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三
书,何益于吾事?又谓此与守书籍、泥言语全无交涉,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方去切已自修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处,他力量大,一悔便转,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许多错处皆不及改正。」
译读书对我的事情有什么益处呢?又说这与守着书籍、拘泥于言语完全无关,是他到了这里才后悔从前用功的错误,才开始切实地自我修养。」说:「是的,这是朱文公别人赶不上的地方,他力量大,一后悔就转变,可惜不久就去世了,平日许多错误都来不及改正。」
侃去花间草,因曰:“天地间何善难培,恶难去?”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间曰:“此等看善恶,皆从躯壳起念,便会错。”侃未达,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恶之分子?欲观花,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草时,复以草为善矣。此等善恶,皆由汝心好恶所生,故知是错。”曰:“然则无善无恶乎?”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曰:“佛氏亦无善无恶,何以异?”曰:“佛氏着在无善无恶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不动于气,然遵王之道,会其有极,便自一循天理,便有个裁成辅相。”曰:“草既非恶,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却是佛老意见。”“草若有碍,何妨汝去。”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恶。”曰:“不作好恶,非是全无好恶,却是无知觉的人,谓之不作者,只是好恶一循于理,不去又着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恶一般。”曰:“去草如何是一循于理,不着意思?”曰:“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去之而己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着了一分意思,即心体便有贻累,便有许多动气处。”曰:“然则善恶全不在物?”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动气便是恶。”曰:“毕竟物无善恶?”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将格物之学错看了,终日驰求于外,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终身行不着,习不察。”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则如何?”曰:“此正是一循于理,是天理合如此,本无私意作好作恶。”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安得非意?”曰:“却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循天理,虽是循天理,亦着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须是廓然太公,方是心之本体。知此即知未发之中。”伯生曰:“先生云草有妨碍,理亦宜去,缘何又是躯壳起念?”曰:“此须汝心自体,当汝要去草是甚么心?周茂叔窓前草不除是甚么心?”
先生谓学者曰:「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方有着落。纵未能无间,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虽从事于学,只是个义袭而取,只是行不着,习不察,非大本达道也。」又曰:「见得时,横说竖说皆是。若于此处通,彼处不通,只是未见得。」
或问:“为学,以亲故,不免业举之累。”先生曰:“以亲之故而业举,为累于学,则治田以飬其亲者,亦有累于学乎?”先正云:“惟患夺志,但恐为学之志不真切耳。”
崇一问:“寻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无事亦忙,何也?”先生曰:“天地气机,元无一息之停,然有个主宰,故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千变万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时与天运一般不息,虽酬酢万变,常是从容自在。所谓‘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若无王宰,便只是这气奔放,如何不忙?”
先生曰:「为学大病,在好名。」侃曰:「从前岁,自谓此病已轻,比来精察,乃知全未。」岂必务外为人?只闻誉而喜,闻毁而闷,即是此病发来。」曰:「最是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心轻壹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务名之心。若务实之心如饥之求食,渴之求饮,安得更有工夫好名?」又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称』字去声读,亦声闻过情,君子耻之之意。实不称名,生犹可补,没则无及矣。」「四十五十而无闻,是不闻道,非无声闻也。」孔子云:「是闻也,非达也。」安肯以此望人?
侃多悔,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药,然以改之为贵。若留滞于中,则又因药发病。”
德章曰:「问先生,以精金喻圣,以分两喻圣人之分量,以煅炼喻学者之工夫,最为深切。惟谓尧舜为万镒,孔子为九千镒,疑未安。」先生曰:「此又是躯壳上起念,故替圣人争分两。若不从躯壳上起念,即尧舜万镒不为多,孔子九千镒不为少。尧舜万镒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千镒只是尧舜的,原无彼我,所以谓之圣
译陈侃去除花丛间的杂草,于是问道:“天地间为什么善难以培养,恶难以去除?”先生回答说:“只是没有去培养、没有去去除罢了。”过了一会儿又说:“这种看待善恶的方式,都是从肉体躯壳出发产生念头,就会出错。”陈侃没有明白,先生解释说:“天地间的生机,花草都是一样的,哪里曾有善恶的区别呢?想要观赏花,就把花当作善,把草当作恶;如果想要使用草,又把草当作善了。这种善恶,都是由你心中的喜好厌恶产生的,所以知道这是错误的。”陈侃问:“那么就没有善没有恶了吗?”先生回答说:“无善无恶,是天理静止的状态;有善有恶,是气质发动的状态。不被气质所动摇,就是无善无恶,这叫做至善。”陈侃问:“佛教也说无善无恶,有什么不同呢?”先生回答说:“佛教执着在无善无恶上,便对一切都不管不顾,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没有私心的喜好,没有私心的厌恶,不被气质所动摇,然而遵循先王的正道,会合于最高的准则,便自然完全遵循天理,便有了裁成万物、辅助化育的作用。”陈侃说:“草既然不是恶,就不应该去除它了。”先生回答说:“这样却是佛家和道家的见解。”“草如果有妨碍,有什么妨碍你去除它呢?”陈侃说:“这样又是有了私心的喜好和厌恶。”先生回答说:“没有私心的喜好厌恶,并不是完全没有喜好厌恶,那是没有知觉的人。所谓没有私心,只是喜好厌恶完全遵循天理,不额外增添一分私意,这样就是没有私心喜好厌恶一样。”陈侃问:“去除杂草如何算是完全遵循天理,不增添私意呢?”先生回答说:“草有妨碍,天理也适宜去除,去除它罢了;偶尔没有立即去除,也不累赘于心;如果增添了一分私意,心体就会有拖累,便有许多情绪波动的地方。”陈侃问:“那么善恶完全不在事物上吗?”先生回答说:“只在你心中,遵循天理就是善,被气质所动就是恶。”陈侃问:“终究事物没有善恶吗?”先生回答说:“在心中如此,在事物上也是如此。世俗的儒者只知道这个,舍弃内心去追逐外物,把格物的学问看错了,整天在外驰求,只做得个表面模仿而获取,终身实践不到,习惯不考察。”陈侃问:“比如喜欢美色,厌恶恶臭,又怎么样呢?”先生回答说:“这正是完全遵循天理,是天理本来如此,本来没有私意去喜好或厌恶。”陈侃问:“喜欢美色,厌恶恶臭,怎么能说不是私意呢?”先生回答说:“却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遵循天理,虽然是遵循天理,也不能增添一分私意,所以有所愤怒、喜好,就不能保持中正,必须开阔公正,才是心的本体。知道这个就知道未发之中的道理。”伯生说:“先生说草有妨碍,天理也适宜去除,为什么又是从肉体躯壳出发产生念头呢?”先生回答说:“这需要你自己的心去体悟,当你想要去除草时是什么心?周敦颐窗前草不除又是什么心?”
先生对求学的人说:“做学问必须找到一个要领,功夫才有落脚点。纵然不能没有间断,就像船有了舵,一提便醒。不然虽然从事于学问,只是个表面模仿而获取,只是实践不到,习惯不考察,不是根本的大道。”又说:“领悟的时候,横说竖说都是对的。如果这里通达,那里不通达,只是没有领悟。”
有人问:“做学问,因为父母的缘故,不免受到科举事业的拖累。”先生回答说:“因为父母的缘故而从事科举,认为对学问有拖累,那么耕田来供养父母的人,也对学问有拖累吗?”先正说:“只担心夺取志向,只怕做学问的志向不真切罢了。”
崇一问:“平常心思多忙碌,有事固然忙碌,无事也忙碌,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天地的气机,本来没有一息的停歇,然而有个主宰,所以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然千变万化,而主宰常定。人得到这个而生,如果主宰安定,时刻与天运一样不息,虽然应酬万变,常常是从容自在。所谓‘天君泰然,百体听从’,如果没有主宰,便只是这气奔放,怎么不忙碌呢?”
先生说:“做学问的大病,在于喜好名声。”陈侃说:“从前年,自认为这个毛病已经减轻,近来仔细考察,才知道完全未改。”难道一定要在外表现给别人看吗?只是听到赞誉就高兴,听到诋毁就烦闷,就是这个毛病发作了。”先生说:“最关键是名与实相对,务实的心重一分,务名的心就轻一分。全是务实的心,就全无务名的心。如果务实的心像饥饿求食、口渴求饮一样,哪里还有工夫去喜好名声呢?”又说:“疾没世而名不称,‘称’字读去声,也是名声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的意思。实际不配名声,活着还可以补救,死后就来不及了。”“四十五十而无闻,是听不到道,不是没有名声。”孔子说:“这是闻,不是达。”怎么肯用这个来期望别人呢?
陈侃多后悔,先生说:“悔悟是去病的药,然而以改过为贵。如果停留在心中,就又因药发病。”
德章说:“问先生,用精金比喻圣人,用分量比喻圣人的分量,用锻炼比喻学者的功夫,最为深切。只说尧舜是万镒,孔子是九千镒,怀疑不安。”先生说:“这又是从肉体躯壳上产生念头,所以替圣人争分量。如果不从肉体躯壳上产生念头,那么尧舜万镒不算多,孔子九千镒不算少。尧舜万镒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千�镒只是尧舜的,原本没有彼此,所以叫做圣
,只论精一,不论多寡。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便同谓之圣。若是力量气魄,如何尽同得?后儒只在分两上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较分两的心,各有尽着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个个圆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无不具足,此便是实实落落明善诚身的事。后儒不明圣学,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却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纣心地,动辄要做尧舜事业,如何做得?终年碌碌,至于老死,竟不知成就了个甚么,可哀也已。」
译只论精一,不论多寡。只要此心纯粹合乎天理的地方相同,便同样称为圣人。如果是力量气魄,怎么能够完全相同呢?后世的儒者只在分量上较量,所以流于功利。如果除去了比较分量的心,各自尽自己的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纯粹合乎天理上用功,那么人人自有、个个圆满成就,就能大的成就大的,小的成就小的,不假借向外羡慕,无不具足,这便实实在在是明善诚身的事。后世的儒者不明白圣学,不知道就在自己心地上的良知良能去体认扩充,却去探求他所不知道的,追求他所不能的,一味只是希求高远、羡慕宏大,不知道自己是桀纣的心地,动不动就要做尧舜的事业,怎么做得成?终年忙碌,直到老死,竟然不知道成就了个什么,真是可悲啊。
侃问先儒:「以心之静为体,心之动为用,如何?」先生曰:「心不可以动静为体用,动静时也。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是谓体用一源。若说静可以见其体,动可以见其用,却不妨。」
问: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问子夏门人问文章,先生曰:「子夏是言小子之交,子张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子仁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先儒以学为效先觉之所为,如何?先生曰:「学是学去人欲,存天理,从事于去人欲,存天理,则自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自下许多问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过欲去此心之人欲,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觉之所为,则只说得学中一件事,亦似专求诸外了。」时习者,坐如尸,非专习坐也,坐时习此心也;立如斋,非专习立也,立时习此心也。说是理义之说,我心之说,人心本自说理义。如目本说色,耳本说声,惟为人欲所蔽所累,始有不说。今人欲日去,则理义日洽浃,安得不说?
国英问曾子:“三省虽切,恐是未闻一贯时工夫。”先生曰:“一贯是夫子见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学者果能忠恕上用功,岂不是一贯?一如树之根本,贯如树之枝叶。未种根,何枝叶之可得?体用一源,体未立,用安从生?谓曾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此,恐未尽。”
黄诚甫问《女与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贡多学而识,在闻见上用功;颜子在心地上用功,故圣人问以启之。而子贡所对,又只在知见上,故圣人叹惜之,非许之也。」
颜子不迁怒,不贰过,亦是有未发之中始能。
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飬其心。欲树之长,必于始生时删其繁枝;欲德之盛,必于始学时去夫外好。如外好诗文,则精神日渐漏泄,在诗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又曰:「我此论学,是无中生有的工夫。诸公须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学者一念为善之志,如树之种,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将去,自然日夜滋长。生气日完,枝叶日茂。树初生时便抽繁枝,亦须刊落,然后根干能大。初学时亦然,故立志贵专一。」
因论先生之门,某人在涵飬上用功,某人在识见上用功。先生曰:「专涵飬者,日见其不足;专识见者,日见其有余。日不足者,日有余矣;日有余者,日不足矣。」
梁日孚问:“居敬穷理是两事,先生以为一事,何如?”先生曰:“天地间只有此一事,安有两事?若论万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又何止两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穷理是如何?”曰:“居敬是存飬工夫,穷理是穷事物之理。”曰:“存飬个甚?”曰:“是存飬此心之天理。”曰:“如此亦只是穷理矣。”曰:“且道如何穷事物之理?”曰:“如事亲便要穷孝之理,事君便要穷忠之理。”曰:“忠与孝之理在君亲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穷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曰:“只是主一。”如何是主一?曰:“如读书便一心在读书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曰:“如此则饮酒便一心在饮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却是逐物,成甚居敬工夫?”日孚请问:“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时便是逐物,无事时便是着空。惟其有事无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穷理。就穷理专一处说,便谓之居敬;就居敬精密处说,便谓之穷理。却不是居敬了别有个心,穷理穷理时别有个心。居敬名虽不同,工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即是无事时,义,义即是有事时。敬两句合说一件。如孔子言“修己以敬”,即不须言义;孟子言“集义”,即不须言敬。会得时,横说竖说,工夫总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识本领,即支离决裂,工夫都无下落。问:“穷理何以即是尽性?”曰:“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穷仁之理,直要仁极仁;穷义之理,直要义极义。仁义只是吾性
译侃请教先儒说:“把心的静作为本体,心的动作为作用,这样理解对吗?”先生回答说:“心不能以动和静来区分本体与作用,动和静只是时态的不同。从本体来说,作用就在本体之中;从作用来说,本体就在作用之中。这就叫做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如果说通过静可以见到本体,通过动可以见到作用,这样讲也没有妨碍。”
问:“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笨,为什么不能改变?”先生回答说:“不是不能改变,只是他们不肯改变。”
问子夏门人请教文章的事,先生说:“子夏说的是小辈之间的交往,子张说的是成人之间的交往,如果善于运用,两者都是对的。”
子仁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先儒把‘学’理解为效仿先觉之人的行为,这样理解对吗?”先生说:“学是学习去除人欲、保存天理,从事于去除人欲、保存天理,自然就会端正。各位先觉之人考证古代训诫,下了许多问辨、思索、存养、省察、克制的功夫,但这不过是为了去除心中的私欲,保存心中的天理罢了。如果说只是效仿先觉之人的行为,那就只说中了学习中的一件事,也似乎专门向外求索了。”所谓“时习”,就像坐着像尸一样端正,并不是专门练习坐着,而是坐着的时候修养这颗心;站着像斋戒一样恭敬,并不是专门练习站着,而是站着的时候修养这颗心。“说”是理义的愉悦,是我心的愉悦,人心本来就以理义为愉悦。就像眼睛本来以看见颜色为愉悦,耳朵本来以听见声音为愉悦,只是因为被人欲遮蔽和拖累,才开始有不愉悦的时候。现在人欲一天天去除,理义就一天天融洽渗透,怎么能不愉悦呢?
国英问曾子:“‘三省’虽然切要,恐怕是没听到‘一贯’时的功夫。”先生说:“‘一贯’是夫子见曾子没掌握用功的要领,所以告诉他的。学者如果真能在忠恕上用功,难道不是一贯吗?‘一’就像树的根本,‘贯’就像树的枝叶。没种下根,哪里能得到枝叶?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本体没确立,作用从哪里产生?说曾子在作用方面,大概已经随着事情精细考察并努力实行了,只是不知道本体的统一,恐怕还没完全明白。”
黄诚甫问《女与回也孰愈》这一章,先生说:“子贡多学而识,在闻见上用功;颜回在心地上用功,所以圣人提问来启发他。而子贡的回答,又只在知见上,所以圣人感叹惋惜,并不是赞许他。”
颜回不迁怒,不贰过,也是因为有未发之中的修养才能做到。
种树的人一定要培护它的根,种德的人一定要涵养他的心。想要树长得高大,一定要在刚生长时删去繁枝;想要德行盛大,一定要在刚学习时去除外在的喜好。比如喜好诗文,精神就会日渐泄露在诗文上。各种外在的喜好都是这样。又说:“我这种论学,是无中生有的功夫。各位必须信得过,只是立志。学者一念向善的志向,就像树的种子,只要不助长也不遗忘,只管培植下去,自然日夜滋长。生气一天天完备,枝叶一天天茂盛。树刚长出来时就抽出繁枝,也必须砍掉,然后根干才能长大。刚开始学习时也是这样,所以立志贵在专一。”
因为谈论先生门下,某人在涵养上用功,某人在识见上用功。先生说:“专门涵养的人,一天天看到自己的不足;专门识见的人,一天天看到自己的有余。一天天看到不足的人,一天天变得有余;一天天看到有余的人,一天天变得不足。”
梁日孚问:“居敬和穷理是两件事,先生认为是一件事,怎么样?”先生说:“天地间只有这一件事,怎么会有两件事?如果论万事万物,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又何止两件?且说居敬是什么,穷理是什么?”回答说:“居敬是存养的功夫,穷理是穷究事物的道理。”先生说:“存养什么?”回答说:“是存养这颗心的天理。”先生说:“这样也只是穷理罢了。”回答说:“且说怎么穷究事物的道理?”回答说:“比如侍奉父母就要穷究孝的道理,侍奉君主就要穷究忠的道理。”先生说:“忠和孝的道理是在君主和父母身上,还是在自己心上?如果在自己心上,也只是穷究这颗心的道理罢了。”且说什么是敬?回答说:“只是主一。”什么是主一?回答说:“比如读书就一心在读书上,处理事情就一心在处理事情上。”先生说:“这样那么饮酒就一心在饮酒上,好色就一心在好色上,却是追逐外物,成了什么居敬的功夫?”日孚请教说:“‘一’是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如果只知道主一,不知道‘一’就是理,有事时就是追逐外物,无事时就是执着于空。只有无论有事无事,一心都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也就是穷理。从穷理专一的角度说,就叫做居敬;从居敬精密的角度说,就叫做穷理。并不是居敬时有一个心,穷理时另有一个心。居敬名称虽然不同,功夫只是一件事。”就像《易经》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就是无事时,义就是有事时。敬和义两句话合起来说一件事。比如孔子说“修己以敬”,就不需要说义;孟子说“集义”,就不需要说敬。领会了,横说竖说,功夫总是一样的。如果拘泥文字逐句理解,不识根本,就会支离破碎,功夫都没有着落。问:“穷理为什么就是尽性?”回答说:“心的本体,就是性。性就是理。穷究仁的道理,一定要仁到极致;穷究义的道理,一定要义到极致。仁义只是吾性
,故穷理即是尽性。”如孟子说:“充其恻隐之心至仁,不可胜用。”这便是穷理工夫。日孚曰:“先儒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则不暇。公且先去理会自己性情,须能尽人之性,然后能尽物之性。”日孚悚然有悟。
译所以穷究事物的原理就是充分实现本性。”比如孟子说:“扩充那恻隐之心达到仁的境界,就会用之不竭。”这就是穷究事理的功夫。日孚问:“前代儒者说一草一木也都含有天理,不可不加以考察,这是为什么呢?”先生说:“我却无暇顾及这些。你且先去体察自己的性情,必须能够充分实现人的本性,然后才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日孚听后惊惧而有所领悟。
惟干问:“知如何是心之本体?”先生曰:“知是理之灵处,就其主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便谓之性。孩提之□,无不知敬其兄,只是这个灵能不为私欲遮隔□拓得尽,便完完是他本体,便与天地合德。自圣人以下不能无蔽,故须格物以致其知。”
守衡问:“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齐治平只诚意尽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守衡再三请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太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分懥、好乐则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
正之问:“戒惧是已所不知时工夫,慎独是已所独知时工夫,此说如何?”先生曰:“只是一个工夫。无事时固是独知,有事时亦是独知。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便是作伪,便是见君子而后厌然。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此处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一是百是,一错百错,正是王霸、义利、诚伪、善恶界头。于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诚。古人许多诚身的工夫精神命脉全体只在此处,真是莫见莫显,无时无处,无终无始,只是此个工夫。今若又分‘戒惧是已所不知即工夫’,便支离便有间断。既戒惧即是知,已若不知是谁?戒惧如此见解,便要流入断灭禅定。曰:‘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则独知之地更无无念时邪?曰:‘戒惧亦是念,戒惧之念无时可息。若戒惧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聩,便已流入恶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无念,即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志道问:“苟子云‘养心莫善于诚’,先儒非之,何也?”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为非。‘诚’字有以工夫说者,诚是心之本体,求复其本体,便是思诚的工夫。明道说‘以诚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学》欲正其心,先诚其意。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语,若先有个意见,便有过当处。‘为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于阳虎,此便见圣贤大公于心。”
萧惠问:“己私难克,柰何?”先生曰:“将汝己私来,替汝克。”
先生曰: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萧惠曰:惠亦颇有为己之心,不知缘何不能克己。先生曰:且说汝有为己之心是如何。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谓颇有为己之心,今思之,看来亦只是为得个躯壳的己,不曾为个真己。先生曰:真己何曾离着躯壳,恐汝连那躯壳的己也不曾为,且道汝所谓躯壳的己,岂不是耳目口鼻四肢?惠曰:正是,为此目便要色,耳便要声,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乐,所以不能克。先生曰:羙色令人目盲,羙声令人耳聋,羙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发狂,这都是害汝耳目口鼻四肢的,岂得是为汝耳目口鼻四肢?若为着耳目口鼻四肢时,便须思量耳如何听,目如何视,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动,必须非礼勿视听言动,方才成得个耳目口鼻四肢,这个才是为着耳目口鼻四肢。汝今终日向外驰求,为名为利,这都是为着躯壳外面的物事。汝若为着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礼勿视听言动时,岂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视听言动,须由汝心。这视听言动皆是汝心,汝心之视发窍于目,汝心之听发窍于耳,汝心之言发窍于口,汝心之动发窍于四肢。若无汝心,便无耳目口鼻。所谓汝心,亦不专是那一团血肉,若是那一团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还在,缘何不能视听言动?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有这个性,才能生,这性之生理便谓之仁。这性之生理发在目便会视,发在耳便会听,发在口便会言,发在四肢便会动,都只
译惟干问:“知道怎样才是心的本体?”先生回答说:“知是理的灵明之处,从它主宰的角度来说,就称之为心;从它禀受赋予的角度来说,就称之为性。孩童时期,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只是这个灵明不被私欲遮蔽阻隔,扩充得尽,便完全是它的本体,便与天地合德。自从圣人以下,不能没有遮蔽,所以必须通过格物来推致自己的良知。”
守衡问:“《大学》的工夫只是诚意,诚意的工夫只是格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要诚意尽了也就够了,为什么又有正心的工夫?有所愤怒、喜好就会不得其正,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这要你自己思考才能明白,知道这个就知道未发之中的道理了。”守衡再三请教说:“做学问的工夫有深浅,起初如果不切实地用意念去好善恶恶,怎么能做到为善去恶?这切实用意念就是诚意。然而不知道心的本体原本没有一物,一直刻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一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所谓‘没有偏好、偏恶’才是本体。所以说有所愤怒、喜好就会不得其正。正心只是在诚意的工夫里面,体认自家的心体,常要像明镜般空明、像秤般公平,这便是未发之中。”
正之问:“戒惧是在自己不知道时的工夫,慎独是在自己独自知道时的工夫,这种说法怎么样?”先生回答说:“这只是同一个工夫。无事时固然是独自知道,有事时也是独自知道。人如果不知道在这个独自知道的处所用力,只在众人共同知道的地方用功,就是做伪,就是见到君子后才收敛。这个独自知道的处所就是诚的萌芽。此处不论善念恶念,更没有虚假。一正确就百正确,一错误就百错误,正是王道与霸道、义与利、真诚与虚伪、善与恶的界限。在此处一确立,立定就是端正根本、澄清源头,便诚了。古人许多诚身的工夫,精神命脉全体只在此处,真是看不见又显现,无时无处,无终无始,只是这个工夫。现在如果又区分‘戒惧是自己不知道时的工夫’,就会支离破碎,便有间断。既然戒惧就是知,如果已经不知道,那又是谁在戒惧?戒惧如此见解,便要流入断灭的禅定。说‘不论善念恶念,更没有虚假’,那么独自知道的处所就没有无念的时候吗?回答说:‘戒惧也是念,戒惧的念头没有时刻可以停息。如果戒惧的心稍微不存,不是昏沉糊涂,就是已流入恶念。从早到晚,从少到老,如果想要无念,就是自己不知道此理,除非是昏睡,除非是枯木死灰。’”
志道问:“荀子说‘养心没有比诚更好的了’,先儒反对他,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这也未必可以立刻认为他不对。‘诚’字有从工夫角度说的,诚是心的本体,寻求恢复其本体,就是思诚的工夫。明道说‘用诚敬来存养它’,也是这个意思。《大学》想要正心,先要诚意。荀子的话固然多有毛病,然而不可一概吹毛求疵。大凡看人的言语,如果先有一个成见,就会有失当之处。‘为富不仁’这句话,孟子也采纳了阳虎的说法,这就可见圣贤大公之心。”
萧惠问:“私欲难以克服,怎么办?”先生回答说:“把你的私欲拿来,我替你克服。”
先生说:人必须有为自己(真己)的心,才能克服私欲,能克服私欲,才能成就自己。萧惠说:我也有些为自己(真己)的心,不知为何不能克服私欲。先生说:且说说你所谓的为自己(真己)的心是怎样的。萧惠想了很久说:我也一心要做好人,便自以为颇有为自己(真己)的心,现在想想,看来也只是为了这个躯壳的我,不曾为了那个真我。先生说:真我何曾离开过躯壳,恐怕你连那躯壳的我也不曾为了,且说说你所谓的躯壳的我,岂不是耳目口鼻四肢?萧惠说:正是,为此眼就要美色,耳就要美声,口就要美味,四肢就要安逸享乐,所以不能克服。先生说:美色使人目盲,美声使人耳聋,美味使人口爽,驰骋田猎使人发狂,这些都是害你耳目口鼻四肢的,怎么能说是为了你的耳目口鼻四肢?如果为了耳目口鼻四肢,就必须思量耳如何听,目如何视,口如何说,四肢如何动,必须非礼勿视、听、言、动,方才成得个耳目口鼻四肢,这才是为了耳目口鼻四肢。你现在终日向外追逐,为名、为利,这都是为了躯壳外面的事物。你如果为了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礼勿视、听、言、动时,岂是你耳目口鼻四肢自己能不视、听、言、动,必须由你的心。这视、听、言、动都是你的心,你心的视发窍于目,你心的听发窍于耳,你心的言发窍于口,你心的动发窍于四肢。如果没有你的心,便没有耳目口鼻。所谓你的心,也不专是那一团血肉,如果是那一团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还在,为何不能视、听、言、动?所谓你的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就是性,就是天理。有这个性,才能生,这性的生理便称之为仁。这性的生理发在目便会视,发在耳便会听,发的口便会言,发在四肢便会动,都只
是那天理发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谓之心。这心之本体原只是个天理,原无非礼,这个便是汝之真己。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若无真己,便无躯壳,真是有之即生,无之即死。汝若真为那个躯壳的己,必须用着这个真己,便须常常保守着。这个真己的本体,戒慎不覩,恐惧不闻,惟恐亏损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礼萌动,便如刀割,如针剌,忍耐不过,必须去了刀,拔了针,这才是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认贼作子,缘何却说有为己之心,不能克己?
译这就是天理显现,因为它主宰着整个身体,所以称之为心。这心的本体原本只是天理,原本没有不符合礼的地方,这就是你的真我。这个真我是躯壳的主宰,如果没有真我,就没有躯壳,真是有了它就生存,没有它就死亡。你如果真正为了那个躯壳的自我,就必须运用这个真我,就必须常常保守它。这个真我的本体,在没人看见时保持警惕,在没人听见时保持敬畏,只怕损害它一点点,才有一丝毫非礼的念头萌动,就像刀割一样,像针刺一样,忍耐不了,必须去掉刀,拔出针,这才是有为了自己的心,才能克制私欲。你现在正是把贼当作儿子,为什么却说有为了自己的心,却不能克制私欲呢?
有一学者病目,戚戚甚忧。先生曰:「尔乃贵目贱心。」
萧惠好仙释,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居夷三载,见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汝今所学乃其土苴,辄自信自好若此,真鸱鸮窃腐鼠耳。”惠请问二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汝却不问我悟的,只问我悔的。”惠惭谢。请问圣人之学,先生曰:“汝今只是了人事,问待汝办个真要求为圣人的心来与汝说。”惠再三请,先生曰:“已与汝一句道尽,汝尚自不会。”
刘观时问:“未发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慎不覩,恐惧不问,飬得此心纯是天理,便自然见。”观时请畧示气象。先生曰:“哑子吃苦瓜,与你说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时曰:“仁在傍曰:‘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一时在座诸友皆有省。
萧惠问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问书夜之道,曰:「知昼则知夜。」曰:「昼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蠢而食,行不着,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飬,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无一息间断,才是能知昼。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有甚么死生!」
马子莘问修道之教,旧说谓圣人品节吾性之固有以为法于天下,若礼乐刑政之属,此意如何?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减不得不假修饰的,何须要圣人品节?却是不完全的对象。礼乐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谓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说,下面由教入道,的缘何舍了圣人礼乐刑政之教,别说出一段戒慎恐惧工夫?却是圣人之教为虚设矣。子莘请问,先生曰:子思性道教,皆从本原上说。天命于人,则命便谓之性;率性而行,则性便谓之道;修道而学,则道便谓之教。率性是诚者事,所谓自诚明谓之性也;修道是诚之者事,所谓自明诚谓之教也。圣人率性而行即是道,圣人以下未能率性于道,未免有过不及,故须修道。修道则贤知者不得而过,愚不肖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着这个道,则道便是个教。此教字与天道至教、风雨霜露无非教也之教同。修道字与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后能不违于道,以复其性之本体,则是亦圣人率性之道矣。下面戒慎恐惧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复其性之本体。如《易》所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中和位育便是尽性至命。
黄诚甫问先儒,以孔子告颜子为邦之问,是立万世常行之道如何?先生曰:颜子具体圣人,其于为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备。夫子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为上说。此等处亦不可忽畧,须要是如此方尽善。又不可因自己本领是当了,便于防范上疏阔。须是要放郑声,远佞人。盖颜子是个克己向里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恐其外面末节或有疏畧,故就他不足处帮补说。若在他人,须告以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达道九经及诚身许多工夫,方始做得。这个方是万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夏时,乘了殷辂,服了周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后人但见颜子是孔门第一人,又问个为邦,便把做天大事看了。
蔡希渊问:「文公《大学》新本,先格致而后诚意,工夫似与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从旧本之说,即诚意反在格致之前,于此尚未释然。」先生曰:「《大学》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诚意为主,去用各格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为善去恶,无非是诚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着落处,须用添个敬字,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来。然终是没根源。若须用添个敬字,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正谓以诚意为主,即不须添敬字,所以提出个诚意来说,正是学问的大头脑。处于此
译有一位学者眼睛有病,忧愁得很厉害。先生说:“你是看重眼睛而轻视内心。”
萧惠喜好仙道和佛家,先生告诫他说:“我也自幼对佛道两家专心致志,自认为已经有所心得,认为儒家的学问不值得学习。后来我在夷狄之地居住了三年,发现圣人的学问如此简易广大,才开始感叹悔恨,白白浪费了三十年的气力。大抵佛道两家的学问,其精妙之处与圣人只有毫厘之差,你现在所学的不过是它们的糟粕,却如此自信自满,真是猫头鹰偷吃腐鼠啊。”萧惠请教佛道两家的精妙之处,先生说:“刚才我对你说圣人的学问简易广大,你却不问我领悟到的,只问我悔恨的。”萧惠惭愧地谢罪。请教圣人的学问,先生说:“你现在只是处理日常事务,等你立下真正立志做圣人的心,我再对你说。”萧惠再三请教,先生说:“已经用一句话给你说尽了,你仍然不明白。”
刘观时问:“未发之中的状态是怎样的?”先生说:“你只要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在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涵养这颗心使其纯粹是天理,自然就能见到。”刘观时请求略示其气象。先生说:“哑巴吃苦瓜,没法对你说。你要知道这苦,还得你自己去吃。”刘观时说:“仁在旁边说:‘这样才是真知,也就是行了。’”当时在座的各位朋友都有所醒悟。
萧惠问生死之道,先生说:“懂得昼夜,就懂得生死。”问昼夜之道,说:“懂得昼就懂得夜。”说:“昼也有不知道的吗?”先生说:“你能知道昼吗?迷迷糊糊地起床,蠢蠢地吃饭,行为没有着落,习惯不加省察,整天昏昏沉沉,这只是梦中的昼。只有气息有涵养,瞬间有存守,这颗心清醒明了,天理昭昭,没有一息间断,这才是能知道昼。这就是天德,就是通晓昼夜之道而有所知,还有什么生死呢!”
马子莘问修道之教,旧说认为圣人将人性中固有的部分加以品节作为天下的法则,如礼乐刑政之类,这种意思如何?先生说:“道就是性就是命,本来是完完全全的,增减不得,不需要假借修饰的,何须要圣人品节?却是把不完全的对象当作标准。礼乐刑政是治理天下的方法,固然也可以称为教,但不是子思的本旨。如果像先儒所说,下面由教入道,那么为什么舍弃了圣人礼乐刑政的教,另外说出一段戒慎恐惧的工夫?却是圣人的教成为虚设了。”马子莘请教,先生说:“子思的性道教,都是从本原上说的。天命于人,那么命便称为性;顺着本性而行,那么性便称为道;修习道而学习,那么道便称为教。顺着本性而行是诚者的事,所谓自诚明称为性;修习道是诚之者的事,所谓自明诚称为教。圣人顺着本性而行就是道,圣人以下未能顺着本性于道,难免有过或不及,所以必须修道。修道则贤能智慧的人不得而过,愚笨不贤的人不得而不及,都要遵循这个道,那么道就是个教。这个教字与天道至教、风雨霜露无非是教的教相同。修道字与修道以仁相同。人能修道,然后能不违背道,以恢复其性的本体,这也是圣人顺着本性之道的道理。下面戒慎恐惧就是修道的工夫,中和就是恢复其性的本体。如《易经》所说的穷尽理数、尽性以至于命,中和位育就是尽性至命。”
黄诚甫问先儒,认为孔子回答颜回关于治理国家的问题,是确立万世常行之道,如何?先生说:“颜回具体具备圣人的品质,他对于治理国家的大本大原都已经完备。孔子平时对他了解已深,到这里都不必多说,只就制度文为上说。这些地方也不可忽视,必须是这样才尽善。又不可因为自己本领够了,就在防范上疏阔。必须放逐郑声,远离奸佞之人。因为颜回是个克己向里、在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恐怕他外面末节或有疏漏,所以就在他的不足处帮补说。如果在别人,必须告诉他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人,达道九经以及诚身许多工夫,才开始做得。这个才是万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实行夏历,乘坐殷辂,穿戴周冕,演奏韶舞,天下就治理好了。后人只见颜回是孔门第一人,又问个治理国家,便把它当作天大的事看了。”
蔡希渊问:“朱文公《大学》新本,先格物致知而后诚意,工夫似乎与首章次第相合。如果像先生从旧本之说,那么诚意反而在格物致知之前,对此我尚未释然。”先生说:“《大学》的工夫,就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的工夫就是格物致知。如果以诚意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那么工夫才有下落。即为善去恶,无非是诚意的事。如果像新本先去穷究事物的理,那么茫茫荡荡都没有着落处,必须添个敬字,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来。然而终究没有根源。如果必须添个敬字,为什么孔门倒把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来?正说以诚意为主,就不须添敬字,所以提出个诚意来说,正是学问的关键。处于此”
不察,真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缪。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诚身,诚身之极便是至诚;《大学》工夫只是试意,诚意之极便是至善。工夫揔是一般。今说这里补个敬字,那里补个诚字,未免画蛇添足。」
译如果不加审察,这确实是所谓的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大体上,《中庸》的功夫只是诚身,诚身的极致便是至诚;《大学》的功夫只是诚意,诚意的极致便是至善。功夫总归是一样的。如今说这里补一个“敬”字,那里补一个“诚”字,未免是画蛇添足。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屡责之。一日警责方已,一友自陈日来工夫,请正。源从傍曰:此方是寻着。源旧时家当,先生曰:尔病又发。源色变,议拟欲有所辨。先生曰:尔病又发。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内种此一大树,雨露之滋,土脉之力,只滋飬得这个大根。四傍纵要种些嘉谷,上面被此树叶遮覆,下面被此树根盘结,如何生长得成?须用伐去此树,纤根勿留,方可种植嘉种。不然,任汝耕耘培拥,只是滋飬得此根。
右门人薛侃录
传习录上卷三
◇传习续录◇
序
卷上
卷下
●序
续刻传习录序
古人立教,皆为未悟者设法。故其言简夷明白,人人可以与知而与能。而究极所生,虽圣人终身用之,有所未尽。盖其见道明彻,先知进学之难易,故其为教也,循循善诱,使人悦其近而不觉其入,喜其易而各极所趋。夫人之良知一也,而领悟不能以皆齐。有言下即能了悟者矣,有良知虽明不能无间,必有待于修治之功者矣。有修治之功百倍于人,而后其知始彻者矣。善教者不语之以其所悟,而惟视其所入,如大匠之作室然,规矩虽一,而因物曲成,故中材上下皆可与入道。若不顾其所安,而槩欲强之以其所未及,教者曰:“斯道之妙也如是。”学者亦曰:“斯道之妙也如是。”彼以言授,此以言接,融释于声闻,悬觧于测亿,而遂谓道固如是矣。宁不几于彺且惑乎?吾
师阳明先生平时论学,未尝立一言,惟揭《大学》宗旨以指示人心。谓《大学》之教,自帝唐明德睦族以降至孔门,而复明其为道也,由一身以至家国天下,由初学以至圣人,彻上彻下,通物通我,无不具足此性命之真几,圣学之规矩也。然规矩陈矣,而运用之妙则因乎人,故及门之士各得所趋,而莫知其所由入。吾师既没,不肖如洪领悟未彻,又不肯加百倍之功,同志归散四方,各以所得引接来学,而四方学者渐觉头绪太多,执规矩者滞于形器而无言外之得,语妙悟者又超于规矩之外而不切事理之实,愿学者病焉。年来同志亟图为会,互相劘切,各极所诣,渐有合异同归之机,始思师门立教良工苦心,盖其见道明彻之后,能不以其所悟示人,而为未悟者设法,故其高不至于凌虗卑不至于执有,而人人善入,此师门之宗旨所以未易与绎也。洪在吴时,为先师裒刻文录,《传习录》所载下卷皆先师书也,既以次入文录书类矣,乃摘录中问荅语,仍书南元善所录以补下卷,复采陈惟浚诸同志所录,得二卷焉,附为续录,以合成书。适遭内艰,不克终事。去年秋,会同志于南畿吉阳,何子迁、初泉刘子起宗相与商订旧学,谓师门之教使学者趋专归一,莫善于《传习录》,于是刘子归宁国,谋经泾尹丘时庸相与捐俸刻诸水西精舍,使学者各得所入,庶不疑其所行云时。
嘉靖甲寅夏六月,门人钱德洪序。
●传习续录卷上
门人陈九川录
正德乙亥,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先生与甘泉先生论格物之说,甘泉持旧说。先生曰:「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善旧说之是。先生又论尽心一章,九川一闻,却遂无疑。后家居,复以格物遗质。先生荅云:「但能实地用功,久当自释。」山间乃自录《大学》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巳卯,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先生兵务倥偬,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原,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功夫?后又体验,觉得意之诚伪,必先知觉,乃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为证,豁然若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须格去物欲,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问希颜曰:「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夫?
译孟源有自以为是、喜好虚名的毛病,先生多次责备他。一天,先生刚责备完他,有一位朋友陈述自己近日的修养功夫,请求指正。孟源在旁边说:“这才是找到了门路。”这是孟源旧时的习气,先生说:“你的毛病又犯了。”孟源脸色变了,想要辩解。先生说:“你的毛病又犯了。”于是开导他说:“这是你一生的大病根。好比在一丈见方的地方种了一棵大树,雨露的滋润,土壤的力量,只供养得了这个大根。四周纵然想种些好的庄稼,上面被这树叶遮蔽,下面被这树根盘结,怎么能生长得成?必须砍去这棵树,细小的根须也不留,才可以种植好的庄稼。不然,任凭你耕耘培土,只是供养得了这个大根。
右边是门人薛侃记录
《传习录》上卷三
◇传习续录◇
序
卷上
卷下
●序
续刻《传习录》序
古人建立教化,都是为了没有悟道的人设法。所以他们的言语简明平易,人人可以知晓并能够实行。而究其极致,即使是圣人终身运用,也有所未尽。这是因为他们见道明彻,预先知道进学的难易,所以他们施行教化,循序渐进地诱导,使人喜欢它的浅近而不觉已深入,欢喜它的容易而各自达到所趋向的境界。人的良知是一样的,但领悟不能都齐同。有听了一句话就能立刻领悟的,有良知虽然明白但不能没有间断,必须依赖修养功夫的,有修养功夫比别人百倍,然后他的认知才透彻的。善于教化的人不把自己的领悟告诉别人,而只观察别人进入的程度,就像大工匠建造房屋一样,规矩虽然一样,但根据材料曲折成就,所以中等资质以上和以下的人都可以进入道中。如果不顾别人所安适的,而一概想要强迫别人达到他尚未能达到的境界,教化的人说:“这道的奥妙是这样的。”学习的人也说:“这道的奥妙是这样的。”他用言语传授,这人用言语接受,在听闻中融合解释,在推测中悬空理解,于是就说道本来就是这样了。这难道不几乎走向迷误吗?我的
老师阳明先生平时论学,不曾确立一言,只揭示《大学》的宗旨来指示人心。说《大学》的教化,从帝尧、唐虞的明德睦族开始,下降到孔门,又阐明它是道,由自身到家庭、国家、天下,由初学到圣人,上上下下,通物通我,无不具备这性命之真机,这是圣学的规矩。然而规矩已经陈列,而运用的奥妙则因人而异,所以及门的学生各自得到所趋向的,而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进入。我的老师去世后,不肖如我钱德洪领悟未彻,又不肯下百倍的功夫,同志分散到四方,各自以所得引导接纳来学,而四方的学者渐渐觉得头绪太多,执着规矩的滞于形器而没有言外的收获,谈论妙悟的又超出于规矩之外而不切合事理的真实,愿意学习的人对此感到困扰。近年来同志极力谋求聚会,互相切磋,各自达到所诣,渐渐有合异同归的趋势,才开始想到师门建立教化的良工苦心,大概是他见道明彻之后,能不把自己的领悟示人,而为未悟的人设法,所以高不至于凌虚,低不至于执有,而人人善于进入,这就是师门的宗旨所以不易推演的原因。我在吴地时,为先师收集刻印文录,《传习录》所载下卷都是先师的书信,已经依次收入文录的书类中了,于是摘录中间的问答语,仍书南元善所录以补下卷又采集陈惟浚等同志所录,得到两卷,附为续录,以合成一书。恰逢遭遇内艰,不能完成此事。去年秋天,在南畿吉阳会见同志,何子迁、初泉刘子起宗一起商讨旧学,说师门的教化使学者趋向专一,没有比《传习录》更好的了,于是刘子回到宁国,谋划经过泾尹丘时庸一起捐俸在水西精舍刻印,使学者各自得到所进入的,大概不怀疑他所行的云时。
嘉靖甲寅年夏六月,门人钱德洪序。
●传习续录卷上
门人陈九川录
正德乙亥年,九川初次在龙江见到先生。先生与甘泉先生讨论格物的学说,甘泉坚持旧说。先生说:“这是向外求了。”甘泉说:“如果把格物理当作外,是使心变小了。”九川很赞同旧说是正确的。先生又讨论尽心一章,九川一听,却就没有疑问了。后来在家,又以格物遗留的问题请教。先生回答说:“只要能实地用功,久了自然会解释。”在山间于是自己抄录《大学》旧本阅读,觉得朱子的格物学说不对,但也怀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不明确。己卯年,从京师回来,在洪都再次见到先生。先生军务繁忙,乘隙讲授,首先问近年用功如何。九川说:“近年体验得明明德的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一步步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不能去,为什么以前又有格致功夫?后来又体验,觉得意的诚伪,必须先有知觉,才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为证,豁然若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想,我心之灵,有什么不知?意的善恶,只是物欲遮蔽了,必须格去物欲,能像颜子未尝不知罢了。又自己怀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来问希颜说:‘先生说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说:‘什么是诚意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