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元学案十一

诚明篇第六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426–431 段

处皆学也,不学则未免于蔽之戕之矣。性通气之外,命行气之内,内外者以人之成形而言。天人一也,更不分别。人不知天,则块然形骸而已,知则可以尽性而至于命也。

译处处都是学问,不学习就无法避免被蒙蔽和伤害。性贯通于气之外,命运行于气之内,所谓内外,是就人的形体构成而言的。天与人本是一体的,不再加以分别。人如果不知道天,就只是块然无知的躯壳罢了;知道了天,就能充分发挥本性而达到对命的把握。

知性知天,则阴阳鬼神皆吾分内尔!

  叶六桐曰:世人妄谈阴阳鬼神,而不知即在吾身,初非有二。

  天性在人,正犹水性之在冰,凝释虽异,为物一也。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纳不二也。

  高忠宪曰:以水喻天,以冰喻人,以凝释喻生死。以受光喻气禀之不同,以照纳喻性之不二。

  天良能本吾良能,顾为有我所丧尔!

  上达反天理,下达徇人欲者与!

  性其总,合两也;命其受,有则也。不极总之要,则不至受之分。尽性穷理而不可变,乃吾则也。天所自不能已者谓命,不能无感者谓性。虽然,圣人犹不以所可忧而同其无忧者,有相之道存乎我也。

  百家谨案:此节讲性命语颇艰涩难解,朱子亦谓其语未亲切。然细案之,亦可咀味。性无有二,字宙以来只此一物,故云「性其总」,以其为总会处也。人人各得,有合两之象。人受命于天,夭寿穷达不齐,各有一定之则。不穷理尽性,推极其总之要,则不能致于命而得其所受之分。逮穷理尽性,而所受之命不可变,盖知吾受分之有则也。然此命也,天亦莫知其所以然而自不能已者。至于性之在人,则为天下古今之所总,通极于道,有感必应,上文所谓「气之昏 明不足以蔽之」,何不可知人知天,尽性以至命也﹖下言圣人之忧,盖天与圣人一也,而圣人有忧者,欲尽其辅相之道,而不能同天地之无忧也。

  湛一气之本,攻取气之欲。口腹于饮食,鼻舌于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属厌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丧本焉尔!

  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弘人」也。

  尽其性,能尽人物之性;至于命者,亦能至人物之命。莫不性诸道,命诸天。我体物未尝遗,物体我知其不遗也。至于物,然后能成己成物而不失其道。

  以生为性,既不通昼夜之道,且人与物等。故告子之妄,不可不诋。

  百家谨案:生者,气也;生之理,性也。人有人之生,物有物之生,则人有人之性,物有物之性。

  「生之谓性」,未尝不是。惟是告子浑羽雪玉于白,同牛犬于人,入于儱侗,开后世禅门之路径,所以可诋。

  性于人无不善,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过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命于人无不正,系其顺与不顺而已。行险以侥幸,不顺命者也。

  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程子曰:学至气质变化,方是有功。

  朱子曰:气质之说,起于张,程,极有功于圣门,有补于后学。前此未曾说道,故张、程之说立,则诸子之说泯矣。

  黄勉斋曰:自孟子言性善,而荀卿言性恶,扬雄言善恶混,韩文公言三品。及至横渠,分为天地之性、气质之性,然后诸子之说始定。盖自其理而言之,不杂乎气质而为宗,则是天地赋与万物之本然者,而寓乎气质之中也。故其言曰:「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盖谓天地之性未尝离乎气之中也。其以天地为言,特指其纯粹至善,乃天地赋予之本然也。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其所以有善恶之不同者,何也﹖」曰:气有偏正,则所受之理随而偏正;气有昏明,则所受之理随而昏明。木之气盛,则金之气衰,故仁常多而义常少。金之气盛,则木之气衰,故义常多而仁常少。若此者,气质之性有善恶也。曰:「既言气质之性有善恶,则不复有天地之性矣,子思子又有未发之中,何也﹖」曰:性固为气质所杂矣,然方其未发也,此心湛然,物欲不生,则气虽偏而理自正,气虽昏而理自明,气虽有赢乏而理则无胜负。及其感物而动,则或气动而理随之,或理动而气挟之,由是至善之理听命于气,善恶由之而判矣。此未发之前,天地之性纯粹至善,而子思之所谓中也。《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程子曰:「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则理固有寂感,而静则其本也,动则有万变之不同焉。尝以是质之先师

译知晓本性、知晓天道,那么阴阳鬼神就都是我分内的事物了!

叶六桐说:世人胡乱谈论阴阳鬼神,却不知道它们就在我的身上,起初并不是有两个东西。

天性在人的身上,正好像水性在冰里一样,凝结与融化虽然不同,但作为物体是一样的。接受光明有大小昏明的区别,但照耀与容纳的本质是不二的。

高忠宪说:用水来比喻天,用冰来比喻人,用凝结与融化来比喻生死。用接受光明来比喻气禀的不同,用照耀与容纳来比喻本性的不二。

天赋予的良能本来就是我的良能,只是因为有了“我”的私欲才丧失罢了!

向上通达是反求天理,向下沉沦是顺从人欲的人啊!

性是总括,包含了阴阳两仪;命是承受,有一定的法则。不穷尽总括的关键,就不能达到承受的本分。尽性穷理而不可改变,这就是我的法则。天所自然不能停止的叫做命,不能没有感应的叫做性。虽然如此,圣人还是不以可以忧虑的事去等同那没有忧虑的事,因为相互辅助的道理存在于我身上。

百家谨案:这一节讲述性命的言语颇为艰涩难解,朱子也说他的话不够亲切。然而仔细考察,也可以细细品味。性没有两个,宇宙以来只有这一样东西,所以说“性是总括”,因为它是总会之处。人人各自获得,有合二为一的意象。人承受天命,夭折长寿、困顿显达不整齐,各自有一定的法则。不穷尽事理、尽到本性,推究总括的关键,就不能达到天命而得到所受的本分。等到穷尽事理、尽到本性,而所受的命不可改变,这是因为知道我所受的本分是有法则的。然而这个命,天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而自然不能停止。至于性在人的身上,则是天下古今所总括的,通达至极于道,有感应必定回应,上文所说的“气的昏明不足以遮蔽它”,怎么不能知人知天,尽性以至于命呢?下文说圣人的忧虑,大概天与圣人是一体的,而圣人有忧虑,是想尽到辅助相成的道理,而不能等同于天地的无忧。

湛然是气的根本,攻取是气的欲望。口腹对于饮食,鼻舌对于臭味,都是攻取的性。懂得德的人,只是随顺满足罢了,不因为嗜欲拖累他的心,不因为小的害了大的、末节丧失了根本罢了!

心能尽性,就是“人能弘道”;性不知道检束心,就是“非道弘人”。

尽到自己的本性,就能尽到人物(万物)的本性;至于达到天命,也能达到人物的天命。没有不将性归于道,将命归于天的。我体察万物不曾遗漏,万物体察我知道我不曾遗漏。至于万物,然后能成就自己、成就万物而不失其道。

把生当作性,既不通晓昼夜之道,而且把人与物等同。所以告子的荒谬,不可不驳斥。

百家谨案:生,是气;生的理,是性。人有人之生,物有物之生,那么人有人之性,物有物之性。

“生之谓性”,未尝不是。只是告子把羽毛、雪、玉混同为白,把牛、犬等同于人,陷入笼统模糊,开启了后世禅宗的路径,所以可以驳斥。

性在人身上没有不善的,取决于他是否善反(回归本性)罢了。超越天地化育的,是不善反的人。命在人身上没有不正的,取决于他顺从与否罢了。行险以侥幸的,是不顺命的人。

有了形体之后才有气质之性,善于回归,那么天地之性就存在了。所以气质之性,君子有不把它当作本性看待的。

程子说:学问达到气质变化的地步,才算是有功夫。

朱子说:气质的学说,起源于张载、程颢程颐,对圣门极有功劳,对后学有补益。此前未曾说道,所以张、程的学说确立,那么诸子的学说就消亡了。

黄勉斋说:自从孟子说性善,荀卿说性恶,扬雄说善恶混合,韩愈说三品。等到张载,分为天地之性、气质之性,然后诸子的学说才确定。大概从理来说,不混杂于气质而成为宗旨,那么就是天地赋予万物的本然,而寓于气质之中。所以他说:“善于回归,那么天地之性就存在了。”大概是说天地之性未曾离开气之中。他以天地来说,特指其纯粹至善,是天地赋予的本然。问:“既然说气质之性有善恶,那么就不再有天地之性了,子思又有未发之中,为什么呢?”答:“性固然被气质所混杂,然而当它未发的时候,此心清澈,物欲不生,那么气虽然偏颇而理自然端正,气虽然昏昧而理自然明白,气虽然有盈缺而理则没有胜负。等到它感物而动,那么或者是气动而理随之,或者是理动而气挟之,由此至善之理听命于气,善恶由此而判定了。这未发之前,天地之性纯粹至善,就是子思所说的中。《礼记》说:‘人生而静,天之性也。’程子说:‘其本真而静,其未发五性具焉。’那么理固有寂感,静则是其本,动则有万变的不同。曾经以此质问先师

,答曰:「未发之前,气不用事,所以有善而无恶。」至哉此言也!

译回答说:“在心念尚未发动之前,气不起作用,所以只有善而没有恶。”这话真是高妙啊!

真西山曰:张子有言:「为学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此即所谓「善反之」者也。

  百家谨案:先生虽言有气质之性,下即言「君子有弗性焉」,是仍不以气质之性为性也,柰何后之言性者,竟分天命、气质为性乎﹖杨 晋庵东明曰:「气质之外无性。盈宇宙只是浑沦元气,生天生地,生人物万殊,都是此气为之。而此气灵妙,自有条理,便谓之理。夫惟理气一也,则得气清者理自昭著,得气浊者理自昏暗。盖气分阴阳,中含五行,不得不杂糅,不得不偏胜,此人性所以不皆善也。然太极本体立二五根宗,虽杂糅而本质自在,纵偏胜而善根自存,此人所以无不善也。」先遗献谓晋庵之言,可谓一洗理气为二之谬,而其间有未莹者,则以不皆善者之认为性也。夫不皆善者是气之杂糅,而非气之本然;其本然者可指之为性,其杂糅者不可以言性也。天地之气,寒暑往来。寒必于冬,暑必于夏,其本然也。有时冬而暑,夏而寒,是为愆阳伏阴,失其本然之理矣。失其本然,便不可名之为理也。然天地不能无愆阳伏阴之寒暑,而万古此冬夏寒暑之常道,则一定之理也。人生之杂糅偏胜,即愆阳伏阴也。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必,所谓「厥有恒性」,岂可以杂糅偏胜者当之﹖杂糅偏胜,不恒者也。是故气质之外无性,气质即性也。第气质之本然者是性,失其本然者非性。此毫厘之辨。

  百家又案:先生言「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此则所谓变化气质也。夫汤、武之反,不远之复,由违乎性,故须反复乎性也。若既以气质之外无性,则性又何须变化乎﹖吕巾石怀先生之说,专以变化气质为宗旨,以为:「气质由身而有,不能无偏,犹水火木金,各以偏气相胜。偏气胜,则心不能统之矣。皆因心同形异,是生等差。故学者求端于天,不为气质所局矣。」此言似是而有辨。先遗献曰:「气之流行,不能无过不及;故人之所禀,不能无偏。气质虽偏,而中正者未尝不在也。犹天之寒暑虽有过不及,而盈虚消息,卒归于太和。以此证气质之善,无待于变化。理不能离气以为理,心不能离身以为心。若气质必待变化,是心亦须变化也。今曰心之本来无病,由身之气质而病,则身与心判然为二物矣。孟子言陷溺其心者为岁,未闻气质之陷溺其心也。盖横渠之失,浑气质于性;巾石之失,离性于气质。总由看习不清楚耳!」

  百家又案:气质之性与变化气质之说,先遗献辨之明矣。犹有疑:「气质即性,又不须变化,然则人皆圣人、无不善之人与﹖」百家曰:恶!是何言也!夫所谓气质即性者,谓因气质而有天命之性,离气质无所谓性也。性既在此气质,性无二性,又安所分为义理之性、气质之性乎﹖然气质实有清浊厚薄之不同,而君子不以为性者,以性是就气质中之指其一定而有条不紊,乃天下古今之所同然无异者而言,故别立一性之名。不然,只云气质足矣,又何必添造,别设一性之名乎﹖子刘子曰:「气质还他是气质,如何扯着性!性是气质中指点义理者,非气质即为性也。清浊厚薄不同,是气质一定之分,为习所从出者。气质就习上看,不就性上看。以气质言性,是以习言性也。」可谓明切矣!所谓气质无待于变化者,以气质之本然即人之恒性,无可变化。若气质之杂糅偏胜者,非气质之本然矣。故曰:气质无待变化。非谓高明可无柔克,沈潜可无刚克也。

  人之刚柔、缓急、有才与不才,气之偏也。天本参和不偏,养其气,反之本而不偏,则尽性而天矣。性未成则善恶混,故亹亹而继善者,斯为善矣。恶尽去则善因以成,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

  百家谨案:先生之言才,就人有气质之偏,故有才有不才。言性亦因有气质之偏之混,故必待尽性而后成性。若论其本然,孟子言性善,又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则性固不待人为而后成,才亦无有才不才之别。何以言之﹖气质者,天地生人之本,宇宙圣愚之所同也。

译真德秀说:张载曾说:“做学问最大的益处,在于自己寻求改变气质。”这就是所说的“善于反求本心”的意思。

百家谨按:先生虽然说到有气质之性,紧接着又说“君子有不以气质为性的”,这仍然是不把气质之性当作性,为什么后来谈论性的人,竟然把天命之性和气质之性分开作为性呢?杨晋庵说:“气质之外没有性。充满宇宙的只是浑然一体的元气,生成天地,生成人物万物,都是这气的作用。而这气灵妙,自有条理,就称之为理。正因为理气是一体的,所以得到清气的人理自然昭著,得到浊气的人理自然昏暗。因为气分为阴阳,其中包含五行,不可避免地混杂,不可避免地偏胜,这就是人性之所以不都是善的原因。然而太极本体确立了阴阳五行的根本,虽然混杂但本质自在,纵然偏胜但善根自存,这就是人之所以无不善的原因。”先遗献说晋庵的话,可以说彻底洗刷了将理气分为两截的错误,但其中有不透彻的地方,就是把不都是善的认定为性。不都是善的是气的混杂,而不是气的本来面目;它的本来面目可以称之为性,它的混杂不可以称之为性。天地之气,寒暑往来。寒冷必定在冬天,暑热必定在夏天,这是它的本来面目。有时冬天暑热,夏天寒冷,这是阳气潜伏、阴气过盛,失去了它本来面目的理。失去了本来面目,就不能称之为理。然而天地不能没有阳气潜伏、阴气过盛的寒暑,而万古以来冬夏寒暑的常道,则是确定的理。人生中的混杂偏胜,就是阳气潜伏、阴气过盛。而人都有不忍之心的必然性,所谓“他有恒常的性”,怎么可以用混杂偏胜来对应呢?混杂偏胜,不是恒常的。所以气质之外没有性,气质就是性。只是气质的本来面目是性,失去本来面目的不是性。这是毫厘之间的辨别。

百家又按:先生说“善于反求本心,那么天地之性就存留了”,这就是所说的变化气质。商汤、周武王的反求本心,是近处的复归,因为违背了性,所以需要反复回归到性。如果已经认为气质之外没有性,那么性又何必变化呢?吕巾石先生的学说,专门以变化气质为宗旨,认为:“气质由身体而有,不能没有偏颇,就像水火木金,各自以偏气相胜。偏气占优势,心就不能统摄它了。都是因为心相同而形体不同,于是产生等级差别。所以学者向天寻求开端,不被气质所局限。”这话看似正确但需要辨别。先遗献说:“气的流行,不能没有过度和不足;所以人所禀受的,不能没有偏颇。气质虽然偏颇,但中正的未曾不在。就像天的寒暑虽然有过度和不足,但盈虚消长,最终归于太和。以此证明气质的善,不需要变化。理不能离开气成为理,心不能离开身体成为心。如果气质必须等待变化,那么心也必须变化。现在说心的本来没有毛病,因为身体的气质而有毛病,那么身体和心就截然成为两样东西了。孟子说陷溺人心的是岁月,没听说过气质陷溺人心的。大概横渠的错误,是把气质混同于性;巾石的错误,是把性从气质中分离。总归是因为看习气不清楚罢了!”

百家又按:气质之性与变化气质的说法,先遗献已经辨明。还有疑问:“气质就是性,又不需要变化,那么人都是圣人、无不善的人吗?”百家说:唉,这是什么话!所谓气质就是性,是说因为气质而有天命之性,离开气质就没有所谓的性。性既然在这个气质中,性没有两种,又哪里分为义理之性、气质之性呢?然而气质确实有清浊厚薄的不同,而君子不把它当作性,是因为性是从气质中指出那一定而有条不紊,是天下古今所共同认可没有差异的而言,所以另外设立一个性的名称。不然,只说气质就够了,又何必添造,另外设立一个性的名称呢?子刘子说:“气质还是气质,怎么扯上性!性是气质中指出义理的,不是气质就是性。清浊厚薄不同,是气质一定的分别,是习气所从出的。气质从习气上看,不从性上看。用气质来说性,是用习气来说性。”可以说明切了!所谓气质不需要变化,是因为气质的本来面目就是人的恒性,无可变化。如果气质的混杂偏胜,就不是气质的本来面目了。所以说:气质不需要变化。不是说高明的人可以没有柔克,深沉的人可以没有刚克。

人的刚柔、缓急、有才与无才,是气的偏颇。天本来参和不偏,修养他的气,反求本心而不偏,就尽性而达到天了。性未成就则善恶混杂,所以勤勉地继承善的,这就是善。恶完全去除则善因此成就,所以不说“善”,而说“成就它的是性”。

百家谨按:先生谈论才,是因为人有气质的偏颇,所以有才和无才。谈论性也是因为气质的偏颇混杂,所以必须等待尽性而后成就性。如果谈论它的本来面目,孟子说性善,又说“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才的罪过”,那么性本来不需要人为而后成就,才也没有才和无才的区别。为什么这么说呢?气质是天地生人的根本,宇宙中圣人和愚人所共同的。

因气质而指其有性,是性者即从气质之本然者而名之,非气质之外别有性也。性既是气质,则气质之偏者,非惟不可言性,并不可言气质也,柰何将气质之偏者混扰于性中乎!盖气质之偏者,习也。习不因堕地后而始有。五方土地之风俗,父母胎中之习养,此即▯麦之肥硗、人事、雨露也,岂得谓麰麦之才有殊乎﹖先遗献曰:「气质即是情才。由情才之善而见性善,不可言性善而后而后情才善也。若气质有不善,便是情才不善;情才不善,则荀子之性恶可谓非矣。至于成性与尽性,则大有分别。尽性属人力,成性则本成之性,是天之所生,人力丝毫不得而与,故但有知性,而无为性之理。先生之言性,由人而成,失《大易》之旨矣!」

译依据气质而指出其具有性,这“性”就是从气质本然的状态来命名的,并非在气质之外另外还有一个性。既然性就是气质,那么气质中偏颇的部分,不仅不能称之为性,甚至也不能称之为气质,怎么能将气质中偏颇的部分混杂扰乱到性之中呢!大概气质中的偏颇,是习染造成的。习染并非出生后才有。五方土地的风俗习惯,父母在胎中的习染养育,这就如同麦子的肥沃贫瘠、人为耕作、雨水阳光一样,难道能说麦子本身的资质有所不同吗?先贤遗献说:“气质就是情和才。通过情和才的善来显现性的善,不能说先有性善而后才有情和才的善。如果气质中有不善,那就是情和才不善;情和才不善,那么荀子主张的性恶论就可以说是错误的了。至于成性与尽性,则有极大的分别。尽性属于人的努力,成性则是原本成就的性,是天生而成的,人力丝毫不能参与,所以只有认识性的道理,而没有人为造作性的道理。先生所说的性,是由人后天成就的,这违背了《大易》的宗旨啊!”

杨开沅谨案:成性之说,始于董子天人策。张子未能摆脱其说,亦气质之性误之也。气质自气质,如何云性﹖况气质本无不善哉!

  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其气,性命于德。穷理尽性,则性天德,命天理。气之不可变者,独死生修夭而已。故论死生则曰「有命」,以言其气也;语富贵则曰「在天」,以言其理也。此大德所以必受命,易简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也。所谓天理也者,能悦诸心,能通天下之志之理也。能使天下悦且通,则天下必归焉。不归焉者,所乘所遇之不同,如仲尼与继世之君也。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者,正谓天理驯致,非气禀当然,非志意所与也。必曰「舜、禹」云者,余非乘势,则求焉者也。

  高忠宪曰:性者天所命,德者己所成。气,血气也。德不胜气,则性命皆由于气;德胜其气,则性命皆由于德。穷理尽性,则德胜其气,故性能全天德,命能顺天理,而气变矣。其不可变者,独死生修夭,故曰「有命」,言其气之一定也。若富贵则曰「在天」,言有当得之理也。故有易简之大德,必受命而成位乎天地之中,以天理能悦心通志,为天下所必归。有不归者,如仲民、益、伊尹、周公,有继世之君,所乘所遇之不同也。舜、禹正由天理驯致天下之归,非气禀当然,非志意所与,故曰「有天下而不与」。其余有天下者,非乘势,则求焉,不可谓其「不与」矣。

  利者为神,滞者为物。是故风雷有象,不速于心;心御见闻,不弘于性。

  高忠宪曰:御,止也,为见闻所梏也。风雷犹有象,故不如心之速;心御见闻,故不如性之弘。然则人心无物,则不滞而神矣。

  上智下愚,习与性相远,既甚而不可变者也。

  杨开沅谨案:先生解「上智下愚」句,以习言,蒙上「相远」句,不以性言也,故曰「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与程子解殊别。

  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恶未尽,虽善必粗矣。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有思虑知识,则丧其天矣。君子所性,与天地同流异行而已焉。

  「在帝左右」,察天理而左右也。天理者,时义而已。君子教人,举天理以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理而时措之也。

  第笔

  高忠宪曰:《大雅文王》之诗,本谓文王之神无时不在上帝之左右。张子借在为察,谓察天理而左右不违也。时义者,随时之义,时中之谓也。举此以教人,述此以行己,所谓「在帝左右」也。

  和乐,道之端乎!和则可大,乐则可久。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

  莫非天也,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领恶而全好者,其必由学乎!

  黄文洁曰:按《诚明篇》语性之广大,无如「万物一源」之语;论性之精切,无如「气质弗性」之语。此「阳明」、「阴浊」,分剔尤净。

  刘蕺山曰:若领好以用恶,手势更捷。然在学者分上,只得倒做 。

  不诚不庄,可谓之尽性穷理乎﹖性之德也,未尝伪且慢,故知不免乎伪慢者,未尝知其性也。

  勉而后诚庄,非性也。不勉而诚庄,所谓「有言而信,不怒而威」者与!

  生直理顺,则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于回,则免难于苟也。

  「屈伸相感而利生」,感以诚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杂之伪也。至诚则顺理而利,伪则不循理而害。顺性命之理,则所谓吉凶,莫非正也;逆理,则凶为自取,吉其险幸也。

  高忠宪曰:情,实也。天以屈伸相感,则万物生生而无不利。人以情伪相感,则有利有害,以杂之伪焉耳。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顺性命之理,则得性命之正。灭理穷欲,人为之招也。

  高忠宪曰:灭理穷欲以取祸,则人为之招,而非命之正矣。

  大心篇第七

  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天大无外

译杨开沅谨按:关于“成性”的学说,始于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张载未能摆脱这种说法,也是被“气质之性”的说法所误导。气质就是气质,怎么能说是性呢?况且气质本来没有不善的!

德行不能胜过气质,那么性与命就受制于气质;德行能胜过气质,那么性与命就受制于德行。穷尽天理、尽到本性,那么性就契合天德,命就顺应天理。气质中不可改变的,只有生死寿夭罢了。所以谈论生死时说“有命”,这是就气质而言;谈论富贵时说“在天”,这是就天理而言。这就是大德之人必定承受天命,以平易简约的道理获得成就,从而确立在天地之间的原因。所谓天理,就是能使内心喜悦、能沟通天下人意志的道理。能使天下人喜悦且意志相通,那么天下人必定归附。不归附的,是因为所凭借的形势和所遭遇的环境不同,就像孔子与世袭的君主那样。舜、禹“拥有天下却不参与争夺”,正是说天理逐渐感化而致,并非气质禀赋中本来如此,也不是意志刻意追求的结果。一定要说“舜、禹”之类,是因为他们不是凭借权势,就是主动求取而来的。

高忠宪说:性是上天所赋予的,德是自己所修成的。气,是指血气。德行不能胜过气质,那么性与命都取决于气质;德行能胜过气质,那么性与命都取决于德行。穷尽天理、尽到本性,就是德行胜过气质,所以性能保全天德,命能顺应天理,而气质就改变了。其中不可改变的,只有生死寿夭,所以说“有命”,是说气质的一定性。至于富贵则说“在天”,是说有应当得到的道理。所以拥有平易简约的大德,必定承受天命而确立在天地之间,因为天理能使人心喜悦、意志相通,为天下人所必然归附。有不归附的,比如孔子、伯益、伊尹、周公,以及世袭的君主,是因为所凭借的形势和所遭遇的环境不同。舜、禹正是通过天理逐渐感化而获得天下的归附,并非气质禀赋中本来如此,也不是意志刻意给予的,所以说“拥有天下却不参与争夺”。其余拥有天下的人,不是凭借权势,就是主动求取,不能说他们“不参与争夺”了。

灵动的是神,滞涩的是物。因此风雷有形象,不如心那样迅速;心受见闻的束缚,不如性那样广大。

高忠宪说:御,是止的意思,即被见闻所束缚。风雷还有形象,所以不如心那样迅速;心受见闻的束缚,所以不如性那样广大。那么人心如果没有物欲,就不滞涩而成为神明了。

上智与下愚,习性与本性相差很远,已经非常严重而不可改变了。

杨开沅谨按:先生解释“上智下愚”这句话,是从习性方面来说的,承接上文“相远”一句,不是从本性方面来说的,所以说“气质之性,君子有不把它当作本性看待的”,这与程子的解释截然不同。

细微的恶念必须去除,善才能成就本性。如果恶念没有完全察觉,即使有善也必定粗疏。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有了思虑知识,就丧失了天性。君子所具备的本性,与天地同流,只是行为不同罢了。

“在帝左右”,是观察天理而左右不离。天理,就是随时的义理。君子教导别人,只是举出天理来展示给他们;他们自己的行为,则是阐述天理并适时地施行。

随笔

高忠宪说:《大雅·文王》这首诗,原本是说文王的神灵无时不在上帝的左右。张载借用来表示观察,是说观察天理而左右不违背。时义,就是随时的义理,也就是时中的意思。举出这个来教导别人,阐述这个来规范自己的行为,这就是所谓的“在帝左右”。

和乐,是道的开端!和就能宏大,乐就能长久。天地的本性,不过是长久和宏大罢了。

没有不是天道的,阳气光明胜过则德性发挥作用,阴气浑浊胜过则物欲盛行。领受恶念而保全善念,必定要通过学习吧!

黄文洁说:查考《诚明篇》中论述性的广大,没有比“万物一源”更恰当的了;论述性的精切,没有比“气质弗性”更恰当的了。这里“阳明”、“阴浊”的区分尤其清晰。

刘蕺山说:如果领受善念来利用恶念,手法更快捷。但在学者的本分上,只能反过来做。

不真诚不庄重,能说是尽性穷理吗?性是德,不曾虚伪且轻慢,所以知道不免于虚伪轻慢的人,不曾真正了解他的本性。

勉强而后真诚庄重,不是本性。不勉强而真诚庄重,就是所谓的“说话有信用,不发怒而有威严”吧!

生命正直顺应天理,那么吉凶无非都是正当的。不使生命正直的人,不是像伯夷那样追求幸福而迂腐,就是像柳下惠那样避免危难而苟且。

“屈伸相感而利生”,是因为感通出于真诚。“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是因为混杂了虚伪。至诚就顺应天理而有利,虚伪就不遵循天理而有害。顺应性命之理,那么所谓的吉凶,无非都是正当的;违背天理,那么凶险是自找的,吉祥则是侥幸。

高忠宪说:情,是真实的意思。上天以屈伸相感,那么万物生生不息而没有不利。人以真实与虚伪相感,那么有利有害,是因为混杂了虚伪罢了。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顺应性命之理,就得到性命的正道。毁灭天理、穷尽情欲,是人为招致的祸患。

高忠宪说:毁灭天理、穷尽情欲来招致祸患,这是人为招致的,而不是天命中的正道。

大心篇第七

扩大自己的心,就能体察天下的万物。如果有万物没有被体察,那么心就有外在的界限。世人的心,局限于见闻的狭隘。圣人尽到本性,不被见闻束缚心,他看待天下,没有一物不是我。孟子说尽心就能知性知天,就是这个道理。天广大而没有外在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