格物。温凊之物格,然后知温凊之良知始致;奉养之物格,然后知奉养之良知始致。故曰:物格而后知至,致其知温凊之良知,而后温凊之意始诚;致其知奉养之良知,而后奉养之意始诚。故曰:知至而后意诚。此区区诚意、致知、格物之说,盖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将亦无可疑者矣。

来书云:「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所谓良知,良知,愚夫愚妇可与及者。至于节目时变之详,毫厘千里之谬,必待学而后知。今语孝于温凊定省,孰不知之?至于舜之不告而娶,武之不葬而兴师,养志、养口、小杖、大杖、割股、庐墓等事,处常处变,过与不及之间,必湏讨论是非,以为制事之本,然后心体无蔽,临事无失。」

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此语诚然。顾后之学者,忽其易于明牛者而弗由,而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此其所以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之难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分也。节目时变,圣人夫岂不知?但不专以此为学,而其所谓学者,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而与后世之学不同耳。吾子未暇良知之致,而汲汲焉顾是之忧,此正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之弊也。夫良知之于节目事变,犹规矩尺度之于方圆长短也。节目时变之不可预定,犹方圆长短之不可胜穷也。故规矩诚立,则不可欺以方圆,而天下之方圆不可胜用矣。尺度诚陈,则不可欺以长短,而天下之长短不可胜用矣。良知诚致,则不可欺以节目时变,而天下之节目时变不可胜应矣。毫厘千里之谬,不于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将何所用其学乎?足不以规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圆;不以尺度,而欲尽天下之长短,吾见其乖张谬戾,日劳而无成也已。吾子谓吾孝于温凊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鲜矣。若谓粗知温凊定省之仪节,而遂谓之能致其知,则凡知君之当仁者,皆可谓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当忠者,皆可谓之能致其忠之知,则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于行,而不行之不可以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体,不益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岂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为之准则,故舜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武之不葬而兴师,岂武之前已有不葬而兴师者为之凖则,故武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诚于为无后,武之心而非诚于为救民,则其不告而娶与不葬而兴师,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后之人不务致其良知以精察义理于此心感应酬酢之间,顾欲悬空讨论此等变常之事,执之以为制事之本,以求临事之无失,其亦远矣。其余数端,皆可类推,则古人致知之学,从可知矣。

来书云:「谓大学格物之说专求本心,犹可牵合;至于六经四书所载,多闻多见,前言往行,好古敏求,愽学审问,温故知新,愽学详说,好问好察,是

译来信说:“认为致知的功夫,怎样做到冬温夏凊,怎样做到奉养父母,就是诚意,并没有另外所谓的格物,恐怕这种看法也不对。”

这是您凭自己的意思揣测我的见解,从而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是我告诉您的本意。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难道还能讲得通吗?我的见解是:心里想要冬温夏凊,想要奉养父母,这叫做“意”,但不能称之为“诚意”。必须切实实行想要冬温夏凊、奉养父母的心意,务必求得内心自足而没有自我欺骗,这才叫做“诚意”。知道怎样才符合冬温夏凊的节度,知道怎样才符合奉养的适宜,这叫做“知”,但不能称之为“致知”。必须推致那知道怎样符合冬温夏凊节度的知,并切实用它来做到冬温夏凊;推致那知道怎样符合奉养适宜的知,并切实用它来做到奉养,这才叫做“致知”。冬温夏凊这件事,奉养这件事,叫做“物”,但不能称之为“格物”。必须在冬温夏凊这件事上,完全按照良知所知道的应当怎样符合冬温夏凊的节度去做,没有丝毫不尽;在奉养这件事上,完全按照良知所知道的应当怎样符合奉养的适宜去做,没有丝毫不尽,这才叫做“格物”。冬温夏凊的物格了,然后冬温夏凊的良知才算推致;奉养的物格了,然后奉养的良知才算推致。所以说:物格而后知至。推致了知道冬温夏凊的良知,然后冬温夏凊的心意才算真诚;推致了知道奉养的良知,然后奉养的心意才算真诚。所以说:知至而后意诚。我这关于诚意、致知、格物的浅见,大概就是这样。您再仔细思考一下,也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

来信说:“道的主要方面,容易明白,所谓良知,即使是愚夫愚妇也能达到。至于礼仪细节和时势变化的详情,毫厘之差会导致千里之谬,必须通过学习才能知道。现在谈到孝道中的冬温夏凊、晨昏定省,谁不知道呢?至于舜不告而娶,武王不葬父而兴师,养志、养口体、小杖受、大杖走、割股、庐墓等事情,在常道与变通之间,过分与不足之间,必须讨论是非,作为处理事情的根本,然后心体没有遮蔽,遇事没有失误。”

道的主要方面容易明白,这话确实如此。只是后来的学者,忽视了那些容易明白的道理而不遵循,反而去追求那些难以明白的东西作为学问,这就是为什么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求,事情容易却到难处去求的原因。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道吗?人的毛病是不走它罢了。”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是相同的,只是圣人能推致他的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推致,这就是圣人与愚人的区别所在。礼仪细节和时势变化,圣人难道不知道吗?只是不专门把这些作为学问,而他们所讲的学问,正是推致良知,以精察此心中的天理,这与后世的学问不同罢了。您还没来得及推致良知,却急切地担忧这些,这正是追求难以明白的东西作为学问的弊端。良知对于礼仪细节和时势变化,就像规矩尺度对于方圆长短一样。礼仪细节和时势变化不能预先确定,就像方圆长短无穷无尽一样。所以规矩真正立定,就不会被方圆所欺骗,而天下的方圆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使用了。尺度真正摆好,就不会被长短所欺骗,而天下的长短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使用了。良知真正推致,就不会被礼仪细节和时势变化所欺骗,而天下的礼仪细节和时势变化就可以无穷无尽地应对了。毫厘之差导致千里之谬,如果不从我心良知那一念细微之处去察识,又哪里用得着学问呢?不用规矩,却想确定天下的方圆;不用尺度,却想穷尽天下的长短,我看只会乖张谬误,每天劳碌却没有成就罢了。您说冬温夏凊、晨昏定省的孝道,谁不知道呢?然而能推致这种知的却很少。如果说粗略知道冬温夏凊、晨昏定省的仪节,就叫做能推致知,那么凡是知道君主应当仁爱的人,都可以说能推致仁的知;知道臣子应当忠诚的人,都可以说能推致忠的知,那么天下谁不是推致知的人呢?由此看来,可以知道推致知一定在于实行,不实行就不能叫做推致知。明白了,知行合一的本体,不是更加明显了吗?舜不告而娶,难道舜之前已经有不告而娶的人作为准则,所以舜得以考证什么典籍,询问什么人,才这样做吗?还是寻求他心中那一念的良知,权衡轻重的适宜,不得已才这样做呢?武王不葬父而兴师,难道武王之前已经有不葬父而兴师的人作为准则,所以武王得以考证什么典籍,询问什么人,才这样做吗?还是求诸他心中那一念的良知,权衡轻重的适宜,不得已而这样做呢?假如舜的心不是真诚为了延续后代,武王的心不是真诚为了拯救百姓,那么他们不告而娶和不葬父而兴师,就是最大的不孝、不忠。后来的人不致力于推致良知,以精察义理在此心感应酬答之间,反而想要凭空讨论这些变常之事,执持它们作为处理事情的根本,以求遇事没有失误,这也太远了。其余几项,都可以类推,那么古人推致知的学问,就可以知道了。

来信说:“认为《大学》格物的说法专门寻求本心,还可以勉强牵合;至于六经四书所记载的,多闻多见,前人的言论和往行的事迹,好古敏求,博学审问,温故知新,博学详说,好问好察,是

皆明白求于事为之际,资于论说之间者,用功节目,固不容紊矣。」

译都是在行事作为的关头力求明白,在议论辩说的过程中汲取资益,用功的条理次序,本来是不容混乱的。」

格物之义,前已详悉,牵合之疑想,已不俟复觧矣。至于多闻多见,乃孔子因子张之务外好高,徒欲以多闻多见为学,而不能求诸其心以阙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于尤悔,而所谓见闻者,适以资其务外好高而已。盖所以救子张多闻多见之病,而非以是教之为学也。夫子尝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是犹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义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耳。若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诸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见闻之知为次,则所谓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窥圣门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使诚在于多学而识,则夫子胡乃缪为是说以欺子贡者耶?「一以贯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为心,则凡多识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学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学者学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若后世广记博诵古人之言词以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达之具于其外者也。博学审问,前言已尽,温故知新,朱子亦以温故属之尊德性矣。德性岂可以外求哉?惟夫知亲必由于温故,而温故乃可以知新,则亦可以验知行之非两节矣。愽学而详说之者,将以友说约也。若无友约之云,则博学详说者,果何事耶?舜之好问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于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谓也。君子之学,何尝离去事为而废论说?但其从事于事为论说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谈说以为知者,分知行为两事,而果有节目先。后之可言也。

来书云:「杨墨之为仁义,乡愿之乱忠信,尧舜子之之禅让,汤武楚项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摄辅,谩无印正,又焉适从?」且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未尝考识,使国家欲兴明堂、建辟雍、制历律、草封禅,又将何所致其用乎?故《论语》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此则可谓定论矣。」

所喻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武、楚项、周公、莽操之辨,与前舜武之论,大略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之疑,前于良知之说,已有规矩尺度之喻,当亦无俟多赘矣。至于明堂、璧雍诸事,似尚未容于无言者,然其说甚长,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则吾子之惑将亦可以少释矣。夫明堂、璧雍之制,始见于吕氏之月令,汉儒之训疏,六经、四书之中,未尝诈及也。岂吕氏、汉儒之知,乃贤于三代之贤圣乎?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则幽厉之世,周之明堂皆无恙也。尧舜茅茨土阶,明堂之制未必备,而不害其为治。幽厉之明堂,固犹文武成康之旧,而无救于其乱,何邪?岂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则虽茅茨土阶,固亦明堂也?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则虽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耶?武帝肇讲于汉,而武后盛作于唐,其冶乱何如耶?天子之学曰璧雍,诸侯之学曰泮宫,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然三代之学,其要皆所以明人伦,非以璧不璧、泮不泮为重轻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制礼作乐,必具中和之德,声为律而身为度者,然后可以语此。若夫器数之末,乐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也。”尧命羲和,钦若是天历,象日月星辰,其重在于敬授人时也。舜在璇玑玉衡,其重在于以齐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治历明时之本,固在于此也。羲和历数之学,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徧物,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于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步占候而无所

译格物的意义,前面已经详细阐述,那些牵强附会的疑惑猜想,已不必再作解释。至于多闻多见,是因为孔子针对子张追求外在、喜好高远的毛病,只想以多闻多见作为学问,而不能反求诸心以存疑审慎,大概这就是他的言行难免有过失悔恨的原因,而所谓的见闻,恰好助长了他追求外在、喜好高远的习气。这原本是为了救治子张多闻多见的弊病,而不是以此教导人们做学问。孔子曾说:“大概有不知却凭空妄作的人,我没有这样。”这如同孟子所说“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意思。这话正是为了彰显明德性的良知,并非来源于见闻。如果说“多闻选择其中好的去跟随,多见而记住它”,那就是专门在见闻的末节上寻求,落入第二等了。所以说这是“知识的次一等”。既然以见闻之知为次等,那么所谓上等之知,究竟指什么呢?由此可以窥见圣人门下致知用力的地方了。孔子对子贡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的人吗?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道理贯穿它们。”如果真在于多学而记住,那么孔子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来欺骗子贡呢?“一以贯之”,如果不是致其良知又是什么呢?《易经》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积蓄他的德行。”既然以积蓄德行为本心,那么凡是多识前言往行的,哪一件不是积蓄德行的事呢?这正是知行合一的功夫。好古敏求,是喜好古人的学问而敏捷地探求此心的天理罢了。心就是理,学者是学此心,求者是求此心。孟子说:“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不像后世广泛记忆诵读古人的言辞以为好古,而急切地只在外在寻求功名利禄的工具。博学审问,前面已经说尽,温故知新,朱子也将温故归属于尊德性。德性难道可以从外求得吗?只有知道亲爱必定源于温故,而温故才能知新,这也足以验证知行并非两截。博学而详细解说,是为了以友道约束简约。如果没有友约的说法,那么博学详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舜的好问好察,只是为了用中道而将精一之道心致极罢了。道心,就是良知。君子的学问,何曾离开事为而废弃论说?但从事于事为论说,都要是知行合一的功夫,正是为了致其本心的良知,而不是像世人那样只从事口耳谈说以为知,将知行分为两事,而果真有先后节目可言。

来信说:“杨墨的仁义,乡愿扰乱忠信,尧舜子之的禅让,汤武楚项的放伐,周公王莽曹操的摄辅,漫无印证,又该听从谁呢?”而且对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未曾考识,假如国家想要兴建明堂、建立辟雍、制定历法音律、起草封禅文书,又将如何施展其用呢?所以《论语》说:“生而知之者,是指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必须通过学习才能验证其行事之实,这可以说是定论了。”

您所比喻的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舞、楚项、周公、王莽曹操的辨析,与前面舜武的论述,大体可以类推。古今事变的疑惑,前面在良知之说中,已有规矩尺度的比喻,应当也不必多赘述了。至于明堂、辟雍等事,似乎不容于无言,但说法很长,暂且就您的话而取正,那么您的疑惑也将可以稍释了。明堂、辟雍的制度,开始见于吕氏的《月令》、汉儒的训疏,六经、四书之中,未曾提及。难道吕氏、汉儒的知识,就贤于三代的贤圣吗?齐宣王之时,明堂尚有未毁,那么幽王厉王之世,周的明堂都完好无损。尧舜茅茨土阶,明堂的制度未必具备,而不妨碍其为治。幽厉的明堂,固然还是文武成康的旧制,而无助于其乱,为什么呢?难道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那么即使茅茨土阶,固然是明堂吗?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那么即使明堂,也是暴政所自出之地吗?汉武帝在汉代开始讲明堂,而武后在唐代盛作明堂,他们的治乱如何呢?天子之学叫辟雍,诸侯之学叫泮宫,都是象地形而为之名罢了。然而三代之学,其要点都是为了明人伦,不是以辟不辟、泮不泮为重轻。孔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何乐何?”制礼作乐,必须具备中和之德,声为律而身为度的人,然后可以谈论这个。至于器数之末,乐工之事,祝史之职,所以曾子说:“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类的事,则有司存。”尧命令羲和,敬顺这天历,象日月星辰,其重点在于敬授人时。舜在璇玑玉衡,其重点在于以齐七政。这都是急切地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治理历法明时的根本,固在于此。羲和历数之学,皋陶契未必能之,禹稷未必能之,尧舜之知而不遍物,即使尧舜也未必能之。然而直到今天,遵循羲和之法而世代修习,即使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也能推步占候而无所

忒,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贤于禹稷、尧舜者耶?封禅之说,尤为不经,是乃后世佞人谀士所以求媚于其上,倡为夸侈,以荡君心而靡国费,盖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于天下后世也。吾子乃以是为儒者所宜学,殆亦未之思耶?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夫礼乐名物之类,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谓圣人为生知者,专指义理而言,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关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专指义理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欤?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论也。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入于禽兽夷狄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说虽或蹔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氷坚于东,雾释于前而云滃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而昔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之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校之中,惟以成德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迨夫举德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当其能,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视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者,则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务,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备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抑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已之善教也。夔司其乐而不耻于不明礼,视夷之通礼即已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人已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涉,下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借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柄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

译忒,难道是后世那些见识浅陋、自作聪明的人,反而比禹、稷、尧、舜更贤明吗?封禅的说法,尤其不合常理,这是后世阿谀奉承之人为了讨好君主,倡导夸耀奢侈,以动摇君主的心志并耗费国家资财,大概是欺骗上天、蒙蔽世人、无耻到了极点的大恶,是君子所不齿的,也是司马相如之所以被天下后世讥讽的原因。您竟然认为这是儒者应当学习的,大概也是没有深思熟虑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们生来就知道义理。但解释《论语》的人说:“生来就知道的,只是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一定要通过学习,才能验证其实际效用。如果礼乐名物之类,确实关系到成为圣人的功夫,那么圣人也必须通过学习才能知道,这样圣人也就不能称为生而知之了。如果说圣人是生而知之,是专指义理而言,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之类,那么礼乐名物之类就与成为圣人的功夫无关了。圣人之所以被称为生而知之,是专指义理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之类,那么学而知之的人也就只应当学习知道这义理罢了,困而知之的人也只应当在困境中知道这义理罢了。现在学者学习圣人,对于圣人所能知道的,没能通过学习而知道,却反而急切地去探求圣人不能知道的东西,把这当作学问,恐怕是失去了追求成为圣人的根本吧?以上这些都是针对您所困惑的地方稍作解释,还没有涉及到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论述。如果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论述不能在天下阐明,那么天下学习圣人的人将会日益繁多且困难,这些人陷入禽兽夷狄的境地却还自以为是在学习圣人,我的学说虽然或许能在一时之间阐明,但最终会像冰在西边融化而在东边凝结,雾气在前面消散而在后面聚集,喋喋不休地处于危险困境中直到死去,终究对天下没有丝毫补救。圣人的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他看待天下的人,没有内外远近之分,凡是有血气的,都是他的兄弟和孩子的亲人,没有不想保全他们并教养他们,以实现万物一体的念头。天下人的心,起初也与圣人没有不同,只是被私我的私欲所间隔,被物欲的遮蔽所阻隔,大的变得小,通的变得塞,人各有心,甚至有人把父子兄弟看作仇敌。圣人对此感到忧虑,因此推广他天地万物一体的仁爱,来教导天下人,使他们都能克服私欲、去除遮蔽,以恢复心体的本来相同。其教导的大纲,就是尧舜禹相互传授的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其中”,而其具体条目就是舜命令契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老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者罢了。唐虞三代的时代,教导者只以此作为教导,而学习者只以此作为学习。在那时,人们没有不同的见解,家庭没有不同的习俗,安守于此的称为圣人,努力于此的称为贤人。而背离于此的,即使其聪明如朱,也称为不肖。下到街巷田野,农工商贾等卑贱之人,没有不都有这种学问,而只以成就其德行为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见闻的杂乱,记诵的烦扰,辞章的靡滥,功利的追逐,而只是让他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信任朋友,以恢复心体的本来相同。这大概是本性中固有的,而不是从外面借来的,那么谁不能做到呢?学校之中,只以成就德行为事,而才能的差异,有的擅长礼乐,擅长政教,擅长水土种植,就让他们在成就德行的基础上,在学校中进一步精进其才能。等到举荐德行并任用他们,就让他们终身担任其职务而不改变。任用他们的人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安定天下的百姓,看才能是否称职,而不以地位的高低为轻重,以劳苦安逸为美恶。被任用的人也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安定天下的百姓,如果符合其才能,就终身处于繁杂艰巨的工作中而不认为劳苦,安于卑微琐碎的工作而不认为卑贱。在那时,天下的人和乐太平,都互相看待如一家亲人。那些才质低下的人,就安于农工商贾的身份,各自勤奋于自己的职业,以相互生存相互供养,而没有希求高远、羡慕外物的念头。那些才能不同的人,像皋陶、夔、稷、契这样的人,就出来各自发挥其才能,像一家的事务,有的经营衣食,有的互通有无,有的准备器具,集思广益,合力以求实现其养育万物的愿望,只怕担任其事的人懈怠,而加重自己的累赘。所以稷勤奋于农业而不以不知道教育为耻,看待契善于教育就是自己善于教育。夔主管音乐而不以不明白礼仪为耻,看待夷善于礼仪就是自己善于礼仪。大概因为他们的心学纯明,而能保全其万物一体的仁爱,所以他们的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没有人与己、物与我的分别。譬如一个人的身体,眼睛看耳朵听,手拿脚走,以济一身之用。眼睛不以没有听觉为耻,而耳朵所听到的,下面逸乐其说,探究其术,其称名借号,未曾不说是“我想要共同完成天下的大业”,而其诚心实意所在,认为不这样就不能满足其私欲而实现其愿望。唉!以这样的积染,以这样的心志,而又用这样的学术来讲解,适宜他们听到我圣人的教导,而视之为赘疣柄凿,那么他们认为良知不足,而说圣人的学问无用,也是势所必然

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圣人之学乎?尚何以论圣人之学乎?士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苦而繁难乎?不亦拘滞而险艰乎?呜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古一日,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者,吾谁与望乎?

译达到极点了。唉!读书人生在这样的时代,还凭什么去探求圣人的学问呢?还凭什么去论述圣人的学问呢?读书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却想要做学问,不也是劳苦而繁难吗?不也是拘泥滞碍而危险艰难吗?唉!真是可悲啊。幸而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终究有不可泯灭的东西,良知的明澈,万古如一日,那么那些听到我“拔本塞源”言论的人,必定会恻然悲伤,戚然痛切,愤然奋起,沛然像决堤的江河一样,而有不可阻挡的气势。如果不是那些无所依赖就能兴起的豪杰之士,我还指望谁呢?

○答董澐萝石 【乙酉】

问某赋性平直,守分。每遇能言之士,则以己之迟钝为惭,恐是根器弱甚。

荅曰:「此皆未免有外重内轻之患。若平日能集义,则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充塞天地,自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自然能知人之言,而凡诐淫邪遁之词,皆无所施于前矣。况肯自以为惭乎?」集义只是致良知,心得其宜为义,致良知则心得其宜矣。

问某因亲弟粮役与之谋败,致累多人,因思皆不老实之过也,如何?

荅曰:「谓之老实,须是实致其良知始得。不然,却恐所谓老实者,正是老实不好也。昔人亦有为手足之情受污辱者,然不致如此等事。此等事于良知,亦自有不安。」

问某因海宁县丞卢珂居官廉甚,而极贫,饥寒饿死,遂走拜之,赠以拜袜,归而胸次帖帖然,自以为得也。只此自以为得也,恐亦不宜。

荅曰:知得,自以为得之,非宜。只此便是良知矣。民之秉彛也,故好是懿德。又多着一分意思,不得。多着一分意思,便是私矣。

问某见人有善行,每好录之。时以展阅,常见二医,一姓韩,一姓郭者,以利相让,亦必录之。

荅曰:「录善人以自勉,此亦多闻多见而识,乃是致良知之功。此等人只是欠学问,恐不能到头。如此,吾辈中亦未易得也。」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二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三

书三 【始嘉靖丙戌至戊子】

◆书三【始嘉靖丙戌至戊子】

寄邹谦之

答友人

答友人问

答南元善

答季明德

与王公弼

答欧阳崇一

答聂文蔚

寄陆原静

荅甘泉

答魏师说

与马子莘

与郑启范侍御

与毛古庵宪副

与黄宗贤

答以乘宪副

答伍汝真佥宪

与陈惟浚

寄安福诸同志

答何廷仁

与德弘汝中

大学问

○寄邹谦之 【丙戌】

比遭家多难,工夫极费力。因见得良知两字,比旧愈加亲切,真所谓大本达道,舍此更无学问可讲矣。随处体认天理之说,大约未尝不是,只要根究下落,即未免捕风捉影。纵令鞭辟向里,亦与圣门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尘。若复失之毫厘,便有千里之谬矣。四方同志之志此者,但以此意提掇之,无不即有省发,只是着实能透彻者甚亦不易得也。世间无志之人,既已见驱于声利词章之习,间有知得自已性分当求者,又被一种似是而非之学兜绊羁縻,终身不得出头。缘人未有真为圣人之志,未免挟有见小欲速之私,则此种学问极是支吾眼前得过,是以虽在豪杰之士而任重道远,志稍不力,即且安顿其中者多矣。谦之之学,既已得其大原,近想涉历弥久,则功夫当益精明矣。无因接席一论,以资切劘,倾企如何?范祠之建,实亦有禆风教。仆于大字,本非所长,况已久不作,所须祠扁,必大笔自挥之乃佳也。使还值岁冗,不尽欲言。

二 【丙戌】

承示谕俗礼要,大抵一宗文公家礼而简约之,切近人情,甚善甚善。非吾谦之诚有意于化民成俗,未肯汲汲为此也。古礼之存于世者,老师宿儒当年不能穷其说,世之人苦其烦且难,遂皆废置而不行。故今之为人上而欲导民于礼者,非详且备之为难,惟简切明白而使人易行之为贵耳。中间如四代位次及祔祭之类,固区区向时欲稍改以从俗者,今皆斟酌为之,于人情甚恊。盖天下古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礼,皆因人情而为之节文,是以行之万世而皆凖。其或反之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其传记之讹阙,则必古今风气习俗之异宜者矣。此虽先王未之有,亦可以义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袭礼也。若徒拘泥于古,不得于心,而冥行焉,是乃非礼之礼,行不着而习不察者矣。后世心学不讲,人失其情,难乎与之言礼。然良知之在人心,则万古如一日,苟顺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则所谓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矣。非天子不议礼制度,今之为此,非以议礼为也,徒以末世废礼之极,聊为之兆以兴起之,故特为此简易之说,欲使之易知易从焉耳。冠婚丧祭之外,附以乡约,其于民俗亦甚有补。至于射礼,似宜别为一书以教学者,

译○ 回复董澐萝石 【乙酉年】

问:我生性平直,安守本分。每当遇到能言善辩的人,就因自己迟钝而感到惭愧,恐怕是根器太弱。

答:这都难免有重视外在而轻视内在的弊病。如果平日能积累正义,那么浩然之气就会至大至刚,充满天地之间,自然富贵不能使其迷惑,贫贱不能使其改变,威武不能使其屈服,自然能分辨他人的言论,而凡是偏颇、荒诞、邪恶、诡辩的言辞,都无法在他面前施展了。何况还会自以为惭愧呢?积累正义就是推致良知,心得到恰当的处理就是义,推致良知就是心得到恰当的处理了。

问:我因为亲弟弟的粮役之事与他谋划失败,导致连累多人,因此想到这都是不老实的过错,该怎么办?

答:所谓老实,必须是切实地推致良知才行。不然,恐怕所谓的老实,正是老实得不好。古人也有因为手足之情而遭受污辱的,但不至于像这样的事。这样的事在良知上,自然会有不安。

问:我因为海宁县丞卢珂做官非常廉洁,却极度贫困,最终饥寒交迫而死,于是跑去拜见他,赠送拜袜,回来后心中坦然,自以为做得对。但这自以为做得对,恐怕也不合适。

答:知道是对的,自以为做得对,就不合适了。这本身就是良知了。百姓秉承的天性,所以喜好美好的德行。再多添一分私意,就不行了。多添一分私意,就是私心了。

问:我见到别人有善行,总是喜欢记录下来。时常展开阅读,常见两位医生,一位姓韩,一位姓郭,互相谦让利益,也一定记录下来。

答:记录善人以自我勉励,这也是多听多看而记住,乃是推致良知的功夫。这种人只是欠缺学问,恐怕不能坚持到底。像这样,我们这类人中也不容易得到啊。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二

●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三

书三 【从嘉靖丙戌年到戊子年】

◆ 书三 【从嘉靖丙戌年到戊子年】

寄邹谦之

答友人

答友人问

答南元善

答季明德

与王公弼

答欧阳崇一

答聂文蔚

寄陆原静

答甘泉

答魏师说

与马子莘

与郑启范侍御

与毛古庵宪副

与黄宗贤

答以乘宪副

答伍汝真佥宪

与陈惟浚

寄安福诸同志

答何廷仁

与德弘汝中

大学问

○ 寄邹谦之 【丙戌年】

近来遭遇家中多难,用功极其费力。因为体认到“良知”二字,比过去更加亲切,真是所谓的大本达道,舍弃这个就没有别的学问可讲了。“随处体认天理”的说法,大体上未尝不对,只要追究到底,就未免捕风捉影。纵然深入内心,也与圣门推致良知的功夫还隔着一层。如果再失之毫厘,就会有千里之谬了。四方有志于此的同志,只要用这个意思提点他们,没有不立刻有所省悟发现的,只是确实能透彻的人很难得到。世间没有志向的人,已经被声利词章的习气驱使,偶尔有知道自身本性应当追求的人,又被一种似是而非的学说牵绊束缚,终身不得出头。因为人没有真正做圣人的志向,难免夹杂着见识短浅、急于求成的私心,那么这种学问极适合敷衍眼前、混日子,所以即使在豪杰之士中,虽然任重道远,志向稍不努力,就安顿其中的人很多了。谦之的学问,既然已经得其本源,近来想经历越久,功夫应当更加精明了。无缘坐在一起讨论,以资切磋,向往之情如何?范祠的建立,确实也有助于风化教化。我对于大字,本来不是擅长,况且很久不写了,所需要的祠堂匾额,必须由大笔亲自挥写才好。使者返回正值岁末事务繁忙,不能尽述想说的话。

二 【丙戌年】

承蒙告知《谕俗礼要》,大体上遵循朱文公《家礼》而加以简约,切合人情,非常好非常好。如果不是我谦之真心有意于教化百姓、形成风俗,不会如此急切地做这件事。古代礼仪保存在世间的,老师宿儒当年也不能穷尽其说法,世人苦于其繁琐且困难,于是都废弃而不实行。所以现在身为上位者想要引导百姓遵循礼仪的,不是详细完备为难,而是简切明白、使人容易实行可贵。中间如四代位次及附祭之类,本来是我向来想稍微修改以顺从俗例的,现在都斟酌处理,与人情非常契合。大概天下古今之人,其情感是一样的。先王制定礼仪,都是根据人情而加以节制文饰,所以施行万世都准确。那些反求内心而有所不安的,不是传记的讹误缺漏,就是古今风气习俗的不同适宜了。这虽然先王没有过,也可以根据义理兴起。三王之所以不沿袭前代礼仪的原因。如果仅仅拘泥于古礼,不能得心,而盲目行事,那就是不合礼的礼,实行时不着边际而习染时不能明察了。后世心学不讲,人失去了真情,难以与他们谈论礼仪。然而良知在人心,万古如一日,如果顺从我们内心的良知去推致,那么所谓不知脚的大小而做鞋,我知道他不会做草鞋了。不是天子不议论礼仪制度,现在做这个,不是为了议论礼仪制度,只是鉴于末世废弃礼仪到了极点,姑且作为兴起礼仪的征兆,所以特别提出这种简易的说法,想要使它容易知晓、容易遵从罢了。冠婚丧祭之外,附带乡约,对于民俗也很有补益。至于射礼,似乎应当另外写一本书来教导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