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集卷之九
司直,邈矣太丘。其孙孔式,寿初踰稀,胡溘而逝。其人则亡,德音孔迩,乡人相告,母或而弛,无宁处士愧其孙子。回龙之岗,其郁有苍,母尔刍伐,处士所藏。
译司直啊,您早已远离尘世,如同遥远的太丘。您的孙子孔式,寿命刚过七十,为何突然去世。人虽然已经离世,但美好的声誉却近在眼前,乡里的人们互相转告,母亲或许因此放松了警惕,难道让处士为他的孙子感到羞愧吗。回龙的山岗,草木茂盛青翠,不要在那里砍伐柴草,那是处士安葬的地方。
○平乐同知尹公墓志铭【癸亥】
尹自春秋为着姓,降及汉唐,代不乏贤。至宋而太常愽士源、中书舍人洙及其孙焞,皆以道学为世名儒。其后有为点检者,自洛徙越之山阴,迨公七世矣。公父达,祖性中,曾祖齐焉,皆有闻于乡。公生十八年,选为郡庠弟子,以诗学知名,远近从之游者数十,往往取高第,跻显级。而公乃七试有司不偶。天顺年,诏求遗才可经济大用者,于是有司以公应诏,而公亦适当贡,遂卒业大学。成化某甲子,授广西南宁通判。时部中久苦猺患,方议发兵,人情汹汹。公至,请守得缓旬日,稍图之,乃单骑入猺硐,呼酋长与语。诸酋仓卒不暇集谋,相与就公问所由来。公曰:“斯行为尔曹乞生,无他疑也。”因为具陈祸福,言辩爽慨,诸酋感动,顾谓其党曰:“何如?”皆曰:“愿从使君言。”遂相率罗拜,定约而出。寻督诸军讨木头等硐,皆捷。大臣交章荐公可大用。庚子,擢同知平章府事。平乐地皆嶃山互壑,猺凭险出没,深翳非时剽掠,居民如处穽中,动虑机触,不敢轻往来,农末俱废。闻公至,喜曰:“南宁尹使君来,吾无恐耳。”已居月余,公从土著间行岩谷,尽得其形势,纵火悉焚林薄,猺失藉溃散。公因尽筑城堡要害据守,猺来无所匿,从高巅远觇,叹息踟蹰而去。盖自是平乐遂为安土。居三年,屡以老请,辄为民所留。弘治改元,以庆贺赴京师,力求致仕以归。家居十四年,乃卒,得寿若干。公性孝友淳笃,自其贫贱时,即委产亖弟,拾取其遗,少壮衰老,虽盛暑急遽,未尝见其不以祗服,与物熙然无抵。至其莅官当事,奋毅敢直,析法绳理,势悍无所挠避,庶几古长者而今亡矣。先后娶陈氏、朱氏、殷氏,子骐,孙公贵、公荣,卒之。又明年癸亥将葬,骐以币状来姚,请铭。某幼去其乡,闻公之为人,恨未尝从之游,铭固不辞也。公讳浦,字文渊,葬在郡东保山,合殷氏之兆。铭曰:赫赫尹氏,望于宗。周源洙比颍焞,畅厥休。自洛徂越,公启其闇。君子之泽,十世未斩。笃敬忠信,蛮貊以行。一言之烈,雄于九军。岂惟威仪,式其党里?岂惟友睦,笃其昆弟?彼保之阳,维石岩岩。尹公之墓,今人所瞻。
○徐昌国墓志 【辛未】
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学博士徐昌国卒,年三十三。士夫闻而哭之者,皆曰:“呜呼,是何促也?”或曰:“孔门七十子,颜子最好学,而其年独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说者谓颜子好学,精力瘁焉。”夫颜虽既竭吾才,然终日如愚,不改其乐也。此与世之谋声利,苦心焦劳,患得患失,逐逐终其身,耗劳其神气,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黄馘,此何以辩哉?天于美质,何生之甚寡,而壤之特速也?夫鼪鼯以夜出,凉风至而玄鸟逝,岂非凡物之盛衰以时乎?夫嘉苗难植而易槁,芝荣不踰旬,蔓草薙而益繁,鸱枭虺愎,遍天下,而麟凤之出,间世一睹焉。商周以降,清淑日浇,而浊秽辈积,天地之气,则有然矣。于昌国何疑焉?始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数子友,相与砥砺于辞章,既殚力精思,杰然有立矣。一日讽道书,若有所得,叹曰:“弊精于无益,而忘其躯之毙也,可谓知乎?巧辞以希俗,而捐其亲之遗也,可谓仁乎?”于是习养生,有道士自西南来,昌国与语悦之,遂究心玄虚,益与世泊如。谓长生可必至。正德庚午冬,阳明王守仁至京师。守仁故善数子,而亦尝没溺于僊释。昌国喜驰往省,与论摄形化气之术。当是时,增城湛元明在坐,与昌国言不恊,意沮去。异日复来,论如初。守仁笑而不应。因留宿曰:“吾授异人五金八石之秘,服之冲举可得也。子且谓何?”守仁复笑而不应,乃曰:“吾隳黜吾昔,而游心高玄,塞兑敛华,而灵株是固,斯亦去之竞竞于也远矣。而子犹余拒然,何也?”守仁复笑而不应。于是默然者久之,曰:“子以予为非邪?抑又有所秘邪?夫居有者不足以超无,践器者非所以融道。吾将去知故,而宅于埃壒之表,子其语我乎?”守仁曰:“
译○平乐同知尹公墓志铭【癸亥年】
尹氏自春秋时期便是显赫的姓氏,下延至汉唐,历代都不缺乏贤才。到了宋代,太常博士尹源、中书舍人尹洙以及他们的孙子尹焞,都凭借道学成为当世著名的儒者。其后有一位担任点检官职的族人,从洛阳迁徙到越地的山阴,到公这一代已是第七世了。公的父亲尹达,祖父尹性中,曾祖父尹齐焉,都在乡里有声望。公十八岁时,被选为郡学弟子,因诗学闻名,远近跟随他游学的人有几十位,往往考取高等第,登上显赫的官位。然而公却七次参加官府考试都不顺利。天顺年间,朝廷下诏寻求遗落的人才,可堪大用者,于是官府推荐公应诏,而公也正好符合贡生的条件,于是完成了国子监的学业。成化某甲子年,被授予广西南宁通判。当时南宁长期遭受猺人祸患,正商议发兵,人心惶惶。公到任后,请求暂缓十天,稍作谋划,于是单人匹马进入猺人的洞寨,呼叫酋长与之交谈。各位酋长仓促之间来不及聚集商议,便一起向公询问来意。公说:“此行是为你们乞求活路,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于是详细陈述祸福,言辞辩驳爽朗慷慨,各位酋长深受感动,回头对同党说:“怎么样?”大家都说:“愿意听从使君的话。”于是相继罗列跪拜,订立盟约后离去。不久,公督率各军讨伐木头等洞寨,都取得了胜利。大臣们接连上奏章推荐公可堪大用。庚子年,提拔为平乐府同知。平乐之地都是险峻的山峦和交错的沟壑,猺人凭借险要出没,茂密的丛林遮蔽视线,不时进行抢劫,居民如同身处陷阱之中,动辄担心触发机关,不敢轻易往来,农业和商业都荒废了。听说公到来,高兴地说:“南宁的尹使君来了,我们不再恐惧了。”公居住一个多月后,跟随当地居民穿行于岩谷之间,完全掌握了地形形势,放火焚烧了所有的林木,猺人失去依托而溃散。公于是修筑城堡占据要害防守,猺人来时没有藏身之处,从高处远远观望,叹息徘徊而离去。从此平乐于是成为安定的土地。公在任三年,多次因年老请求退休,总是被百姓挽留。弘治改元,公因庆贺前往京师,极力请求退休回家。在家居住十四年,于是去世,享年若干岁。公性格孝顺友爱,淳厚笃实,自从贫贱之时,就把财产委托给四个弟弟,捡拾他们剩下的,无论少壮衰老,即使是盛夏酷暑或紧急匆忙之时,未曾见他不用恭敬的服饰,与人和乐相处没有抵触。至于他任职处理事务,奋起坚毅敢于直谏,分析法律依据事理,权势强悍者也不能使他屈服回避,大概是古代的长者如今已没有了。先后娶陈氏、朱氏、殷氏为妻,儿子尹骐,孙子尹公贵、尹公荣,在公去世后。又过了一年癸亥年将安葬,尹骐带着礼物和行状来到姚地,请求撰写铭文。我幼年离开家乡,听说公的为人,遗憾未曾跟随他游学,铭文自然不敢推辞。公名浦,字文渊,葬在郡城东面的保山,与殷氏合葬。铭文说:显赫的尹氏,在宗族中享有声望。周代的尹源、尹洙以及尹焞,发扬了他们的美德。从洛阳到越地,公开启了光明。君子的恩泽,十代未曾断绝。笃实恭敬忠诚信义,蛮夷之地也能推行。一言之威烈,胜过九军之雄。岂止是威仪,规范了乡里?岂止是友爱和睦,笃厚了兄弟?那保山的南面,岩石高耸险峻。尹公的墓,是今人所瞻仰的。
○徐昌国墓志铭【辛未年】
正德辛未年三月丙寅日,太学博士徐昌国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士大夫听说后哭泣的人,都说:“唉,这是多么短促啊!”有人说:“孔子门下七十位弟子,颜回最好学,但他的寿命唯独不长久,也是三十二岁就死了。解说的人认为颜回好学,精力因此耗尽。”颜回虽然竭尽了自己的才能,然而整天好像愚钝,不改变他的快乐。这与世上那些谋求声名利禄,苦心焦劳,患得患失,终其一生奔波,耗损精神气力的人相比,难道不止百倍吗?而他们都能老死,这怎么解释呢?上天对于美好的资质,为什么生成得如此稀少,而毁灭得如此迅速呢?鼪鼯在夜间出没,凉风一到玄鸟就离去,难道不是凡物的盛衰都随着时节吗?嘉美的禾苗难以种植却容易枯槁,灵芝繁荣不超过十天,蔓草割除后反而更加繁茂,鸱枭虺愎遍布天下,而麒麟凤凰的出现,隔世才能看到一次。商周以来,清淑之气日渐淡薄,而浊秽之气层层堆积,天地之气,本来就是这样。对于昌国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起初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几位友人,一起在辞章上互相砥砺,已经竭尽全力精心思考,杰出地有所成就了。一天诵读道书,好像有所领悟,感叹说:“耗费精神在无益的事情上,而忘记身体的死亡,这可以称为智慧吗?用巧言迎合世俗,而抛弃亲人的遗训,这可以称为仁德吗?”于是修习养生之道,有道士从西南来,昌国与他交谈很喜欢,于是深入研究玄虚之道,更加与世俗淡泊疏远。认为长生必定可以达到。正德庚午年冬天,阳明先生王守仁来到京师。王守仁原本与这几位友人交好,也曾沉迷于仙佛之道。昌国高兴地去探望,与他讨论摄形化气的法术。当时,增城的湛元明在座,与昌国言语不合,心中沮丧离去。第二天又来,议论如前。王守仁笑着不回答。于是留宿说:“我传授异人五金八石的秘密,服用它可以升仙。你认为如何?”王守仁再次笑着不回答,于是说:“我毁弃过去的自己,而让心游于高玄之境,闭塞感官收敛光华,而巩固灵根,这也远离了争竞了。而你仍然拒绝,为什么呢?”王守仁再次笑着不回答。于是沉默了很久,说:“你认为我错了吗?还是有所保留呢?居于有形的不足以超越无形,践行器物的不是用来融合大道的。我将去除智巧故常,而居于尘埃之外,你告诉我吗?”王守仁说:
谓吾为有秘道,固无形也。谓吾谓子非子,未吾是也。虽然,试言之:夫去有以超无,无将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为偶矣,而固未尝超乎?而固未尝融。”乎夫盈虚消息皆命也,纤巨内外皆性也,隐微寂感皆心也,存心尽性顺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趋舍于其间乎?昌国首肯良久,曰:“冲举有诸?”守仁曰:“尽鸢之性者可以冲于天矣,尽鱼之性者可以泳于川矣。”曰:“然则有之?”曰:“尽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国俛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为萌甲,吾且为流澌,子其煦然属我以阳春哉!”数日复来谢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吾不遇子,几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惧不足以致远,则何如?”守仁曰:“悸乎?”曰:“生寄也,死归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于斯,已而不见者踰月,忽有人来讣昌国逝矣。王湛二子驰往哭尽哀,因商其家事。其长子伯虬言昌国垂殁整袵端坐,托徐子容以后事。子容泣,昌国笑曰:“常事耳。”谓伯虬曰:“墓铭其请诸阳明。”气益微,以指画伯虬掌作“冥冥漠漠”四字,余遂不可辩,而神志不乱。呜呼!吾未意吾说以时,昌国之及而昌国乃止,于是吾则有憾焉。临殁之托,又可负之?昌国名祯卿,世姑苏人,始举进士为大理评事,不能其职,于是以亲老求改便地为飬当事者目为好异,抑之,已而降为五经愽士,故虽为京官数年,卒不获封其亲,以为憾。所著有《谈艺录》、古今诗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国之学凡三变,而卒乃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曰:“性也,昌国!吾见其进,未见其至。早敢声词,中乃谢弃。脱淖垢浊,修形炼气,守静致虚,恍若有际。道几朝闻,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余者志。璞之未琢,岂方顽砺?隐埋山泽,有虹其气。后千百年,曷考斯志?”
译有人说我有秘传之道,这本来是无形的。有人说我所说的“子非子”,并没有肯定我。虽然如此,让我试着说说:想要舍弃“有”来超越“无”,那么“无”又怎么能够超越呢?想要超脱外物来融合大道,道与物就成了对偶,这难道不曾超越吗?难道不曾融合吗?充盈与空虚、生长与消亡都是天命,细微与宏大、内在与外在都是本性,隐微与显发、静寂与感应都是心,只要存养本心、穷尽本性、顺从天命罢了,在这中间还有什么可追求或舍弃的呢?昌国点头赞同了很久,说:“飞升成仙有这种事吗?”守仁说:“穷尽鸟的本性就可以冲上天空,穷尽鱼的本性就可以游于江河。”昌国说:“那么有这种事吗?”守仁说:“穷尽人的本性就可以知晓化育万物了。”昌国低头思考,忽然跳起来说:“我明白了!我将像萌芽破土,我将像冰河解冻,请你用和煦的阳春之气来感召我吧!”几天后再次来道谢说:“道果然就在这里,何必向外寻求?我没有遇到你,几乎就迷失了人生!但我病势将起,担心精力不足以远行,该怎么办?”守仁说:“害怕吗?”昌国说:“生是寄居,死是归去,有什么好怕的?”他兴致勃勃地立志于此,此后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忽然有人来报昌国去世了。王湛的两个儿子急忙前往哭祭尽哀,于是商议他的家事。长子伯虬说昌国临终前整理衣冠端正坐着,托付徐子容处理后事。子容哭泣,昌国笑着说:“这是常事罢了。”对伯虬说:“墓志铭请向阳明先生求取。”气息更加微弱,用手指在伯虬手掌上写了“冥冥漠漠”四个字,其余的便无法辨认,但神志并不混乱。唉!我没想到我的学说恰逢其时,昌国能够领悟,而昌国却停止了生命,对此我深感遗憾。临终前的托付,又怎么能辜负呢?昌国名祯卿,世代是姑苏人,起初考中进士担任大理评事,不能胜任其职,于是因父母年老请求改任方便奉养的地方,主管官员认为他喜欢标新立异,压制他,不久降职为五经博士,所以虽然做京官数年,最终没能封赠他的父母,引以为憾。著有《谈艺录》、古今诗文若干首,但都不是他最好的作品。昌国的学问经历了三次变化,最终立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文说:“本性啊,昌国!我看见他进步,没看见他到达。早年敢于发表言论,中年才谢绝世俗。摆脱泥沼污浊,修身炼气,守静致虚,恍惚间似乎有所际遇。大道几乎早晨听闻,傍晚却先逝去。不足的是天命,有余的是志向。璞玉未经雕琢,难道就顽劣吗?隐埋在山泽,有虹气环绕。后千百年,何人考察这志向?”
○凌孺人杨氏墓志铭【乙亥】
古之葬者,不封不树。葬之有铭,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然世之皆有铭也,亦非古矣。而妇人不特铭,妇人之特铭也,则又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贤而铭,虽妇人,其可哉?是故非其人而铭之,君子不与也。铭之而非其实,君子不为也。吾于铭人之墓也,未尝敢以易。至于妇人,而加审焉。必有其证矣。凌孺人杨氏之铭也,曷证哉?证于其夫之状,证于其子之言,证于其乡人之所传。其贤者也。孺人之夫,为封监察御史凌公石岩讳云者也。石岩之状,谓孺人为通怀远将军之曾孙女,茂年十八而来归。姑舅爱之,族党称之,乡闾则之。不悉数其行,则贤可知矣。子佥宪相,予同年,贤也。地官员外郎楷,又贤也。孺人之慈训存焉。相尝为予言孺人之贤,十余年矣,与今石岩之状同也。吾乡之士游业于通者,以十数。称通之巨族,以凌氏为最。凌氏之贤,以石岩为最,则因及于孺人之内助。其所称举,与今之状又同也。夫天或溺誉焉,子或溢羡焉。吾乡人之言不要而实契,斯又何疑矣。孺人之生,以正统丁卯十二月九日,卒于正德癸酉十一月九日,寿盖六十七。男四,长即相,次棋,早卒;次即楷;次栻。女二。孙男八,女三。曾孙男一,女一。相将以乙亥正月内丙寅,附葬孺人于祖茔之左,而格于其次,乃以石岩之状来请铭,且问葬合葬非古也。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先孺人附于祖茔之左,昭也。家君百岁后将合焉。葬左则疑于阳虚,右则疑于阴。若之何则可?予曰:附也,则祖为之尊。左阳右阴也。阳兼阴而主变者也,阴从阳而主常者也。阳在左则居左,而在右则居右。阴在左则从左,而在右则从右。其虚右而从左乎?于是孺人之葬,虚右而从左。铭曰:孺人之贤,予岂究知?知子若夫乡议是符。如彼作室,则观其隅。彼昏懵懵,谓予尽诬。狼山之西,祖茔是依。左藏右虚,孺人之居。
○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丙子】
沛汉台里有马翁者,长身而多知,涉书史,少喜谈兵,交四方之贤,指画山川道里,弛张阖辟,自谓功业可掉臂取。尝登芒砀山,左右眺望,嘻吁慷慨,时人莫测也。中年从县司辟为掾,已得选,忽不惬,复遂弃去,授登仕郎,归与家人力耕,致饶富,辄以散其族党乡邻,葬死恤孤,赈水旱,修桥梁,惟恐有间。既老乃益循饬,邑人望而尊之,以为大宾焉。年八十六,正德丙子四月三日,无疾而卒。长子思仁,时为鸿胪司仪署丞,勤而有礼。予既素爱之,至是闻父丧,恸毁几绝,以状来请予铭,又哀而力,遂不能辞。按状,翁名珎,字文重,父某,祖某,曾某,皆有隐德。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以是年某月某日葬祖茔之侧,为之铭曰:「丰沛之间,自昔多魁,若汉之萧、曹,使不遇高祖,乘风雨之会,固将老终其身于刀笔之间。世之怀奇不偶,无以自见于时,名湮没而不著者,何可胜数?若翁者,亦其人非耶?然考其为迹,亦异矣。呜呼!于里之足,困于伏枥;连城之珎,或混瓦砾。不琢其章于璧,何伤?不驾以骧,奚损于良?呜呼!马翁,兹焉永藏。」
○明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墓碑志【丙子】
封君之葬也,子澄毁甚,失明,病不能事,事以问于阳(下佚)
○赠翰林院编修湛公墓表【壬申】
呜呼!圣学晦,而中行之士鲜矣。世方盒阿为工,方特为厉,纷纵倒置,孰定是非之归哉?盖公冶长在缧绁之中,仲尼明非其罪;匡章通国称不孝,孟子辩之,夫然后在所礼貌焉。刚狷振砺之士,独行违俗,为世所媢嫉,卒以倾废踣堕,又凂以非其罪者,可胜道哉?予读怡庵志而悲之。怡庵湛公英者,广之增城人,介直方严,刻行砥俗,乡之善良咸服,信取则倚,以扶弱御侮,然不辞色,少贷人,面斥人过恶,至无所容。狡狯之徒动见矫拂,嫉视如雠,聚谋必覆公于恶,母使抗吾为公直行其心,不顾竟为所构诬,愤发病以死。公既死,其徒恶益行,乡之人遂皆谓湛公行义顾报戾,其施而恶者
译○凌孺人杨氏墓志铭【乙亥年】
古代的丧葬,不堆土为坟,不植树为记。丧葬有铭文,并非古制。但必定是贤德之人。然而世上都有铭文,也并非古制。而妇女不单独立铭,妇女单独立铭,则更不是古制了。但必定是贤德之人。贤德而有铭文,即使是妇女,可以吗?因此,不是合适的人而为他立铭,君子不赞同。立铭而不符合事实,君子不这样做。我在为人立墓铭时,未曾敢轻视。至于妇女,更加审慎。必定要有证据。凌孺人杨氏的铭文,有什么证据呢?证据在于她丈夫的状文,证据在于她儿子的言语,证据在于她乡人的传闻。她是贤德之人。孺人的丈夫,是封为监察御史凌公石岩,名云。石岩的状文,说孺人是通怀远将军的曾孙女,十八岁成年时嫁过来。公婆喜爱她,宗族称赞她,乡邻效法她。不必详细列举她的德行,贤德就可以知道了。儿子佥宪相,是我的同榜进士,贤德。地官员外郎楷,也很贤德。孺人的慈爱教诲留存其中。相曾经对我说起孺人的贤德,十多年了,与现在石岩的状文相同。我乡读书人游学在通州的,有十多人。称通州的大族,以凌氏为最。凌氏的贤德,以石岩为最,于是也涉及孺人的内助之功。他们所称赞的,与现在的状文又相同。上天或许溺爱赞誉,儿子或许夸大赞美。我乡人的言语不虚假而确实契合,这还有什么怀疑呢。孺人生于正统丁卯年十二月九日,卒于正德癸酉年十一月九日,寿命大概六十七岁。儿子四个,长子就是相,次子棋,早逝;次子就是楷;次子栻。女儿两个。孙子男八个,女三个。曾孙男一个,女一个。相将在乙亥年正月丙寅日,将孺人附葬在祖坟的左边,但受限于位次,于是拿着石岩的状文来请求铭文,并且问合葬不符合古制。周公以来,未曾改变。先孺人附葬在祖坟左边,是昭位。家父百岁后将合葬。葬在左边则怀疑阳气虚,葬在右边则怀疑阴气盛。怎么做才可以呢?我说:附葬,则以祖先为尊。左阳右阴。阳兼阴而主变化,阴从阳而主常态。阳在左则居左,在右则居右。阴在左则从左,在右则从右。难道虚右而从左吗?于是孺人的安葬,虚右而从左。铭文说:孺人的贤德,我哪里能完全知晓?知道儿子和丈夫以及乡议相符。如同建造房屋,则观察其角落。那些昏庸糊涂的人,说我完全诬蔑。狼山之西,依凭祖坟。左藏右虚,是孺人的居所。
○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丙子年】
沛县汉台里有位马翁,身材高大而多智,通晓书史,年轻时喜欢谈论兵法,结交四方贤士,指点山川道路,分析局势开合,自认为功业可以轻易取得。曾经登上芒砀山,左右眺望,叹息慷慨,当时的人无法测度他。中年时被县府征召为掾吏,已经得到选拔,忽然不满意,于是放弃离去,被授予登仕郎,回家与家人努力耕种,致富后,就散给宗族乡邻,安葬死者,抚恤孤儿,赈济水旱灾害,修缮桥梁,唯恐有间断。年老后更加谨慎整饬,县里人仰望而尊敬他,把他当作大宾。八十六岁,正德丙子年四月三日,没有疾病而去世。长子思仁,当时是鸿胪寺仪署丞,勤勉而有礼。我本来就喜爱他,至此听到父亲去世,悲痛毁伤几乎昏厥,拿着状文来请求我写铭文,又哀痛而恳切,于是不能推辞。查看状文,翁名珎,字文重,父亲某,祖父某,曾祖父某,都有隐德。儿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在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边,为他写铭文说:“丰沛之间,自古以来多豪杰,像汉代的萧何、曹参,假如不遇到高祖,趁着风云际会,本来将在刀笔文书中老死终身。世上怀有奇才而不遇,无法在当时显现,名声湮没而不显著的人,哪里能数得尽?像马翁这样的人,也是这类人吗?然而考察他的事迹,也奇特了。唉!千里马困于马槽,连城之璧,或许混杂在瓦砾中。不雕琢成璧,有什么伤害?不驾车奔驰,对良马有什么损害?唉!马翁,在这里永远安葬。”
○明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墓碑志(丙子年)
封君安葬时,儿子澄悲痛毁伤严重,失明,生病不能侍奉,事情询问阳(以下缺失)
○赠翰林院编修湛公墓表【壬申年】
唉!圣人的学问晦暗,而持中道的人少了。世人正以迎合为工巧,以偏激为严厉,纷乱放纵颠倒错置,谁能确定是非的归属呢?大概公冶长被囚禁,孔子明白不是他的罪;匡章全国称他不孝,孟子辩白他,然后才对他礼貌。刚直狷介振作磨砺的人,独自行事违背世俗,被世人嫉妒,最终倾覆堕落,又蒙受不白之冤,哪里说得完呢?我读怡庵志而悲伤。怡庵湛公英,是广东增城人,耿介正直方正严肃,刻厉品行砥砺世俗,乡里的善良人都信服,信任他作为准则依靠,用来扶助弱小抵御侮辱,然而不回避脸色,少宽贷别人,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罪恶,甚至让人无地自容。狡诈之徒动不动就受到矫正拂逆,嫉妒视他如仇敌,聚集谋划一定要使湛公陷入恶名,母亲使湛公坚持他的心,不顾最终被构陷诬陷,愤懑发病而死。湛公死后,他的门徒恶行更加猖獗,乡里人于是都说湛公行义反而回报灾祸,他的施予而恶
自若,吾侪何以善为?后十余年,为姧者贯盈,翦灭浸尽,而公子若水求濂洛之学,为世名儒,举进士,官国史编修,推原寻绎公德,益用表者朝廷赠官如子,日显赫竦耀,乡人相与追嗟慕叹,为善之报何如?向特未定耳。呜呼!古有狷介特行之士,直志犯众恶之死,靡悔,湛公殆其人非邪?向使得志立朝,当大节,其肯俛首为奸人仆役呴濡喘息,以蕲缓须史死?其不能矣。夫脂韦佞悦,亦何能缓急有毫毛之赖?为国者当何取哉?予悲斯人之不遇,而因重有所感也。昔者君子显微阐幽,以明世警瞶信暴者,无庸扬矣。彼忞然就抑蒙溷垢而弗雪,其可以无表而出之?
译保持本心,我们这些人怎么能够做好呢?后来过了十多年,奸邪之人罪大恶极,逐渐被铲除消灭殆尽,而公子湛若水追求濂洛之学,成为当世著名的儒者,考中进士,担任国史编修,追溯推求湛公的德行,更加用来表彰他,朝廷按照儿子的身份追赠官职,日益显赫荣耀,乡人一起追思感叹羡慕,行善的报应如何呢?先前只是尚未确定罢了。唉!古代有耿直特立独行的士人,秉持正直的志向触犯众人的邪恶而死,没有悔恨,湛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先前假使他能得志在朝廷任职,面临重大节操的考验,他难道肯低头做奸人的仆役,苟且偷生,来祈求延缓片刻的死亡吗?他是不可能这样做的。那些圆滑谄媚取悦权贵的人,又怎么能在危急时刻有丝毫的依靠呢?治理国家的人应当选取什么样的人呢?我悲叹这个人怀才不遇,因此又深深地有所感慨。从前君子彰显细微、阐明幽深,用来教化世人、警示愚昧和相信暴虐的人,没有需要再宣扬的了。那些刚毅地接受压抑、蒙受污秽而不被洗雪的人,难道可以不表彰并宣扬他们的德行吗?
○节庵方公墓表 【乙酉】
苏之昆山有节庵方翁麟者,始为士,业举子,巳而弃去,从其妻家朱氏居。朱故业商,其友曰:“子乃去士而从商乎?”翁笑曰:“子乌知士之不为商,而商之不为士乎?”其妻家劝之从事,遂为郡从事。其友曰:“子又去士而从从事乎?”翁笑曰:“子又乌知士之不为从事,而从事之不为士乎?”居久之,叹曰:“吾愤世之碌碌者,刀锥利禄,而屑为此,以矫俗振颓,乃今果不能为益也,又复弃去。”会岁歉,尽出其所有以赈饥乏。朝廷义其所为,荣之,冠服。后复遥授建宁州吏目,翁视之萧然若无与。与其配朱竭力农耕,植其家,以士业授二子鹏、凤,皆举进士,历官方面。翁既老,日与其乡士为诗酒会,乡人多能道其平生,皆磊磊可异。顾太史九和云:“吾尝见翁与其二子书亹亹,皆忠孝节义之言,出于流俗,类古之知道者。”阳明子曰:“古者四民异业而同道,其尽心焉也。工之修治,农以具养,工以利器,商以通货,各就其资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业焉,以求尽其心。其归要在于有益于生人之道,则一而已。士农以其尽心于修治具养者,而利器通货,犹其士与农也。工商以其尽心于利器通货者,而修治具养,犹其工与商也。故曰四民异业而同道。”盖昔舜叙九官,首稷而次契,垂工,益虞先于夔龙。商周之代,伊尹耕于莘野,传说板筑于岩,胶鬲举于鱼盐,吕望钓于磻渭,百里奚处于市。孔子为乘田、委吏,其诸仪封、晨门、荷蒉、斲轮之徒,皆古之仁圣英贤高洁不群之士,书传所称,可考而信也。自王道熄而学术乖,人失其心,交骛于利,以相驱轶,于是始有歆士而卑农,荣宦游而耻工贾。夷考其实,射时罔利有甚焉,特异其名耳。极其所趋,驾浮辞诡辩以诬世惑众,比之具养器货之益,罪浮而实反不逮。吾观方翁士商从事之喻,隐然有当于古四民之义,若有激而云者。呜呼,斯义!之亡也久矣,翁殆有所闻欤?抑其天质之羙,而默有契也?吾于是而重有所感焉。吾尝获交于翁,二子皆颍然敦古道,敏志于学,其居官临民,务在济世及物,求尽其心。吾以是得其源流,故为之论著之云耳。翁既殁,葬于邑西马鞍山之麓,配朱孺人,有贤行,□合葬焉。乡人为表其墓曰:《明赠礼部主事节庵方公之墓》。呜呼!若公者,其亦可表也矣!
○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甲戌】
湛子之母卒于京师,葬于增城。阳明子迎而吊诸龙江之浒。已,湛子泣曰:「若水之辱于吾子,盖人莫不闻。吾母殁而子无一吉人,将以病子。」阳明子曰:「铭者为之铭矣,表者为之表矣,某何言?虽善良,亦无以纾吾情。吾闻太孺人之生,七十有九,其在孀居者余四十年,端靖严洁如一日。既老,虽其至亲卑幼之请谒见之,未尝踰阈,也不亦贞乎?绩麻舂梁,教其子以显,尝使从白沙之门,曰:「宁学圣人而未至,」也不亦知乎?恤其庶姑与其庶叔,化厉为顺,抚孤与女,爱不违训,不亦慈乎?已膺封锡,禄养备至,而缟衣疏食,不改其初,不亦俭乎?贞、知、慈、俭,老而弥坚,不亦贤乎?请着其石曰:「湛贤母之墓。」湛子拜泣而受之。既行人曰:「湛母之贤信矣,若湛子之贤,则吾犹有疑焉。」湛子始以其母之老,不试者十有三年,是也。复出而取上策为羙官,则何居?母亦老矣,又去其乡而迎养,既归复往,卒于旅,则何居?阳明子曰:「是乌足以疑湛子矣?夫湛子纯孝人也,事亲以老于畎亩,其志也。其出而仕,母命之也。其迎之也,母欲之也。既归而复往,母泣而强立,也是能无从乎?无大拂于义,将东西南北之惟命。彼湛子者,亦岂以人之誉毁于外者,以易其爱亲之诚乎?」曰:「湛子而是,则湛母非欤?」曰:「乌足以非湛母矣?夫湛父之早世也,属其子曰:「必以显吾世,」故命之出者,行其夫之志也;就之养者,安其子之心也;强之往者,勉其子之忠,以卒其夫之愿也。昔者孟母断机以励其盂,盖不归者几年
译节庵方公墓表 【乙酉年】
苏州昆山有一位名叫方麟的节庵方翁,起初是读书人,从事科举学业,后来放弃离去,跟随妻子朱氏居住。朱家原本从事商业,他的朋友说:“你竟然放弃读书人而去经商吗?”方翁笑着说:“你怎么知道读书人不能经商,而商人不能成为读书人呢?”他妻子家劝他从事官职,于是担任了郡从事。他的朋友说:“你又放弃读书人而去担任从事吗?”方翁笑着说:“你又怎么知道读书人不能担任从事,而从事不能成为读书人呢?”居住久了,感叹说:“我愤恨世上平庸的人,为了微小的利禄,而屑于做这种事,以此来矫正世俗、振兴颓风,如今果然不能带来益处,于是再次放弃离去。”恰逢年成歉收,拿出他所有的财物来赈济饥民。朝廷认为他的行为合乎道义,表彰他,赐给他冠服。后来又遥授建宁州吏目,方翁对此看得淡然,好像与自己无关。他和妻子朱氏竭力从事农耕,建立家业,以读书人的学业传授给两个儿子方鹏、方凤,两人都考中进士,历任高官。方翁年老后,每天和同乡的读书人举行诗酒聚会,同乡人多能讲述他的生平,都显得磊落不凡。太史顾九和说:“我曾见过方翁给两个儿子的信,言辞恳切,都是关于忠孝节义的话,超出流俗,类似古代懂得大道的人。”阳明先生说:“古代士农工商四种人职业不同但道义相同,他们都尽心竭力。农夫从事耕作,提供养育物资,工匠制造利器,商人流通货物,各自凭借自己资质所接近、力量所能及的从事职业,以求尽心。其归结在于有益于生养百姓的道理,这就是一样的。士农凭借他们尽心于耕作养育,而制造利器流通货物,也像士农一样。工商凭借他们尽心于制造利器流通货物,而耕作养育,也像工商一样。所以说四民职业不同而道义相同。”大概从前舜安排九官,首先任命稷,其次任命契,垂掌管工官,益掌管虞官,都在夔龙之前。商周时代,伊尹在莘野耕作,傅说在岩下筑墙,胶鬲从鱼盐中举用,吕望在磻溪垂钓,百里奚处于市井。孔子做过乘田、委吏,那些仪封人、晨门、荷蒉、斲轮的等人,都是古代仁圣英贤高洁不群的人,史书传记所称,可以考证而相信。自从王道衰微而学术背离,人失去本心,互相追逐利益,相互驱驰超越,于是开始有羡慕士人而轻视农夫,以游宦为荣而以工商为耻。考察其实质,射猎时网罗利益比这更严重,只是名称不同罢了。推究他们的趋向,驾御浮辞诡辩来欺骗世人迷惑大众,比起提供养育物资器物的益处,罪过更大而实际反而不及。我看方翁关于士商从事的比喻,隐约符合古代四民的道义,好像有所感触而说的。唉,这种道义!丢失已经很久了,方翁大概有所听闻吗?还是他的天质美好,而默默契合呢?我因此更加有所感慨。我曾经与方翁交往,两个儿子都聪慧敦厚古道,敏于学问,他们居官治理百姓,致力于济世及物,求尽其心。我因此了解他们的源流,所以为他们论述并记载这些。方翁去世后,安葬在县城西马鞍山的山脚下,妻子朱孺人,有贤德的行为,□合葬于此。同乡人为他立碑说:《明赠礼部主事节庵方公之碑》。唉!像方公这样的人,确实可以立碑了!
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 【甲戌年】
湛子的母亲在京师去世,安葬在增城。阳明先生前往龙江岸边迎接并吊唁。过后,湛子哭泣说:“若水受辱于您,大概没有人不知道。我的母亲去世而您没有吉祥的言语,将以此病我。”阳明先生说:“铭文已经有人写了,碑表已经有人立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虽然善良,也无法宽慰我的情感。我听说太孺人生前七十九岁,她在守寡期间四十多年,端庄宁静严肃纯洁如一日。年老后,即使是至亲卑幼的请求拜见,也没有越出门槛,这难道不是贞洁吗?绩麻舂米,教导儿子显达,曾经让他跟随白沙先生学习,说:‘宁可学习圣人而未达到,’这难道不是明智吗?体恤庶姑和庶叔,化厉为顺,抚养孤儿和女儿,爱不违背训诫,这难道不是慈爱吗?已经接受封赐,禄养完备,而穿素衣吃粗食,不改初衷,这难道不是节俭吗?贞洁、明智、慈爱、节俭,年老而更加坚定,这难道不是贤德吗?请在石头上刻写:‘湛贤母之墓。’湛子拜谢哭泣而接受。后来行人说:“湛母贤德确实可信,至于湛子的贤德,我还存有疑问。”湛子起初因为母亲年老,十三年不参加考试,这是对的。又出来考取上策担任美官,这是为什么呢?母亲也年老了,又离开家乡去迎接奉养,回家后再次前往,最终死在旅途,这是为什么呢?阳明先生说:“这怎么足以怀疑湛子呢?湛子是纯孝的人,侍奉亲人以老于田野,是他的志向。他出来做官,是母亲命令的。他迎接母亲,是母亲希望的。回家后再次前往,母亲哭泣而勉强站立,这怎么能不听从呢?没有大大违背道义,将东西南北惟命是从。湛子,难道会因为外人的赞誉毁谤,而改变他爱亲的诚意吗?”说:“湛子是对的,那么湛母就不对吗?”说:“怎么足以非议湛母呢?湛父早逝,嘱咐儿子说:‘一定要使我家显达,’所以命令他出来,是实行丈夫的志向;让他奉养,是安定儿子的心;勉强他前往,是勉励儿子的忠诚,以完成丈夫的愿望。从前孟母断机以激励孟子,大概不归家几年
,君子不以孟子为失养,孟母为非训。今湛母之心亦若此,而湛子又未尝违乎养也。故湛母贤母也,湛子孝子也。然犹不免于世惑,吾虽欲无言,也可得乎?
译所以,君子不认为孟子是不孝,也不认为孟母是失教。如今湛母的心意也与此相同,而湛子又从未违背过奉养母亲的本分。因此,湛母是贤德的母亲,湛子是孝顺的儿子。然而他们仍然不免被世俗所迷惑,我即使想保持沉默,难道可以吗?
○程守夫墓碑 【甲申】
吾友程守夫以弘治丁巳之春卒于京,去今嘉靖甲申二十有八年矣。呜呼!朋友之墓有宿草则勿哭,而吾于君尚不能无澘然也。君之父味道公与家君为同年进士,相知甚厚,故吾与君有通家之谊。弘治壬子,又同举于乡,已而又同卒业于北雍,密迩居者四年有余。凡风雪之晨,花月之夕,山水郊园之游,无不与共。盖为时甚久,而为迹甚密也。而未尝见君有愤词忤色,情日益笃,礼日以恭。其在家庭,雍雍于于,内外无间。交海内之士,无贵贱、少长,咸敬而爱之。虽粗鄙暴悍,遇君未有不熏然而心醉者。当是时,予方驰骛于举业词章,以相矜高为事,虽知爱重君,而尚未知其天资之难得也。其后君既殁,予亦入仕,往往以粗浮之气得罪于人,稍知创艾,始思君为不可及。寻谪贵阳,独居幽寂穷苦之乡,困心衡虑,乃从事于性情之学。方自苦其胜心之难克,而客气之易动,又见夫世之学者,率多媢嫉险隘,不能去其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学,成天下之务,皆起于胜心客气之为患也。于是愈益思君之羙质,盖天然近道者。惜乎当时莫有以圣贤之学启之,有启之者,其油然顺道,将如决水之赴壑矣。呜呼!惜哉!乃今稍见端绪,有足以启君者,而君已不可作也。已,君之子国子生烓,致君临没之言,欲予与林君利瞻为之表志。林君既为之表,而君之葬已久,志已无所及,则为书其墓之碑,聊以识吾之哀思。夫君者,不徒嬉游征逐之好而已。君诗文楷世,居严之淳安,其详已具于墓表。
○太傅王文恪公传 【丁亥】
公讳鏊,字济之,王氏,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讳百八者始居吴之洞庭山,曾祖伯英,祖惟道,考光化知县朝用,皆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大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妣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颍悟不凡,十六随父读书太学,太子诸生争传诵其文,一时先达名流咸屈年行求为友。侍郎叶文庄提学,御史陈士贤,咸有重望于时,见而奇之曰:“天下士。”于是名声动远迩。成化甲午,应天乡试第一,主司异其文曰:“苏子瞻之流也。”录其论策不易一字。乙未会试复第一,入奉廷对,众望翕然。执政忌其文,乃置一甲第三,时论以为屈。授翰林编修,闭门力学,避远权势,若将凂焉。九载升侍讲宪朝实录成,升右谕德,寻荐为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进讲至天理人欲之辩,君子小人之用舍,必反复规谕,务尽启沃。方春上游后苑,左右谏不听,公讲“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上为罢游。讲罢常召所幸广戒之曰:“今日讲官所指,殆为若等好为之。”时东宫将出阁,大臣请选正人以端国本,首荐用公,以本官兼谕德,寻升少詹事兼侍讲学士。既而吏部阙侍郎,又遂以为吏部。时北虏入寇,公上筹边八事,虽忤权幸而卒多施行。公辅之望日隆,于是灾异,内阁谢公引咎求退,遂举公以自代。武宗在亮闇,内侍八人荒游乱政,台谏交章,中外汹汹,公恊韩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阁以请,上大惊怒,有旨召公等至左顺门,中官传谕甚厉,众相视莫敢发言,公曰:“八人不去,乱本不除,天下何由而治。”论议侃侃,韩亦危言继之,中官语塞,一时国论倚以为重。然自是八人者竟分布要路,瑾入柄司礼,而韩公遂逐,内阁刘、谢二公亦去矣。诏补内阁缺,瑾意欲引冡宰焦,众议推公,瑾虽中忌而外难公论,遂与焦俱入阁。瑾方威钳士类,按索微瑕,辄枷械之,几死者累。累公亟言于瑾曰:「士大夫可杀,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杀之,吾尚何颜于此?」由是类从宽释。瑾衔韩不已,必欲置之死,无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内阁刘、谢二公,前后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马华容刘公,以瑾旧怨,建至京,将坐以激变土官岑氏罪死。公曰:「岑氏未叛,何名为激变乎?」刘得减死。或恶石淙杨公于瑾,谓其筑边太费,屡以为言。公日杨有高才重望,为国修边,乃可以功为罪乎?」瑾议焚废后吴氏之丧以灭迹,曰:「不可以成服。」公
译○程守夫墓碑 【甲申】
我的朋友程守夫在弘治丁巳年春天去世于京城,距离现在嘉靖甲申年已经二十八年了。唉!朋友的墓上长出了宿草就不再哭泣,但我对于您还是忍不住流泪。您的父亲味道公与我父亲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彼此交情深厚,所以我与您有世交的情谊。弘治壬子年,我们又一同在乡试中举,后来又一同在北雍(国子监)完成学业,紧密相邻居住了四年多。凡是风雪交加的早晨,花好月圆的夜晚,以及山水郊野园林的游览,没有不一起参与的。大概相处的时间很长,交往的痕迹也很密切。却从未见过您有愤恨的言辞和抵触的神色,情谊日益深厚,礼节日益恭敬。您在家庭之中,和睦融洽,内外没有隔阂。与天下的人士交往,无论贵贱、老少,都尊敬并喜爱您。即使是粗鲁卑鄙、凶暴强悍的人,遇到您也没有不感到温和而内心沉醉的。在那时,我正热衷于科举学业和辞章写作,以互相夸耀高深为事,虽然知道喜爱和看重您,但还没有认识到您的天赋资质是那样难得。后来您去世后,我也步入仕途,常常因为粗疏浮躁的习气得罪别人,稍微懂得悔恨,才开始想到您是难以企及的。不久我被贬谪到贵阳,独自居住在幽静寂寥、穷困艰苦的地方,内心困苦,思虑衡量,于是致力于性情之学的研究。正为自己难以克服争胜之心、容易激动的虚浮之气而苦恼,又看到世上的学者,大多嫉妒狭隘,不能去除自私之心,以共同阐明天下的学问,成就天下的事务,都起因于争胜之心和虚浮之气的祸患。于是更加思念您美好的品质,大概是天然接近大道的。可惜当时没有人用圣贤的学问来启发您,如果有启发您的人,您顺应大道,将会像决堤的水流向沟壑一样自然。唉!可惜啊!现在我才稍微看到头绪,有足以启发您的人,但您已经不能复生了。罢了,您的儿子国子生程烓,转达您临终前的遗言,希望我与林君利瞻为您撰写墓表。林君已经写了墓表,而您的安葬已经很久,墓志铭已经来不及写了,于是为您撰写墓碑,姑且用来记录我的哀思。您这个人,不仅仅有嬉戏游玩、追逐声色的爱好而已。您的诗文楷式于世,居住在严州的淳安,详细情况已经记载在墓表中。
○太傅王文恪公传 【丁亥】
公名鏊,字济之,姓王,他的祖先从汴京跟随宋朝南渡,名叫百八的先祖开始居住在吴地的洞庭山,曾祖父伯英,祖父惟道,父亲光化知县朝用,都被追赠为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母亲三代都被封为一品夫人。公从小聪慧悟性不凡,十六岁跟随父亲在太学读书,太学生争相传诵他的文章,当时的先辈名流都屈尊年龄辈分请求与他交友。侍郎叶文庄主持学政,御史陈士贤,在当时都有很高的声望,见到他后惊奇地说:“这是天下的人才。”于是名声远近震动。成化甲午年,在应天乡试中考取第一名,主考官对他的文章感到奇异,说:“这是苏东坡一流的人物。”录取他的论策文章,一个字都没有改动。乙未年参加会试又考取第一名,进入朝廷应对,众人的期望一致归向他。执政者嫉妒他的文才,于是将他列为第一甲第三名,当时的舆论认为这是委屈了他。授职翰林院编修,闭门努力学习,远离权势,好像怕玷污了自己一样。九年之后升任侍讲,宪宗朝实录修成,升任右谕德,不久被推荐为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次进讲到天理与人欲的辨别,君子与小人的任用与舍弃,必定反复规劝告诫,务必尽到启发教导的责任。当时皇上到后苑游玩,左右劝谏不听,公讲“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田猎”,皇上因此停止了游玩。讲完后常常召见宠幸的人严厉告诫说:“今天讲官所指的,大概是为你们喜欢做的事。”当时东宫太子将要出阁,大臣请求选拔正直的人以端正国家的根本,首先推荐任用公,以原官兼任谕德,不久升任少詹事兼侍讲学士。不久吏部缺少侍郎,又于是让他担任吏部侍郎。当时北方虏寇入侵,公上奏筹边八件事,虽然违背了权贵宠臣但最终大多得以施行。公辅佐朝政的声望日益高涨,于是发生灾异,内阁谢公引咎请求退位,于是举荐公来代替自己。武宗在守丧期间,内侍八人荒淫游乐扰乱朝政,台谏官员接连上奏章,朝廷内外动荡不安,公协同韩司徒率领文武大臣伏在阁前请求,皇上大为惊怒,有旨意召公等人到左顺门,宦官传达旨意非常严厉,众人互相看着不敢发言,公说:“八人不除去,祸乱的根源不消除,天下怎么能治理好。”议论正直刚毅,韩公也用危言继之,宦官无言以对,一时国家的舆论倚重他们。然而从此这八人竟然被分布在重要职位,刘瑾进入司礼监掌权,而韩公于是被驱逐,内阁刘、谢二公也离职了。诏令补内阁空缺,刘瑾心里想引荐冢宰焦芳,众人推举公,刘瑾虽然内心嫉妒但表面上难以违背公论,于是与焦芳一起进入内阁。刘瑾正用威势钳制士人,搜求细微的瑕疵,就加以枷锁刑具,几乎死去的接连不断。公屡次对刘瑾说:“士大夫可以杀,不可以侮辱。现在既然侮辱了他们,又杀害他们,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因此这类人大多被宽恕释放。刘瑾对韩公的怨恨不止,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没有人敢说话。又想以其他事情中伤内阁刘、谢二公,公前后极力救他们,于是都得以幸免。大司马华容刘公,因为刘瑾的旧怨,被召到京城,将要因激变土官岑氏的罪名判处死刑。公说:“岑氏没有反叛,怎么能叫激变呢?”刘公得以减死罪。有人向刘瑾进谗言说石淙杨公的坏话,说他在边境筑墙花费太多,屡次以此进言。公说:“杨公有高才重望,为国家修筑边防,难道可以把功劳当作罪过吗?”刘瑾商议焚烧废后吴氏的丧服以灭迹,说:“不可以成服。”公
曰:「服可以不成,葬不可以苟。」景泰汪妃薨,疑其礼,公曰:「妃废不以罪,宜复其故号,葬以妃,祭以后,皆从之。」当是时,瑾权倾中外,虽意不在公,然见公开诚与言,初亦间听。及焦专事媕阿,议弥不恊。有佚文昏嗤于污秽,则秽澄渊上智也,浊水凡庶也,污秽下愚也。天地间腷塞充满皆气也,气之灵皆性也。人得气以生,而灵随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随其分而受之:江湖淮海,此月也;池沼,此月也;沟渠,此月也;坑堑,亦此月也。岂必物物而授之?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之光也,情者光之发于物者也。其所论述,后儒多未之及。居闲十余年,海内士夫交章论荐不辍。及今上即位,始遣官优礼,岁时存问,将复起公,而公已没。时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寿七十五矣。赠太傅,谥文恪,祭葬有加礼。四子:廷喆,中书舍人;延素,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延陵郡学生;延昭尚幼,皆彬彬世其家。
译说:“礼服可以不必完备,但安葬不可草率。”景泰年间汪妃去世,人们对其礼仪有所疑虑,公说:“妃子被废并非因为罪过,应当恢复她原来的封号,安葬时按妃的规格,祭祀时按后的规格,大家都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刘瑾权势倾轧朝廷内外,虽然心里并不在意公,但见公坦诚地与他交谈,起初也偶尔听从。等到焦芳专门从事阿谀奉承,议论更加不协调。有遗漏的文字昏暗嗤笑于污秽,那么污秽是澄澈深渊中的上智之人,浊水是凡俗之人,污秽是下愚之人。天地间充满的都是气,气的灵性就是性。人得到气而生存,灵性也随之而来。好比月亮在天上,万物各自根据其分量而接受它:江湖淮海,这是月亮;池沼,这是月亮;沟渠,这是月亮;坑堑,也是这月亮。难道一定要一一授予吗?心是月亮的魄,性是月亮的光,情是光在万物上的显现。他所论述的内容,后来的儒家学者大多没有达到。闲居十余年,海内士大夫不断上章推荐。等到当今皇上即位,才派遣官员以优厚的礼节对待,每年按时慰问,打算再次起用公,但公已经去世。当时是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恪,祭祀安葬有加礼。四个儿子:廷喆,任中书舍人;延素,任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延陵,是郡学生;延昭尚幼,都文雅有礼,继承家业。
史臣曰:「世所谓完人,若震泽先生王公者,非邪?内裕伦常,无俯仰之憾;外际明良,极禄位声光之显。自为童子至于耆耋,自庙朝下逮闾巷,至于偏隅,或师其文学,或暴其节行,或仰其德业,随所见异其称,莫或有瑕疵之者。所谓寿、福、康、宁、攸好德而考终命,公殆无媿尔矣。无锡邵尚书国贤与公壻徐学士子容,皆文名冠一时,其称公之文,规模昌黎,以及秦汉,纯而不流于弱,奇而不涉于恠,雄伟俊洁,体裁截然,振起一代之衰,得法于孟子,论辩多古人未发,诗萧散清逸,有王、岑风格,书法清劲,自成得晋、唐笔意,天下皆以为知言。阳明子曰:『王公所深造,世或未之能尽也。然而言之亦难矣。着其性善之说,以微见其槩,使后世之求公者,以是观之。』」
○平茶寮碑 【丁丑】
正德丁丑,猺寇大起,江、广、湖、郴之家骚然,且三四年矣。于是三省奉命会征。乃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入。甲寅,破横水、左溪诸巢,贼败奔。庚申,复连战奔桶冈。十一月癸酉,攻桶冈,大战西山界。甲戌,又战,贼大溃。丁亥,尽殪之。凡破巢八十有四,擒斩三千余,俘三千六百有奇,释其胁从千有余众,归流亡,使复业,度地居民,凿山开道,以夷险阻。辛丑,师旋。于乎!兵惟凶器,不得已而后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羙成,重举事也。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
○平浰头碑 【丁丑】
四省之寇,惟浰尤黠,拟官僣号,濳图孔蒸。正德丁丑冬,輋猺既殄,益机险阱毒以虞王师。我乃休士归农。戊寅正月癸卯,计擒其魁,遂进兵击其懈。丁未破三浰,乘胜归北,大小三十余战,灭巢三十有八,俘斩三千余。三月丁未,回军壸浆迎道,耕夫遍野,父老咸欢,农器不陈。于今五年,复我常业,还我室家。伊谁之力?赫赫皇威,匪威曷凭?爰伐山石,用纪厥成。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
○田州立碑 【丙戌】
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随与思恩之人相比复煽,集军四省,汹汹连年。于时,皇帝忧悯元元,容有无辜而死者乎?乃命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视师,其以德绥,勿以兵虔。班师撤旅,信义大宣。诸夷感慕,旬日之间,自缚来归者七万一千,悉放之还农。两省以安。昔有苗徂征,七旬来格;今未期月,而蛮夷率服。绥之斯来,速于邮传。舞干之化,何以加焉?爰告思田,毌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圣神,率土之滨,凡有血气,莫不尊亲。
○田州石刻
田石平,田州宁(民谣如此)田水萦,田山迎(府治新)向千万世巩皇明。嘉靖岁戊子春,新建伯王守仁勒此石,告后人。
○陈直夫南宫像赞
夫子称史鱼曰:「直哉!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谓祝鮀、宋朝曰:「非斯人,难免乎今之世矣。」予尝不复而悲之,直道之难行,而谄谀之易合也,岂一日哉?鱼之直信乎?后世其在当时,曾不若朝与鮀之易容也,悲夫!吾越直夫陈先生,严毅端洁,其正言直气,放荡佞谀之士嫉视若雠。彼宁无知之,卒于已非便也。故先生举进士,不久辄致仕而归,屡荐复起,又不久辄退,以是也哉!然天下之言直者,必先生与焉。始予拜先生于钱清江上,欢然甚得。先生奚取于予?殆空谷之足音也。世日趋于下,先生而在,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今既没矣,其子子钦以先生南宫图像请识一言。先生常尘视轩冕,岂一第之为荣?闻之子钦,盖初第时有以相遗者,受而存之。先生没,子钦始装潢,将藏诸庙,则又为子者宜尔也。《诗》曰:「有服襜襜,有牝翼翼,在彼周行,其容孔式。秉笏端弁,中温且栗。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彼何人斯?邦之司直!邦之司直!宜公宜孤,既来既徂,为冠为模。孰久其道?众听且孚。如江如河,其趋弥汗。邦之司直!今也则亡。」
○三箴
呜呼!小子曾不知警?尧讵未圣?犹日兢兢!既坠于渊,犹恬履薄;既拆尔股,犹迈奔蹶。人之冥顽,则畴与汝?不见壅肿砭,乃斯愈;不见痿痹剂,乃斯起。
译史臣说:“世上所谓完美无缺的人,像震泽先生王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吗?内在充实于伦理常道,没有因处境高低而产生的遗憾;外在逢遇圣明君主与贤良臣子,极尽禄位声望的显赫。从孩童时期直到高龄,从朝廷庙堂下至街巷民间,乃至偏远角落,有人师法他的文学,有人宣扬他的节操品行,有人敬仰他的道德功业,随着所见不同而称呼各异,却没有任何人指出他的瑕疵。所谓长寿、福泽、安康、宁静、喜好美德而善终,王公大概对此毫无愧色了。无锡邵尚书国贤与王公的女婿徐学士子容,都文名冠绝一时,他们称赞王公的文章,规模取法韩愈,上溯秦汉,纯正而不流于柔弱,奇特而不涉及怪异,雄伟俊美洁净,体裁分明,振兴了一代的衰颓,从孟子那里得到法度,论辩多有古人未曾阐发的见解,诗歌萧散清逸,有王维、岑参的风格,书法清劲,自成一体,深得晋、唐笔意,天下人都认为这是知人之言。阳明子说:‘王公所达到的境界,世人或许不能完全了解。然而要完全说清也很难。著录他关于性善的学说,以细微之处窥见其大概,让后世寻求王公的人,通过这一点来观察他。’”
○平茶寮碑 【丁丑年】
正德丁丑年,猺族寇乱大规模兴起,江西、广东、湖广、郴州一带百姓骚动不安,已经三四年了。于是三省奉命联合征讨。当年十月辛亥日,我督率江西军队,从南康进入。甲寅日,攻破横水、左溪等贼巢,贼兵败逃。庚申日,又接连作战,贼兵逃往桶冈。十一月癸酉日,攻打桶冈,在西山界展开大战。甲戌日,再次交战,贼兵大败溃散。丁亥日,将他们全部歼灭。总共攻破贼巢八十四处,擒获斩杀三千多人,俘虏三千六百余人,释放被胁迫跟随的一千多人,让流亡者回归,使他们恢复生计,勘测土地安置居民,开山修路,以消除险阻。辛丑日,军队凯旋。唉!兵器是凶险之物,不得已才使用。在茶寮刻石,不是为了美化自己的成就,而是为了慎重对待举事。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写。
○平浰头碑 【丁丑年】
四省的寇乱,只有浰头的贼寇最为狡猾,模仿官制僭越名号,暗中图谋日益壮大。正德丁丑年冬天,輋、猺族贼寇已被消灭,他们更加设置机巧陷阱毒害以防备王师。我便让士兵休整,回归农耕。戊寅年正月癸卯日,设计擒获其首领,于是进军攻击其松懈之处。丁未日攻破三浰,乘胜向北回归,大小三十多次战斗,消灭贼巢三十八处,俘获斩杀三千多人。三月丁未日,回师时百姓在路上设酒食迎接,耕夫遍布田野,父老乡亲都欢欣鼓舞,农具不再陈列(意指不再用于战争)。如今五年,恢复了我们的正常生计,回到了我们的家庭。这是谁的力量?显赫的皇威,没有威势凭借什么?于是砍伐山石,用来记载这成功的功绩。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写。
○田州立碑 【丙戌年】
嘉靖丙戌年夏天,官兵征伐田州,随即与思恩的人勾结再次煽动叛乱,集结四省军队,声势汹汹连年不断。当时,皇帝忧念怜悯百姓,难道会有无辜而死的人吗?于是命令新建伯王守仁前往视察军队,用德行安抚,不要用武力杀戮。班师撤军,信义大大宣扬。各夷族感慕,十天之内,自动捆绑自己来归顺的有七万一千人,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归农耕。两省因此安定。从前有苗叛乱征伐,七十天后来归顺;如今不到一个月,蛮夷就都顺服了。安抚他们他们就来了,比邮传还要快。舞干戚的教化,怎能超过这个呢?于是告知思恩、田州,不要忘记帝王的恩德。于是刻在山石上,昭示这显赫的文治武功圣明神武,四海之内,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崇亲近的。
○田州石刻
田石平,田州宁(民谣如此说);田水萦绕,田山迎接(府治新建);千万世代巩固皇明。嘉靖戊子年春天,新建伯王守仁刻此石,告知后人。
○陈直夫南宫像赞
孔子称赞史鱼说:“真直啊!国家有道时像箭一样直,国家无道时也像箭一样直。”评价祝鮀、宋朝说:“不是这种人,难以在当今世上保全自己。”我曾经反复思考并为此悲伤,直道难以施行,而谄媚阿谀容易迎合,难道是一天的事吗?史鱼的直道确实可信吗?后世在当时,竟然不如祝鮀和宋朝那样容易容身,可悲啊!我们越地的直夫陈先生,严肃坚毅端正纯洁,他的正直言论和刚直之气,放荡奸佞的士人嫉恨视如仇敌。他们难道不知道吗?终究是因为对自己不便。所以陈先生考中进士后,不久就辞官回家,屡次被推荐起用,又不久就退隐,是因为这个原因啊!然而天下谈论正直的人,必定会提到陈先生。起初我在钱清江上拜见陈先生,非常高兴,觉得十分投缘。陈先生对我有什么取求呢?大概像空谷中的脚步声一样难得。世道一天天趋向低下,如果陈先生在世,即使是执鞭驾车的小事,我也愿意去做。如今他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子钦拿着陈先生南宫的画像请求写一段话。陈先生常常把高官厚禄看得如尘土一般,难道是因为一次科举及第就感到荣耀吗?听子钦说,大概初次及第时有人赠送了画像,他接受并保存下来。陈先生去世后,子钦才开始装裱,打算收藏在宗庙里,这也是做儿子的应该做的。《诗经》说:“衣服整齐,步伐庄重,在那周朝的大道上,仪容非常规范。手持笏板头戴礼帽,内心温和且敬畏。既饮醉了酒,既饱受了恩德。那个人是谁?国家的正直官员!国家的正直官员!适合做公卿,适合做孤卿,既已到来又已离去,成为冠冕的楷模。谁能长久保持其道?众人听从且信服。像江像河,其趋向更加浩瀚。国家的正直官员!如今却已亡故。”
○三箴
唉!年轻人竟然不知道警戒?尧难道不圣明吗?还每天兢兢业业!既然已经坠入深渊,还安然地走在薄冰上;既然已经折断你的大腿,还迈步奔跑跌倒。人的愚昧顽固,那么谁与你为伍?没看见堵塞肿胀用砭石治疗,这才痊愈;没看见痿痹用药物调理,这才起身。
人之毁诟,皆汝砭剂。汝曾不知,反以为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语。汝之冥顽,则畴之比?
译别人的诋毁辱骂,都是你的良药。你竟然不知道,反而因此发怒?不应当发怒,而应当改变脸色,并且反驳那些话。你的愚昧顽固,谁能比得上呢?
呜呼!小子告尔不一,既四十有五,而曾是不忆?
呜呼!小子,慎尔出话。懆言维多,吉言维寡。多言何益?徒以取祸。德默而成,仁者言讱。孰默而讥?孰讱而病?誉人之善,过情犹耻;言人之非,罪曷有已?呜呼!多言亦惟汝心。汝心而存,将日钦钦,岂遑多言?上帝汝临!呜呼!小子,辞章之习,尔工何为?不以钓誉,不以蛊愚?佻彼优伶,尔视孔丑。覆蹈其术,尔颜不厚。日月踰迈,尔胡不恤?弃尔天命,眤尔雠贼。昔皇多士,亦胥兹溺,尔独不鉴,自抵伊亟。
○南镇祷雨文 【癸亥】
惟神秉灵毓秀,作镇于南,实与五岳分服而治。维是扬州之域,咸赖神休以生以养。凡其疾疫灾眚之不时,雨旸寒暑之弗若,无有远近,莫不引颈企足,惟神是望。怨有归,功有底,神固不得而辞也。而况绝兴一郡,又神之宫墙,辇毂之下乎?谓宜风雨节而寒暑当,民无疾而五谷昌,特先诸郡以沾神惠。而乃入夏以来,亢阳为虐,连月弗雨,泉源告竭,黍苗荐稿,岁且不登,民将无食。农夫相与咨于野,商贾相与憾于市,行旅相与怨于途。守土之官帅其吏民,奔走呼号,维是祈告,告请亦无不至矣。而犹雨泽未应,旱烈益张。是岂吏之不职而贪墨者众欤?赋敛繁刻而狱讼冤滞欤?祀典有弗修欤?民怨有弗平欤?夫是数者,皆吏之谪,而民何咎之有?夫怒吏之不臧,而移其谴于民,又知神之所不忍也。不然,岂民之冥顽妄作者众,将奢淫暴殄以怒神威?神将罚而惩之欤?夫薄罚以示戒,神之威灵亦既彰矣。百姓震惧忧惶,请罪无所,遂弃而绝之,使无噍类。神之慈仁,固应不为若是之甚也。夫民之所赖者神,神之食于兹土,亦非一日矣。今民不得已有求于神,而神无以应之,然则民将何恃?而神亦何以信于民乎?某生长兹土,犹乡之人也。乡之人以其尝读书学道,缪以为是乡人之杰者,其有得于山川之秀为多,藉之以为吾愚民之不能自达者,通诚于山川之神,其宜有感。夫某非其人也,而冐有其名,人而明以其名加我,我既不得而辞矣,又何敢独辞其责耶?是以冐昧辄为之请,固知明神亦有所不得而辞也。谨告。
○瘗旅文 【戊辰】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三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叹。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早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悯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孟,嗟吁涕洟而告之曰:“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踰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乌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冐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蝢,筋骨疲惫,而又瘴厉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尔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厓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二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连峯际天兮,
译唉!我告诫你的话不止一次,你如今已经四十五岁了,难道还记不起来吗?
唉!年轻人,说话要谨慎。急躁的话往往很多,吉祥的话却很少。多说话有什么好处呢?只会招来灾祸。德行在沉默中成就,仁爱的人说话迟缓。谁会因为沉默而受到讥讽?谁会因为说话迟缓而生病?称赞别人的善行,超过实情尚且感到羞耻;指责别人的过失,罪过哪有尽头?唉!多说话也在于你的心。如果你的心还在,将会一天天恭敬谨慎,哪里有空闲多说话?上帝在看着你!唉!年轻人,学习辞章,你擅长它做什么?不是为了钓取名誉,就是为了迷惑愚昧的人吗?那些轻浮的优伶,你看他们非常丑陋。却去蹈袭他们的技艺,你的脸皮不厚吗?日月流逝,你为什么不忧虑?抛弃你的天命,亲近你的仇敌。从前许多士人,也一起沉溺于此,你难道不以此为鉴,自己急着去撞死吗?
○南镇祷雨文 【癸亥】
神明禀受灵气孕育秀气,镇守在南面,实际上与五岳分担职事而治理。扬州这块地方,都依赖神明的福佑来生存养育。凡是那些疾病瘟疫灾祸不时发生,雨水阳光寒冷暑热不合时节,无论远近,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只盼望神明的。怨恨有归处,功劳有结果,神明本来不能推辞。何况绝兴这一郡,又是神明的宫墙所在,京城之下呢?按理说风雨应时寒暑得当,百姓没有疾病五谷昌盛,特别比其他郡县先受到神明的恩惠。然而自从入夏以来,烈日肆虐,连续几个月不下雨,泉水源头枯竭,黍苗接连干枯,年成恐怕不能丰收,百姓将没有食物。农夫们在野外互相叹息,商贾们在市场互相怨恨,行旅的人在路途互相抱怨。守土的官员率领官吏百姓,奔走呼号,只是祈祷禀告,禀告请求也没有不到的。然而雨水还是没有应验,旱灾更加严重。这难道是官吏不尽职而贪婪的人多吗?赋税繁重苛刻而诉讼冤屈滞留吗?祭祀的典章有未修行的吗?百姓的怨恨有未平息的吗?这几样,都是官吏的罪过,百姓有什么过错呢?因为官吏不好而把谴责转移到百姓身上,又知道神明是不忍心的。不然,难道是百姓冥顽不灵妄作的人多,还是奢侈淫逸暴殄天物以激怒神威?神明将惩罚他们吗?轻微的惩罚以示警戒,神明的威灵也已经彰显了。百姓震惊恐惧忧虑惶恐,请罪无处,于是抛弃而断绝他们,使没有活口。神明的慈爱仁厚,本来不应该做得这么过分。百姓所依赖的是神明,神明在这块土地上享用祭品,也不是一天了。现在百姓不得已向神明有所求,而神明没有回应,那么百姓将依靠什么?而神明又怎么取信于百姓呢?我生长在这块土地,还是同乡的人。同乡的人因为我曾经读书学道,错误地认为我是同乡的杰出人物,我从山川的秀美中得到的多,借我作为我们愚昧百姓不能自己表达的,向山川之神通达诚意,应该有所感应。我不是那样的人,却冒领了那个名声,人们明明把那个名声加给我,我已经不能推辞了,又怎么敢独自推辞这个责任呢?因此冒昧地代为请求,本来知道神明也有所不能推辞的。恭敬地禀告。
○瘗旅文 【戊辰】
正德四年秋天三月,有个吏目说是从京城来的,不知道他的姓名,带着一个儿子一个仆人,将要去上任,经过龙场,投宿在土苗家里。我从树丛间望见他们,阴雨昏黑,想要去询问北方来的事情,没有成功。第二天早上派人去探看,他们已经走了。接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一个老人死在坡下,旁边两个人哭得很悲哀。我说:“这一定是吏目死了。”悲伤啊!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一个人坐着叹息。询问情况,是他的儿子又死了。第二天早上又有人来,说看见坡下堆积着三具尸体,是他的仆人又死了。唉,悲伤啊!想到他们暴尸荒野没有主人,让两个童子拿着畚箕铁锹去埋葬他们。两个童子有难色,然而我说:“嘻!我和你们还和他们一样呢。”两个童子怜悯地流下眼泪,请求前往,就在山脚旁挖了三个坑埋葬他们。又用一只鸡三碗饭,叹息流泪而告诉他们说:“唉,悲伤啊!是什么人?是什么人?我是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我和你们都是中原地区的人,我不知道你们的郡县,你们为什么来成为这山里的鬼呢?古人重视离开家乡,游宦不超过千里。我因为被贬逐而来这里,是应该的。你们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们是吏目罢了,俸禄不超过五斗,你们率领妻子儿女亲自耕种也可以得到。为什么用五斗俸禄来交换你们七尺之躯?又不够还加上你们的儿子和仆人呢?唉,悲伤啊!你们如果真的留恋这五斗俸禄而来,那么应该欣然上路,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们面容愁苦,大概不能承受忧虑的样子?冒着雾露,攀爬崖壁,行走在万峰之巅,饥渴劳累,筋骨疲惫,而且瘴气从外面侵袭,忧郁从里面攻心,怎么能不死呢?我本来知道你们一定会死,然而没想到这么快,又没想到你们的儿子和仆人也这么快就死了,都是你们自找的,能说什么呢?我想到你们三具骨头没有依靠而来埋葬你们,却使我有了无穷的悲伤。唉,悲伤啊!即使不埋葬你们,幽深山崖的狐狸成群,阴暗山谷的毒蛇像车轮,也一定能把你们葬在肚子里,不至于长久暴露你们。你们既然已经无知,然而我怎么能安心呢?自从离开父母家乡而来这里两年了,经历瘴毒而苟且保全自己,因为我从来没有一天忧愁。现在悲伤像这样,是我为你们考虑得多,为自己考虑得少。我不应该再为你们悲伤了。我为你们唱歌,你们听。歌曰:连绵的山峰连接天际啊,
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嚧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塜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飧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译飞鸟无法相通;游子怀念故乡,却不知西方还是东方。不知西方还是东方,只有天道是相同的。身处异域殊方,环海之中,豁达的人随遇而安,何必一定要回到我的宫室?魂啊魂啊,不要悲伤痛苦。
又唱歌来安慰他说:“我和你都是远离故乡的人,蛮地的人,语言不通,性命难以预料。如果我死在这里,就率领你的儿子和仆人跟随我,我和你一起遨游嬉戏,驾着紫色的虎和花纹的龙,登高眺望故乡而叹息流泪。如果我得以生还归来,你的儿子和仆人还会跟随你,不要因为失去伴侣而悲伤。路边的坟墓一个接一个,多是中原流落的人,互相呼啸徘徊,吃风饮露,你不会饥饿。早上与麋鹿为友,晚上与猿猴同栖,你安心居住,不要在这里成为鬼怪。”
○祭郑朝朔文 【甲戌】
维正德九年,岁次甲戌,七月壬戌朔,越十有六日丁且南京鸿胪寺卿王守仁驰奠于监察御史亡友郑朝朔之墓。呜呼!道之将行,其命也与?道之将废,其命也与?呜呼!朝朔命实为之,将何如哉?将何如哉?辛未之冬,朝于京师,君为御史,余留铨司。君因世杰谬予是资,予辞不获,抗颜以尸。君尝问予圣学可至,余曰:“然哉!克念则是,隐辞奥义,相与剖析,探本穷原,夜以日继。”君喜谓予:“昔迷今悟,昔隐多岐,今由大路。”呜呼!绝学几年于兹,孰沿孰绎?君独奋而,古称豪杰,无文犹兴,有如君者,无愧斯称。当是之时,君疾已构,忍痛扶孱,精微日究。人或劝君盍亦休,只君曰:“何哉?夕死可矣。”君遂疾告,我亦南行。君与世杰访予阳明,君疾亦笃,遂留杭城。天不与道善类,云倾呜呼!痛哉!呜呼!痛哉!时予祖母亦婴危疾,汤药自须,风江阻涉,君丧遂行,靡由一诀,扶衬而南,事在世杰,负恨负愧,予复何说?嗟予颛弱,实赖友朋砥砺切磋,庶几有成。死者生者,索焉离群,静言永怀,中心若焚。墓草再青,甫兹驰奠,遥望岭云,有泪如霰。呜呼哀哉!予复何言?尚飨。
○祭浰头山神文 【戊寅】
维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谨以刚鬣桑毛昭告于浰头山川之神:惟广谷大川,阜财兴物,以域民畜众,故古者诸侯祭封内山川,亦惟其有功于民。然地灵则人杰,人之无良,亦足以为山川之羞。兹土为盗贼所盘据,且数十年,远近之称浰头者,皆曰贼巢,耻莫大焉。是岂山川之罪哉?虽然,清洌之井,粪秽而不除,久则同于厕溷矣;丹凤之宂,鸱狐聚而不去,久则化为妖窟矣。粪秽之所过者,掩鼻;妖孽之窟,人将持刃燔燎,环而攻之。何者?其积聚招致使然也。诚使除其粪秽,刮剜涤荡,将不终朝而复其清洌,鸱狐逐而鸾凤归,妖孽之窟还为孕祥育瑞之所矣。今兹土之山川,亦何以异于是?守仁春,天子明命来镇四陲,愤浰贼之凶悖,民苦荼毒,无所控吁。故迩者计擒渠魁,提兵捣其巢穴,所向克捷,动获如志。斯固人怨神怒,天人应顺之理,将或兹土山川之神,厌恶凶残,思一洗其积辱,阴有以相恊,假手于予。今驻兵于此,弥月余旬,虽巢宂悉已扫荡,擒斩十且八九,然漏殄之徒尚有潜逃,小民不能无怨于山川之神,为之逋逃主,萃渊薮也。今予提兵深入,岂独除民之害,亦为山川之神雪其耻。夫安旧染,弃新图,非中人之情,而况于鬼神乎?今此残徒,势穷力屈,亦方遣人投招。将顺而抚之,则虑其无革心之诚,复遗患于日后;逆而弗乂,恐其或出于诚心,杀之有不忍也。神其阴有以相恊,使此残寇而果诚心邪,即益佑其衷,俾尽携其党类,自缚来投,若水之赴壑,予将堤沿停畜之;如其设诈怀姧,即阴夺其魄,张军威风,驱电扫,一皷而歼之。兹惟下民之福,亦惟神明之休。坛而祀之,神亦永永无怍。惟神实鉴图之,尚飨。
○祭徐曰仁文 【戊寅】
呜呼!痛哉!曰仁,吾复何言?尔言在吾耳,尔貌在吾目,尔志在吾心,吾终可柰何哉!记尔在湘中还,尝语予以寿不能长久,予诘其故,云尝游衡山,梦一老瞿昙抚曰仁背,谓曰:"子与颜子同德。"俄而曰:"亦与颜子同寿。"觉而疑之。予曰:"梦耳。"子疑之过也。曰仁曰:"此亦可奈何?但今得告疾早归林下,冀从事于先生之教,朝有所闻,夕死可矣。"呜呼!吾以为是固梦耳,孰谓乃今而竟如所梦邪?向之所云,其果梦邪?今之所传,其果真邪?今之所传,亦果梦邪?向之所梦,亦果妄邪?呜呼!痛哉!曰仁尝语予:"道之不明,几百年矣。今幸有所见,而又卒无所成,不亦尤可痛乎?"愿先生早归阳明之麓,与二三子讲明斯道,以诚身淑后。予曰:"吾志也。"自转官南贑,即欲过家□卧不出。曰仁曰:"未可,纷纷之议方驰,先生且一行。爱与二三子姑为饘粥计,先生了事而归。"呜
译祭郑朝朔文 【甲戌年】
正值正德九年,岁次甲戌,七月壬戌初一,过了十六天到丁丑日,南京鸿胪寺卿王守仁赶到监察御史、亡友郑朝朔的墓前祭奠。唉!大道将要施行,是命运决定的吗?大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决定的吗?唉!朝朔的命运确实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又能怎么办呢?辛未年冬天,我进京朝见,你担任御史,我留在吏部。你因为世杰的错误推荐而授予我官职,我推辞不掉,只好勉强接受。你曾问我圣人的学问是否可以达到,我说:“是的!克制私念就是对的。”我们隐晦地讨论深奥的义理,互相剖析,探究根本,穷尽源头,日夜相继。你高兴地对我也说:“过去迷惑现在醒悟,过去隐没在多条歧路上,现在走上了大路。”唉!绝学断绝已经好几年了,谁去沿袭谁去推演?只有你奋起努力,古人称豪杰,没有文采也能兴起,像你的人,无愧于这个称呼。当时,你的病已经发作,忍着疼痛扶着瘦弱的身躯,每天研究精微的道理。有人劝你何不休息,只你却说:“为什么呢?晚上死也可以。”你于是因病告假,我也向南行。你和世杰到阳明拜访我,你的病也加重了,于是留在杭州。上天不保佑善类,云倾塌了,唉!痛啊!唉!痛啊!当时我的祖母也得了重病,汤药需要亲自照料,风浪阻隔了渡江,你的丧事就进行了,没有办法诀别,扶着棺材向南,事情托付给世杰,我怀着遗憾和愧疚,还有什么可说的?唉!我愚昧软弱,实在依靠朋友砥砺切磋,才希望有所成就。死者和生者,突然离开群体,静静回想,心中像火在烧。墓草再次变绿,这才赶到祭奠,遥望山岭云雾,泪水像雪珠一样落下。唉!悲哀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请享用祭品。
祭浰头山神文 【戊寅年】
正值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日,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恭敬地用刚鬣、桑毛昭告浰头山川之神:广阔的谷地和大河,积聚财富兴起万物,用来限制百姓养育民众,所以古代诸侯祭祀封地内的山川,也是因为它们对百姓有功。然而地灵则人杰,人的不善,也足以成为山川的耻辱。这块土地被盗贼盘踞,已经几十年了,远近称浰头的,都说这里是贼巢,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难道是山川的罪过吗?虽然如此,清澈的井,粪便污秽而不清除,久了就和厕所一样了;丹凤的洞穴,鸱鸮狐狸聚集而不离开,久了就变成妖窟了。粪便污秽经过的地方,人们掩鼻;妖孽的窟穴,人们将拿着刀焚烧,环绕攻击。为什么呢?是因为它们的积聚招致使然。如果真的清除粪便污秽,刮除洗涤,将不到一天就恢复清澈,鸱鸮狐狸赶走而鸾凤归来,妖孽的窟穴又成为孕育祥瑞的地方了。现在这块土地的山川,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守仁春天,奉天子明命来镇守四边,愤恨浰贼的凶恶悖逆,百姓受苦受难,无处申诉。所以最近计擒首领,提兵捣毁其巢穴,所向克捷,动辄如愿。这固然是人怨神怒,天人顺应之理,或许这块土地的山川之神,厌恶凶残,想洗刷其积辱,暗中相助,假手于我。现在驻兵于此,一个多月,虽然巢穴都已扫荡,擒斩十之八九,然而漏网的还有潜逃的,小民不能不怨恨山川之神,成为他们的逋逃主,聚集渊薮。现在我提兵深入,岂独除去百姓的害,也为山川之神雪耻。安于旧染,放弃新图,不是常人的情,何况鬼神呢?现在这些残徒,势穷力屈,也派人投降。如果顺从安抚,则担心他们没有革心的诚意,日后复患;如果逆而不服,恐怕他们出于诚心,杀之有不忍。神暗中相助,使这些残寇如果果真有诚意,就益佑其衷,让他们携党类,自缚来投,如水赴壑,我将堤沿停畜之;如果设诈怀姧,就阴夺其魄,张军威风,驱电扫荡,一鼓歼之。这是下民的福,也是神明的休。坛而祀之,神亦永永无憾。惟神实鉴图之,请享用祭品。
祭徐曰仁文 【戊寅年】
唉!痛啊!曰仁,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在我耳边,你的面貌在我眼前,你的志向在我心中,我终究能怎么办呢!记得你在湘中回来,曾对我说寿命不能长久,我问他原因,说曾游衡山,梦见一个老瞿昙抚摸曰仁背,说:“你和颜子同德。”不久又说:“也和颜子同寿。”醒来怀疑。我说:“梦而已。”你怀疑过度了。曰仁说:“这又能怎么办?但现在得告疾早归林下,希望从事于先生的教,朝有所闻,夕死可矣。”唉!我以为这固然是梦,谁料如今竟如所梦呢?以前所说的,果真是梦吗?现在所传的,果真是真吗?现在所传的,也果真是梦吗?以前所梦的,也果真是妄吗?唉!痛啊!曰仁曾对我说:“道之不明,几百年矣。今幸有所见,却又卒无所成,不亦尤可痛乎?”愿先生早归阳明之麓,与二三子讲明此道,以诚身淑后。我说:“这是我的志向。”自从转官南赣,就想回家隐居不出。曰仁说:“未可,纷纷之议方驰,先生且一行。”爱与二三子姑为饘粥计,先生事了而归。
呼!孰谓曰仁而乃先止于是乎?吾今纵归阳明之麓,孰与予共此志矣?二三子又且离群而索居,吾言之而孰听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问之?吾疑之而孰思之?呜呼!吾无与乐余生矣!吾已无所进,曰仁之进未量也。天而丧予也,则丧予矣,而又丧吾曰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呜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复有知予之深、信予之笃如曰仁者乎?夫道之不明也,由于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则已矣;吾道而是邪,吾能无蕲于人之不予知予信乎?自得曰仁讣,葢哽咽而不能食者两日,人皆劝予食。呜呼!吾有无穷之志,恐一旦遂死,不克就将以托之曰仁;而曰仁今则已矣。曰仁之志,吾知之,幸未即死,又忍使其无成乎?于是复强食。呜呼!痛哉!吾今无复有意于人世矣,姑俟冬春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即拂袖而归阳明。二三子苟有予纵者,尚与之切磋砥砺,务求如平日与曰仁之所云。纵举世不以予为然者,亦且乐。而忘其死,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耳。曰:仁有知,其尚能启予之昏而警予之惰邪?呜呼!痛哉!予复何言?
译唉!谁说曰仁竟然先止步于此呢?我现在即使回到阳明山脚下,又有谁与我共此志向呢?几位朋友又将离开群体而独自居住,我说话又有谁听呢?我倡导又有谁应和呢?我明白又有谁询问呢?我疑惑又有谁思考呢?唉!我没有人可以共同度过余生了!我已经没有进步了,而曰仁的进步还不可限量。上天如果要夺去我的生命,那就夺去吧,却又夺去我的曰仁,这是为什么呢?上天为何如此残酷猛烈啊!唉!悲痛啊!朋友之中,还能再有像曰仁那样深知我、笃信我的人吗?大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人们不了解、不信任。假使我的道不是邪道,那就算了;如果我的道是正道,我怎能不期望人们了解并信任我呢?自从听到曰仁的讣告,大概哽咽得两天吃不下饭,人们都劝我进食。唉!我有无穷的志向,担心一旦死去,不能完成将要托付给曰仁的事;而曰仁如今已经不在了。曰仁的志向,我是知道的,庆幸自己还没有立刻死去,又怎么忍心让他的志向没有成就呢?于是勉强进食。唉!悲痛啊!我现在对人世再也没有什么留恋了,暂且等到冬春交替、战事稍定,就拂袖归隐阳明。几位朋友如果有跟我一起去的,还与他们切磋琢磨,务必追求像平时与曰仁所说的那样。即使全世界都不认为我是对的,我也感到快乐。而忘记死亡,只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迷惑罢了。曰仁如果有知,他还能启发我的昏昧、警示我的懒惰吗?唉!悲痛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辛巳】
呜呼!自公之葬兹上,逮今二十有六年,乃始复一拜墓下。中间盛衰之感,死丧之戚,险夷之变,聚散之情,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何可胜道!呜呼伤哉!死者日以远,生者日以谢,而少者日以老矣。自今以往,其可悲可愕,死扼腕而流涕者,其又可胜道耶?二十六年而始获一拜,自今以往,获拜公之墓下者,知复能几?呜呼伤哉!惟是公之子姓,群然集于墓下,皆鸾停鹤■〈立寺〉振羽翮而翱乎云霄未已也。所以报纯德而慰公于地下者,庶亦在兹已乎?某奉召北行,便道归省,甫申展谒,辄已告辞。言有尽而意无穷,顾瞻丘垄,岂胜凄断!尚飨。
○祭文相文
呜呼!文相迈往直前之气,足以振颓靡而起退懦;通敏果决之才,足以应烦剧而觧纷拏;激昂奋迅之谈,足以破支辞而折多口。此文相之所以超然特出乎等夷,而世之人亦方以是而称文相者也。然吾之所望于文相,则又宁止于是而已乎?与文相别数年矣,去岁始复一会于江浒,握手半日之谈,豁然遂破百年之惑,一何快也!吾方日望文相,及其迈往直前之气,以内充其宽裕温厚之仁;敛其通敏果决之才,以自昭其文理密察之智;收其奋迅激昂之辩,以自全其发强刚毅之德。固将日趋于和平,而大会于中正,斯乃圣贤之德之归矣,岂徒文章气节之士而已乎?惜乎吾见其进而未见其止也。一疾奄逝,岂不痛哉!闻讣,实欲渡江一恸,以舒永诀之哀,暑病且冗,欲往不能,临风长号,有泪如雨。呜呼!文相,予复何言?
○又祭徐曰仁文 【甲申】
呜呼!曰仁别我而逝兮,十年于今,葬兹丘兮,宿草几青?我思君兮,一来寻。林木拱兮,山日深。君不见兮,窅嵯峨之云岑?四方之英贤兮,日来臻。君独胡为兮,与鹤飞而猿吟?忆丽泽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阴。良知之说兮,闻不闻?道无间于隐显兮,岂幽明而异心?我歌白云兮,谁同此音!
○祭国子助教薛尚贤文【甲申】
呜呼!良知之学不明于天下,几百年矣。世之学者,蔽于见闻习染,莫知天理之在吾心,而无假于外也,皆舍近求远,舍易求难,纷纭交骛,以私智相高,客气相兢,日陷于禽兽夷狄而不知。间有独觉其非,而畧知反求其本源者,则又群相诟笑,斥为异学。呜呼!可哀也已。盖自十余年来,而海内同志之士稍知讲求于此,则亦如晨星之落落,乍明乍灭,未见其能光大也。潮阳在南海之滨,闻其间亦有特然知向之士,而未及与见,间有来相见者,则又去来无常。自居之弟尚谦,始从予于留都,朝夕相与者三年,归以所闻于予者语君。君欣然乐听不厌,至忘寝食,脱然弃其旧业如敝屣。君素笃学高行,为乡邦子弟所宗依,尚谦自幼受业焉。至是闻尚谦之言,遂不知已之为兄,尚谦之为弟,已之尝为尚谦师,而尚谦之尝师于已也。尽使其群弟子侄来学于予,而君亦躬枉辱焉。非天下之大勇,能自胜其有我之私,而果于徙义者,孰能与于此哉!自是其邑之士,若杨氏兄弟与诸后进之来者,源源以十数。海内同志之盛,莫有先于潮阳者,则实君之昆弟之为倡也。其有功于斯道,岂小小哉?方将因藉毗赖以共明此学,而君忽逝矣。其为同志之痛,何可言哉!虽然,君于斯道亦既有闻,则夕死无憾矣,其又奚悲乎?吾之所为长号涕洟而不能自己者,为吾道之失助焉耳。天也可如何哉?相望千里,靡由走哭,因风寄哀。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哀哉!
○祭朱守忠文 【甲申】
呜呼!圣学之不明也久矣。予不自量,犯天下之诋笑,而冐非其任,恃以无恐者,谓海内之同志,若守忠者为之胥附,先后终将必有所济也。而自十余年来,若吾姚之徐曰仁、潮阳之郑朝朔、杨仕德、武陵之冀惟干者,乃皆相继物故。其余诸同志之尚存足可倚赖者,又皆离群索居,不能朝夕相与以资切磋砥砺之益。今守忠又复弃我而逝,天其或者既无意于斯文已乎?何其善类之难合而易暌,善人之难成而易丧也!呜呼痛哉
译○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辛巳年】
唉!自从您安葬在这里,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我才得以再次拜祭您的墓前。这期间盛衰的感慨,死丧的悲痛,险夷的变故,聚散的情状,那些令人可悲可愕、令人扼腕流泪的事情,哪里说得完呢!唉,真是悲伤啊!死者一天天地远去,生者一天天地凋零,而年轻的人一天天地衰老了。从今以后,那些令人可悲可愕、令人扼腕流泪的事,又哪里说得完呢?二十六年才拜祭一次,从今以后,还能拜祭您墓前的次数,知道还能有几次呢?唉,真是悲伤啊!只有您的子孙们,成群地聚集在墓前,都像鸾鸟停驻、仙鹤伫立,振动翅膀在云霄中翱翔不止。用来报答您纯厚的德行并安慰您在九泉之下的,大概也就在这里了吧?我奉召北上,顺路回家省亲,刚拜祭完毕,就不得不告辞。言语有尽而情意无穷,回望您的坟茔,怎能不感到凄切断肠!请享用祭品吧。
○祭文相文
唉!文相那迈往直前的气概,足以振奋颓废萎靡的风气,唤醒退缩懦弱的人;他通达敏锐、果断坚决的才能,足以应对繁杂艰巨的事务,解决纠缠纷乱的局面;他激昂奋迅的言论,足以驳倒支离破碎的言辞,折服众多强辩之口。这就是文相之所以超然特出、不同于一般人的原因,世人也正是因此来称赞文相的。然而我所期望于文相的,难道仅仅止于此吗?我和文相分别好几年了,去年才在江边再次会面,握手交谈半天,豁然开朗,解开了百年的困惑,是多么痛快啊!我正天天期望文相,希望他用那迈往直前的气概,来充实内心宽裕温厚的仁德;收敛那通达敏锐、果断坚决的才能,来彰显自己条理清晰、明察秋毫的智慧;收束那奋迅激昂的辩才,来保全自己发强刚毅的品德。这样自然会一天天趋向和平,最终汇聚于中正之道,这才是圣贤德行的归宿,难道仅仅是文章气节之士而已吗?可惜我只看到他进取,却没看到他止步。一场急病突然去世,怎能不悲痛呢!听到死讯,实在想渡江痛哭一场,以抒发永别的哀伤,但正值暑天生病且事务繁杂,想去却去不了,对着风长声痛哭,泪水如雨。唉!文相,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又祭徐曰仁文【甲申年】
唉!曰仁离别我而去世,至今十年了,安葬在这山丘上,宿草几次变青?我思念您啊,特地来寻访。树木已经合抱,山色日益深沉。您看不见啊,那高远巍峨的云中山峰?四方的英贤啊,一天天到来。您独自为什么啊,与鹤同飞而与猿共吟?回忆丽泽书院的往事啊,叹息不已!在松树的荫蔽下祭奠椒酒啊。良知的学说啊,您听到了吗?大道不分隐显啊,难道在幽明之间心意就不同了吗?我唱着白云之歌啊,谁与我同此音韵!
○祭国子助教薛尚贤文【甲申年】
唉!良知的学问在天下不明,已经几百年了。世间的学者,被见闻习气所蒙蔽,不知道天理就在我们心中,无需向外寻求,都舍近求远,舍易求难,纷纷扰扰地竞相追逐,用私智互相标榜,用虚骄之气互相竞争,一天天陷入禽兽夷狄的境地而不知道。偶尔有人独自觉察到其中的错误,略微知道反求本源的,却又被众人嘲笑辱骂,斥为异端邪说。唉!真是可悲啊。大概从十多年来,海内志同道合的人士稍稍知道讲求这个学问,但也像晨星一样稀疏,忽明忽暗,没看到它能发扬光大。潮阳在南海之滨,听说那里也有特别知道向往的人,却没来得及见到,偶尔有来相见的,却又来来去去没有定准。自从尚谦弟弟开始在留都跟随我,朝夕相处了三年,回去把从我那里听到的告诉您。您欣然乐意听,不厌烦,甚至忘了睡觉吃饭,毅然抛弃旧业像扔掉破鞋一样。您向来笃实好学、品行高尚,是乡里子弟所宗仰依靠的,尚谦从小就在您门下受业。至此听到尚谦的话,竟然忘记了自己是哥哥,尚谦是弟弟,自己曾经做过尚谦的老师,而尚谦曾经拜自己为师。完全让他的众弟子侄儿来跟我学习,您也亲自屈尊前来。如果不是天下的大勇者,能够战胜自我私欲,果断地迁善改过,谁能做到这样呢!从此潮阳的读书人,像杨氏兄弟和各位后进前来学习的,源源不断,数以十计。海内同志的兴盛,没有比潮阳更早的,这实在是您兄弟倡导的结果。他对这个道统的功劳,难道微小吗?正将依靠他共同阐明这个学问,您却突然去世了。这是同志们的悲痛,哪里说得完呢!虽然如此,您对这个道统已经有所听闻,那么即使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我之所以长声痛哭、涕泪横流而不能自止,是因为我们的道统失去了助力啊。天意又能如何呢?相隔千里,没有办法奔丧痛哭,只能借着风寄托哀思。言语有尽而情意无穷。唉,真是悲哀啊!
○祭朱守忠文【甲申年】
唉!圣人的学问不明,已经很久了。我不自量力,冒着天下的诋毁嘲笑,承担非我力所能及的责任,却无所畏惧,是因为认为海内志同道合的人,像守忠这样的人作为辅助,先后终将一定会有所成就。然而从十多年来,像我们姚州的徐曰仁、潮阳的郑朝朔、杨仕德、武陵的冀惟干等人,都相继去世。其余尚存、足以倚赖的各位同志,又都离群索居,不能朝夕相处以互相切磋砥砺。现在守忠又抛弃我而去世,上天难道已经无意于这个道统了吗?为什么善类难以聚合而容易离散,善人难以成就而容易丧失呢!唉,真是悲痛啊!
!守忠之于斯道,既已识其大者,又能乐善不倦,傍招慱采,引接同志,而趋之同归于善,若饥渴之于饮食,视天下之务不啻其家事,每欲以身狥之。今兹之没也,实以驱贼山东,昼夜劳瘁,至陨其身而不顾。呜呼痛哉!始守忠之赴山东也,过予而告别,云:“节于先生之学,诚有终身几席之愿,顾事功之心犹有未能脱然者,先生将何以裁之?”予曰:“君子之事,进德修业而已,虽位天地、育万物,皆已进德之事,故德业之外无他事功矣。乃若不由天德而求骋于功名事业之场,则亦希高慕外,后世高明之士虽知向学,而未能不为才力所使者,犹不免焉。”守忠既己心觉其非,回当不为所累矣。呜呼!岂知竟以是而亡其身乎?守心之死,盖御灾捍患而死勤事,能为忠臣志士之所难能矣。而吾犹以是为憾者,痛吾道之失助,为海内同志之不幸焉耳。呜呼痛哉!灵輀云迈,一奠永诀,岂无良朋?孰知我心之悲!呜呼痛哉!
译守忠对于这道,既已认清其根本大义,又能以行善为乐而不知疲倦,广泛招揽、博采众长,接引志同道合之人,使他们共同趋向善道,就像饥渴之人对待饮食一样迫切。他看待天下的事务,不亚于对待自家的事,常常想要亲身为之献身。如今他的去世,实在是因为驱除山东的贼寇,昼夜辛劳憔悴,以至于牺牲生命也在所不顾。唉,多么悲痛啊!当初守忠前往山东时,经过我这里告别,说:“对于先生的学问,我确实有终身伴随左右的愿望,只是建功立业的心意还未能完全超脱,先生将如何裁断此事呢?”我说:“君子所做的事,不过是增进德行、修治学业罢了,即使是参赞天地化育万物,也都是增进德行的事,所以德行学业之外没有其他的功业了。如果不由天德出发,却想在功名事业的场域中驰骋,那就是好高骛远、追求外在虚名,后世那些高明之士虽然知道向学,却仍不能不被才力驱使,尚且难免如此。”守忠既然心中已觉察到这是不对的,应当就不会被其所牵累了。唉!哪里知道竟然因此丧命呢?守忠的死,是因为抵御灾害、捍卫患难而死,勤勉于职守,做到了忠臣志士难以做到的事。而我却对此感到遗憾,是痛心于我们的道失去了助力,是海内同志的不幸罢了。唉,多么悲痛啊!灵车远去,一杯祭酒永远诀别,难道没有良朋好友?谁知晓我内心的悲伤!唉,多么悲痛啊!
○祭杨士鸣文 【丙戌】
呜呼!士鸣,吾见其进也,而遽见其止邪?往年士德之殁,吾已谓天道之无知矣。今而士鸣又相继以逝,吾安所归咎乎?呜呼!痛哉!忠信明睿之资,一郡一邑之中,不能一二见,而顾萃于一家之兄弟,又皆与闻斯道,以承千载之绝学,此岂出于偶然者?固宜使之得志大行,发圣学之光辉,翼斯文于悠远;而乃裁培长养,则若彼其艰,而倾覆摧折,又如此其易。其果出于偶然,倏聚倏散,而天亦略无主宰于其间邪?呜呼!痛哉!潮郡在南海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氏之兄弟,小侄既足盛矣,而又有士鸣之昆季,其余聪明特达,毅然任道之器,后先颉顽而起者,以数十。其山川灵秀之气,殆不能若是其淑且厚,则亦宜有盈虚消息于其间矣乎?士鸣兄弟虽皆中道而逝,然今海内善类,孰不知南海之滨有杨士德、士鸣者,为成德之士?如祥麟瑞凤,争一睹之为快,因而向风兴起者,比比。则士鸣昆季之生,其潜启默相,以有绩于斯道,岂其微哉?彼黄馘槁毙,与草本同腐者,又何可胜数?枝如士鸣昆季,一日之生以死,又安可得乎?呜呼!道无生死,无去来。士鸣则既闻道矣,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也奚以悲?独吾党之失助,而未及见斯道之大行也,则吾亦安能以无一恸乎?呜呼!痛哉!
○祭元山席尚书文 【丁亥】
呜呼!元山真可谓豪杰之士,社稷之臣矣。世方没溺于功利辞章,不复知有身心之学,而公独超然远览,知求绝学于千载之上。世方党同伐异,狥俗苟容,以钩声避毁,而公独卓然定见,惟是之从。盖有举世非之而不顾。世方植私好利,依违反复,以垄断相与,而公独世道是忧,义之所存,冐孤危而必吐。心之所宜,径百折而不回。盖其所论,虽或亦有动于气,激于愤,而其心事磊磊,则如青天白日,洞然可以信其无他。世方媢■〈女忌〉谗险,排胜已以嫉高明,而公独诚心乐善,求以伸人之才,而不自知其身之为屈。求以进贤于国,而不知自怨谤之集于其身。盖所谓断断休休,人之有技,若已有之者,此大臣之盛德,自古以为难,非独近世之所未见也。呜呼!世固有有君而无臣,亦有有臣而无君者矣。以公之贤,而又遭逢主上之神圣,知公之深而信公之笃,不啻金石之固,胶漆之投,非所谓明良相逢,竹载一时者欤?是何天意之不可测?其行之也,方若巨舰之遇顺风;而其倾之也,忽中流而折樯舵。其植之也,方尔枝叶之敷荣;而推之也,遂根株而蹶拔。其果无意于斯世斯人也乎?呜呼!痛哉!呜呼!痛哉!某之不肖,屡屡辱公过情之荐,自度终不能有济于时,而徒以为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怀惭愧。又忆往年与公论学于贵竹,受公之知实深。近年以来,觉稍有所进,思得与公一面,少叙其愚,以求质正,斯亦千古之一快。而公今复已矣!呜呼!痛哉!闻公之讣,不能奔哭千里,设位一恸,割心自今以往,进吾不能有益于君国,退将益修吾学期终不负知己之报而已矣。呜呼!痛哉!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痛哉!
○祭吴东湖文 【丁亥】
呜呼!吴公,吾不可得而见之矣。公之才如千将、莫邪,随其所试,皆迎刃而觧。公之志如长川逝河,信其所趣,虽百折不回。公之节如坚松古栢,必岁寒而后见。公之学如深林邃谷,必穷探而始知。自其筮仕,迄于退休,扬历中外,几于四十年,而天下皆以为未能尽公之才。登陡崇显,至于大司空,而天下皆以为未能行公之志。虽未尝捐躯丧元,而天下信其有成仁死义之勇。虽未尝讲学论道,而天下知其有辟邪卫正之心。呜呼!若公者,真可谓一世之豪杰,无所待而兴者矣。某于公,未获倾盖,而向慕滋切。未获识公之面,而久已知公之心。公于某,其教爱勤惓,不特篇章之稠迭而过情推引,亦复荐剡之频烦。长愧菲薄,何以承公之教,而惧其终不免为知人之累也。今兹承乏是土而来,正可登堂请谢,论心求益,而公则避我长逝,已一年矣。呜呼!伤哉!幸与公
译祭杨士鸣文 【丙戌年】
唉!士鸣,我见你进步,却忽然见你止步了吗?往年士德去世,我已经认为天道无知了。如今士鸣又相继离世,我还能归咎于谁呢?唉!悲痛啊!忠诚信实、明达睿智的资质,在一郡一邑之中,不能见到一两个人,却偏偏聚集在一家的兄弟身上,又都听闻了这道理,来继承千载绝学的传承,这难道是出于偶然吗?本来应当让他们得志大行,发扬圣学的辉煌,使这文化流传久远;然而栽培长养,却像那样艰难,而倾覆摧折,又像这样容易。这难道真是出于偶然,忽然聚合忽然消散,而天在其中也略无主宰吗?唉!悲痛啊!潮州在南海之边,不过是一郡罢了。一郡之中,有薛氏的兄弟,小侄已经足以兴盛了,又有士鸣的兄弟,其余聪明杰出、毅然担当道义的人才,前后兴起者,有数十人。那山川灵秀之气,大概不能如此美好深厚,那么也应该在其中有盈虚消长的变化了吧?士鸣兄弟虽然都在中途去世,然而如今海内善良之人,谁不知道南海之滨有杨士德、士鸣,是成就德行的士人?如同祥瑞的麒麟凤凰,争着一睹为快,因而闻风兴起的人,比比皆是。那么士鸣兄弟的出生,他们暗中启发、默默辅助,对这道有所功绩,难道微小吗?那些黄馘枯死,与草木一同腐烂的人,又哪里能数得尽?像士鸣兄弟这样的人,一日出生到死亡,又哪里容易得到呢?唉!道没有生死,没有去来。士鸣既然已经听闻道了,他活着有什么可喜悦的?他死了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是我们这些人失去了助力,而没有来得及见到这道的大行于世,那么我又怎么能不痛哭一场呢?唉!悲痛啊!
祭元山席尚书文 【丁亥年】
唉!元山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社稷之臣了。世人正沉溺于功利辞章,不再知道有身心之学,而您独自超然远览,知道向千载之上寻求绝学。世人正结党营私、排斥异己,顺从世俗苟且容身,以迎合声气、避免毁谤,而您独自卓然有定见,只遵循正道。大概有举世非议也不顾惜。世人正树立私欲、贪图利益,依违反复,以垄断相互勾结,而您独自担忧世道,义之所存,冒着孤危也必定直言。心之所宜,经历百折也不回头。大概您所议论的,虽然有时也有动于气、激于愤的时候,但您的心事磊落,就像青天白日,透彻可信其无他。世人正嫉妒险恶,排挤胜过自己的人以嫉妒高明之人,而您独自诚心乐善,寻求伸张他人的才能,而不知道自己身处屈辱。寻求向国家进献贤才,而不知道怨恨诽谤聚集在自己身上。大概所谓断断休休,别人有技艺,就像自己有了一样,这是大臣的盛德,自古以来认为难以做到,不只是近世所未见的。唉!世上本来就有有君而无臣,也有有臣而无君的情况了。以您的贤能,又恰逢主上的神圣,深知您而深信您,不止金石之固,胶漆之投,不正是所谓明君良臣相逢,载入史册于一时吗?这是何天意之不可测?您的前行,正像巨舰遇到顺风;而您的倾覆,忽然在中流折断樯舵。您的树立,正像枝叶敷荣;而您的推倒,竟然连根株都拔起。这难道真的无意于这世这人也吗?唉!悲痛啊!唉!悲痛啊!我不肖,屡屡辱承您过分的推荐,自度终究不能有益于时,而徒然成为您知人之累,每每私下惭愧。又记得往年与您论学于贵竹,受您的知遇实在深厚。近年以来,觉得稍有所进,想与您一面,稍叙愚见,以求质正,这也是千古之一快。而您如今又去世了!唉!悲痛啊!听闻您的讣告,不能奔哭千里,设位痛哭,割心自今以往,进不能有益于君国,退将益修吾学,期终不负知己之报而已矣。唉!悲痛啊!言有尽而意无穷。唉!悲痛啊!
祭吴东湖文 【丁亥年】
唉!吴公,我不可得而见之矣。您的才能如千将、莫邪,随其所试,都迎刃而解。您的志向如长川逝河,信其所趣,虽百折也不回头。您的节操如坚松古柏,必岁寒而后见。您的学问如深林邃谷,必穷探而始知。自从您开始做官,直到退休,历任中外,将近四十年,而天下都认为未能尽用您的才能。登陡崇显,至于大司空,而天下都认为未能实行您的志向。虽然没有捐躯丧元,而天下相信您有成仁死义之勇。虽然没有讲学论道,而天下知道您有辟邪卫正之心。唉!像您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一世的豪杰,无所待而兴者矣。我对于您,未获倾盖,而向慕滋切。未曾识得您的面容,而久已知道您的心。您对于我,教诲爱护勤勉,不只是篇章之稠迭而过情推引,也频繁推荐。长愧菲薄,何以承您的教诲,而惧怕终究不免成为知人之累。如今承乏来到此地,正可登堂请谢,论心求益,然而您却避我长逝,已经一年了。唉!悲伤啊!幸与公
并生斯世,而复终身不及一面,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岂不痛哉!薄奠一觞,以哭我私。公神有知,尚来格斯。
译我们同生在这个时代,却终身未能谋面一次,在这辽阔无垠的天地之间,竟然成为跨越千古的精神知己,这难道不令人痛惜吗!我微薄地祭奠一杯酒,以抒发我个人的哀思。如果您神灵有知,还望降临接受我的祭奠。
○祭永顺宝靖土兵文【戊子】
维湖广永顺宝靖二司之土兵,多有物故于南宁诸处者。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委南宁府知府蒋山卿等,告于南宁府城隍之神,使号召诸物故者之魂魄,以牛二羊四豕四祭而告之曰:「呜呼!诸湖兵壮士,伤哉!尔等皆勤国事而来,死于兹土,山溪阻绝,不能一旦归见其父母妻子,旅魂飘飖于异域,无所依倚,呜呼伤哉!三年之间,两次调发,使尔络绎奔走于道途,不获顾其家室,竟死客乡,此我等上官之罪也,复何言哉?复何言哉?古者不得已而后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获其所,况忍群驱无辜之赤子而填之于沟壑?且兵之为患,非独锋镝死伤之酷而已也,所过之地皆为荆棘,所住之处遂成涂炭,民之毒苦,伤心惨目,可尽言乎?迩者思田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抚之者,非但以思田之人无可剿之罪,于义在所当抚,亦正不欲无故而驱尔等于兵刃之下也。而尔等竟又以疾病物故于此,则岂非命耶?呜呼伤哉!人孰无死?岂必穷乡绝域能死人乎?今人不出户庭,或饮食伤多,或逸欲过节,医治不痊,亦死矣。今尔等之死,乃因驱驰国事,捍患御侮而死,盖得其死所矣。古之人固有愿以马革褁尸,不愿死于妇人女子之手者,若尔等之死,真无愧于马革褁尸之言矣。呜呼!壮土尔死何憾乎?今尔等徒侣皆已班师去矣,尔等游魂漂泊,正可随之西归,尔等尚知之乎?尔等其收尔游魂,敛尔精魄,驾风逐雾,随尔徒侣去,归其乡,依尔祖宗之坟墓以栖尔魂,享尔妻子之蒸尝,以庇尔后。尔等徒侣或有征调之役,则尔等尚皷尔生前义勇之气,以阴助尔徒侣立功报国,为民除患,岂不生为壮烈之夫,而没为忠义之士也乎?」予因疾作,不能亲临祭所,一哭尔等,以舒予伤感之怀,临文凄怆,涕下沾。臆,今委知府布告予衷。尔等有灵,尚知之乎?呜呼!伤哉!
○祭军牙六纛之神文【戊子】
惟神秉扬神武,三军司命。今制度聿新,威灵丕振。伏惟仰镇国家,缉定祸乱,平服蛮夷,以永无穷之休。尚飨。
○祭南海文 【戊子】
天下之水,萃于南海,利济四方,涵濡万类。自有天地,厥功为大。今皇圣明,露降河清,我实受命,南荒以平,阴阳表里,维海効灵。乃陈牲帛,厥用告成。尚飨。
○祭六世祖广东参议性常府君文【戊子】
于维我祖,効节于高皇之世,肇禋兹土。岁久沦芜,无宁有司之不遑,实我子孙门祚衰微,弗克灵承显扬。盖冥迷昏隔者八九十年,言念怆恻。子孙之心,亦徒有之。恭惟我祖,晦迹长遁,迫而出仕,务尽其忠。岂曰有身没之犯?父死于忠,子殚其孝,各安其心,白刃不见。又知有一祝之荣乎?顾表扬忠孝,树之风声,实良有司修举国典,以宣流王化之盛,羙我祖之烈,因以复彰,见人心之不泯。我子孙亦藉是获申其怆郁,永有无穷之休焉。及兹庙成,而末孙某适获来蒸,事若有不偶然者,我祖之道其殆自兹而昌乎?某承上命来抚是方,上无补于君国,下无益于生民,循事省绩,实怀多惭。至于心之不敢以不自尽,则亦求无忝于我祖而已矣。承事之余,敢告不忘。以五世祖秘湖渔隐先生彦达府君配食,尚飨。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九
◇别录◇
卷之一 奏疏一
卷之二 奏疏二
卷之三 奏疏三
卷之四 奏疏四
卷之五 奏疏五
卷之六 奏疏六
卷之七 奏疏七
卷之八 公移一
卷之九 公移二
卷之十 公移三
卷之十一 公移四
卷之十二 公移五
卷之十三 公移六
卷之十四 公移七
●阳明先生别录卷之一
奏疏一
◆奏疏一
陈言边务疏
乞养病疏
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
自劾乞休疏
乞养病疏
谏迎佛疏
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疏
谢恩疏
给由疏
参失事官员疏
闽广捷音疏
申明赏罚以厉人心疏
攻治盗贼二策疏
类奏擒斩功次疏
添设清平县治疏
疏通盐法疏
○陈言边务疏【弘治十二年
译祭永顺、宝靖土兵文【戊子年】
湖广永顺、宝靖两土司的士兵,有许多在南宁等地战死的。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日,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守仁,委派南宁府知府蒋山卿等人,向南宁府城隍神祷告,让城隍神召唤那些战死者的魂魄,用两头牛、四只羊、四头猪祭祀并告慰他们说:“唉!各位湖广籍的士兵壮士,令人悲伤啊!你们都是为了勤于国事而来,死在这块土地上,山溪阻隔,不能在一日之间回去见到父母妻子,孤魂在异乡飘荡,无所依靠,唉!令人悲伤啊!三年之间,两次征调,让你们络绎不绝地在道路上奔走,顾不上自己的家室,最终死在客乡,这是我们上官的罪过,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古代是不得已才用兵,先王不忍心让一个人不得其所,何况忍心驱使无辜的百姓去填塞沟壑呢?况且战争的祸患,不仅仅是刀箭死伤的残酷而已,军队经过的地方都变成荆棘丛生,驻扎的地方遂成生灵涂炭,百姓的痛苦,伤心惨目,能说得尽吗?近来思恩、田州的战事,我之所以一定要招抚他们,不仅因为思恩、田州的人没有可剿灭的罪行,在道义上也应当招抚,也正是我不想无故地把你们驱赶到兵刃之下。而你们竟然又因为疾病死在这里,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唉!令人悲伤啊!人谁不死?难道一定要在穷乡僻壤、绝远之地才能死人吗?现在的人不出家门,有时饮食过量,有时纵欲过度,医治不好,也死了。现在你们的死,是因为为国事奔波,抵御祸患、抵抗外侮而死,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古代的人本来就有愿意用马皮裹尸,不愿死在妇人手里的,像你们的死,真无愧于‘马革裹尸’这句话了。唉!壮士们,你们死有什么遗憾呢?现在你们的同伴都已经班师回去了,你们的游魂漂泊,正好可以跟随他们向西回去,你们知道吗?你们请收敛你们的游魂,聚集你们的精魄,驾着风、追着雾,跟随你们的同伴回去,回到故乡,依靠你们祖宗的坟墓来安歇你们的灵魂,享受你们妻子儿女的祭祀,来庇佑你们的后代。你们的同伴如果有征调的任务,那么你们还要鼓动你们生前义勇的气概,在暗中帮助你们的同伴立功报国,为民除患,难道不是生为壮烈之夫,死为忠义之士吗?”我因为生病发作,不能亲自到祭祀的地方,哭祭你们,以抒发我伤感的胸怀,面对这篇祭文凄怆悲伤,泪水沾湿了胸襟,现在委派知府宣布我的衷情。你们如果有灵,还知道吗?唉!令人悲伤啊!
祭军牙六纛之神文【戊子年】
只有神明秉持发扬神武,掌管三军的命运。如今制度更新,威灵大振。恳请神明仰仗镇守国家,平定祸乱,平服蛮夷,以永远享有无尽的福佑。请享用祭品。
祭南海文【戊子年】
天下的水,汇聚于南海,利益并济助四方,滋润万物。自从有了天地,它的功劳最大。如今皇帝圣明,恩泽如露,黄河水清,我实在受命,南方荒远之地得以平定,阴阳内外和谐,全靠大海显灵。于是陈列牺牲和丝帛,用来宣告成功。请享用祭品。
祭六世祖广东参议性常府君文【伍子年】
追溯我的祖先,在高皇帝时代效忠节义,开始在此地祭祀。岁月久远,荒废凋零,不是因为主管官员无暇顾及,实在是我们子孙家门福运衰微,不能灵验地继承并显扬祖先的功德。大概冥冥之中昏隔了八九十年,想到这些令人悲怆。子孙的心意,也只是空有而已。恭敬地追念我的祖先,隐藏踪迹长久隐居,被迫出仕,务必尽忠。哪里是说有身死犯法的危险?父亲死于忠义,儿子竭尽孝道,各自安心,白刃加身也不见畏惧。又怎知有一祝之荣呢?至于表彰忠孝,树立风范,实在是好的官员修举国家典章,以宣扬王化的盛大,美化我祖先的功烈,因此再次彰显,可见人心未泯。我的子孙也借此得以抒发悲郁之情,永远享有无尽的福佑。等到这庙建成,而末孙我恰好获准来此祭祀,事情好像不是偶然的,我祖先的道统大概从此昌盛吧?我承奉皇命来安抚这里,对上无补于君国,对下无益于百姓,遵循事务、反省政绩,实在心怀惭愧。至于心中不敢不尽力的地方,也只是求无愧于我祖先罢了。在承奉事务之余,敢以此告知不忘。以五世祖秘湖渔隐先生彦达公配享祭祀,请享用祭品。
阳明先生文录卷之九
◇别录◇
卷之一 奏疏一
卷之二 奏疏二
卷之三 奏疏三
卷之四 奏疏四
卷之五 奏疏五
卷之六 奏疏六
卷之七 奏疏七
卷之八 公移一
卷之九 公移二
卷之十 公移三
卷之十一 公移四
卷之十二 公移五
卷之十三 公移六
卷之十四 公移七
●阳明先生别录卷之一
奏疏一
◆奏疏一
陈言边务疏
乞养病疏
乞宥言官去权奸以彰圣德疏
自劾乞休疏
乞养病疏
谏迎佛疏
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疏
谢恩疏
给由疏
参失事官员疏
闽广捷音疏
申明赏罚以厉人心疏
攻治盗贼二策疏
类奏擒斩功次疏
添设清平县治疏
疏通盐法疏
○陈言边务疏【弘治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