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阳明先生文集十四

外集卷之六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11–222 段

顾亦岂无一言之合于道乎?夫有一言之合于道,是其于世也亦有一言之训矣。又况其不止于是也,而又奚为其不可以传哉?」「吾观大参公之治吾浙,宽而不纵,仁而有勇,温文蕴藉,居然稠众之中,固疑其先必有以开之者。乃今观履素之作,而后知其所从来者之远也。世之君子,苟未知大参公之所自,吾请观于履素之作;苟未知履素之贤,吾请观于太参公之贤,无疑矣。然则是集也,固罗氏之文献系焉,其又可以无传乎哉?」大参公起拜曰:「某固将以为罗氏之书也,请遂以吾子之言序之。」大参公名鉴,字某,由进士累今官,有厚德长才,向用未艾。大参之父某亦起家进士,而以文学政事显。罗氏之文献于此益为有证云。

译然而难道没有一句话符合大道吗?只要有一句话符合大道,那么对于世人来说也就有一句话的教益了。更何况不止于此,又怎么能说它不可以流传呢?”

“我观察大参公治理我们浙江,宽厚而不放纵,仁爱而有勇气,温和文雅、含蓄深沉,在众人之中卓然出众,我原本就怀疑他先前一定有启发他的人。如今看了履素的著作,才知道他的渊源非常深远。世间的君子,如果不知道大参公的来历,我请他们看看履素的著作;如果不知道履素的贤德,我请他们看看大参公的贤德,这就没有疑问了。既然如此,这部文集,确实关系到罗氏家族的文献传承,又怎么能不流传呢?”

大参公起身拜谢说:“我本来就打算把它作为罗氏的家书,请就用您的话作为序言吧。”

大参公名鉴,字某,凭借进士身份逐步升任现在的官职,拥有深厚的德行和卓越的才能,受到重用且前途未卜。大参公的父亲某也是以进士出身起家,凭借文学和政绩显赫。罗氏家族的文献传承在这里更加有了确凿的证据。

○两浙观风诗序 【壬戌】

两浙观风诗者,浙之士夫为佥宪陈公而作也。古者天子廵狩而至诸侯之国,则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其后廵守废而陈诗亡。春秋之时,列国之君大夫相与盟会问遣,犹各赋诗以言己志而相祝颂。今观风之作,盖亦祝颂意也。王者之巡狩,不独陈诗观风而已。其始至方岳之下,则望秩于山川;朝见兹土之诸侯,同律历礼乐制度,不服纳价,以观民之好恶。就见百年者而问得失,赏有功,罚有罪,盖所以布王政而兴治功,其事亦大矣哉。汉之直指循行,唐宋之观察廉访采访之属,及今之按察,虽皆谓之观风,而其实代天子以行廵狩之事,故观风王者事也。陈公起家名进士,自秋官郎擢佥浙臬,执操纵予夺生死荣辱之柄,而代天子观风于一方,其亦荣且重哉!吁,亦难矣。公之始至吾浙,适岁之旱,民不聊生者者仰而待哺,悬者呼而望解,病者呻,郁者怨,不得其平者鸣,弱者强者蹶者囓者梗而孽者狡而窃者,乘间投隙,沓至而环起。当是之时,而公无以处之,吾见其危且殆也。赖公之才,明知神武,不震不激,抚柔摩剔,以克有济。期月之间,而饥者饱,悬者解,呻者歌,怨者乐,不平者申,蹶者起,囓者驯,孽者顺,窃者靖,涤荡剖刷,而率以无事。于是乎修废举坠,问民之疾苦而休息之,劳农劝学以兴教化。然后上会稽,登天姥,入鴈荡,陡金娥,览观江山之形胜,嘅然太息,吊子胥之忠谊,礼严光之高节,希遐躅于隆庞,挹流风于彷佛,固亦大丈夫得志行道之一乐哉。然公之始,其忧民之忧也,亦既无所不至矣。公唯忧民之忧,是以民亦乐公之乐,而相与欢欣鼓舞以颂公德。然则今日观风之作,岂独见吾人之厚公,抑以见公之厚于吾人也?虽然,公之忧民之忧,其惠泽则既无日而可忘矣;民之乐公之乐,其爱慕亦既与日而俱深矣。以公之才器天子其能久容于外乎?则公固有时而夫也。然则其可乐者能几,而可忧者终谁任之?则夫今日观风之作,又不徒以颂公之厚于吾人,将遂因公而致望于继公者,亦如公焉。则公虽去,而所以忧其民者,尚亦永有所托,而因以不坠也。

○山东乡试录序 【甲子】

山东古齐鲁宋卫之地,而吾夫子之乡也。尝读《夫子家语》,其门人高弟,大抵皆出于齐鲁宋卫之间,固愿一至其地,以观其山川之灵秀奇特,将必有如古人者生其间,而吾无从得之也。今年为弘治甲子,天下当从大比,山东廵按监察御史陆偁辈以礼与币来请,守仁为考试官。故事司考校者惟务得人,初不限以职任,其后三四十年来,始皆一用学职,遂致应名取具事归外帘,而糊名易书之意微。自顷言者颇以为不便,大臣上其议,天子曰「然」,其如故事。于是聘礼考校尽如《国初之旧》,而守仁得以部属来典试事于兹土。虽非其人,宁不自庆其遭际?又况夫子之乡,固其平日所愿一至焉者,而乃得以尽观其所谓贤士者之文而考校之,岂非平生之大幸欤?虽然,亦窃有大惧焉。夫委重于考校,将以求才也。求才而心有不尽,是不忠也。心之尽矣,而真才之弗得,是弗明也。不忠之责,吾知尽吾心尔矣;不明之罪,吾终且柰何哉?葢昔者夫子之时,及门之士尝三千矣,身通六艺者七十余人。其尤卓然而显者,德行言语则有颜闵予赐之徒,政事文学则有由求游忧之属。今所取士,其始拔自提学副使陈某者,盖三千有奇,而得千有四百;既而试之,得七十有五人焉。呜呼!是三千有奇者,其皆夫子乡人之后进而获游于门墙者乎?是七十有五人者,其皆身通六艺者平?夫今之山东犹古之山东也,虽今之不逮于古,顾亦宁无一二人如昔贤者?而今之所取,苟不与焉,岂非司考校者不明之罪欤?虽然,某于诸士亦愿有言者:夫有其人而弗取,是诚司考校者不明之罪矣。司考校者以是求之,以是取之,而诸士之中苟无其人焉,以应其求,以不负其所取,是亦诸士者之耻也。虽然,予岂敢谓果无其人哉?夫子甞曰:「鲁无君子者,斯

译两浙观风诗序 【壬戌年】

两浙观风诗,是浙江的士大夫为佥宪陈公所作。古时天子巡狩到达诸侯国,就命令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后来巡狩制度废弃,陈列诗歌也就消失了。春秋时期,各国君主和大夫相互盟会、问候、派遣使者,还各自赋诗来表达志向并互相祝颂。现在观风诗的创作,大概也是这种祝颂的意思。王者的巡狩,不只是陈列诗歌观察民风而已。他刚到方岳之下,就向山川致祭;朝见当地的诸侯,统一律历、礼乐、制度,不服从者缴纳罚金,以此观察百姓的好恶。去探望百岁老人询问得失,奖赏有功之人,惩罚有罪之人,这都是为了推行王政、建立治绩,事情真是重大啊!汉代的直指循行,唐宋的观察、廉访、采访等职,以及现在的按察使,虽然都称为观风,但实际上是代替天子执行巡狩的事务,所以观风是王者做的事。陈公以名进士出身,从秋官郎升任浙江佥宪,掌握着操纵、予夺、生死、荣辱的大权,代替天子在一方观风,这也真是荣耀且重任啊!唉,这也太难了。陈公刚到浙江时,恰逢旱灾,百姓无法生存,饥饿的人仰头等待喂食,受困的人呼喊希望解救,生病的人呻吟,郁结的人怨恨,不得公正的人鸣冤,弱者、强者、跌倒的人、啃噬的人、作乱的人、狡诈偷窃的人,趁机钻空子,纷纷到来并环绕兴起。在这个时候,如果陈公没有方法来处理,我就看到他危险且危急了。依靠陈公的才能,明智神武,不震怒不激愤,安抚柔和、磨砺剔除,从而能够成功。一个月的时间里,饥饿的人吃饱了,受困的人得到解救,呻吟的人歌唱,怨恨的人快乐,不平的人得到伸张,跌倒的人站起来,啃噬的人驯服,作乱的人顺从,偷窃的人安定,涤荡剖刷,从而使一切归于无事。于是修缮废弃的、举荐坠落的,询问百姓的疾苦并让他们休息,慰劳农民、鼓励学习以兴办教化。然后登上会稽山,登上天姥山,进入雁荡山,攀登金娥山,览观江山的地形优势,感慨叹息,凭吊伍子胥的忠义,礼敬严光的高洁节操,在隆庞中追寻远大的足迹,在仿佛中汲取流风,这固然是大丈夫得志行道的一种快乐啊。然而陈公起初,他担忧百姓的忧患,也是无所不至了。陈公因为担忧百姓的忧患,所以百姓也乐于陈公的快乐,一起欢欣鼓舞来歌颂陈公的德行。那么今天的观风诗,难道只是显示我们对陈公的厚待,也显示陈公对我们的厚待吗?虽然如此,陈公担忧百姓的忧患,他的恩惠已经无日可忘了;百姓乐于陈公的快乐,他们的爱慕也与日俱深。以陈公的才器,天子怎么能让他长久留在外任呢?那么陈公终究会有离去的时候。那么可以快乐的日子能有多少,而可以担忧的事最终由谁来承担呢?那么今天的观风诗,又不只是歌颂陈公对我们的厚待,还将通过陈公来寄托对继任者的期望,希望他们也能像陈公一样。那么陈公虽然离去,但他担忧百姓的心,还将永远有所寄托,从而不坠失。

山东乡试录序 【甲子年】

山东是古齐鲁宋卫之地,也是孔夫子的故乡。曾经读《孔子家语》,他的门人高弟,大抵都出自齐鲁宋卫之间,我本来希望一到那里,去观察山川的灵秀奇特,将一定有像古人那样的人出生在那里,但我无法得到他们。今年是大弘治甲子年,天下应当举行大比,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等人带着礼和币来请,守仁担任考试官。旧例主持考校的人只致力于得到人才,起初不限定职务,后来三四十年来,开始都用学职,于是导致应付名义、凑数了事,事情归于外帘,而糊名易书的用意就微弱了。近来议论的人颇认为不便,大臣上奏他们的议论,天子说“对”,恢复旧例。于是聘请礼遇考校完全如《国初之旧》,而守仁得以以部属身份来在此地主持考试。虽然不是合适的人选,难道不自我庆幸遭遇吗?又何况是孔夫子的故乡,本来是我平日希望一到那里的,而竟然得以尽观所谓贤士的文章并考校他们,难道不是平生最大的幸运吗?虽然如此,我也私下有大恐惧。把重任委托给考校,是为了求取人才。求取人才而心里不尽,这是不忠。心里尽了,而得不到真正的人才,这是不明。不忠的责任,我知道尽我的心罢了;不明的罪过,我终究怎么办呢?大概从前孔夫子的时候,及门之士曾经有三千了,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多人。其中尤其卓然而显赫的,德行言语方面有颜回、闵子、子贡、子赐之徒,政事文学方面有由求、游夏之属。现在所取士,起初由提学副使陈某选拔的,大概有三千多人,而得到一千四百人;接着考试他们,得到七十五人。唉!这三千多人,都是孔夫子乡人之后进而获得游于门墙的吗?这七十五人,都是亲身通晓六艺的吗?如今的山东还是古时的山东,虽然如今不如古时,但也难道没有一两个像昔贤的人吗?而现在所取的,如果不包括他们,难道不是主持考校者不明的罪过吗?虽然如此,我对各位士子也有话想说:有这样的人而不取,这确实是主持考校者不明的罪过。主持考校者以此求取,以此选取,而各位士子中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来回应他的求取,来不负他所选取的,这也是各位士子的耻辱。虽然如此,我岂敢断定果然没有这样的人呢?孔夫子曾经说:“鲁无君子者,斯

焉取斯。」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夫为夫子之乡人,苟未能如昔人焉,而不耻不若,又不知所以自勉,是自暴自弃也。其名曰不肖。夫不肖之与不明,其相去何远乎?然则司考校者之与诸士,亦均有责焉耳矣。嗟夫!司考校者之责,自今不能以无惧,而不可以有为矣。若夫诸士之责,其不能者犹可以自勉,而又惧其或以自画也。诸士无亦曰:「吾其朂哉!」无使司考校者终不免于不明也,斯无媿于是举,无媿于夫子之乡人也矣。是举也,某某同事于考校,而御史偁实司监临;某某司提调,某某司监试,某某某又相与翊赞防范于外,皆与有劳焉,不可以不书。自余百执事则巳具列于录矣。

译从何处取得这种境界呢?」颜渊说:「舜。」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那样。身为孔夫子的同乡,如果还不能像古人那样,却不以不如古人为耻,又不知道如何自我勉励,这就是自暴自弃。这种人的名称叫做不肖。不肖与不明,它们相差多远呢?那么主持考核的人与各位士子,也都负有责任啊。唉!主持考核的人的责任,从今以后不能没有畏惧之心,却也不可以有所作为了。至于各位士子的责任,那些能力不足的人还可以自我勉励,却又担心他们中有人因此自我局限。各位士子不妨说:「我要努力啊!」不要让主持考核的人最终不免于不明,这样就不会对这次选拔感到惭愧,也不会对孔夫子的同乡感到惭愧了。这次选拔,某某等人共同负责考核,御史偁实际负责监临;某某负责提调,某某负责监试,某某某又在外面协助赞襄并防范,都对此有功劳,不可以不记载。其余的百官职事则已经详细列在名录中了。

○炁候图序 【戊辰】

天地一元之运,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季,分而为十二会,会分而为三十运,运分而为十二世,世分而为三十年,年分而为十二月,月分而为二气,气分而为三候,候分为五日,日分为十二时,积四千三百二十时,三百六十日而为七十二候。会者,元之候也;世者,运之候也;月者,岁之候也;候者,月之候也。天地之运,日月之明,寒暑之代谢,气化人物之生息,终始尽于此矣。月证于月者也,气证于气者也,候证于物者也。若孟春之月,其气为立春,为雨水,其候为东风解冻,为蛰虫始振,为鱼负氷,獭祭鱼之类,《月令》诸书可考也。气候之运行,虽出于天时,而实有关于人事,是以古之君臣,必谨修其政令,以奉若夫天道,致察乎气运,以警惕夫人。为故至治之世,天无疾风盲雨之愆,而地无昆虫草木之孽。孔子之作《春秋》也,大雨震电,大雨雪则书;大水则书;无氷则书;无麦苗则书;多麋则书;■〈或上虫下〉蜚雨,螽蝝生则书;六鹢退飞则书;陨霜不杀草,李梅实则书;春无氷则书;鸜鹆来巢则书。凡以见气候之愆变失常,而世道之兴衰治乱,人事之污隆得失,皆于是乎有证焉。所以示世之君臣者,恐惧修省之道也。大总兵懔柔伯施公命绘工为七十二候图,遣使以币走龙场,属守仁叙一言于其间。守仁谓使者曰:「此公临政之本也,善端之发也,戒心之萌也。」使者曰:「何以知之?」守仁曰:「人之情,必有所不敢忽也,而后着于其念;必有所不敢忘也,而后存于其心。着于其念,存于其心,而后见之于颜色言论,志之于弓矢、几杖、盘盂、剑席,绘之于图画,而日省之于其心。是故思驰骋者,爱观夫射猎游田之物;甘逸乐者,喜亲夫慱局燕饮之具。公之见于图绘者,不于彼而于此,吾是以知其为善端之发也,吾是以知其为戒心之萌也。其殆警惕夫人,为而谨修其政令。」也欤?其殆致察乎气运,而奉若夫天道也欤?夫警惕者,万善之本,而众美之基也。公克念于是,其可以为贤乎?由是因人事以达于天道,因一月之候以观夫世运,会元以探万物之幽颐,而穷天地之始终,皆于是乎始。吾是以喜闻而乐道之,为之叙而不辞也。

○送毛宪副致仕归桐江书院序【戊辰】

正德己巳夏四月,贵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承上之命,得致其仕而归。先是,公尝卜桐江书院于子陵钓台之侧者几年矣,至是将归老焉,谓其志之始获遂也,甚喜。而同僚之良,惜公之去,乃相与咨嗟不忍,集而饯之南门之外。酒既行,有起而言于公者曰:「君子之道,出与处而已。其出也有所为,其处也有所乐。公始以名进士从政南部,理繁治剧,颀然已有公辅之望。及为方面于云贵之间者十余年,内厘其军民,外抚诸戎蛮夷,政务举而德威着。虽或以是召嫉取谤,而名称亦用是益显,建立暴于天下。斯不谓之有所为乎?今兹之归,脱屣声利,垂竿读书,乐泉石之清幽,就烟霞而屏迹,宠辱无所与,而世累无所加。斯不谓之有所乐乎?公于出处之际,其亦无憾焉耳。」已公起拜谢。复有言者曰:「虽然,公之出而仕也,太夫人老矣,先大夫忠襄公又遗未尽之志。欲仕则违其母,欲食则违其父,不得已权二者之轻重,出而自奋于功业。人徒见公之忧劳为国而忘其家,不知凡以成忠襄之志,而未尝一日不在于太夫人之养也。今而归,告成于忠襄之庙,拜太夫人于膝下,旦夕承欢,伸色养之孝,公之愿遂矣。而其劳国勤民,拳拳不舍之念,又何能释然而忘之?则公虽欲一日遂归休之乐,盖亦有所未能也。」公复起拜谢。又有言者曰:「虽然,君子之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用之而不行者,往而不返者也;舍之而不藏者,溺而不止者也。公之用也,既有以行之,其舍之也有弗能藏者乎?吾未见夫有其用而无其体者也。」公又起拜,遂行。阳明山人闻其言而论之曰:「始之言道,其事也,而未及于其心;次之言者,得公之心矣,而未尽于道;终之言

译○气候图序 【戊辰】

天地一元的气运,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季,分为十二会,会分为三十运,运分为十二世,世分为三十年,年分为十二月,月分为二气,气分为三候,候分为五日,日分为十二时,累积四千三百二十时、三百六十日而成为七十二候。会,是元的气候;世,是运的气候;月,是岁的气候;候,是月的气候。天地的运行,日月的光明,寒暑的更替,气化人物的生息,终始都尽在于此了。月以月为验证,气以气为验证,候以物为验证。例如孟春之月,其气为立春、雨水,其候为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负冰、獭祭鱼之类,《月令》等书可以考证。气候的运行,虽然出于天时,但实际上与人事有关,因此古代的君臣,必定谨慎修明其政令,以顺从天道,推究气运,以警惕世人。所以太平盛世,天没有疾风盲雨的灾异,地没有昆虫草木的妖孽。孔子作《春秋》,大雨震电、大雨雪就记载;大水就记载;无冰就记载;无麦苗就记载;多麋就记载;蜚雨、螽蝝生就记载;六鹢退飞就记载;陨霜不杀草、李梅实就记载;春无冰就记载;鸜鹆来巢就记载。这都是为了显示气候的灾变失常,而世道的兴衰治乱,人事的污隆得失,都由此得到验证。这是用来向世间的君臣展示恐惧修省的道理。大总兵懔柔伯施公命令画工绘制七十二候图,派遣使者带着礼物来到龙场,嘱托守仁在中间写一段序言。守仁对使者说:“这是施公治理政务的根本,善念的发端,戒心的萌生。”使者说:“怎么知道的呢?”守仁说:“人的情感,必定有所不敢忽视的,然后才会显现在他的意念中;必定有所不敢遗忘的,然后才会存留在他的心中。显现在意念中,存留在心中,然后才会表现在脸色言语上,铭刻在弓矢、几杖、盘盂、剑席上,绘制在图画上,并且每天在心中反省。所以喜欢驰骋的人,喜爱观看射猎游田的物品;贪图安逸享乐的人,喜欢亲近博弈宴饮的器具。施公表现在图画上的,不是那些而是这些,我因此知道这是善念的发端,我因此知道这是戒心的萌生。他大概是要警惕世人,从而谨慎修明其政令吧?他大概是要推究气运,从而顺从天道吧?警惕,是万善的根本,众美的基础。施公能在此刻念,难道不可以成为贤人吗?由此通过人事通达天道,通过一个月的候来观察世运,通过会元来探求万物的幽微颐养,穷尽天地的始终,都从此开始。我因此喜欢听闻并乐于称道,为他作序而不推辞。

○送毛宪副致仕归桐江书院序 【戊辰】

正德己巳年夏四月,贵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接受皇上的命令,得以辞官归乡。在此之前,毛公曾在子陵钓台旁边为桐江书院选址多年,现在将要归老于此,认为自己的志向终于得以实现,非常高兴。而同事中的良善之人,惋惜毛公的离去,于是共同感叹不忍,聚集在南门外为他饯行。酒喝到一定程度,有人起身对毛公说:“君子的道理,不过是出仕与隐居罢了。出仕有所作为,隐居有所快乐。毛公起初以名进士的身份在南部从政,治理繁杂艰巨的事务,已经显露出公辅的声望。等到在云贵之间担任方面官十多年,对内整顿军民,对外安抚戎蛮夷,政务兴举而德威显著。虽然因此招致嫉妒和诽谤,但名声也因此更加显赫,功业昭著于天下。这难道不叫有所作为吗?现在这次归乡,抛弃声名利禄,垂钓读书,乐于泉石的清幽,靠近烟霞而隐匿踪迹,宠辱不与之相关,世俗的牵累不加之于身。这难道不叫有所快乐吗?毛公在出仕与隐居的关头,大概也没有遗憾了吧。”毛公起身拜谢。又有说话的人说:“虽然如此,毛公出仕做官时,太夫人年老了,先父忠襄公又留有未竟的志向。想要做官就违背母亲,想要奉养就违背父亲,不得已权衡二者的轻重,出仕并在功业上自我奋发。人们只看到毛公忧劳为国而忘记家庭,不知道这都是为了完成忠襄公的志向,而没有一天不在奉养太夫人。现在归乡,在忠襄公的庙里告成,在太夫人膝下拜见,早晚承欢,伸展色养的孝道,毛公的愿望实现了。而他劳国勤民,拳拳不舍的念头,又怎么能释然而忘记呢?那么毛公虽然想要一天就享受归休的快乐,大概也是有所不能的吧。”毛公又起身拜谢。又有说话的人说:“虽然如此,君子的道理,被任用就施行,不被任用就藏匿。被任用而不施行的,是往而不返的人;不被任用而不藏匿的,是溺而不止的人。毛公被任用时,已经有施行的表现,他不被任用时难道不能藏匿吗?我没有见过有功用而没有本体的人。”毛公又起身拜谢,于是出发。阳明山人听到这些话并评论说:“起初说话的人讲的是道理,说的是事,而没有涉及到心;其次说话的人,得到了毛公的心,而没有尽于道;最后说话的人

者,尽于道矣,不可以有加矣。斯公之所允蹈者乎?」诸大夫皆曰:「然。」子盍书之以赠从者。

译这,对道的追求已经穷尽了,不能再有增加了。这正是您所笃行不悖的吗?”各位大夫都说:“是的。”您何不把它写下来赠送给随从的人呢。

○恩寿双庆诗后序【戊辰】

正德贡寅,丹徒沙隐王公寿七十,配孺人严,六十有九。其年,天子以厥子侍御君贵,封公监察御史,配为孺人。在朝之彦,咸为歌诗,侈上之德,以祝公寿,羙侍御君之贤。又明年,侍御君奉命廵按贵阳,以王事之靡监,将厥父母之弗遑也,载是册以俱。每陡屺岵,望飞云,徘徊瞻恋,喟然而兴叹,黯然而长思,辄取是册而披之,而微讽之,而长歌咏叹之,以舒其怀,见其志。虽身在万里,固若称觞膝下,闻诗礼而趋于庭也。大夫士之有事于贵阳者,自都宪王公而下,复相与歌而和之,联为巨帙,属守仁叙于其后。夫孝子之于亲,固有不必捧觞戏彩以为寿,不必柔滑旨甘以为养,不必候起居奔走扶携以为劳者,非子之心,谓不必如是也。子之心愿如是,而亲以为不必如是,必如彼而后吾之心始乐也。子必为是,不为彼,以拂其情,而曰吾以为孝,其得为养志乎?孝莫大乎养志。亲之愿于其子者,曰:「弘乃德,远乃犹,嘻嘻旦夕,孰与名垂简册,以显我于无尽?饮食口体,孰与泽被生民,以张我之能施?服劳奔走,孰与比迹夔皋,以明我之能教?」非必亲之愿于其子者威若是也。亲以是愿其子,而子弗能焉,弗可得而愿也。子能之,而亲弗以愿其子焉,弗可得而能也。以是愿其子者,贤父母也;以是承于其父母者,贤子也。二者恒百不一遇焉,其庸可冀乎?侍御君之在朝,则忠爱达于上;其廵按于兹也,则德威敷于下。凡其宣布恩惠,摩赤子,起其疾而乳哺之者,孰非公与孺人之慈?凡其慑大奸,使不得肆,祛大弊,使不复作,爬梳调服,抚诸夷而纳之夏,以免天子一方之顾虑者,孰非侍御君之孝?而凡若此者,亦孰非侍御君之所以寿于公与孺人之寿哉?公孺人之贤,靳太史之序详矣。其所以修其身,教其家,诚可谓有是父,有是子。是诗之作,不为虚与谀。故为序之,云尔。

○重刊文章轨范序【戊辰】

宋谢枋得氏取古文之有资于场屋者,自汉迄宋,凡六十有九篇,标揭其篇章句字之法,名之曰《文章轨范》。盖古文之奥不止于是,是独为举业者设耳。世之学者传习已久,而贵阳之士独未之多见。侍御王君汝楫于按历之暇,手录其所记忆,求善本而校是之,谋诸方伯郭公辈,相与捐俸廪之资,锓之梓,将以嘉惠贵阳之士。曰:“枋得为宋忠臣,固以举业进者,是吾微有训焉。”属守仁叙一言于简首。夫自百家之言兴,而后有六经;自举业之习起,而后有所谓古文。古文之去六经远矣,由古文而举业又加远焉。士君子有志圣贤之学,而专求之于举业,何啻千里?然中世以是取士,士虽有圣贤之学,尧舜其君之志,不以是进,终不大行于天下。盖士之始相见也,必以贽,故举业者,士君子求见于君之羔雉耳。羔雉之弗饰,是谓无礼;无礼无所庸于交际矣。故夫求工于举业而不事于古作,弗可工也;弗工于举业而求于幸进,是伪饰羔雉以罔其君也。虽然,羔雉饰矣,而无恭敬之实焉,其如羔雉何哉?是故饰羔雉者,非以求媚于主,致吾诚焉耳;工举业者,非以要利于君,致吾诚焉耳。世徒见夫由科第而进者,类多狥私媒利,无事君之实,而遂归咎于举业,不知方其业举之时,惟欲钓声利,弋身家之腴,以苟一旦之得,而初未尝有其诚也。邹孟氏曰:“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伊川曰:“自洒扫应对可以至圣人。”夫知恭敬之实在于饰羔雉之前,则知尧舜其君之心不在于习举业之后矣;知洒扫应对之可以进于圣人,则知举业之可以达于伊传周召矣。吾惧贵阳之士谓二公之为是举,徒以资其希宠禄之筌蹄也,则二公之志荒矣。于是乎言。

○五经臆说序【戊辰】

得鱼而忘筌,醪尽而糟粕弃之。鱼醪之未得,而曰是筌与糟粕也,鱼与醪终不可得矣。五经圣人之学具焉,然自其已闻者而言之,其于道也,亦荃与糟粕耳。窃尝怪夫世之儒者,求鱼于筌,而谓糟粕之为醪也。夫谓糟粕之为醪,犹近也;糟粕之中而醪存,

译恩寿双庆诗后序【戊辰年】

正德年间贡举的寅年,丹徒沙隐王公七十寿辰,他的妻子严氏六十九岁。这一年,皇帝因为王公的儿子侍御君显贵,封王公为监察御史,封其妻为孺人。在朝廷中的才俊,都作诗歌,夸大皇上的恩德,来为王公祝寿,赞美侍御君的贤德。又过了一年,侍御君奉命巡视贵阳,因为公务繁忙,无暇侍奉父母,便带着这本诗集一同前往。每当他登上高丘,望着飞云,徘徊瞻望,眷恋不舍,感慨叹息,黯然深思,就取出这本诗集翻阅,低声吟诵,高声咏叹,以此来抒发情怀,表明志向。虽然身在万里之外,却仿佛就在父母膝下举杯祝寿,听到诗礼教诲而趋步庭前一样。在贵阳任职的官员,从都宪王公以下,又一起唱歌应和,汇编成一大卷,嘱托我(王守仁)在后面作序。孝子对于父母,本来不一定非要捧着酒杯、穿着彩衣嬉戏才算祝寿,不一定非要提供柔软滑腻、美味甘甜的食物才算奉养,不一定非要伺候起居、奔走扶持才算辛劳,这并不是做儿子的内心认为不必如此。而是做儿子的内心愿意如此,而父母认为不必如此,必须那样做,我的心才快乐。如果儿子一定要这样做,而不那样做,违背了父母的心意,却说这是孝,这怎么能算是奉养父母的志向呢?孝没有比奉养父母志向更大的了。父母对于儿子的期望,是说:“弘扬你的德行,远播你的名声,早晚嬉笑,哪里比得上名声垂于史册,使我永世显耀?饮食口腹之欲,哪里比得上恩泽施及百姓,彰显我的施予能力?服劳奔走,哪里比得上追随夔、皋那样的贤臣,表明我的教育能力?”这并不是说父母对儿子的期望一定都是这样。父母这样期望儿子,而儿子不能做到,就无法实现这种期望;儿子能做到,而父母不这样期望儿子,也无法实现这种能力。这样期望儿子的,是贤明的父母;这样承奉父母的,是贤明的儿子。这两种情况常常百中难遇一次,哪里可以指望呢?侍御君在朝廷时,忠爱通达于皇上;他在贵阳巡视时,德威施及于百姓。凡是他宣布恩惠,抚爱百姓,治愈他们的疾病并哺育他们,哪一桩不是王公和严氏的慈爱?凡是他震慑大奸,使他们不能放肆,革除大弊,使它们不再发生,梳理整顿,安抚夷人并使他们归化中原,以免除天子对一方的顾虑,哪一桩不是侍御君的孝行?而所有这些,又哪一桩不是侍御君用来为王公和严氏祝寿的呢?王公和严氏的贤德,太史靳贵的前序已经详细说明了。他们修身齐家,确实可以说是有这样的父亲,就有这样的儿子。这些诗的创作,不是虚情假意和谄媚。所以我作这篇序,如此而已。

重刊文章轨范序【戊辰年】

宋代的谢枋得选取对科举考试有帮助的古文,从汉代到宋代,共六十九篇,标举其篇章句字的法则,命名为《文章轨范》。大概古文的深奥不止于此,这只是为科举应试者设置的罢了。世上的学者传习已久,而贵阳的士人却很少见到。侍御王汝楫在巡视公务之余,亲手抄录他所记忆的内容,寻求善本进行校对,与方伯郭公等人商议,共同捐出俸禄,刻版印刷,打算以此惠及贵阳的士人。他说:“谢枋得是宋代的忠臣,本来就是通过科举入仕的,这对我稍有训诫意义。”嘱托我在书首写一段话。自从百家之言兴起,然后才有六经;自从科举习气产生,然后才有所谓的古文。古文距离六经已经很远了,由古文到科举又更加遥远。士人君子有志于圣贤之学,却专门在科举中寻求,何止千里之远?然而中古以来以此选拔士人,士人虽然有圣贤之学,有辅佐君主成为尧舜的志向,不通过科举入仕,终究不能大行于天下。大概士人初次相见,必须带着礼物,所以科举文章,就是士人君子求见君主的羔羊和野鸡。羔羊和野鸡如果不修饰,就是无礼;无礼就无法用于交际。所以追求科举文章的工巧而不从事古文创作,是不可能工巧的;不工于科举文章而谋求侥幸晋升,这是用伪饰的羔羊野鸡来欺骗君主。虽然如此,羔羊野鸡修饰了,却没有恭敬的实质,那羔羊野鸡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修饰羔羊野鸡,不是为了取悦君主,而是表达我的诚意;工于科举文章,不是为了从君主那里谋取利益,而是表达我的诚意。世人只看到那些通过科举晋升的人,大多徇私谋利,没有侍奉君主的实质,于是归咎于科举,不知道当他们从事科举时,只想钓取名声利益,猎取身家的丰厚,以苟且求得一时的成功,而最初并没有诚意。邹孟轲说:“恭敬,是礼物尚未赠送时的心态。”伊川先生说:“从洒扫应对可以到达圣人的境界。”知道恭敬的实质在于修饰羔羊野鸡之前,就知道辅佐君主成为尧舜的心不在于习练科举之后;知道洒扫应对可以进于圣人,就知道科举可以通达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境界。我担心贵阳的士人认为两位大人做这件事,只是为了提供他们希求宠禄的工具,那么两位大人的志向就荒废了。因此写下这些话。

五经臆说序【戊辰年】

得到鱼就忘记了筌,酒酿完了就抛弃糟粕。鱼和酒还没有得到,却说这是筌和糟粕,鱼和酒终究是得不到的。五经中具备圣人的学问,然而从已经听闻的角度来说,对于道而言,也不过是筌和糟粕罢了。我私下曾奇怪世上的儒者,在筌中求鱼,而认为糟粕就是酒。认为糟粕就是酒,还差不多;糟粕之中而酒存在,

求鱼于筌,则筌与鱼远矣。龙场居南夷万山中,书卷不可携,日坐石穴,默记旧所读书,而录之意有所得,辄为之训什。期有七月,而五经之旨略遍,名之曰《臆说》。盖不必尽合于先贤,聊写其胸臆之见,而因以娱情养性焉耳。则吾之为是,固又忘鱼而钓,寄兴于曲糵,非诚旨于味者矣。呜呼!观吾之说而不得其心,以为是亦筌与糟粕也,从而求鱼与醪焉,则失之矣。夫说凡四十六卷,经各十,而礼之说尚多缺,仅六卷云。

译在捕鱼的竹笼里求鱼,那么竹笼和鱼就相距甚远了。龙场地处南方蛮夷的万山之中,书籍无法携带,我每日坐在石穴中,默记以前读过的书,每当心中有所领悟,就为之作训释。经过七个月,五经的要旨大致都遍览了一遍,将其命名为《臆说》。这大概不必完全符合先贤的说法,姑且抒发胸中的见解,借此娱乐性情、涵养心性罢了。那么我这样做,本来就是忘记了鱼而去垂钓,寄托兴致于酒曲之中,并非真正追求美味的人啊。唉!看我的解说而不能领会我的心意,认为这也不过是捕鱼的竹笼和酒糟罢了,进而从中去寻求鱼和酒,那就错了。这部解说共有四十六卷,每部经书各十卷,而关于《礼》的解说尚多缺失,仅有六卷而已。

○潘氏四封录序【辛未】

歙潘氏之仕于朝者,户部主事君选,大理寺副君珎,户部员外君旦,南大理评事君鉴,凡四人。正德五年冬,珎、旦以上三载冣选,鉴以两宫徽号,旬月之间,皆得推恩封其亲如其官焉。于是叙八制为录,侈上之赐,以光其族裔,而来谓某曰:“德下宠浮,若之何其可?请一言以永我潘氏。”某曰:“一族而四显,来者相望也,其盛哉!夫一月之间而均被荣渥,则又何难也?盖吾闻之,大山之木,千仭而四余,垂而四峰之巅,飞鸟之鸣,声不相及。世春气至,而四干之杪,花叶若一,则其所出之根同,有不期致焉。潘氏之在婺,闻望自宋元而来,其培本则厚。四子者,固亦潘氏之四干矣。是惟否塞闭晦,苟际明期,而谐景会,其轩竦条达,孰御而夫宠命之沾暨,不约而同也?其又足异哉!虽然,木之生,风霆之皷舞,炎暑之酷烈,阴寒氷雪之严冱剥落,彼疑作俾坚其质,而完其气,非独雨露之沾濡生成之也。夫恩宠爵禄,雨露也;号令宣播,风霆也;法度政事之苛密烦困,炎暑也;时之险阨患难颠沛,阴寒氷雪之严冱剥落也。何适而非生成?四子盖亦略尝历之,期材中楹柱而任梁栋矣。吾愿潘氏之益培其根也。”四子拜而起曰:“吾其益培之以忠孝乎?溉之以诚敬乎?植之以义,而防之以礼乎?”某曰:“然则潘氏之轩竦条达,其益无穷尔已矣。”某不为应酬诗文余四年矣,寺副君之为暨阳也,予尝许之文,未及为而有南北之别,今兹复见于京师,而以是责偿焉,故不得而辞也。

○送章达德归东雁序【辛未】

章达德将归东雁石龙山,□为之请。于是甘泉子托以考盘,阳明子为之赋。衡□各有在坐者哑然曰:“异哉,二夫子之言!吾不能知之。夫閟尔形,无莹尔精也,其可矣。今兹将惟职业之弗遑,而顾雁荡之怀乎?”彼章子者,雁荡之产矣,则又可以居而弗居。依依于京师者数年而未返。是二者交相慕乎?其外也。夫苟游心恬淡,而栖神于流俗尘嚣之外,环堵之间,其无屏霞、天柱乎?雁荡又奚必造而后至?不然,托踪泉石而利禄羾其中,虽庐云霄之顶,其得而居诸?于是阳明子仰而喟,俯而默,卒无以应之也。志其言以遗章子曰:“客见吾在权焉,行矣。子毌忘客之言,亦无以客之言而忘甘泉子之托。”

○寿汤云谷序【甲戌】

弘治壬戌春,某西寻句曲,与丹阳汤云谷偕。当是时,云谷方为行人,留意神仙之学,为予谈呼吸屈伸之术,凝神化气之道,盖无所不至。及与之登三茅之巅,下探华阳,休至宸,感陶隐君之遗迹,慨叹秽浊,飘然有脱屣人间之志。予时皆未之许也。云谷意不然之曰:「子岂有见于吾乎?」予曰:「然,子之眉间惨然,犹有怛世之色。是道也,迟之十年,庶几矣。」云谷曰:「子见吾之貌,而吾信吾之心。」既别,云谷寻入为给事中,又迁为右给事,殚心职务,驱逐瘁劳,竟以直道抵权奸,斥外;而予亦以言事得罪,奔走谪乡,不相见者十余年。至是,正德癸酉某月,予自吏部徒官南太仆,再过丹阳,而云谷已家居三年矣。访之,迎谓予曰:「尚忆眉间之说乎?吾信吾之心,而不若子之见吾貌,何也?」今果十年而始出于渥涂,是则信矣。然谓吾之庶几也,则貌益衰,年益逝,去道益远,独是若未之尽然耳。予曰:「乃今则几矣。今吾又闻子之言,见子之貌矣,又见子之庐矣,又见子之乡人矣。」云谷曰:「异哉!言貌既远矣,庐与乡人亦可以见我乎?」曰:「古之有道之士,外槁而中泽,处隘而心广,累释而无所挠,其精机忘而无所忤于俗,是故其色愉愉,其居于于,其所遭若清风之披物,而莫知其所从往也。今子之步徐发改而貌若益惫,然而其精藏矣;言下意恳,而气若益衰,然而其神守矣;室庐无所增益于旧,而志意扩然,其累释矣;乡之人相忘于贤愚贵贱,且以为慈母,且以为婴儿,其机忘矣。夫精藏则太和流,神守则天光发,累释则怡愉而静,机忘则心纯而一。四者,道

译○潘氏四封录序【辛未】

歙县潘氏在朝廷做官的,有户部主事潘君选、大理寺副潘君珎、户部员外郎潘君旦、南大理评事潘君鉴,共四人。正德五年冬天,潘珎、潘旦因三年考绩优异,潘鉴因两宫尊号册封,在短短一两个月之间,都得到朝廷推恩,按照他们的官职封赠他们的亲人。于是他们编录了八道制书,夸耀皇上的恩赐,以此光耀家族后代,并来对我说:“恩德下及而宠幸浮泛,这样怎么可以呢?请赐一言,以永志我们潘氏。”我说:“一个家族有四人显贵,后继者相望,真是兴盛啊!一个月之内都受到荣耀恩泽,又有什么难得呢?我听说,大山的树木,高达千仞有余,垂枝覆盖四座山峰之巅,飞鸟的鸣叫,声音彼此听不到。当春季阳气到来时,四根树干末梢的花叶仿佛一样,这是因为它们出自同一根源,不期而然地达到这种境界。潘氏在婺州,声望自宋元以来就很高,其根基深厚。这四位,本来就是潘氏的四根主干。如果遭遇闭塞昏暗,一旦遇到清明时期,顺应时势,他们高耸挺拔、通达顺畅,谁能阻挡呢?至于恩宠爵禄的降临,不约而同,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虽然如此,树木生长,风雨雷霆的鼓舞,炎暑的酷烈,阴寒冰雪的严酷剥落,这些看似有害的因素,实际上是为了使树木质地坚实、元气完备,不仅仅是雨露的滋润生成它。恩宠爵禄,如同雨露;号令宣播,如同风雨雷霆;法度政事的苛细烦困,如同炎暑;时世的险阻患难颠沛,如同阴寒冰雪的严酷剥落。哪里不是生成呢?这四位大概也略微经历过了,期望他们成为中楹柱而担当梁栋。我希望潘氏更加培植其根本。”四位拜谢起身说:“我们应当用忠孝来培植它吗?用诚敬来浇灌它吗?用义来树立它,用礼来防范它吗?”我说:“那么潘氏的高耸挺拔、通达顺畅,将会无穷无尽了。”我不写应酬诗文已经四年多了,潘君珎任暨阳知县时,我曾答应为他写文章,还没来得及写就南北分离,现在又在京城相见,他以此要求兑现承诺,所以我不能推辞。

○送章达德归东雁序【辛未】

章达德将要回到东雁石龙山,有人替他请求。于是甘泉子托付以《考盘》之意,阳明子为他作赋。衡山某人在座,哑然失笑说:“奇怪啊,两位先生的话!我不明白。隐藏你的形体,不显露你的精神,这就够了。现在你只是忙于职业,无暇顾及,却还怀念雁荡吗?”章达德是雁荡人,本可以居住在那里却不居住,依恋京城数年没有返回。这两者互相羡慕吗?那是外在的表现。如果游心恬淡,将精神栖息于流俗尘嚣之外,在简陋的居室之间,难道没有屏霞、天柱吗?雁荡又何必一定要去才到呢?如果不这样,依托泉石而利禄在心中,即使住在云霄之巅,能安居吗?于是阳明子仰天长叹,低头沉默,最终无法回答。记下他的话留给章达德说:“客人看到我处于权位,就要离开了。你不要忘记客人的话,也不要因为客人的话而忘记甘泉子的托付。”

○寿汤云谷序【甲戌】

弘治壬戌年春天,我向西寻访句曲山,与丹阳汤云谷同行。当时,云谷正担任行人,留意神仙之学,为我谈论呼吸屈伸之术,凝神化气之道,无所不至。等到与他登上三茅山之巅,下探华阳洞,休息到宸室,感慨陶隐君的遗迹,感叹世间的污浊,飘然有脱去尘世之志。我当时都不赞同。云谷心里不以为然地说:“您难道对我有什么看法吗?”我说:“是的,你眉间惨淡,还有忧世之色。这种道,推迟十年,或许可以。”云谷说:“您看我的外貌,而我信我的心。”分别后,云谷入朝任给事中,又升任右给事中,尽心职务,劳苦憔悴,最终因直道触犯权奸,被贬外放;而我也因言事获罪,奔走谪居乡间,十多年没有相见。到了这时,正德癸酉年某月,我从吏部调任南太仆寺,再次经过丹阳,而云谷已经在家居住三年了。拜访他,他迎上来说:“还记得眉间之说吗?我信我的心,不如您看我的外貌,为什么呢?”现在果然十年后才从泥涂中出来,这是可信的。然而说我的道有所成就,那么外貌更加衰老,年纪更加逝去,离道更加遥远,唯独这一点似乎没有完全如此。我说:“现在则接近了。现在我又听到您的话,看到您的外貌,又看到您的居室,又看到您的乡人。”云谷说:“奇怪啊!言语外貌已经疏远了,居室和乡人也可以体现我吗?”我说:“古代有道之士,外表枯槁而内心润泽,身处狭隘而心胸宽广,累赘解除而无所阻碍,精神机巧遗忘而无所违逆于世俗,因此神色愉悦,居住安适,所遭遇的如同清风吹拂万物,而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现在您步履缓慢,头发改变而外貌似乎更加疲惫,然而精神内藏了;言语谦下,心意恳切,而气息似乎更加衰弱,然而神气守住了;居室没有比旧时增加,而志意开阔,累赘解除了;乡人相忘于贤愚贵贱,且认为您是慈母,且认为您是婴儿,机巧遗忘了。精神内藏则太和流行,神气守住则天光焕发,累赘解除则怡悦安静,机巧遗忘则心纯而一。这四者,道

之证也。夫道无在,而神无方,安常处顺,其至矣,而又何人间之脱屣乎?」云谷曰:「有是哉!吾信吾之心,乃不若子之见吾庐与吾乡人也。」于是云谷年七十矣。是月值其悬弧,乡人方谋所以祝寿者,闻予至,皆来请言。予曰:「嘻!子之乡,」先生既几于道,而尚以寿为贺乎?夫寿不足以为子之乡先生贺。子之乡而有有道之士,若子之乡先生者,使尔乡人之子弟皆有所矜式视效,出而事君,则师其道以用世;入而家居,则师其道以善身。若射之有的,各中乃所向则是先生之寿,乃于尔乡之人复有足贺也已。明年三月,予再官鸿胪,而乡之人复以书来请,遂追书之。

译这是(前文所述)的证据啊。大道的存在没有固定处所,精神的运行没有固定方向,安于常态、顺应自然,这就达到极致了,又何必像脱掉鞋子一样轻视人间呢?”云谷说:“竟然有这样的话!我信任自己的内心,却不如你了解我的居所和我的同乡人。”这时云谷已经七十岁了。当月正值他的生日,同乡人正商量如何为他祝寿,听说我到了,都来请我说话。我说:“唉!你们的同乡,”先生已经接近大道了,难道还用长寿来祝贺吗?长寿不足以用来祝贺你们的同乡先生。你们的同乡如果有像你们同乡先生这样的有道之士,使得你们同乡的子弟都有值得敬仰效法的榜样,出外侍奉君主,就效法他的道来经世济民;在家居住,就效法他的道来修养自身。就像射箭有靶子一样,各自射中自己所向的目标,那么先生的长寿,对于你们同乡的人来说,才真正值得祝贺啊。第二年三月,我再次担任鸿胪寺的官职,同乡人又写信来请我题字,于是追记了这些话。

○文山别集序 【甲戌】

文山别集者,宋丞相文山先生自述其勤王之所经历,后人因而采集之以成者也。其间所值险阻艰难,颠沛万状,非先生之述,固无从而尽知者。先生忠谋节盖宇宙,皆于是而有据。后之人因词考迹,感先生之大义,油然兴起其忠君爱国之心,固有泫然泣下,裂眦扼腕,思丧元首之无地者。是集之有益于臣道,岂小小哉?古之君子之忠于其君,求尽吾心焉,以自慊而已,亦岂屑屑言之以蕲知于也?然而仁人之心忠于其君,亦欲夫人之忠于其君也。忠于其君则尽心焉已,欲夫人忠于其君而思以吾之忠于其君者启其良心,固有人弗及知之者,非自言之何由以及人乎?斯先生之所为自述,将以教世之忠也。当其时伏节死义之士,无不备载,亦因是以有传,是又与人为善者也。是集也,在先生之自尽,若嫌于蕲世之知,以先生之教人,则吾惟恐其知之不尽也。在先生之自尽,君可以无传,以先生之与人为善,则吾惟恐其传之不远也。先生之裔孙今太仆少卿公宗岩,复刻是集而属某而之序,某之为庐陵也,公之族弟某甞以序谋兹,故不可得而辞。呜呼!当颠沛之心而不忘乎与人为善者,节之裕也;致自尽之心而欲人同归于善者,忠之推也;不以蕲知为嫌而行其教人之诚者,仁之笃也。象贤崇德,以章其先世之美之谓孝;明训述事,以广其及人之教之谓义。吾于是集之序,无愧辞耳矣。

○金坛县志序 【乙亥】

麻成刘君,天和之尹金坛也。三月而政成,考邑之故而创志焉。曰:“于乎艰哉!吾欲观风气之所宜,民俗之所尚,而无所证也。以诹于乡老,有遗听焉。吾欲观往昔之得失,民俗之急缓弛张先后之无所稽也。以询于闾野,有遁情焉。吾欲观山川之条理,疆域之所际,道路井邑之往来聚散,制其经,适其变,而无所裁也。则以之辟荒秽,入林麓,有以历焉。亦惟文献之未足也,而尔已也。”呜呼!古君子之忠也,旧政以告于新尹。吾何以尽吾心哉?夫政有时而或息焉,告有时而或穷焉。书之册而世守之,斯其为告也不亦远乎?志成,使来请序。吾观之,秩然其有伦也,错然其有章也。天也,物之祖也;地也,物之妣也。故先之以天文,而次之以地理。地必有所产,故次之以食货物产而事兴,故次之以官政。政行而齐之以礼,则教立,故次之以学校。学以兴贤,故次之以选举。贤兴而后才可论也,故次之以人物。人物必有所居,故次之以宫室。居必有所事,事穷则变,变则通,故以之以杂志终焉。呜呼!此岂独以志其邑之故?君子可以观政矣。夫经之天文,所以立其本也;纪之地理,所以顺其利也;参之食货,所以遂其养也;综之官政,所以均其施也;节之典礼,所以成其俗也;达之学校,所以新其德也;作之选举,所以用其才也;考之人物,所以辩其等也;修之宫室,所以安其居也;通之杂志,所以尽其变也。故本立而天道可睹矣,利顺而地道可因矣,养遂而民生可厚矣,施均而民政可平矣,俗成而民志可立矣,德新而民性可复矣,才用等辩而民治可久矣,居安尽变而民义不匮矣。修此十者以治,达之邦国天下可也,而况于邑乎?故曰:君子可以观政矣。

○送南元善入觐序 【乙酉】

渭南南侯之守越也,越之敝数十年矣。巨奸元憝窟据根盘,良牧相寻未之能去,政积事隳,俗因隳靡。至是乃斯然翦剔而一新之,凶恶贪残禁不得行,而狡伪淫侈、游惰苟安之徒亦皆拂戾失常,有所不便,相与斐斐缉缉构谗腾诽,城狐社鼠之奸又从而党比翕张之谤遂大行。士夫之为元善危者沮之曰:“谤甚矣,盍已诸?”元善如不闻也,而持之弥坚,行之弥决,且曰:“民亦非无是非之心,而蔽昧若是,固学之不讲而教之不明也。吾宁无责,而独以咎归于民?”则日至学宫进诸生,而作之以圣贤之志,启之以身心之学。士亦蔽于习染,閧然疑恠以骇曰:“是迂阔之谈,将废吾事。”则又相与斐斐缉缉訾毁而诋议之。士夫之为元善危者沮之

译○文山别集序 【甲戌年】

《文山别集》,是宋朝丞相文山先生亲自叙述他勤王救国所经历的往事,后人因此搜集编纂而成的。其中所遭遇的险阻艰难,颠沛流离的种种状况,如果不是先生亲自叙述,本来无法完全知晓。先生忠义的谋略和节操覆盖宇宙,都在这部书中有据可查。后人通过书中的言辞考察事迹,被先生的大义所感动,油然而生忠君爱国之心,有的人甚至流泪哭泣,瞪大眼睛、紧握手腕,因思念失去君主而无地自容。这部书对于臣子的道义,益处难道很小吗?古代的君子忠于君主,只求尽自己的本心,以此自我满足罢了,难道会琐碎地诉说以求别人知道吗?然而仁人君子忠于君主,也希望别人忠于君主。忠于君主就是尽自己的心罢了,希望别人忠于君主,就想用自己对君主的忠诚来启发别人的良心,本来有人来不及知道,如果不自己说出来,怎么能影响到别人呢?这就是先生之所以亲自叙述,用来教化世间的忠诚。当时那些坚守节操、为正义而死的人,没有不被详细记载的,也因此有了传记,这又是与人为善的表现。这部书,在先生自我尽责方面,如果嫌它以求世人知晓,以先生教化人的角度,那么我只怕人们了解得不充分。在先生自我尽责方面,君主可以不传扬,以先生与人为善的角度,那么我只怕它传播得不远。先生的裔孙现任太仆少卿公宗岩,重新刊印这部书并嘱托我作序,我担任庐陵知县时,公的族弟某曾经用序言的事商量过,所以不能推辞。唉!在颠沛流离中不忘与人为善,是节操的宽裕;在自我尽责中希望别人共同归于善,是忠诚的推广;不以求知晓为嫌而实行教化人的诚意,是仁爱的笃厚。效法贤者、崇尚德行,以彰显祖先的美德叫做孝;阐明训诫、叙述事迹,以扩大教化人的影响叫做义。我在这部书的序言中,没有惭愧推辞的理由了。

○金坛县志序 【乙亥年】

麻城的刘君,担任金坛县令。三个月政绩成就,考察县里的旧事而创修县志。他说:“唉!艰难啊!我想观察风气所适宜、民俗所崇尚的,却没有证据。向乡间老人询问,有遗漏的听闻。我想观察往昔的得失,民俗的急缓弛张先后的,却没有可查考的。向民间询问,有隐瞒实情。我想观察山川的条理,疆域的界限,道路井邑的往来聚散,制定常规,适应变化,却没有可裁断的。那么去开辟荒秽,进入山林,有经历的地方。也只是文献不足,就这样罢了。”唉!古代君子忠诚,把旧政告诉新任县令。我如何尽我的心呢?政事有时可能停息,告知有时可能穷尽。写在册子上世代保存,这作为告知难道不深远吗?县志成,派人来请我作序。我观察它,井然有序有伦理,错综复杂有章法。天,是万物的祖先;地,是万物的母亲。所以先列天文,其次列地理。地一定有物产,所以其次列食货物产,事务兴起,所以其次列官政。政令施行而用礼制整齐,那么教化确立,所以其次列学校。学校用来兴起贤才,所以其次列选举。贤才兴起然后才能论及,所以其次列人物。人物一定有居住的地方,所以其次列宫室。居住一定有事务,事务穷尽就变化,变化就通达,所以用杂志结尾。唉!这难道只是记录县里的旧事吗?君子可以观察政事了。经略天文,用来确立根本;记载地理,用来顺应利益;参酌食货,用来满足养育;综合官政,用来平均施予;节制典礼,用来成就风俗;通达学校,用来更新德行;设立选举,用来任用人才;考察人物,用来辨别等级;修缮宫室,用来安定居住;通晓杂志,用来穷尽变化。所以根本确立而天道可以看见,利益顺应而地道可以遵循,养育满足而民生可以丰厚,施予平均而民政可以太平,风俗成就而民志可以确立,德行更新而民性可以恢复,人才任用等级辨别而民治可以长久,居住安定穷尽变化而民义不匮乏。修治这十项来治理,推广到邦国天下也可以,何况一个县呢?所以说:君子可以观察政事了。

○送南元善入觐序 【乙酉年】

渭南南侯担任越州太守时,越州衰败几十年了。大奸大恶盘踞根深蒂固,好的太守相继到来没能除去,政事积弊事务败坏,风俗因此败坏萎靡。到这时才毅然剪除革新,凶恶贪残禁止不得施行,而狡诈虚伪淫荡奢侈、游手好闲苟且安生的徒众也都违背常理,有所不便,一起纷纷议论编造谗言诽谤,城狐社鼠般的奸邪又从而结党营私煽动诽谤于是大行其道。士大夫为元善担忧的人劝阻说:“诽谤太厉害了,何不停止呢?”元善好像没听见,而坚持更加坚定,行动更加决断,并且说:“百姓也不是没有是非之心,而蒙蔽昏暗到这种地步,本来是因为学问不讲究而教化不明确。我难道没有责任,却独自把过错归咎于百姓?”于是每天到学宫召集诸生,用圣贤的志向激励他们,用身心之学启发他们。士人也蒙蔽于习气沾染,喧哗怀疑怪异惊骇说:“这是迂阔的谈论,将要废弃我们的事务。”于是又一起纷纷议论诋毁议论。士大夫为元善担忧的人劝阻

曰:“民之谤若火之始炎,士又从而膏之,孰能以无烬乎?盍遂已诸?”元善如不闻也,而持之弥坚,行之弥决。则又缉稽山书院,萃其秀颍,而日与之谆谆焉,亹亹焉。越月踰时,诚感而意孚。三学洎各邑之士亦渐以动,日有所觉而月有所悟矣。于是争相奋曰:“吾乃今知圣贤之必可为矣。非侯之至,吾其已夫!侯真吾师也。”于是民之谤者亦渐消沮。其始犹曰:“侯之于我利害半,我之于侯恩怨半。”至是惠洽泽流,而政益便,相与悔曰:“吾始不知侯之爱我也,而反以为殃我也。吾始不知侯之拯我也,而反以为劳我也。我其无人之心乎?侯真吾之严父也,慈母也。”于是侯且入觐,百姓皇皇,请留不得,相与谋之多士曰:“吾去慈母,吾将安哺乎?严父,吾去吾将安恃乎?”士曰:“吁嗟,维父与母则生尔身,维侯我师,实生我心。吾宁可以一日而无吾师之临乎?”则相与假重于阳明子而乞留焉。阳明子曰:“三年之觐,大典也,侯焉可留乎?虽然,此在尔士尔民之心。夫承志而无违,子之善养也;离师友而不背,弟子之善学也。不然,虽居膝下而侍几。杖犹为不善养而操戈入室者也,奚必以留侯为哉?众皆默默,良久曰:"公之言是也。"相顾逡巡而退。明日,复师生相率而来,请曰:"无以输吾之情,愿以公言致之于侯,庶侯之遄其来。"旋而有以速诸生之化,慰吾民之延颈也。

译说:“百姓的诽谤就像火刚开始燃烧,读书人又往上面浇油,谁能不被烧尽呢?何不就此停止呢?”元善好像没听见一样,坚持的态度更加坚定,推行的决心更加果断。于是又修缮稽山书院,聚集其中的优秀杰出之士,每天与他们恳切地教诲,不倦地劝导。过了几个月,诚心感动了他们,心意也相互信任。三学以及各郡县的读书人也逐渐被触动,每天都有所觉察,每月都有所领悟。于是争相振奋说:“我现在才知道圣贤是一定可以做到的。如果不是侯爷的到来,我们大概就完了!侯爷真是我们的老师啊。”于是百姓的诽谤也逐渐消减沮丧。起初还说:“侯爷对我的利害各占一半,我对侯爷的恩怨各占一半。”到了这时,恩惠普及,润泽流淌,政事更加便利,大家共同后悔说:“我起初不知道侯爷爱护我,反而认为他给我带来灾祸。我起初不知道侯爷拯救我,反而认为他使我劳累。我难道没有人心吗?侯爷真是我的严父,慈母啊。”于是侯爷将要进京朝见,百姓惶恐不安,请求挽留没有成功,一起向众多读书人谋划说:“我离开了慈母,我将依靠什么哺育呢?严父,我离开了他,我将依靠什么呢?”读书人说:“唉,只有父亲和母亲才生下你的身体,只有侯爷是我的老师,真正生成了我的心志。我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老师的临视呢?”于是大家共同借助阳明先生的威望而请求挽留。阳明先生说:“三年一次的朝见,是大典,侯爷怎么可以挽留呢?虽然如此,这在于你们读书人和百姓的心。继承志向而不违背,是子女善于奉养的表现;离开老师和朋友而不背离,是弟子善于学习的表现。如果不这样,即使住在膝下侍奉在旁,拿着拐杖进入室内,仍然算是不能善养和持械入室的人,何必一定要挽留侯爷呢?”众人都沉默不语,过了很久说:“您的话是对的。”互相看着犹豫不前而退下。第二天,师生又相继而来,请求说:“没有其他方式表达我们的情意,希望用您的话转达给侯爷,或许侯爷能很快回来。”不久就有加速学生教化,安慰百姓伸长脖子盼望的效果。

○送闻人邦允序

闻人言,邦允者,阳明子之表弟也,将之官闽之嵢峡,而请言。阳明子谓之曰:「重矣,勿以进非科第而自轻;荣矣,勿以官卑而自慢。夫进非科第,则人之待之也易以轻,从而自轻者有矣;官卑,则人之待之也易以慢,从而自慢者有矣。夫科第以致身,而恃以为暴,是厉阶也;高位以行道,而遽以媒利,是盗资也。于吾何有哉?吾所谓重,吾有良贵焉耳,非矜与敖之谓也;吾所谓荣,吾职易举焉耳,非显与耀之谓也。夫以良贵为重,举职为荣,则夫人之轻与慢之也,亦于吾何有哉?」行矣,吾何言。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六

●外集卷之七

记

◆记

兴国守胡孟登生像记

新建预备仓记

平山书院记

何陋轩记

君子亭记

远俗亭记

象祠记

卧马塜记

宾阳堂记

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

玩易窝记

东林书院记

应天府重修儒学记

重修六合县学记

时雨堂记

重修浙江贡院记

浚河记

○兴国守胡孟登生像记【壬戌】

弘治十年,胡公孟登以地官副郎谪二兴国。越三年,擢知州事。公既久于其治,乃奸锄利植,而民以大和。又明年壬戌,擢淛江按察司佥事,以去。民既留公不可,则相率祀公之像以报公德。而学宫之左有迭山祠,以祀宋臣谢枋得者旧矣。其士曰:“合祀公像。”于是,呜呼!吾州违胡元之乱,以入于皇朝。虽文风稍振,而陋习未除。士之登名科甲,以显于四方者,相望如晨天之星,数不能以一二。盖至于今,遂茫然绝响者,凡几科矣?自公之来,斩山斥地,以恢学宫;洗垢摩钝,以新士习。然后人知敦礼兴乐,而文采蔚然于湖湘之间。荐于乡者,一岁而三人。盖夫子之道大明于兴国,实自公始。公之德惠,固无庸言,而化民成俗,于是为大。祀公于此,其宜哉?民曰:“不可。”其为公别立一庙。公之未来也,吾民外苦于盗贼,内残于苛政。滨湖之民死于渔课者,数千余家。自公之至,而盗不敢履兴国之界。民违猛虎鱼鳖之患,而始释戈而安寝,歌呼相慰以嬉于里巷。公之惠泽,吾独不能出诸口耳?呜呼!公有大造于吾民,乃不能别立一庙,而使并食于谢公,于吾心有未足也。士曰:“不然。公与谢公皆以迁谪而至吾州。谢公以文章节义为宋忠臣,而公之气槩风声,实相辉映。祀公于此,所以见公之庇吾民者,不独以其政事,而吾民之所以怀公于不忘者,又有在于长养恩恤之外也。其于尊严崇重,不滋为大乎?”于是其民相顾喜曰:“果如是,吾亦无所憾矣。”然其谁纪诸石以传之?士曰:“公之经历四方也久矣。四方之人,其闻公之贤,亦既有年矣。然而屡遭谗嫉,而未畅厥猷,意亦知公之深者难也。公尝令于余姚,以吾人之知公,则其人宜于公为悉。乃走币数千里而来,请于某,且告之故。某曰:‘是姚人之愿,不独兴国也。’公之去吾姚已二十余年,民之思公如其始去。每有自公而来者必相与环聚,问公之起居饮食,及其履历之险夷,丰采状貌,须发之苍白与否。退则相传告以为欣戚。以吾姚之思公,知兴国之为是举,亦其情之有不得已也。然公之始去吾姚,既尝有去思之碑以纪公德,今不可以重复其说。而兴国之绩,吾虽闻之甚详,然于其民为远,虽极意揄扬之,恐亦未足以当其心也。姑述其请记之辞,而诗以系之。公讳瀛,河南之罗山人,有文武长才,而方向于用。诗曰:「于维胡公,允毅孔直。惟直不挠,以来兴国。惟此兴国,实荒有年。自公之来,辟为良田。寇乘于垣,死课于泽。公曰:『吁嗟,兹惟予谪,勤尔桑禾,谨尔室家。』岁丰时和,民谣以歌。乃筑泮宫,教以礼让,弦诵诗书溢于里巷。庶民谆谆,庶士彬彬。公亦欣欣曰:『惟家人,维公我父,维公我母。』自公之去,夺我恃怙。维公之政,不专于宽,雨旸维若,时其燠寒。维公文武,亦周于艺,射御工力,展也不器。我拜公像,从我父兄,率我子弟,集于泮宫。父兄相谓:『毌尔敢望天子用公,训于四方。』

○新建预备仓

译送闻人邦允序

有人告诉我,邦允是阳明先生的表弟,他即将前往福建的嵢峡赴任,并请求我写篇文章。阳明先生对他说:“要庄重,不要因为不是通过科举考试入仕而看轻自己;要荣耀,不要因为官职卑微而怠慢他人。如果不是通过科举入仕,别人对待你就容易轻视,从而自己也看轻自己的人确实有;如果官职卑微,别人对待你就容易怠慢,从而自己也怠慢他人的人确实有。科举功名是用来安身立命的,却倚仗它来逞强暴戾,这是祸乱的阶梯;高位是用来推行大道的,却急于用它来谋取私利,这是盗窃资财。这些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所说的庄重,是因为我有内在的宝贵品质罢了,并不是指骄傲和傲慢;我所说的荣耀,是因为我的职责容易履行罢了,并不是指显赫和炫耀。如果把内在的宝贵品质视为庄重,把履行好职责视为荣耀,那么别人的轻视和怠慢,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就要出发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六

外集卷之七

记

记

兴国守胡孟登生像记

新建预备仓记

平山书院记

何陋轩记

君子亭记

远俗亭记

象祠记

卧马塜记

宾阳堂记

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

玩易窝记

东林书院记

应天府重修儒学记

重修六合县学记

时雨堂记

重修浙江贡院记

浚河记

兴国守胡孟登生像记【壬戌年】

弘治十年,胡公孟登以户部副郎的身份被贬到兴国。过了三年,提升为知州。胡公在兴国治理已久,于是铲除奸邪,培植有利之事,百姓因此非常和谐。又过了一年壬戌年,胡公被提升为浙江按察司佥事,因而离任。百姓挽留不住胡公,就一起祭祀胡公的画像来报答他的恩德。学宫左边有一座迭山祠,以前是用来祭祀宋朝大臣谢枋得的。那里的读书人说:“把胡公的画像合祀在这里。”于是,唉!我们州背离胡元朝的动乱,归入皇朝。虽然文风稍为振兴,但陋习尚未消除。读书人中登科及第,在四方显达的,相望如清晨天空的星星,数量不能以一二来计。大概直到今天,竟然茫然没有声音的,已经经历了几届科举呢?自从胡公到来,开山辟地,来扩建学宫;洗去污垢,磨砺钝器,来更新士人的习气。然后人们知道崇尚礼制、兴办乐教,文采在湖湘之间蔚然兴起。被推荐参加乡试的,一年就有三人。大概孔夫子的道在兴国大大发扬,实际上是从胡公开始的。胡公的恩德,固然不用多说,而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在这方面最为重大。在这里祭祀胡公,是合适的吧?百姓说:“不行。”要为胡公另外建立一座庙宇。胡公没来的时候,我们百姓外面苦于盗贼,里面残害于苛政。靠近湖泊的百姓死于渔业赋税的,有几千多家。自从胡公到来,盗贼不敢踏入兴国的边界。百姓摆脱了猛虎鱼鳖般的祸患,才放下武器安心睡觉,在街巷中歌唱欢呼互相安慰嬉戏。胡公的恩泽,难道我独自不能从口中说出吗?唉!胡公对我们百姓有大恩,却不能够另外建立一座庙宇,而让他与谢公一起受祭,我心里感到不满足。读书人说:“不是这样。胡公和谢公都是因为被贬谪而来到我们州。谢公以文章节义成为宋朝的忠臣,而胡公的气概风韵,实际上与他交相辉映。在这里祭祀胡公,是为了表明胡公庇护我们百姓,不仅仅因为他的政事,而我们百姓怀念胡公不忘的,还有在养育恩恤之外的情义。这对于尊严崇重,不是更加伟大吗?”于是百姓互相看着高兴地说:“果然如此,我们也就没有遗憾了。”然而谁来刻在石头上流传下去呢?读书人说:“胡公经历四方很久了。四方的人,听说胡公的贤德,也已经多年了。然而屡次遭受谗言嫉妒,而没有施展他的谋略,大概也知道了解胡公的人很难啊。胡公曾经在余姚做县令,因为我们这些人了解胡公,那么这些人应该对胡公最熟悉。于是带着礼物走了几千里来,请求我写文章,并且告知缘故。我说:‘这是余姚人的愿望,不仅仅是兴国人。’胡公离开我们余姚已经二十多年了,百姓思念胡公如同他刚离开时一样。每当有从胡公那里来的人,一定互相聚集,询问胡公的起居饮食,以及他经历的艰险平安,风采容貌,须发是否变白。回去后互相转告,以此表示欢喜或忧伤。以我们余姚人思念胡公,知道兴国人做这件事,也是情势所迫不得已啊。然而胡公刚离开我们余姚时,已经立有去思碑来记载胡公的恩德,现在不可以重复那些说法。而兴国的政绩,我虽然听说得很详细,但对于那里的百姓来说比较疏远,即使极力赞扬,恐怕也不足以符合他们的心意。暂且叙述他们请求写记的话,并用诗歌来附在后面。胡公名瀛,是河南罗山人,有文武长才,而正趋向于被任用。诗歌说:‘啊,胡公,确实坚毅而且正直。因为正直而不屈服,来到兴国。这个兴国,实际上荒废多年。自从胡公到来,开辟为良田。盗贼爬上城墙,死于沼泽的赋税。胡公说:‘唉,这是我被贬谪,勤劳你们的桑麻,谨慎你们的家室。’年成丰收,时局和谐,民谣歌唱。于是修建学宫,教导礼让,弦歌诵读诗书充满街巷。百姓谆谆教诲,士人彬彬有礼。胡公也高兴地说:‘家人啊,胡公是我父亲,胡公是我母亲。’自从胡公离开,夺去了我的依靠。胡公的政事,不专于宽厚,雨水阳光适宜,调节冷暖。胡公文武双全,也精通技艺,射箭驾车工力,展现也不拘泥。我拜胡公的画像,跟随我的父兄,率领我的子弟,聚集在学宫。父兄互相说:‘难道敢期望天子任用胡公,训导四方。’”

新建预备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