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而必有所以枢纽乎是,运旋乎是,是则所谓静也,故曰主静。学者须要识得静字分晓,不是不动是静,不妄动方是静。慨自学者都向二五上立脚,既不知所谓太极,则事功一切俱假。而二氏又以无能生有,于是误认无极在太极之前,视太极为一物,形上形下,判为两截。蕺山先师曰:「千古大道陆沈,总缘误解太极。『道之大原出于天』。此道不清楚,则无有能清楚者矣。」
译然而必定有作为其枢纽、在其中运转回旋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静”,所以说“主静”。求学的人必须把“静”字的含义分辨清楚,并不是不动就是静,不妄动才是静。慨叹自求学的人都从“二五”(阴阳五行)上立足,既然不知道什么是太极,那么事功一切都成了虚假。而佛道二家又认为无能生有,于是错误地认定无极在太极之前,把太极看作一个具体的事物,将形而上与形而下截然分为两截。蕺山先师说:“千古大道沉沦,总是因为误解了太极。‘道的根本源于天’。这个道如果不清楚,就没有人能清楚了。”
附朱陆太极图说辩
陆象山与朱子书曰:梭山兄谓:「《太极图说》与《通书》不类,疑非周子所为。不然,或是其学未成时所作。不然,则或是传他人之文,后人不辨也。盖《通书》《理性命章》言『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曰『一』,曰『中』,即太极也,未尝于其上加『无极』字。《动静章》言五行、阴阳、太极,亦无『无极』之文。假令《太极图说》是其所传,或其少时所作,则作《通书》时不言无极,盖已知其说之非矣。」此言殆未可忽也。兄与梭山书云:「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夫太极者,实有是理,圣人从而发明之耳。非以空言立论,使后人簸弄于颊舌纸笔之间也。其为万化根本,固自素定。其足不足,能不能,岂以人言不言之故邪﹖《易大传》曰:「《易》有太极。」圣人言有,今乃言无,何也﹖作《大传》时不言无极,太极何尝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邪﹖《洪范》五皇极,列在九畴之中,不言无极,太极亦何尝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邪﹖后书又谓:「无极即是无形,太极即是有理。周先生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着『无极』二字以明之。」《易》之《大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晓文义者举知之矣。自有《大传》,至今几年,未闻有错认太极别有一物者。设有愚谬至此,奚啻不能以三隅反;何足上烦先生,特地于太极上加「无极」二字,以晓之乎﹖且「极」字亦不可以「形」字释之。盖极者,中也。言无极,则是犹言无中也,是奚可哉!若惧学者泥于形器而申释之,则宜如《诗》言「上天之载」,而于下赞之曰「无声无臭」可也,岂宜以「无极」字加于太极之上。朱子发谓濂溪得太极图于穆伯长,伯长之传出于陈希夷,其必有考。希夷之学,老氏之学也。「无极」二字,出于《老子》「知其雄」章,吾圣人之书所无有也。《老子》首章言「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而卒同之,此老氏宗旨也。「无极而太极」,即是此旨。老氏学之不正,见理不明,所蔽在此。兄于此学,用力之深,为日之久,曾此之不能辨,何也﹖《太极图说》以「无极」二字冠首,而《通书》终篇未尝一及「无极」字。二程言论文字至多,亦未尝一及「无极」字。兄今考订注释,表显尊信,如此其至,恐未得为善祖述者也。潘清逸岂能知濂溪者。明道、伊川亲师承濂溪,当时名贤居潘右者亦复不少,濂溪之志卒属于潘,可见其子孙之不能世其学也,兄何据之笃乎﹖
朱答曰:来书反复其于无极太极之辨,详矣。然以熹观之,伏羲作《易》,自一画以下,文王演《易》,自「干元」以下,皆未尝言太极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赞《易》,自太极以下,未尝言无极也,而周子言之。夫先圣后圣,岂不同条而 共贯哉!若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则知不言者不为少,而言之者不为多矣,何至若此之纷纷哉!今既不然,则吾之所谓理者,恐其未足以为群言之折衷;又况于人之言有所不尽者,又非一二而已乎。既蒙不鄙而教之,熹亦不敢不尽其愚也。且夫《大传》之太极者,何也﹖即两仪四象八卦之理,具于三者之先而蕴于三者之内者也。圣人之意,正以其究竟 至极,无名可名,故特谓之太极。犹曰「举天下之至极无以加此」云尔,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至如「北极」之极,「屋极」之极,「皇极」之极,「民极」之极,诸儒虽有解为中者,盖以此物之极常在此物之中,非指极字而训之以中也。极者,至极而已。以有形者言之,则其四方八面,合辏将来,到此筑底,更无去处,从此推出,四方八面,都无向背,一切停匀,故谓之极耳。后人以其居中而能应四外,故指其处而以中言之,非以其义为可训中也。至于太极,则又无形象方所之可言
译附录:关于朱熹与陆九渊争论《太极图说》的辩驳
陆象山在给朱子的信中说:梭山兄认为:“《太极图说》与《通书》风格不类,怀疑不是周敦颐所作。如果不是这样,或许是周敦颐学问尚未成熟时的作品。再不然,可能是传抄了别人的文章,后人没有辨别清楚。因为《通书·理性命章》说‘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所说的‘一’、所说的‘中’,就是太极,并没有在‘太极’之上加‘无极’二字。《通书·动静章》讲五行、阴阳、太极,也没有‘无极’的文字。假如《太极图说》是周敦颐传抄的,或是他年轻时的作品,那么他在写《通书》时不谈‘无极’,大概是因为已经知道那种说法是错误的了。”这话大概不可忽视。兄长在给梭山的信中说道:“如果不说‘无极’,那么‘太极’就等同于具体的一物,不足以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如果不说‘太极’,那么‘无极’就沦于空寂,也不能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然而,太极是确实存在的理,圣人只是从而阐明它罢了。并不是凭空立论,让后人在口舌纸笔之间玩弄。它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本来就已经确定。它是否足够、能否作为根本,难道会因为人们说或不说而改变吗?《易传》说:“《易》有太极。”圣人说“有”,现在却说“无”,为什么呢?作《易传》时不说“无极”,太极何曾等同于具体的一物而不足以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呢?《洪范》中的“皇极”,列在九畴之中,不说“无极”,太极又何曾等同于具体的一物而不足以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呢?”后来的信中又说:“‘无极’就是无形,‘太极’就是有理。周先生恐怕学者误认太极是另外一物,所以加上‘无极’二字来阐明它。”《易传》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已经是形而上的了,何况太极呢!懂得文义的人都知道。自从有了《易传》,到现在多少年了,没听说有人误认太极是另外一物的。假设有愚蠢到这种地步的人,何止是不能举一反三;哪里值得让先生特意在太极上加“无极”二字来开导他呢?况且,“极”字也不能用“形”字来解释。因为“极”就是“中”。说“无极”,那就等于说“无中”,这怎么可以呢!如果担心学者拘泥于形器而加以解释,那么应该像《诗经》说“上天之载”,在下面赞颂说“无声无臭”那样就可以了,哪里适宜用“无极”二字加在太极之上呢?朱子发说周敦颐从穆伯长处得到太极图,穆伯长的传授出自陈希夷,这一定有考证。陈希夷的学问,是老子的学问。“无极”二字,出自《老子》“知其雄”章,我们圣人的书中是没有的。《老子》首章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最后将二者等同,这是老子的宗旨。“无极而太极”,就是这种宗旨。老子的学问不正,对道理认识不明,弊病就在于此。兄长在这门学问上用力深、时间长,竟然连这个都不能辨别,为什么呢?《太极图说》以“无极”二字开头,而《通书》全篇从未提及“无极”二字。二程谈论文字很多,也从未提及“无极”二字。兄长现在考订注释,表彰推崇信任,到了如此地步,恐怕不能算是善于继承祖述吧。潘清逸哪里能了解周敦颐呢。明道、伊川亲自师承周敦颐,当时名贤地位在潘清逸之上的也不少,周敦颐的志向最终托付给潘清逸,可见他的子孙不能世守其学,兄长凭什么如此笃信呢?
朱熹回答说:来信反复讨论无极与太极的辨析,很详细了。然而以我看来,伏羲作《易》,从第一画以下,文王演《易》,从“乾元”以下,都未曾说过太极,而孔子说了;孔子赞《易》,从太极以下,未曾说过无极,而周敦颐说了。先圣后圣,难道不是同条共贯的吗!如果在这里能够确实看见太极的真实本体,就知道不说的人并不少,说了的人也不多,何至于如此纷纷争论呢!现在既然不是这样,那么我所说的理,恐怕不足以作为各种言论的折衷;更何况人的言论有所未尽的,又不止一两条呢。既然承蒙你不轻视而教导我,我也不敢不尽我的愚见。况且,《易传》中的太极,是什么呢?就是两仪、四象、八卦的道理,具备于这三者之前而蕴藏于这三者之中。圣人的意思,正是因为它究竟至极,没有名字可以命名,所以特别称之为太极。就像是说“举天下至极之处无以复加”罢了,起初并不是因为其中而命名它。至于像“北极”的极,“屋极”的极,“皇极”的极,“民极”的极,各位儒者虽然解释为“中”,大概是因为这些事物的极常在这个事物的中间,并不是指着“极”字而训释为“中”。“极”就是至极罢了。以有形的事物来说,它的四方八面,汇聚过来,到这里到底,再无去处,从这里推出,四方八面,都没有向背,一切停匀,所以称之为极。后人因为它居中而能应对外围,所以指着它的位置而用“中”来说它,并不是因为它的意义可以训释为“中”。至于太极,则又没有什么形象方位可以说了。
,但以此理至极而谓之极耳。今乃以中名之,则是所谓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一也。《通书》《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次八句言命,故其章内无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之,则章内之言固已各有所属矣。盖其所谓「灵」,所谓「一」者,乃为太极;而所谓「中」者,乃气禀之得中,与刚善、刚恶、柔善、柔恶者为五性,而属乎五行,初未尝以是为太极也。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属于「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之云,是亦复成何等文字义理乎﹖今乃指其中者为太极而属之下文,则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二也。若论「无极」二字,乃是周子灼见道体,迥出常情,不顾旁人是非,不计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说出人不敢说底道理,令后之学者晓然见得太极之妙,不属有无,不落方体。若于此看得破,方见此老真得千圣以来不传之秘,非但架屋下之屋,迭▯上之▯而已也。今必以为未然,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三也。至于《大传》既曰「形而上者谓之道」矣,而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此岂真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见一阴一阳虽属形器,然其所以一阴一阳者是乃道体之所为也。故语道体之至极,则谓之太极;语太极之流行,则谓之道。虽有二名,初无两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正之其无方所、无形状,以为在无物之前而未尝不立于有物之后,以为在阴阳之外而未尝不行乎阴阳之中,以为通贯全体,无乎不在,则又初无声臭影响之可言也。今乃深诋无极之不然,则是直以太极为有形状、有方所矣;直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则又昧于道器之分矣;又于「形而上者」之下复有「况太极乎」之语,则是又以道上别有一物为太极矣。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四也。至熹前书所谓「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乃是推本周子之意,以为当时若不如此两下说破,则读者错认语意,必有偏见之病,闻人说有,即谓之实有,见人说无,即谓之真无耳。自谓如此说得周子之意,已是大杀分明,只恐知道者厌其漏泄之过甚,不谓如老兄者,乃犹以为未稳而难晓也。请以熹书上下文意详之,岂谓太极可以人言而为加诸损者哉﹖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五也。来书又谓「《大传》明言『《易》有太极』,今乃言无,何邪﹖」此尤非所望于高明者。今夏因与人言《易》,其人之论正如此,当时对之不觉失笑,遂至被劾。彼俗儒胶固,随语生解,不足深怪。老兄平日自视为何如,而亦为此言邪!老兄且谓《大传》之所谓「有」,果如两仪、四象、八卦之有定位,天地、五行、万物之有常形邪﹖周子之所谓「无」,是果虚空断灭,都无生物之理邪﹖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六也。老子「复归于无极」,无极乃无穷之义,如庄生「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云尔,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今乃引之,而谓周子之言实出乎彼,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七也。
译只是因为这个道理达到了极致,所以称之为“极”罢了。现在却用“中”来命名它,这就是所说的对道理没有明白,不能穷尽人们言语中的本意,这是第一点。《通书》中的《理性命章》,开头两句讲“理”,接着三句讲“性”,再接着八句讲“命”,所以章节内容里没有这三个字,特意用这三个字作为章名来标示,那么章内的言论本来就已经各有归属了。大概所说的“灵”,所说的“一”,才是太极;而所说的“中”,乃是气质禀受中的中正,与刚善、刚恶、柔善、柔恶这五种性,归属于五行,起初并没有把它当作太极。况且说“中便止了”,又下面归属于“二气五行,化生万物”的说法,这又成了什么样的文字义理呢?现在却把其中的“中”指认为太极,并归属于下文,这就是所说的对道理没有明白,不能穷尽人们言语中本意的第二点。如果论及“无极”二字,那是周敦颐透彻地见到了道的本体,远远超出常人的情理,不顾旁人的是非,不计较自己的得失,勇往直前,说出别人不敢说的道理,让后来的学者清楚地看到太极的奥妙,不属于“有”也不属于“无”,不落入具体的形体。如果在这里看得透彻,才能见到这位老人真正得到了千圣以来不传的奥秘,不仅仅是叠床架屋、在圆圈上再画圆圈罢了。现在一定要认为不是这样,这就是所说的对道理没有明白,不能穷尽人们言语本意的第三点。至于《系辞传》既然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这难道真的把阴阳当作形而上者吗?正是要表明一阴一阳虽然属于形器,但那所以有一阴一阳的,乃是道体所作用的。所以说到道体的极致,就称之为太极;说到太极的流行,就称之为道。虽然有两个名称,起初并没有两个本体,周敦颐之所以称之为无极,正是因为它没有方位、没有形状,认为它在万物之前却未曾不立于万物之后,认为它在阴阳之外却未曾不行于阴阳之中,认为它贯通全体,无处不在,那么起初就没有声音气味和迹象可言。现在却极力诋毁“无极”是不对的,这就是直接把太极当作有形状、有方位的了;直接把阴阳当作形而上者,这就混淆了道与器的分别了;又在“形而上者”之下还有“何况太极呢”的话,这就是又在道之上另外有一个东西叫做太极了。这就是所说的对道理没有明白,不能穷尽人们言语本意第四点。至于我之前信中所说“不说无极,那么太极就等同于一个具体事物,不足以作为万化的根本;不说太极,那么无极就沦于空寂,也不能作为万化的根本”,这是推演周敦颐的意思,认为当时如果不这样两方面说破,那么读者错认语意,必定会有偏见的毛病,听人说有,就认为是实有,见人说无,就认为是真无罢了。我自认为这样说得周敦颐的意思,已经是非常分明了,只怕懂道的人讨厌我泄露得太过分,没想到像老兄这样的人,还认为不稳当而难以理解。请根据我信中的上下文意思详细考察,难道是说太极可以因为人的言语而增加或减损吗?这就是所说的对道理没有明白,不能穷尽人们言语本意在第五点。来信又说“《系辞传》明确说‘《易》有太极’,现在却说无,为什么呢?”这尤其不是对高明者所期望的。今年夏天因为和别人谈论《周易》,那个人的议论正是这样,当时对着他不觉失笑,以至于被弹劾。那些俗儒固执拘泥,随语生解,不值得深怪。老兄平日自视如何,也说出这样的话吗!老兄且说《系辞传》所说的“有”,果真像两仪、四象、八卦那样有确定的位置,天地、五行、万物那样有恒定的形体吗?周敦颐所说的“无”,果真是虚空断灭,完全没有生养万物的道理吗?这就是所说的对道理没有明白,不能穷尽人们言语文意第六点。老子“复归于无极”,无极是无穷的意思,像庄子说的“进入无穷之门,以游于无极之野”那样,不像周敦颐所说的意思。现在却引用它,说周敦颐的话确实出自那里,这就是所说的对道理没有明白,不能穷尽人们言论本意第七点。
陆曰:来书本是主张「无极」二字,而以明理为说,其要则曰「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九渊窃谓老兄未曾实见太极。若实见太极,上面必不更着「无极」字,下面必不更着「真体」字。上面加「无极」字,正是迭▯上之▯;下面着「真体」字,正是架屋下之屋。虚见之与实见,其言固自不同也。
朱曰:熹亦谓老兄正为未识太极之本无极而有真体,故必以中训极,而又以阴阳为形而上者之道。虚见之与实见,其言果不同也。
陆曰:《系辞》言「神无方」矣,岂可言「无神」﹖言「易无体」矣,岂可言「无易」﹖老氏以无为天地之始,以有为万物之母,以常无观妙,以常有观窍。直将「无」字搭在上面,正是老氏之学,岂可讳也!
朱曰:熹详老氏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二;周子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更请子细着眼,未可容易讥评也。
陆曰:此理乃宇宙之所固有,岂可言无!若以为无,则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矣。
朱曰:请详看熹前书,曾有「无理」二字否!
陆曰:极亦此理也,中亦此理也。五居九畴之中,而曰「皇极」,岂非以其中而命之乎﹖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而《诗》言「立我丞民,莫非尔极」,岂非以其中命之乎﹖《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理至矣,外此,岂更复有太极哉﹖
朱曰:「极」是名此理之至极,「中」是状此理之不偏,虽然同是此理,然其名义各有攸当。虽圣贤言之,亦未敢有所差互也。若「皇极」之极,「民极」之极,乃为标准之意。犹曰「立于此而示于彼,使其有所向望而取正焉」耳,非以其中而命之也。「立我烝民」,「立」与「粒」通,即《书》所谓「烝民乃粒」。「莫非尔极」,则「尔」指后稷而言。盖曰「使我众人皆得粒食,莫非尔后稷之所立者是望」耳。「尔」字不指天地,「极」字亦非指所受之中。中者,天下之大本,乃以喜怒哀乐之未发,此理浑然无所偏倚而言。太极固无偏倚而为万化之本,然其得名,自为「至极」之极,而兼有标准之义,初不以中而得名也。
陆曰:以极为「中」,则为不明理;以极为「形」,乃为明理乎﹖
朱曰:老兄自以中训极,熹未尝以形训极也。
陆曰:字义固有一字而数义者,用字则有专一义者,有兼数义者。而字之指归又有虚实,虚字则但当论字义,实字则当论所指之实,则有非字义所能拘者。如「元」字,有始义,有长义,有大义。《坤》五之「元吉」,《屯》之「元亨」,则是虚字,专为大义,不可复以他义参之。如「干元」之元,则是实字,论其所指之实,则《文言》所谓善,所谓仁,皆元也,亦岂可以字义拘之哉!「极」字亦如此。「太极」「皇极」,乃是实字,所指之实,岂容有二。充塞宇宙,无非此理,岂容以字义拘之乎!中即至理,何尝不兼至义。《大学》、《文言》皆言「知至」,所谓「至」者,即此理也。语读《易》者曰:「能知太极,即是知至。」语读《洪范》者曰:「能知皇极,即是知至。」夫岂不可!盖同指此理,则曰「极」,曰「中」,曰「至」,其实一也。「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此两极字乃是虚字,专为至义,却使得「极者,至极而已」,于此用「而已」字方用得当。老兄最号为精通诂训文义者,何为尚惑于此!
朱曰:熹详「知至」二字虽同,而在《大学》则「知」为实字,「至」为虚字,两字上重而下轻,盖曰「心之所知无不到」耳;在《文言》,则「知」为虚字,「至」为实字,两字上轻而下重,盖曰「有以知其所当至之地」耳。两义既自不同,而与太极之为至极者,又皆不相似。请更详之!
陆曰:直以阴阳为形器而不得为道,此尤不敢闻命。《易》之为道,一阴一阳而已。先后、始终、动静、晦明、上下、进退、往来、阖辟、盈虚、
译陆九渊说:来信原本主张“无极”二字,并以阐明理作为解说,其要点是说“在这里能够清晰地切实见到太极的真实本体”。九渊私下认为兄长并没有切实见到太极。如果切实见到了太极,上面必定不会再添加“无极”二字,下面必定不会再添加“真体”二字。上面加上“无极”二字,正是叠床架屋;下面加上“真体”二字,正是屋下架屋。虚见与实见,它们的说法本来就不相同。
朱熹说:我也认为兄长正因为没有认识到太极的本无极而有真体,所以必定用“中”来解释“极”,又用阴阳作为形而上的道。虚见与实见,它们的说法果然不同。
陆九渊说:《系辞》说了“神无方”,难道可以说“无神”吗?说了“易无体”,难道可以说“无易”吗?老子以无作为天地的开始,以有作为万物的母亲,以常无来观妙,以常有来观窍。直接把“无”字搭在上面,这正是老子的学说,难道可以隐瞒吗!
朱熹说:我详细考察老子谈论有无,把有和无分为两样;周敦颐谈论有无,把有和无视为一体。就像南北、水火那样相反。请仔细着眼,不可轻易讥评。
陆九渊说:这个理是宇宙本来就有的,难道可以说没有吗!如果认为没有,那么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了。
朱熹说:请详细看我之前的信,曾有“无理”这两个字吗!
陆九渊说:极也是这个理,中也是这个理。五居于九畴之中,而称为“皇极”,难道不是因为它居中而命名的吗?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气而生,而《诗经》说“立我丞民,莫非尔极”,难道不是因为它居中而命名的吗?《中庸》说:“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行道路。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了。”这个理到了极点,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太极吗?
朱熹说:“极”是命名这个理的至极,“中”是形容这个理的不偏,虽然同是这个理,但它们的名称含义各有恰当之处。即使是圣贤谈论,也不敢有所混淆。至于“皇极”的极,“民极”的极,乃是标准的意思。就像说“立在这里而展示给那里,让他们有所向往而取正”罢了,并不是因为它居中而命名的。“立我烝民”,“立”与“粒”相通,就是《尚书》所说的“烝民乃粒”。“莫非尔极”,那么“尔”指的是后稷。大概说“使我众人皆得粒食,没有不是期望后稷所确立的”。“尔”字不指天地,“极”字也不指所受的中。中,是天下的根本,乃是就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这个理浑然无所偏倚而言的。太极固然没有偏倚而作为万化的根本,但它得名,自是因为“至极”的极,而兼有标准的意思,最初并不是因为中而得名的。
陆九渊说:把极当作“中”,就是不明理;把极当作“形”,才是明理吗?
朱熹说:兄长自己用中解释极,我未曾用形解释极。
陆九渊说:字义固然有一字多义的,用字则有专一义的,有兼多义的。而字的指归又有虚实,虚字则只应当论字义,实字则应当论所指的实际,就有不是字义所能拘束的。比如“元”字,有开始的义,有长的义,有大的义。《坤》卦五爻的“元吉”,《屯》卦的“元亨”,这就是虚字,专为大的义,不可再用其他义参杂。比如“干元”的元,这就是实字,论它所指的实,那么《文言》所说的善,所说的仁,都是元,又岂可以用字义拘束呢!“极”字也是如此。“太极”“皇极”,乃是实字,所指的实,岂容有二。充塞宇宙,无非是这个理,岂容用字义拘束呢!中就是至理,何尝不兼至义。《大学》《文言》都说“知至”,所谓“至”,就是这个理。对读《易》的人说:“能知太极,就是知至。”对读《洪范》的人说:“能知皇极,就是知至。”这难道不可以吗!大概同指这个理,就说“极”,说“中”,说“至”,其实是一样的。“一极备凶,一极无凶”,这两个极字乃是虚字,专为至义,却说“极者,至极而已”,在这里用“而已”二字才用得恰当。兄长最号称精通诂训文义,为什么还迷惑于此!
朱熹说:我详细考察“知至”二字虽然相同,但在《大学》中,“知”是实字,“至”是虚字,两字上重下轻,大概是说“心所知道的没有不到的”;在《文言》中,“知”是虚字,“至”是实字,两字上轻下重,大概是说“有以知道它所应当到达的地方”。两义既然不同,而与太极作为至极的,又都不相似。请再详细考察!
陆九渊说:直接把阴阳当作形器而不能作为道,这尤其不敢听从。《易》作为道,只是一阴一阳罢了。先后、始终、动静、晦明、上下、进退往来、阖辟、盈虚、
消长、尊卑、贵贱、表里、隐显、向背、顺逆、存亡、得丧、出入,行藏,何适而非一阴一阳哉!奇耦相寻,变化无穷,故曰「其为道也屡迁」。《说卦》曰:「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顾以阴阳为非道而直谓之形器,而孰为昧于道器之分哉﹖
译消长、尊卑、贵贱、表里、隐现、向背、顺逆、存亡、得失、出入、行藏,哪里不是体现着一阴一阳的道理呢!奇数与偶数相互交替,变化没有穷尽,所以说“它的道是经常变迁的”。《说卦传》说:“因此确立天的法则,叫做阴与阳。”却把阴阳当作不是道,而直接称之为形器,那么谁又对道与器的区别更加糊涂呢?
朱曰:若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则形而下者复是何物﹖熹则曰:凡有形有象者,皆器也;其所以为是器之理者,则道也。如是,则来书所谓始终、晦明、奇偶之属,皆阴阳所为之器,独其所以为是器之理,如目之明、耳之聪、父之慈、子之孝,乃为道耳。
陆曰:《通书》云「中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致其中而止矣。」周子之言中如此,亦不轻矣。外此,岂更别有道理,乃不得比虚字乎﹖所举《理性命章》五句,但欲见《通书》言「中」言「一」,而不言「无极」耳。「中焉止矣」一句,不妨自是断章。兄必见诬以属之下文。兄之为辩,失其指归,大率类此。
朱曰:周子言「中」,而以「和」字释之,又曰「中节」,又曰「达道」。彼非不识字者,而其言显与《中庸》相戾,则亦必有说矣。盖此中字,是就气禀发用而言其无过不及处耳,非直指本体未发无所偏倚者而言也。岂可以此而训极为中也哉!
陆曰:《大传》、《洪范》、《毛诗》、《周礼》与《太极图说》孰古﹖以极为形,而谓不得为中;以一阴一阳为器,而谓不得为道。无乃绌古书为不足信,而任胸臆之所裁乎!
朱曰:《大传》、《洪范》、《诗》、《礼》皆言极而已,未尝谓极为中也。先儒以此极处常在物之中央,而为四方之所面向而取正,故因以中释之,盖亦未为甚失。而后人遂直以极为中,则又不识先儒之本意矣。
陆曰:来书谓周子说出人不敢说底道理,谓之无极。诚令以无方所、无形状而言,不知人有甚不敢道处。但加之太极之上,则吾圣门正不肯如此道耳。
朱曰:「无极而太极」,犹曰「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又如曰「无为之为」,皆语势之当然,非谓别有一物也。其意则固若曰:非如皇极、民极、屋极之有方所形象,而但有此理之至极耳。若晓此意,则于圣门有何违叛,而不肯道乎﹖「上天之载」,是就有中说无;「无极而太极,是就无中说有。若实见得,即说有说无,或先或后,都无妨碍。今必如此拘泥,琼森分别,曾谓「不尚空言,专务事实」,而反如此乎!
陆曰: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夫坤聩然示人简矣,太极亦何尝隐于人哉!尊兄两下说无说有,不知漏泄得多少!如所谓「太极真体,不传之秘」,「无物之前,阴阳之外」,「不属有无,不落方体」,「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语,莫是曾学禅宗,所得如此﹖平时既私其说以自妙,及教学者,则又往往秘此,而多说文义,此「漏泄」之说所从出也。以实论之,两头都无着实,彼此只是葛藤。末说气质不美者乐寄此以神其奸,不知系绊多少好气质底学者!既以病己,又以病人,殆非一言一行之过。兄其无以久习于此而重自反也!
朱曰:太极固未尝隐于人,然人之识太极者则少矣。往往只是于禅学中认得个昭昭灵灵,能作用底,便谓此是太极。而不知所谓太极乃天地万物本然之理,亘古亘今,颠扑不破者也。「迥出常情」等语,只是俗谈,即非禅家所能专有,不应儒者反当回避。况今虽偶然道着,而其所见所说,即非禅家道理。非如他人,阴实祖用其说,而改头换面,阳讳其所自来也。如曰「私其说以自妙,而又秘之」,又曰「寄此以神其奸」,又曰「系绊多少好气质底学者」,则恐世间自有此人,可当此语。熹虽无状,自省得与此语不相似也。
宗义案:朱、陆往复,几近万言,亦可谓无余蕴矣。然所争只在字义、先后之间,究竟无以大相异也。惟是朱子谓「无极即是无形,太极即是有理,在无物之前而未尝不立于有物之后,在阴阳之外而未尝不行于阴阳之中」,此朱子自以理先气后之说解周子,亦未得周子之意也。罗整庵《困知记》谓:「『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三语,不能无疑。凡物必两而后可以言合。太极与阴阳,果二物乎﹖其为物也果二,则方其未合之先,各安在邪﹖
译朱熹说:如果把阴阳看作是形而上的存在,那么形而下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我朱熹则认为:凡是有形有象的,都是器物;那作为这些器物之所以成为该器物的道理,就是道。这样看来,来信中所说的始终、晦明、奇偶之类,都是阴阳所形成的器物,唯独那作为这些器物之所以成为该器物的道理,比如眼睛的明亮、耳朵的聪慧、父亲的慈爱、子女的孝顺,才是道。
陆九渊说:《通书》中说:“中,就是和,就是符合节度,是天下的普遍道理,是圣人的事业。所以圣人设立教化,使人自己改正恶习,自己达到中道而止步。”周敦颐对于“中”的论述如此,也不轻率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道理,以至于不能把它当作虚词来看待吗?所列举的《理性命章》中的五句话,只是想要表明《通书》中讲“中”讲“一”,而没有讲“无极”罢了。“中焉止矣”这一句,不妨自成一个段落。兄长必定认为我把它归属于下文是诬蔑。兄长的辩论,失去主旨,大体上都像这样。
朱熹说:周敦颐讲“中”,用“和”字来解释它,又说“中节”,又说“达道”。他并不是不识字的人,而他的言论明显与《中庸》相违背,那么一定是有说法的。大概这个“中”字,是从气禀发用的角度来讲其无过无不及的地方,并不是直接指本体未发时没有偏倚的状态。怎么可以因此就把“极”解释为“中”呢!
陆九渊说:《大传》、《洪范》、《诗经》、《周礼》与《太极图说》,哪个更古老?把“极”解释为形,却说它不能是“中”;把一阴一阳看作器物,却说它不能是道。这岂不是贬低古书不值得相信,而任凭自己的主观臆断来裁断吗!
朱熹说:《大传》、《洪范》、《诗篇》、《礼记》都只说“极”,从未说过“极”就是“中”。前代儒者认为这个“极”处常常在物体的中央,作为四方所面向并取正的地方,所以用“中”来解释它,这也不算很大的失误。而后人就直接把“极”当作“中”,那就不明白前代儒者的本意了。
陆九渊说:来信说周敦颐说出了人们不敢说的道理,称之为无极。如果真的从没有方位、没有形状的角度来说,不知道人们有什么不敢说的地方。只是把它加在太极之上,那么我们儒家正统是不肯这样说的。
朱熹说:“无极而太极”,就像说“没有人去做却做了,没有人去致却到了”,又如说“无为之为”,都是语势上理所当然的说法,并不是说另外有一个东西。它的意思本来是说:不像皇极、民极、屋极那样有方位形象,而只有这道理的极致罢了。如果明白这个意思,那么对于儒家正统有什么违背,而不肯说呢?“上天之载”,是从有中来说无;“无极而太极”,是从无中说有。如果真正看明白了,那么说有没有,或先或后,都没有妨碍。现在必定这样拘泥,琐碎分别,曾经说“不崇尚空谈,专门致力于实事”,反而这样吗!
陆九渊说:乾卦确实地向人显示简易,坤卦确实地向人显示简约,太极又何曾对人隐藏呢!兄长两头说无说有,不知道泄露了多少天机!像所谓“太极真体,不传之秘”,“无物之前,阴阳之外”,“不属有无,不落方体”,“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话,莫非是学过禅宗,所得如此?平时既私下推崇自己的学说以自鸣得意,等到教导学者时,却又往往隐藏这些,而多说文字义理,这就是“泄露”之说的由来。实在说来,两头都没有着落,彼此只是纠缠不清。最后说气质不好的人乐于寄托于此以神化其奸邪,不知道束缚了多少好气质的学者!既害了自己,又害了别人,恐怕不是一言一行的过错。兄长不要因为长久习于此而更加自我反省啊!
朱熹说:太极固然未曾对人隐藏,然而认识太极的人却很少。往往只是在禅学中认得一个昭昭灵灵、能起作用的东西,就认为这是太极。而不知道所谓的太极乃是天地万物本然的道理,贯穿古今,颠扑不破的。“迥出常情”等话,只是世俗的谈论,并不是禅家所能专有的,不应该儒者反而回避。况且现在虽然偶然说到,而其所见所说,并不是禅家的道理。不像其他人,暗中实际上祖述使用他们的学说,却改头换面,表面上讳言其来源。如果说“私下推崇自己的学说以自鸣得意,而又隐藏它”,又说“寄托于此以神化其奸邪”,又说“束缚了多少好气质的学者”,那么恐怕世间自有这样的人,可以承受这些话。我朱熹虽然无状,自我反省觉得与这些话不相似。
宗义按语:朱熹、陆九渊的往复辩论,将近万言,也可以说是没有遗留的蕴意了。然而所争论的只在字义、先后之间,究竟没有大的不同。只是朱熹说“无极即是无形,太极即是有理,在无物之前而没有不立于有物之后,在阴阳之外而没有不行于阴阳之中”,这是朱熹自己用理先气后的说法来解释周敦颐,也没有得到周敦颐的本意。罗整庵《困知记》说:“‘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这三句话,不能没有疑问。凡是事物必须有两个然后才可以言合。太极与阴阳,果真是两样东西吗?如果它们是两样东西,那么当它们尚未合之前的时候,各自在哪里呢?”
朱子终身认理气为二物,其原盖出于此。」不知此三语,正明理气不可相离,故加「妙合」以形容之,犹《中庸》言「体物而不可遗」也。非「二五之精」,则亦无所谓「无极之真」矣。朱子言无形有理即是,是寻「无极之真」于「二五之精」之外,虽曰无形而实为有物,亦岂无极之意乎!故以为歧理气出自周子者,非也。至于《说》中「无欲故静」一语,非其工夫之下手处乎﹖此语本孔安国「仁者静」之注,盖先圣之微言也。
译朱子终身将理和气视为两个独立的事物,其根源大概就在于此。殊不知这三句话,正是阐明理和气不可分离,所以用“妙合”来加以形容,这就如同《中庸》所说“体物而不可遗”一样。如果没有“二五之精”,也就无所谓“无极之真”了。朱子说无形之中有理便是对的,这是在“二五之精”之外去寻求“无极之真”,虽然说是无形,实际上却成了有形的物体,这难道符合无极的本意吗!因此,认为将理和气分开的观点出自周敦颐的人,是错误的。至于《通书》中“无欲故静”这一句话,难道不是修养功夫的入手处吗?这句话本源于孔安国对“仁者静”的注解,大概是先圣的精微言论。
王鲁斋曰:「无极而太极」一句,朱子谓无形而有理,非不明白。然命词之意,咀嚼未破,故象山未能释然。其妄意谓此是《太极图说》,只当就图上说此一句,不可悬虚说理,若又有所谓无极之理。盖周子欲为此图以示人也,而太极无形无象,本不可以成图,然非图,则造化之渊微又难于模写,不得已画为图象,拟天之形,指为太极。又苦无形无象,故于图首发此一语,不过先释太极之本无此图象也。
刘静修《记太极图说后》曰:《太极图》,朱子发谓周子得于穆伯长。而胡仁仲因之,遂亦谓穆特周子学之一师;陆子静因之,遂亦以朱《录》为有考而潘《志》之不足据也。盖胡氏兄弟于希夷不能无少讥议,是以谓周子为非止为种、穆之学者。陆氏兄弟以希夷为老氏之学而欲其当,谬加无极之责,而有所顾藉于周子也。然其实,则穆死于明道元年,而周子时年十四矣。(梓材案:周子生于天禧元年丁已,至明道元年壬申,盖年十六矣。作十四误。)是朱氏、胡氏、陆氏不惟不考乎潘《志》之过,而又不考乎此之过也。然始也,朱子见潘《志》,知图为周子所自作,而非有所受于人也,于干道己丑已叙于《通书》之后矣。后八年记书堂,则亦曰「不由师传,默契道体,实天之所畀」也。又十年,因见张咏事有阴阳之语,与《图说》意颇合,以咏学于希夷者也,故谓「是说之传,固有端绪,至于先生,然后得之于心,无所不贯,于是始为此图,以发其秘」尔。又八年而为图、《书》注释,则复云「莫或知其师传之所自」。盖前之为说者,乃复疑而未定矣。岂亦不考乎此,故其为说之不决于一也﹖而或又谓周子与胡宿、邵古同事润州一浮屠而传其《易》书,此盖与谓邵氏之学因其母旧为某氏妾,藏其亡夫遗书以归邵氏者,同为浮薄不根之说也。然而周子、邵子之学,《先天》、《太极》之图,虽不敢必其所传之出于一,而其理则未尝不一;而其理之出于《河图》者,则又未尝不一也。夫《河图》之中宫,则《先天图》之所谓无极,所谓太极,所谓道与心者也。《先天图》之所谓无极,所谓太极,所谓道与心者,即《太极图》之所谓「无极而太极」,所谓「太极本无极」,所谓人之所以「最灵」者也。《河图》之东北,阳之二生数统乎阴之二成数,则先天图之左方震一、离兑二、干三者也,《先天图》之左方震一、离兑二、干之者,即《太极图》之左方阳动炕B干三者也,《先天图》之左方震一、离兑二、干之者,即《太极图》之左方阳动者也。其兑离之为阳中之阴,即阳动中之为阴静之根者也。《河图》之西南,阴之二生数畦G阳之二成数,则《先天图》之右方巽四、坎艮五、坤六者也。《先天》之右方巽四、坎艮五、坤六者,即《太极图》之右方阴静者也。其坎艮之为阴中之阳者,即阴静中之为阳动之根者也。《河图》之奇偶,即《先天》、《太极图》之所谓阴阳而凡阳皆干、凡阴皆坤也。《河图》、《先天》、《太极图》之左方,皆离之象也;右方,皆坎之象也。是以《河图》水火居南北之极,《先天图》坎离列左右之门,《太极图》阳变阴合而即生水火也。
吴草庐曰:太极者,何也﹖曰:道也。道而称之曰太极,何也﹖曰:假借之辞也。道不可名也,故假借可名之器以名之也。以其天地万物之所共由也,则名之曰道;道者,大路也。以其条派缕脉之微密也,则名之曰理;理者,玉肤也。皆假借而为称者也。真实▯妄曰诚,体全自然曰天,主宰造化曰帝,妙用不测曰神,付与万物曰命,物受以生曰性,得此性曰德,具于心曰仁,天地万物之统会曰太极。道也,理也,诚也,天也,帝也,神也,命也,性也,德也,仁也,太极也,名虽不同,其实一也。极,屋栋之名也。屋之脊檩曰栋。就一屋而言,惟脊檩至高至上,无以加之,故曰极;而凡物之统会处,因假借其义而名为极焉,辰极,皇极之类是也。道者,天地万物之统会,
译王鲁斋说:“无极而太极”这一句,朱熹解释为无形而有理,并非不清晰明白。然而对于这句话的用词深意,咀嚼品味尚未透彻,所以陆象山不能释怀。他妄自揣测认为这是《太极图说》,只应当就图上来解释这一句,不可以凭空虚谈道理,好像又有所谓无极之理。大概周敦颐想要画这个图来展示给人看,而太极无形无象,本来不可以画成图,然而如果不画图,那么造化的深奥微妙又难以描摹,不得已画成图象,模拟天的形态,指代为太极。又苦于它无形无象,所以在图的开头发出这一句话,不过是先解释太极本来没有这样的图象罢了。
刘静修在《记太极图说后》中说:《太极图》,朱子发说周敦颐是从穆伯长那里得到的。而胡仁仲沿袭这个说法,于是也说穆伯长只是周敦颐学习的一位老师;陆子静沿袭这个说法,于是也说朱熹的记录是有考证的,而潘兴嗣的《志》不值得依据。大概胡氏兄弟对陈抟(希夷)不能没有少许讥讽议论,所以认为周敦颐不仅仅是种放、穆伯长的学生。陆氏兄弟认为陈抟的学问是老氏之学,想要使其恰当,错误地加上无极的指责,而对周敦颐有所顾忌。然而实际上,穆伯长死在明道元年,而周敦颐当时才十四岁。(梓材按:周敦颐生于天禧元年丁巳,到明道元年壬申,大概十六岁了。说十四岁是错误的。)这是朱氏、胡氏、陆氏不仅没有考证潘《志》的错误,而且也没有考证这个事实的错误。然而起初,朱熹见到潘《志》,知道图是周敦颐自己作的,而不是从别人那里接受的,在乾道己丑年已经在《通书》后面作了序。八年之后记述书堂,也说“不依靠师传,默契道体,确实是上天所赋予的”。又过了十年,因为见到张咏的事有阴阳的话,与《图说》的意思很相合,因为张咏向陈抟学习,所以说“这种学说的传授,本来有头绪,到了先生,然后心得其中,无所不贯通,于是开始画这个图,来揭示它的奥秘”。又过了八年作图和《书》的注释,又说“没有人知道它的师传来自哪里”。大概前面所说的,又怀疑而未定。难道也是没有考证这个事实,所以他的说法不能统一吗?而有的人又说周敦颐和胡宿、邵古一起侍奉润州的一个和尚而传授他的《易》书,这大概与说邵氏的学问是因为他的母亲以前是某家的妾,藏着他亡夫的遗书带回邵氏家,同为轻浮没有根据的说法。然而周敦颐、邵雍的学问,《先天》、《太极》的图,虽然不敢断定它们的传授出于同一来源,而它们的道理却未曾不统一;而它们的道理出于《河图》的,又未曾不统一。《河图》的中宫,就是《先天图》所说的无极,所说的太极,所说的道与心。《先天图》所说的无极,所说的太极,所说的道与心的,就是《太极图》所说的“无极而太极”,所说的“太极本无极”,所说的人之所以“最灵”的。《河图》的东北,阳的两个生数统率阴的两个成数,就是先天图的左方震一、离兑二、乾三。《先天图》的左方震一、离兑二、乾三的,就是《太极图》的左方阳动乾三的,《先天图》的左方震一、离兑二、乾坤的,就是《太极图》的左方阳动的。那兑离作为阳中之阴,就是阳动之中作为阴静之根的。《河图》的西南,阴的两个生数统率阳的两个成数,就是《先天图》的右方巽四、坎艮五、坤六。《先天》的右方巽四、坎艮五、坎六的,就是《太极图》的右方阴静的。那坎艮作为阴中之阳的,就是阴静之中作为阳动之根的。《河图》的奇偶,就是《先天》、《太极图》所说的阴阳,而凡是阳都是乾、凡是阴都是坤。《河图》、《先天》、《太极》图的左方,都是离的象;右方,都是坎的象。所以《河图》水火居南北之极,《先天》图坎离列左右之门,《太极图》阳变阴合并即生水火。
吴草庐说:太极是什么?回答说:是道。道而称它为太极,为什么呢?回答说:是假借的言辞。道不可命名,所以假借可以命名的器物来命名它。因为它天地万物所共同遵循的,就命名为道;道,是大路。因为它条理脉络细微密致,就命名为理;理,是玉的纹理。都是假借作为称呼的。真实无妄叫诚,体全自然叫天,主宰造化叫帝,妙用不测叫神,付与万物叫命,物接受以生叫性,得到此性叫德,具于心叫仁,天地万物的统会叫太极。道、理、诚、天、帝、神、命、性、德、仁、太极,名称虽然不同,其实是一样的。极,是屋栋的名称。屋的脊檩叫栋。就一间屋而言,只有脊檩至高至上,无以加其上,所以叫极;而凡是物的统会处,因此假借其义而命名为极,辰极、皇极之类就是。道,是天地万物的统会,
至尊至贵,无以加者,故亦假借屋栋之名而称之曰极也。然则何以谓之太﹖曰:太之为言,大之至甚也。夫屋极者,屋栋为一屋之极而已;辰极者,北辰为天体之极而己;皇极者,人君一身为天下众人之极而已。以至设官为民之极,京师为四方之极,皆不过指一物一处而言也。道者,天地万物之极也。虽假借极之一字,强为称号,而曾何足以拟议其髣▯哉!故又尽其辞而曰太极者,盖曰此极乃甚大之极,非若一物一处之极然。彼一物一处之极,极之小者耳;此天地万物之极,极之至大者也,故曰太极。邵子曰:「道为太极。」太祖问曰:「何物最大﹖」答者曰:「道理最大。」其斯之谓与!然则何以谓之无极﹖曰:道为天地万物之体而无体,谓之太极而非有一物在一处,可得而指名之也,故曰无极。《易》曰:「神无方,易无体。」《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斯之谓与!然则「无极而太极」,何也﹖曰:屋极、辰极、皇极、民极、四方之极,凡物之号为极者,皆有可得而指名者也,是则有所谓极也。道也者,无形无象,无可执着,虽称曰极,而无所谓极也,虽无所谓极,而实为天地万物之极,故曰「无极而太极」。
译至高无上、至尊至贵,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所以也借用屋顶栋梁的名称而称它为“极”。那么为什么称它为“太”呢?回答说:“太”的意思是,大到了极点。屋顶的栋梁,只是一个房屋的极点罢了;北辰,只是天体的极点罢了;皇极,只是君主一人作为天下众人的极点罢了。至于设立官职作为百姓的极点,京城作为四方各地的极点,都不过是指某一事物、某一地方而言。道,是天地万物的极点。虽然借用“极”这个字,勉强作为称号,但哪里足以描绘它的轮廓呢!所以又用尽言辞称之为“太极”,大概意思是说,这个极是非常大的极,不像某一事物、某一地方的极点那样。那些某一事物、某一地方的极点,只是小的极点;这个天地万物的极点,是极大的极点,所以称为“太极”。邵雍说:“道就是太极。”宋太祖问:“什么东西最大?”回答的人说:“道理最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么为什么称它为“无极”呢?回答说:道是天地万物的本体,却没有形体,称它为太极,却并不是有一样东西在某个地方,可以指出来并命名,所以称为“无极”。《易经》说:“神没有固定的方位,易没有固定的形体。”《诗经》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么“无极而太极”,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屋极、辰极、皇极、民极、四方的极,凡是被称为极的事物,都有可以指出来并命名的,这就是有所谓的极。道,无形无象,无可执着,虽然称它为极,却没有所谓极的实体,虽然没有所谓极的实体,却实际上是天地万物的极,所以称为“无极而太极”。
许白云《答或人问》曰:《太极图》之原出于《易》,而其义则有前圣所未发者。周子探大道之精微而笔成此书,其所以包括大化,原始要终,不过二百余字,盖亦无长语矣。谓之去「无极」二字而无所损,则不可也。太极者,孔子名其道之辞。无极者,周子形容太极之妙。二陆先生适不烛乎此,乃以周子加「无极」字为非。盖以太极之上不宜加无极一重,而不察无极即所以赞太极之语。周子虑夫读《易》者不知太极之义,而以太极为一物,故特着「无极」二字以明之,谓无此形而有此理也。以此坊民,至今犹有以太极为一物者,而谓可去之哉!朱子辩之精,而晓天下后世者亦至矣,此固非后学之所敢轻议也。此外则无可议可辩者矣,非朱、陆二子之思虑不及也。太极、两仪之言,图本于《易》也。而两仪之义则微有不同,然皆非天地之别名也。《易》之两仪,指阴阳奇耦之画而言;图之两仪,指阴阳互根之象而言也。《易》以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八而十六,十六而三十二,三十二而六十四;图以一而二,二而五,五而一,一而万者也。《易》以阴阳之消长而该括事物之变化,图明阴阳之流行而推原生物之本根,图固所以辅乎《易》也。惟以两仪为天地,则大不可。以《易》之两仪为天地,则四象、八卦非天地所能生;以图之两仪为天地,则五行亦非天地所可生也。夫太极,理也;阴阳,气也;天地,形也。合而言之,则形禀是气而理具于气中;析而言之,则形而上、形而下不可以无别。所谓图以阳先生于阴,与「太极生两仪」者异,此犹有可论者。太极之中本有阴阳,其动者为阳,静者为阴,生则俱生,非可以先后言也。一元混沦而二气分肇,譬犹一木析之为二,两半同形,何先后之有!《易》之辞▯,故惟曰「生两仪」;图之言详,故曰「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阴阳既有两端,出言下笔必有先后,其可同言而并着之乎﹖况下文继之曰「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则非先后矣。而下文又曰「分阴分阳,两仪立焉」,乃先言阴而后言阳。此周子错综其文,而阴阳无始之义亦可见矣。当以上下文贯穿观之,不可断章取义也。虽然,动静亦不可谓无先后。自一气混沌,其初始分,须有动处,乃其始也。元会运世,岁月日时,大小不同,理则一也。其气之运行,皆先阳而后阴。一岁之日,春夏先而秋冬后;春夏,阳也。一元之运,子先而午后;子至巳,阳也。数以一为阳,二为阴,一固先于二。人以生为阳,死为阴,生固先于死。孰谓阳不先于阴乎!但未动之前,亦只为静。此乃互根之体,终不可定以为阳先耳。所谓太极之下生阴阳,阴阳之下生五行,及乎男女成形,万物化生,图中各有次序,则以太极与天地五行相离,则又不可也。阴阳不可名天地,前既已言之矣。太极、阴阳、五行,下至于成男女而化生万物,此正推原生物之根柢,乃发明天地之秘,而反以为病,何其异邪!太极剖判,此世俗相承之论,非君子之言也。太极无形,何可剖判!其所判者,乃一元之气。闭物之后,溟涬玄漠;至开天之时,则轻清者渐澄而为天,重浊者渐凝而为地,乃可言判耳。太极、阴阳、五行之生,非果如母之生子而母子各具其形也。太极生阴阳,而太极即具阴阳之中;阴阳生五行,而太极、阴阳又具五行之中;安能相离也﹖何不即「五行一阴阳,阴阳一太极」之言而观之乎!所谓「干道成男,坤道成女」,则二气不待交感而各自生物,又不可也。此一节自「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干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作一贯说下,安得谓不交感而自化生邪!成男成女,朱子谓此人物之始,以气化而生者。气聚成形,遂以形化而无穷。真精合而有成,而所成者则有阴阳之异。其具阳之形者,干之道;具阴之形者,坤之道。又合则又生,至于无穷,则不出乎男女也。今所问之言,果有所疑邪﹖或直以周子之言
译许白云在《答或人问》中说:“《太极图》的源头出自《易经》,但其义理却有前代圣人所未曾阐发之处。周敦颐探究大道的精微之处而写成此书,它之所以能包罗宇宙大化,推究本原、把握终结,不过二百多字,确实没有冗长的言语了。如果说去掉‘无极’二字而没有任何损失,那是不可以的。‘太极’,是孔子用来命名‘道’的词语;‘无极’,是周敦颐用来形容太极奥妙的词语。陆氏兄弟恰好没有洞察这一点,于是认为周敦颐加上‘无极’二字是错误的。他们认为在太极之上不应该再加上‘无极’这一层,而没有觉察到‘无极’正是用来赞颂太极的词语。周敦颐担心读《易经》的人不知道太极的含义,而把太极当作一个具体的事物,所以特意写上‘无极’二字来阐明它,意思是说没有这种形体而有这种理。以此来防范民众,至今还有人把太极当作一个具体事物,难道可以说可以去掉‘无极’二字吗!朱熹辩驳得非常精辟,使天下后世的人都明白了,这本来不是后学所敢轻易议论的。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可议论、可辩驳的了,这并不是朱熹、陆九渊二人的思虑有所不及。‘太极’、‘两仪’的说法,图表本于《易经》。而‘两仪’的含义则略有不同,但都不是天地的别名。《易经》中的‘两仪’,是指阴阳奇偶的卦画而言;图表中的‘两仪’,是指阴阳互为根本的形象而言。《易经》是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图表是从一分为二,二分为五,五归于一,一衍生出万物。《易经》用阴阳的消长来概括事物的变化,图表阐明阴阳的流行来推究生物的根本,图表本来就是用来辅助《易经》的。如果把‘两仪’当作天地,那就大错了。如果把《易经》的‘两仪’当作天地,那么四象、八卦就不是天地所能产生的;如果把图表的‘两仪’当作天地,那么五行也不是天地所能产生的。太极,是理;阴阳,是气;天地,是形体。合起来说,形体禀受这种气而理具备在气中;分开来说,形而上、形而下不能没有区别。所谓图表中阳先生于阴,与‘太极生两仪’的说法不同,这还有可议论的地方。太极之中本来就有阴阳,动的是阳,静的是阴,产生时是同时产生的,不能用先后来说。一元混沌而二气分别开始,好比一棵树劈成两半,两半形状相同,有什么先后呢!《易经》的文辞简略,所以只说‘生两仪’;图表的言辞详细,所以说‘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止复动’。阴阳既有两端,说话下笔必然有先后,怎么能用同样的话并列写出来呢?况且下文接着说‘一动一静,互为其根’,那就不是先后关系了。而下文又说‘分阴分阳,两仪立焉’,却是先说阴而后说阳。这是周敦颐交错安排文辞,而阴阳无始的含义也可以看出来了。应当以上下文连贯起来观看,不能断章取义。虽然如此,动静也不能说没有先后。从一气混沌,其初始分开,必须有动的地方,这才是开始。元会运世,岁月日时,大小虽然不同,道理则是一样的。气的运行,都是先阳而后阴。一年的日子,春夏在先而秋冬在后;春夏,是阳。一元的运行,子时在先而午时在后;子到巳,是阳。数字以一为阳,二为阴,一本来先于二。人以生为阳,死为阴,生命本来先于死亡。谁说阳不先于阴呢!但在未动之前,也只是静。这是互为根本的体,终究不能确定说是阳先。所谓太极之下产生阴阳,阴阳之下产生五行,直到男女成形,万物化生,图表中各有次序,如果把太极与天地五行分离开来,那又是不可以的。阴阳不能命名为天地,前面已经说过了。太极、阴阳、五行,下至形成男女而化生万物,这正是推究生物的根本,是发明天地的奥秘,反而把它当作毛病,多么奇怪啊!太极剖判,这是世俗相传的说法,不是君子的言论。太极无形,怎么可以剖判!它所剖判的,是一元之气。闭物之后,溟涬玄漠,到了开天的时候,轻清者逐渐澄澈而成天,重浊者逐渐凝聚而成地,这才可以说剖判。太极、阴阳、五行的产生,并不是真的像母亲生孩子那样母子各自具备形体。太极生阴阳,而太极就具备在阴阳之中;阴阳生五行,而太极、阴阳又具备在五行之中;怎么能分离呢?为什么不从‘五行一阴阳,阴阳一太极’的话来观察呢!所谓‘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那么二气不等待交感而各自生物,那又是不可以的。这一节从‘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作为一贯的说法来说,怎么能说不交感而自然化生呢!成男成女,朱熹说这是人物的开始,以气化而生的。气聚成形,于是以形化而无穷。真精结合而有成,而所成的则有阴阳的差异。具备阳的形体的,是乾之道;具备阴的形体的,是坤之道。再结合则又生,直到无穷,都不出男女的范围。现在所问的话,果真有疑惑吗?或者只是直接以周敦颐的话
未当也﹖如其果疑,则以前说求之,或得其梗概。直以言为未当,则非敢预闻此不韪也。待承下问,敢以为复!
译难道是不恰当吗?如果确实有所怀疑,那么依照前面的说法去探求,或许能得其大概。如果直接认为言论不恰当,那我就不敢参与这不明智的事情了。等待您下达询问,我敢以此作为回复!
百家谨案:周子之作《太极图说》,朱子特为之注解,极其推崇,至谓得千圣不传之秘,孔子后一人而已。二陆不以为然,遂起朱、陆之同异。至今纷纷,奴主不已。宗朱者诋陆,以及慈湖、白沙、阳明;宗陆者诋朱及周,近且有诋及二程者矣。夫周、程、朱、陆诸君子,且无论其学问之造诣,破暗千古,其立身行己,俱万仞壁立。其在两间,则斗杓、华岳也;在人,则宗祖父母也。是岂可诋毁者!且道理本公共之物,诸君子即或有大纯小疵处,亦只合平心参酌,必无可死守门户,先自存心于悖躁,而有诋毁之理。明嘉靖南禺丰氏坊作《易辩》,辩《太极图说》,滔滔八千余言,故索垢瘢,此不足述者。至于其图之授受来由,虽见于朱汉上震之《经筵表》,而未得其详。今节略先叔父晦木《忧患学易》中《太极图辩》于此,以俟后之君子或否或是焉!
周子《太极图》,创自河上公,乃方士修炼之术也,实与老、庄之长生久视,又属旁门。老、庄以虚无为宗,无事为用。方士以逆成丹,多所造作,去致虚静笃远矣。周子更为《太极图说》,穷其本而反于老、庄,可谓拾瓦砾而得精蕴。但缀《说》于图,而又冒为《易》之太极,则不侔矣。盖夫子之言太极,不过赞《易》有至极之理,专以明《易》也,非别有所谓太极而欲上乎羲、文也。周子之「无极而太极」,则空中之造化,而欲合老、庄于儒也。朱子得图于葛长庚,曰「包牺未尝言太极而孔子言之,孔子未尝言无极而周子言之」,未免过于标榜矣。考河上公本图名《无极图》,魏伯阳得之以着《参同契》,锺离权得之以授吕洞宾。洞宾后与陈图南同隐华山,而以授陈,陈刻之华山石壁,陈又得《先天图》于麻衣道者,皆以授种放。放以授穆修与僧寿涯。修以《先天图》授李挺之,挺之以授邵天叟,天叟以授子尧夫。修以《无极图》授周子,周子又得「先天地」之偈于寿涯。其图自下而上,以明逆则成丹之法。其重在水火。火性炎上,逆之使下,则火不熛烈,惟温养而和燠。水性润下,逆之使上,则水不卑湿,惟滋养而光泽。滋养之至,接续而不已;温养之至,坚固而不败。其最下圈名为「玄牝之门」,玄牝 即谷神,牝者窍也,谷者虚也,指人身命门两肾空隙之处,气之所由以生,是为祖气。凡人五官百骸之运用知觉,皆根于此。于是提其祖气上升,为稍上一圈,名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有形之精,化为微芒之气,炼依希呼吸之气,化为出有入无之神,使贯彻于五脏六腑,而为中层之左木火、右金水、中土相联络之一圈,名为「五气朝元」。行之而得也,则水火交媾而为孕。又其上之中分黑白、两相间杂之一圈,名为「取坎填离」,乃成圣胎。又使复还于无始,而为最上之一圈,名为「炼神还虚,复归无极」,而功用至矣。盖始于得窍,次于炼己,次于和合,次于得药,终于脱胎求仙,真长生之秘诀也。周子得此图,而颠倒其序,更易其名,附于《大易》,以为儒者之秘传。盖方士之诀,在逆而成丹,故从下而上;周子之意,以顺而生人,故从上而下。太虚无有,有必本无,乃更最上圈「炼神还虚,复归无极」之名曰「无极而太极」。太虚之中,脉络分辨,指之为理,乃更其次圈「取坎填离」之名曰「阳动阴静」。气生于理,名为气质之性,乃更第三圈「五气朝元」之名曰「五行各一性」。理气既具而形质呈,得其全灵者为人,人有男女,乃更第四圈「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之名曰「干道成男,坤道成女」。得其偏者蠢者为万物,乃更最下圈「玄牝」之名曰「万物化生」。愿就是图详审之。「《易》有太极」,夫子赞《易》而言也,不可云无极;无方者神也,无体者《易》也,不可图圆相。有者▯之,▯者有之,恐非圣人本旨。次圈判左右为阴阳,以阴阳推动静,就其贯穿不淆乱之处,指之为理。此时气尚未生,安得有此错综之状,将附丽于何所﹖观其黑白之文,实坎离
译百家谨按:周敦颐创作《太极图说》,朱熹特意为之作注,极其推崇,甚至说周子得到了千圣未曾传下的奥秘,是孔子之后唯一的人。陆九渊、陆九龄兄弟不以为然,于是引发了朱熹与陆九渊学说的同异之争。直到今天,争论纷纷,主奴之辩不止。尊崇朱熹的人诋毁陆九渊,进而诋毁杨简(慈湖)、陈献章(白沙)、王阳明;尊崇陆九渊的人诋毁朱熹及周敦颐,近来甚至有人诋毁程颢、程颐了。周敦颐、二程、朱熹、陆九渊这些君子,且不说他们的学问造诣,破除千古黑暗,他们立身行事,都如万仞高壁般耸立。他们在天地之间,就像北斗七星和华山一样;在人类中,就像祖宗父母一样。这难道是可以诋毁的吗?况且道理本是公共的东西,这些君子即使有大的纯正、小的瑕疵之处,也只应平心静气地参酌,决没有死守门户、先存悖逆急躁之心而去诋毁的道理。明朝嘉靖年间,南禺丰坊作《易辩》,辩驳《太极图说》,滔滔八千多字,故意寻找瑕疵,这不值得叙述。至于《太极图》传授的由来,虽然在朱震的《经筵表》中有所记载,但未得其详。现在节略先叔父周晦木《忧患学易》中的《太极图辩》于此,以等待后来的君子判断是非!
周敦颐的《太极图》,创始于河上公,是方士修炼的方法,实际上与老子、庄子的长生久视之道,又属于旁门左道。老子、庄子以虚无为根本,以无为为作用。方士以逆向修炼成丹,多有造作,距离达到虚静笃实的状态很远。周敦颐又作《太极图说》,穷究其本源而回归到老子、庄子,可以说是拾起瓦砾而得到了精深的蕴义。但将《说》附在图上,又冒用《周易》的太极之名,就不相称了。因为孔子所说的太极,不过是赞美《周易》有至极的道理,专门用来阐明《周易》,并非另外有所谓太极而想要超越伏羲、文王。周敦颐的“无极而太极”,则是空中的造化,而想要将老子、庄子合于儒家。朱熹从葛长庚那里得到图,说“伏羲未曾说太极而孔子说了,孔子未曾说无极而周敦颐说了”,未免过于标榜了。考察河上公原本的图名叫《无极图》,魏伯阳得到它而著《参同契》,锺离权得到它而传授给吕洞宾。吕洞宾后来与陈抟(图南)一同隐居于华山,而将图传授给陈抟,陈抟刻在华山石壁上,陈抟又从麻衣道者那里得到《先天图》,都传授给了种放。种放将《先天图》传授给穆修和僧人寿涯。穆修将《先天图》传授给李挺之,李挺之传授给邵天叟,邵天叟传授给儿子邵雍(尧夫)。穆修将《无极图》传授给周敦颐,周敦颐又从寿涯那里得到“先天地”的偈语。这图从下往上,用以阐明逆向修炼成丹的方法。其重点在水火。火性炎上,逆向使它向下,则火不猛烈,只温养而和暖。水性润下,逆向使它向上,则水不卑湿,只滋养而光泽。滋养到了极点,接续而不止;温养到了极点,坚固而不败坏。最下面的圆圈名叫“玄牝之门”,玄牝就是谷神,牝是窍,谷是虚,指人身命门两肾空隙之处,气由此而生,这是祖气。凡人五官百骸的运用知觉,都根源于此。于是提升祖气上升,为稍上面的圆圈,名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化有形的精,化为微芒的气,炼化依稀呼吸的气,化为出有入无的神,使神气贯彻于五脏六腑,而为中层左边木火、右边金水、中间土相联络的一个圆圈,名叫“五气朝元”。行之而得,则水火交媾而怀孕。再上面的中间分黑白、两相间杂的一个圆圈,名叫“取坎填离”,于是成就圣胎。又使复归于无始,而为最上面的一个圆圈,名叫“炼神还虚,复归无极”,而功用达到了极致。这大概始于得窍,其次炼己,其次和合,其次得药,终于脱胎求仙,真是长生的秘诀。周敦颐得到此图,而颠倒其顺序,更改其名称,附于《大易》,作为儒者的秘传。大概方士的诀窍,在于逆向而成丹,所以从下往上;周敦颐的意思,在于顺向而生人,所以从上往下。太虚无有,有必定本于无,于是更改最上面的圆圈“炼神还虚,复归无极”的名字为“无极而太极”。太虚之中,脉络分辨,指其为理,于是更改其次的圆圈“取坎填离”的名字为“阳动阴静”。气生于理,名叫气质之性,于是更改第三个圆圈“五气朝元”的名字为“五行各一性”。理气既具备而形质呈现,得其全灵者为人,人有男女,于是更改第四个圆圈“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名字为“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得其偏者蠢者为万物,于是更改最下面的圆圈“玄牝”的名字为“万物化生”。愿就此图详细审视。“《易》有太极”,是孔子赞美《周易》而说的话,不能说无极;无方的是神,无体的是《易》,不可以画成圆相。有者画〇,〇者有之,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旨。第二个圆圈判左右为阴阳,以阴阳推动静,就其贯穿而不混淆之处,指其为理。此时气尚未生,哪里会有这种错综的状态,将依附在哪里呢?看其黑白的纹路,实为坎离
两卦成《既济》之象,中含圣胎。谓之「取坎填离」,则明显而彰着;谓之「阳动而阴静」,则阳专属诸离,离专主动,阴专属诸坎,坎专主静,岂通论哉!五行始于《洪范》,言天地之气化运行,若有似乎木火土金水者。然其实,木火土金水,万物中之五物也,非能生人者也。此时人物未生,此五者之性于何而辨﹖《易系》言「干道成男,坤道成女」,亦谓干之奇画,成男之象;坤之偶画,成女之象;非云生于天者为男,生于地者为女也。且天之生男女、万物,在一气中,无分先后。其下二圈在方士为玄牝、炼化,自属两层;乃男女、万物亦分二圈,恐属重出矣。至其《说》曰:「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阴阳虽有动静之分,然动静非截然两事。阴阳一气也,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而何有乎分!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而何有乎生!「分阴分阳」与「生生之谓易」,自《易》之为书而言,以明奇偶柔刚之迭用相生,则可;自造化而言,以为太极所生,阴阳所分,则不可。仪者,象也;两仪者,卦中所函奇偶之象也。今直以为天地之名,则不可。天有阴阳,地有柔刚,斯道无往而不在,非分阳而立天,分阴而立地也。曰:「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夫四时之序,阴阳之运耳。阴阳既合,万物齐生,岂有先生水火木金土自为一截,待水火木金土之气布,而后四时得行乎﹖若然,则是又以五行生阴阳,先生质而后生气也。曰:「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五行各性,性已纷杂,复参以阴阳而七,杂乱棼扰,如何谓之精﹖如何可以凝﹖《大传》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故三人损一以致一。三且不能生,况于七乎!曰:「干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干男坤女,显然形质,此时万物无不备具,何故又言二气之交感而化生万物也﹖吾不知此男女合物之雌雄牝牡俱在内,又不知专指人言。如合雌雄牝牡,则与图之所分属者不侔;如专指人,人无化生异类之事。曰:「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性一也,分天命、气质为二,已属臆说,况又析而为五!感动在事,不在性,四端流露,触物而成。即以乍见孺子入井论之,发为不忍乃其仁,往救乃其义,救之而当乃其礼,知其当救乃其智,身心相应乃其信,焉有先分五性然后感动之理﹖五性之说,大异乎夫子所云「继之者善,成之者性」,子思「天命之谓性」,孟子道性善之旨矣。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仁义者,性之大端也,循是而行谓之道。然恐其行之也不免于过不及之差,则圣人立教,使协于中而归于正。今以中正、仁义对言,而中正且先乎仁义,则于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之三言者,何所施邪﹖谓性有善恶,而仁义待乎圣人之所定,此告子▯柳、桮桊之说也。老氏之学,致虚极,守静笃,甘瞑于无何有之乡,慹然似非人,内守而外不荡,归根曰静,静曰复命。主静、立人极,其亦本此与﹖其后杂引《文言》、《说卦》,而以知生死为《易》之至,盖自呈其所得之学,立说之原尔!
译两卦构成《既济》的卦象,其中蕴含圣胎。若称之为“取坎填离”,则道理明显而显著;若称之为“阳动而阴静”,则阳气专属离卦,离卦专主运动,阴气专属坎卦,坎卦专主静止,这难道符合通论吗!五行之说始于《洪范》,讲述天地气化的运行,似乎有木、火、土、金、水这样的形态。然而实际上,木、火、土、金、水是万物中的五种物质,并非能产生人的本体。此时人物尚未产生,这五种物质的性质在哪里辨别呢?《易传》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也是说乾卦的奇数爻画,形成男性的形象;坤卦的偶数爻画,形成女性的形象;并非说生于天的是男性,生于地的是女性。况且天产生男女和万物,都在一气之中,没有先后之分。其下方的两个圆圈,在方士那里称为玄牝、炼化,自然属于两层;然而男女、万物也分为两个圆圈,恐怕属于重复了。至于其《说》称:“太极运动而产生阳气;运动到极点而静止,静止而产生阴气。静止到极点又运动。一动一静,互为根本。区分阴和阳,两仪就确立了。”阴阳虽然有动静的区别,然而动静并非截然两回事。阴阳是一气,一开一合称为变,往来不穷称为通,哪里有什么分别!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哪里有什么产生!“区分阴和阳”与“生生不息称为易”,从《易》作为书籍的角度来说,用以说明奇偶、柔刚的交替使用、相互滋生,是可以的;从造化的角度来说,认为太极所生、阴阳所分,则是不可以的。仪,就是象;两仪,就是卦中所包含的奇偶之象。现在直接将其作为天地的名称,则是不可以的。天有阴阳,地有柔刚,此道无处不在,并非分出阳来确立天,分出阴来确立地。说:“阳变阴合,而产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次分布,四季运行。”四季的顺序,只是阴阳的运行罢了。阴阳既然交合,万物同时产生,哪里会有先产生水、火、木、金、土自成一段,等待水、火、木、金、土之气分布,然后四季才得以运行的情况呢?如果这样,那就是又用五行来产生阴阳,先生成形体而后产生气。说:“五行是一阴阳,阴阳是一太极,太极本于无极。五行的产生,各自具有一种性质。无极的真精,二五的精气,奇妙地结合而凝聚。”五行各自具有性质,性质已经纷杂,再参杂以阴阳成为七种,杂乱纷扰,如何能称为精?如何能够凝聚?《大传》说:“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交合,万物化生。”所以三人损一以达成一。三尚且不能产生,何况七呢!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应和,化生万物,万物生生不息而变化无穷。”乾为男、坤为女,显然是形体和实质,此时万物无不具备,为什么又说二气交感应和而化生万物呢?我不知道这男女是否包含了万物的雌雄牝牡,又不知道是专门指人而言。如果包含雌雄牝牡,则与图中所分属的不相符;如果专门指人,人没有化生其他种类的事情。说:“只有人得到秀气而最灵。形体既然产生了,精神发出而有了知觉,五性感动而善恶区分,万事出现了。”性是一个,分为天命、气质为二,已属臆测之说,何况又分析为五!感动在于事,不在于性,四端流露,触物而成。就以乍见小孩掉入井中为例,发出不忍之心是其仁,前往救援是其义,救援得当是其礼,知道应当救援是其智,身心相应是其信,哪有先区分五性然后感动的道理呢?五性之说,大大不同于孔子所说的“继之者善,成之者性”,子思所说的“天命之谓性”,孟子道性善的宗旨。说:“圣人确定中正仁义而主静,确立人极。所以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时序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养则吉,小人违背则凶。”仁义是性的大端,遵循它而行称为道。然而恐怕实行时不免有过与不及的偏差,则圣人立教,使之协于中而归于正。现在将中正、仁义对举,而且中正先于仁义,那么对于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的三句话,如何施行呢?认为性有善恶,而仁义等待圣人来确定,这是告子、柳下惠、桮桊的说法。老子的学问,致虚极,守静笃,沉溺于无何有之乡,静寂得似乎不像人,内守而外不荡,归根称为静,静称为复命。主静、立人极,大概也是基于此吧!其后杂引《文言》、《说卦》,而将知晓生死作为《易》的最高境界,大概是自己展示所得之学,确立学说的本源罢了!
据此,人能去其所存先入之见,平心一一案之,实可知此无极之太极,绝无与夫子所云之「《易》有太极」,宜乎为二陆所疑,谓非周子所作。盖周子之《通书》,固粹白无瑕,不若《图说》之儒非儒、老非老、释非释也。况《通书》与二程俱未尝言及无极,此实足征矣。百家所以不敢仍依《性理大全》之例,列此《图说》于首,而止附于通书之后,并载仲父之辩焉﹖
祖望谨案:晦木先生宗炎,▯洲先生之仲弟也。先生雅不喜先天、太极之说,因作《图学辩惑》一卷。自《先天》、《太极》之图出,儒林疑之者亦多,然终以其出于大贤,不敢立异。即言之,嗛嗛莫能尽也。至先生而悉排之,世虽未能深信,而亦莫能夺也。
附录
先生名张宗范之亭曰养心而为之说曰: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予谓养心不止于于寡焉而存尔。盖寡焉以至于无,无则诚立明通。诚立,贤也;明通,圣也。是圣贤非性生,必养心而至之。养心之善,有大焉如此,存乎其人而已。
荀子言「养心莫善于诚」。先主曰「荀子元不识诚。」明道曰:「既诚矣,心焉用养邪!」
顾諟谨案:子刘子曰:「告子原不识性,故曰『生之谓性』,买椟而还珠。荀子原不识诚,故曰『以诚养心』,握灯而索照。若识得,即如此说亦不妨。」
嘉佑四年,蒲宗孟泛蜀江,道合州,初见先生,相与款洽,连三日。夜退而叹曰:「世有斯人与!」乃以妹归之。先生初娶陆,继以蒲。
祖望谨案:宗孟能知先生,而茫茫不能知先生之道,以至阿附新法,何邪﹖
熙宁四年,先生领广东宪事,以洗冤泽物为己任。俄得疾,闻水啮母墓,遂乞南康。改葬毕,曰:「强疾而来者,为葬尔。今欲以病污麾绂邪﹖」
庐山之麓有溪焉,发源于莲花峰下,洁清绀寒,合于湓江。先生濯缨而乐之,筑书堂其上,名之曰濂溪,志乡闾在目中也。
自合州归,王介甫提点江东刑狱,与先生相遇,语连日夜。介甫退而精思,不能得也。
明道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
又曰: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
又曰:吾年十六七时,好田猎。既见茂叔,则自谓已无此好矣。茂叔曰:「何言之易也!但此心潜隐未发。一日萌动,复如初矣。」后十二年,复见猎者,不觉有喜心,乃知果未也。
顾諟谨案:子刘子曰:「程子十二年化▯喜猎心不得。猎心躲在,那学得成。故曰:有多少病在,若一旦消化得,便一旦学成得。不然,十数年来,竟费了几场交战。又曰:「方未见时,不知闪在何处了。知此,可知未发之中。」
又曰: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问之,云:「与自家意思一般。」子厚观驴鸣,亦谓如此。
伊川见康节,伊川指食卓而问曰:「此卓安在地上,不知天地安在何处﹖」康节为之极论其理,以至六合之外。伊川叹曰:「平生唯见周茂叔论至此。」
黄山谷曰:濂溪先生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廉于取名而锐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
吕荥阳曰:二程初从濂溪游,后青出于蓝。(补。)
吕荥微曰:二程始从茂叔,后更自光大。(补。)
(云浓谨案:此二条,谢山《学案札记》有之,即《序录》所本,补入于此。)
胡五峰曰:周子启程氏兄弟以不传之妙,一回万古之光明,如日丽天,将为百世之利泽,如水行地,其功盖在孔、孟之间矣。人见其书之约也,而不知其道之大也;见其文之质也,而不知其义之精也;见其言之淡也,而不知其味之长也。患人以发策决科,荣身肥家,希世取宠为事也,则曰「志伊尹之所志」。患人以知识闻见为得而自画,不待贾而自沽也,则曰「学颜子之所学」。人有真能立伊尹之志,修
译据此,人若能去除心中先入为主的成见,平心静气地逐一考察,确实可以知道这“无极之太极”,与孔子所说的“《易》有太极”截然不同,难怪会被陆佃、陆佃兄弟所怀疑,认为不是周敦颐所作。因为周敦颐的《通书》,本来纯粹洁白毫无瑕疵,不像《太极图说》那样,既不像儒家,也不像道家,更不像佛家。况且《通书》与二程都未曾提及“无极”,这确实足以作为证据。百家之所以不敢沿袭《性理大全》的体例,将这篇《图说》列在首位,而只是附在《通书》之后,并记载了仲父的辩驳,原因就在于此。
祖望谨按:晦木先生张宗炎,是〇洲先生的二弟。先生向来不喜欢先天、太极的说法,因此撰写了《图学辩惑》一卷。自从《先天图》、《太极图》出现以来,儒林中怀疑的人也很多,但终究因为出自大贤之手,不敢提出异议。即使有人提出,也畏畏缩缩不能尽言。到了先生这里,全部予以排斥,世人虽然未能深信,但也无法动摇他的观点。
附录
先生将张宗范的亭子命名为“养心”,并为之作解说曰: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一个人如果欲望少,即使有善性未能保持的,也很少了;一个人如果欲望多,即使有善性得以保持的,也很少了。”我认为修养心性不仅仅在于减少欲望从而保持善性。大概是要减少欲望以至于达到无欲,无欲则诚确立、明通达。诚确立,就是贤人;明通达,就是圣人。由此可见,圣贤并非天生,必须通过修养心性才能达到。修养心性的善果,竟有如此之大,关键在于个人罢了。
荀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诚更好的”。先主说“荀子原本就不懂什么是诚”。明道先生说:“既然已经诚了,心还需要修养什么呢!”
顾諟谨按:子刘先生说:“告子原本就不懂什么是性,所以说‘生之谓性’,这是买椟还珠。荀子原本就不懂什么是诚,所以说‘以诚养心’,这是握着灯笼却寻找光亮。如果真正懂了,即便这样说也无妨。”
嘉佑四年,蒲宗孟泛舟蜀江,路过合州,初次见到先生,两人相处融洽,连续三日。蒲宗孟夜里退下后感叹道:“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啊!”于是将妹妹嫁给了他。先生初娶陆氏,后来续娶蒲氏。
祖望谨按:蒲宗孟能赏识先生,却茫茫然不能理解先生的道,以至于阿附新法,这是为什么呢?
熙宁四年,先生担任广东提点刑狱,以洗雪冤屈、恩泽百姓为己任。不久患病,听说江水侵蚀母亲坟墓,于是请求调任南康。改葬完毕后,他说:“我强撑病体而来,是为了安葬母亲。现在难道要因为疾病而玷污官印和绶带吗?”
庐山脚下有一条溪流,发源于莲花峰下,清澈寒冷,汇入湓江。先生在此洗涤冠缨并以此为乐,在上面建造书堂,命名为濂溪,以表明自己心系乡里。
从合州归来后,王安石担任江东提点刑狱,与先生相遇,交谈连日连夜。王安石退下后深入思考,却无法领悟。
明道先生说:从前向周茂叔求学,他常让我寻找孔子、颜回的快乐所在,他们所乐的是何事。
又说:自从再次见到周茂叔后,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的意味。
又说:我十六七岁时,喜好田猎。见到茂叔后,便自以为已经没有这种喜好了。茂叔说:“话说得也太容易了!只是这种心潜藏未发罢了。一旦萌动,又会像当初一样。”后来过了十二年,再次见到猎人,不觉心中欢喜,才知道果然还没有彻底消除。
顾諟谨按:子刘先生说:“程子花了十二年才消除喜好田猎的心。猎心还在,怎么能学得成呢。所以说:有多少毛病在,如果能一下子消化掉,就能一下子学成。不然,十多年来,竟浪费了几场交战。又说:‘刚没见到时,不知道它躲在哪里了。懂得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未发之中的境界。’”
又说:周茂叔窗前的草不除去,问他,他说:“与自家的意思一样。”子厚观看驴鸣,也认为如此。
伊川见到邵雍,伊川指着食桌问道:“这桌子安在地上,不知道天地安在何处?”邵雍为此极力论述其理,直到六合之外。伊川感叹道:“平生只见到周茂叔论述到这种程度。”
黄山谷说:濂溪先生胸怀洒落,如同光风霁月。在获取名声上廉洁,在追求志向上进锐;在祈求福报上淡薄,在赢得民心厚重;在供养自身上菲薄,在惠及孤寡上宽厚;在迎合世俗上鄙陋,在交游千古圣贤上崇尚。
吕荥阳说:二程起初跟随濂溪游学,后来青出于蓝。(补。)
吕荥微说:二程起初跟随茂叔,后来更加发扬光大。(补。)
(云浓谨按:这两条,谢山《学案札记》中有,即《序录》所本,补入此处。)
胡五峰说:周子将孔孟不传的奥妙启示给程氏兄弟,一回万古之光明,如同太阳照耀天空,将成为百世的利泽,如同水流行于大地,他的功绩大概介于孔子、孟子之间了。人们见他著作简约,却不知道他的道广大;见他文章质朴,却不知道他的义理精微;见他言语平淡,却不知道他的意味深远。担忧人们以科举取士、荣耀自身、富足家庭、迎合世俗取宠为事,就说“立志要像伊尹那样”;担忧人们以知识见闻为所得而自我局限,不待推销就自我标榜,就说“学习要像颜回那样”。有人真能树立伊尹的志向,修
汪玉山与朱子书曰:濂溪先生高明纯正,然谓二程受学,恐未能尽。
朱子曰:濂溪在当时,人见其政事精绝,则以为宦业过人,见其有山林之志,则以为襟怀洒落,有仙风道气,无有知其学者。唯程太中知之,宜其生两程夫子也。
又为先生像赞曰:道丧千载,圣远言湮。不有先觉,孰开后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边,庭草交翠。
张南轩曰:自秦、汉以来,言治者汩于五霸功利之习,求道者沦于异端空虚之说,而于先王发政施仁之术,天理人伦之教,莫克推寻而讲明之,故言治者若无豫于学,而求道者反不涉于事,民莫睹乎三代之盛,可胜叹哉!唯先生崛起于千载之后,独得微指于残编断▯中,推本太极,以及乎阴阳五行之流布,人物之所以生化,于是知人之为至灵而性之为至善,万理有其宗,万物循其则。举而措之,可见先王之所以为治者,皆非私智之所出。孔、孟之意,于以复明。
黄勉斋曰:周子以诚为本,以欲为戒,此周子继孔、孟不传之绪也。至二程则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又曰:「非明则动无所之,非动则明无所用。」而为《四箴》,以着克己之义焉。此二程得统于周子者也。
魏鹤山曰:周子奋自南服,超然独得,以上承孔、孟垂绝之绪。河南二程子神交心契,相与疏瀹阐明,而圣道复着。曰诚,曰仁,曰太极,曰性命,曰阴阳,曰鬼神,曰义利,纲条彪列,分限晓然,学者始有所准。于是知身之贵,果可以位天下,育万物;果可以为尧、舜,为周公、仲尼。而其求端用力,又不出乎暗室屋漏之隐,躬行日用之近。固非若异端之虚寂,百氏之之支离也。
又《师友雅言》曰:《黄帝书》云:「地在太虚之中,大气举之。」又云:「天在地外,水在天外,表里皆水。两仪运转,乘气而浮,载水而行。」又云:「地乘气载水。气无涯,水亦无涯。水亦气也。」二程与康节论及六合之外,以为唯闻之茂叔者,恐是此。(补。)
黄东发曰:诸子之书,与凡文集之行于世者,或累千百言,而仅一二合于理,或一意而敷绎至千百言。独周子文约理精,言有尽而理无穷,盖《易》、《诗》、《书》、《语》、《孟》之流,孔、孟以来,一人而已。若其阐性命之根源,多圣贤所未发,尤有功于孔、孟。较之圣帝明王之事业,所谓揭中天之日月者哉!
吴草庐曰:周子生于千载之下,不由师授,默契道妙。士君子有志斯世,大而宰天下,小而宰一邑,皆可以行志,顾其人何如耳!
罗整庵曰:周子之言性,有自其本而言者,诚源、诚立,纯粹至善是也;有据其末而言者,「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是也。然《通书》首章之言,浑沦 精密,读者或有所未察,遂疑周子专以刚柔善恶言性,其亦疏矣。
又曰:《通书》四十章,义精词确,其为周子手笔无疑。至于「五殊二实」、「一实万分」数语,反复推明造化之妙,本末兼尽。然语意浑然,即气即理,绝无罅缝,深有合乎《易传》「干道变化,各正性命」之旨矣。
高景逸曰:元公之书,字字与佛相反,即谓之字字辟佛可也。元公谓「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会得此语,可谓深于辟佛者矣。
宗羲案:周子之学,以诚为本。从寂然不动处握诚之本,故曰主静立极。本立而道生,千变万化皆从此出。化吉凶悔吝之途而反复其不善之动,是主静真得力处。静妙于动,动即是静。无动无静,神也,一之至也,天之道也。千载不传之秘,固在是矣。而后世之异论者,谓《太极图》传自陈抟,其图刻于华山石壁,列玄牝等名,是周学出于老氏矣。又谓周子与胡文恭同师僧寿涯,是周学又出于释氏矣。此皆不食其胾而说味者也。使其学而果是乎,则陈抟、寿涯亦周子之老▯、苌弘也。使其学而果非乎,即日取二氏而谆谆然辩之,则范缜之神灭,傅奕之昌言,无与乎圣学之明晦也。顾泾阳曰:「周元公不
译汪玉山给朱子写信说:濂溪先生高明纯正,但说二程从他那里受学,恐怕不能完全这样说。
朱子说:濂溪先生在当时,人们见他政事精妙绝伦,就认为他的官业超过常人;见他怀有山林之志,就认为他襟怀洒脱,有仙风道骨,没有人知道他的学问。只有程太中了解他,所以他生出了两位程夫子。
又为先生画像作赞说:大道沦丧千载,圣人远去言论湮没。如果没有先觉之人,谁能开启后人!《尚书》不能穷尽言语,图像不能穷尽意蕴。风月无边无际,庭院草色交翠。
张南轩说:自秦汉以来,谈论治国的人沉溺于五霸功利的习气,探求大道的人沦陷于异端空虚的学说,而对于先王发政施仁的方法、天理人伦的教化,没有人能够推究寻访并讲明它,所以谈论治国的人好像与学问无关,而探求大道的人反而不涉入世事,百姓看不到三代的盛况,这真是令人叹息啊!只有先生崛起于千载之后,独自从残破的典籍中领悟微妙的旨意,推究太极的本源,以及阴阳五行的流布,人物之所以生化,于是知道人是最灵明的而性是最善的,万理有其宗主,万物遵循其法则。举而措之,可以看出先王之所以治国的道理,都不是出于私智。孔孟的心意,因此得以重新彰显。
黄勉斋说:周子以诚为根本,以欲为警戒,这是周子继承孔孟未传的学术脉络。到了二程则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又说:“不明则动无所往,不动则明无所用。”并作了《四箴》,以彰显克己的意义。这是二程从周子那里得到的学术统绪。
魏鹤山说:周子奋起于南方,超然独得,向上承接孔孟垂绝的学术脉络。河南二程子与他神交心契,共同疏通阐明,圣道因此重新彰显。说诚,说仁,说太极,说性命,说阴阳,说鬼神,说义利,纲目条理分明,界限清晰,学者才开始有所准则。于是知道身的尊贵,果真可以位育天下,养育万物;果真可以成为尧舜,成为周公、仲尼。而他们探求端绪、用力的地方,又不超出暗室屋漏的隐微之处,躬行日用的切近之事。固然不像异端的虚寂,也不像诸子百家的支离破碎。
又《师友雅言》说:《黄帝书》说:“地在太虚之中,大气举着它。”又说:“天在地外,水在天外,内外都是水。两仪运转,乘着气而浮,载着水而行。”又说:“地乘着气载着水。气没有边际,水也没有边际。水也是气。”二程与康节讨论到六合之外,认为只听说茂叔知道这些,恐怕就是这些。(补。)
黄东发说:诸子的书,以及凡是在世间流传的文集,有的累千百言,却只有一二符合道理,有的一个意思却铺陈演绎到千百言。只有周子文辞简约道理精微,言语有尽而道理无穷,大概是《易》、《诗》、《书》、《论语》、《孟子》一类,孔孟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至于他阐发性命的根源,多为圣贤所未曾阐发,对孔孟尤其有功。比较于圣帝明王的事业,可以说是高悬中天之日月啊!
吴草庐说:周子生于千载之下,不依靠老师传授,默契道妙。士君子有志于当世,大到治理天下,小到治理一邑,都可以实现志向,只看那个人怎么样罢了!
罗整庵说:周子论性,有从其本源而言的,诚源、诚立,纯粹至善就是;有根据其末流而言的,“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就是。然而《通书》首章的言论,浑沦精密,读者有的没有察觉,于是怀疑周子专门以刚柔善恶论性,这也太疏忽了。
又说:《通书》四十章,义理精微词意确切,无疑是周子的手笔。至于“五殊二实”、“一实万分”几句话,反复推明造化的奥妙,本末兼尽。然而语意浑然,即气即理,绝无缝隙,深合《易传》“干道变化,各正性命”的宗旨。
高景逸说:元公的书,字字与佛相反,就说字字辟佛也可以。元公说“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领会了这句话,可以说深于辟佛了。
宗羲按:周子的学问,以诚为根本。从寂然不动处把握诚的根本,所以说主静立极。根本确立而道产生,千变万化都从此产生。转化吉凶悔吝的途径而反复其不善的举动,这是主静真正得力的地方。静妙于动,动即是静。无动无静的,是神,是一的极致,是天之道。千载不传的秘奥,固然就在这里了。而后世的异论者,说《太极图》传自陈抟,他的图刻在华山石壁,列玄牝等名,这是周学出于老氏了。又说周子与胡文恭同师僧寿涯,这是周学又出于释氏了。这都是不吃肉而谈论味道的人。如果他的学问果真是这样,那么陈抟、寿涯也是周子的老聃、苌弘了。如果他的学问果真不是这样,即使每天取二氏而谆谆辩驳,那么范缜的神灭,傅奕的昌言,与圣学的明晦也没有关系。顾泾阳说:“周元公不
百家谨案:周子之学,在于志伊尹之志,学颜子之学,已自明言之矣。后之儒者不能通知其微,尊之者未免太高,抑之者未免过甚。朱子曰:「宓戏作《易》,自一画以下,文王演《易》,自『干元』以下,皆未尝言太极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赞《易》,自太极以下,未尝言无极也,而周子言之。先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又曰:「『无极』二字,真得千圣以来不传之秘。」夫「无极」二字,且无论出于外氏。柳子厚曰:「无极之极。」邵康节曰:「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有极之后,阳分阴也。」是周子之前已有无极之说。真西山曰:「元公直指无极、太极,以明道体,殆与伏羲始画八卦同功。」顾泾阳曰:「元公,三代以下之包牺也。」又曰:「宛然一孔子也。《太极图说》直与《河图》、《洛书》相表里。」夫《河图》、《洛书》,原属渺茫之事,兹不具论。顾既经羲皇之仰观俯察,则之以画卦,又以文王、周公、孔子一阐再阐三阐,大着于天下,必无尽废四圣之所已著者,而偶传方士之图,换其名色,便谓可与列圣齐肩,且更谓周乃生知之圣,而孔子仅九千镒。此则未免标榜,尊之太高者。晁氏谓元公师事鹤林寺僧寿涯而得「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雕」之偈。《性学指要》谓:「元公初与东林总游,久之无所入,总教之静坐,月余忽有得,以诗呈曰:『书堂兀坐万机休,日暖风和草自幽。谁道二千年远事,而今只在眼睛头。』总肯之,即与结青松社。」游定夫有「周茂叔穷禅客」之语。丰道生谓:「二程之称胡安定,必曰胡先生,不敢曰翼之。于周,一则曰茂叔,再则曰茂叔,虽有吟风弄月之游,实非师事也。至于《太极图》,两人生平俱未尝一言道及,盖明知为异端,莫之齿也。」先遗献尝辩之,其《过圆通寺诗》有云「何须孔墨话无征」者,此也。嗟乎!儒、释分途,冰炭迥别,谈学者动以禅学诋人,殊可怪也。夫大道本公,吾儒之所以为正道,释氏之所以为异端,非从门户起见也。盖实因吾圣人之道,由仁义礼智以为道德,忠孝爱敬以尽人伦,慈祥恭俭以应事机,财成辅相以理民物,存顺没宁,其视生死犹昼夜也。而释氏止以自了生死为事,背弃君亲,灭绝天理;不娶不嫁,断绝人类;不耕不织,废弃人事;蝗蝻延蔓,蟊贼生民。总由其视生死事重,豫办死地,虽生之日,无异于死,故自心性知识,以至山河大地,一切空之,听六根之交于六尘,而应事无情,任善恶之无主,猖狂而有无不着,此如忧庐室之崩颓,而先自焚之也。而其尤可痛恶者,创轮回之说,谓父母为今生之偶值,使人爱亲之心从此衰歇,而又设为天堂地狱,种种荒唐怪妄之谈,诪张凿凿,所以为异端也。非谓凡从事于心性,克己自治,不愿乎外,深造自得者,便可诬之为禅也。是故同一言性,儒者之性善而释氏之性空也;同一言心,儒者之心依乎仁而释氏以无心为也;同一言觉,儒者以天理为闻道而释氏以无理为悟也。种种悬绝,曷可胜言,奈何全不知儒、释之根柢而妄加訾议乎﹖试观元公,以诚为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以无欲主静立人极,其居怀高远,为学精深,孝于母,至性悱恻过人,又勤于政事,宦业卓然,此正与释氏事事相反者。若果禅学如此,则亦何恶于禅学乎﹖即或往来于二林,以资其清净之意,亦何害邪﹖至于受学于周茂叔之言,亲出于明道之口,岂以「仲尼」二字疑子思之不为宣圣孙乎﹖此皆未免有意抑之过甚者。惟黄山谷曰:「茂叔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好读书,雅意林壑,初不为人窘束。廉于取名而锐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此则不亢不卑,延平李氏谓是知德之言,善形容乎有道气象者也。
◆濂溪讲友
太中程先生■
程■,字伯温,洛阳人,明道、伊川之父也。官至太中大夫。尝知龚、凤、磁、汉四州,历官十二
译百家谨按:周敦颐的学问,在于立志效法伊尹,学习颜回的学问,他自己已经明确说过了。后来的儒者不能通晓其中的精微之处,尊崇他的人未免把他抬得太高,贬抑他的人未免做得太过分。朱熹说:“伏羲创作《易经》,从第一画开始;文王推演《易经》,从‘乾元’开始,都没有提到太极,而孔子提到了。孔子赞颂《易经》,从太极开始,没有提到无极,而周敦颐提到了。先圣和后圣,难道不是同出一源、贯穿一致的吗!”又说:“‘无极’这两个字,真正得到了千圣以来未曾传布的奥秘。”至于“无极”这两个字,暂且不论是否出自外道。柳宗元说:“无极之极。”邵雍说:“无极之前,阴中包含阳;有极之后,阳中分出阴。”可见在周敦颐之前,就已经有无极的说法了。真德秀说:“周敦颐直指无极、太极,以阐明道的本体,大概与伏羲开始画八卦的功效相同。”顾宪成说:“周敦颐是夏商周三代以后的大禹。”又说:“他俨然就是一位孔子。《太极图说》直接与《河图》、《洛书》互为表里。”至于《河图》、《洛书》,原本属于渺茫难测之事,这里不再详细讨论。顾宪成既然认为伏羲经过仰观俯察,依据它们来画卦,又经过文王、周公、孔子一次、两次、三次阐发,在天下大大彰显,必定不会完全废弃四圣已经阐明的东西,而偶然传下方士的图,换个名称,就认为可以与历代圣贤平起平坐,而且更认为周敦颐是生而知之的圣人,而孔子只有九千镒的价值。这未免是标榜推崇,把他抬得太高了。晁氏说周敦颐师从鹤林寺僧人寿涯,从而得到“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雕”的偈语。《性学指要》说:“周敦颐起初与东林总游交往,很久没有入门,总游教他静坐,一个多月后忽然有所领悟,写诗呈上道:‘书堂兀坐万机休,日暖风和草自游。谁道二千年远事,而今只在眼睛头’。总游认可了,就与他结成青松社。”游酢有“周茂叔是穷究禅理的客”这样的话。丰道生说:“二程称呼胡瑗,必定称胡先生,不敢称他的字翼之。对于周敦颐,则称茂叔,再称茂叔,虽然他们有吟风弄月的交游,但实际上并非师从关系。至于《太极图》,二程生平从未一言提及,大概是明知它是异端,不屑一顾。”先遗献曾经辩驳过,他的《过圆通寺诗》中有“何须孔墨话无征”的句子,说的就是这个。唉!儒、释分道扬镳,如同冰炭不相容,谈论学问的人动不动就用禅学来诋毁别人,实在奇怪。大道本来是公有的,我们儒家之所以是正道,释氏之所以是异端,并不是从门户之见出发的。实在是因为我们的圣人之道,以仁义礼智作为道德的基础,以忠孝爱敬来尽人伦,以慈祥恭俭来应对事务,以财成辅相来治理民众万物,活着顺应天命,死后安宁,看待生死如同昼夜一样自然。而释氏只以了结生死为事,背弃君主和父母,灭绝天理;不娶不嫁,断绝人伦;不耕不织,废弃人事;像蝗虫一样蔓延,成为百姓的祸害。总因为他们认为生死事大,预先办理死后的事,虽然活着,无异于死,所以从心性知识,直到山河大地,一切都视为空无,任由六根与六尘相交,而应对事务没有情感,任由善恶没有主宰,猖狂而有无不着,这就像担心房屋崩塌,却先自己把它烧毁一样。而尤其令人痛恨厌恶的是,创立轮回之说,说父母是今生偶然相遇,使人爱亲之心从此衰歇,又设立天堂地狱,种种荒唐怪妄的言论,说得凿凿有据,所以是异端。并不是说凡是从事于心性修养,克制自己,不向外求,深造自得的人,就可以诬蔑为禅学。因此,同样谈性,儒者认为性善,而释氏认为性空;同样谈心,儒者认为心依从仁,而释氏以无心为是;同样谈觉,儒者以天理为闻道,而释氏以无理为悟。种种悬殊,哪里说得完,怎么可以完全不知道儒、释的根本而妄加诋毁呢?试看周敦颐,以诚作为五常的根本,百行的源头,以无欲主静来确立人极,他居怀高远,为学精深,对母亲孝顺,至性悱恻过人,又勤于政事宦业卓然,这正是与释氏事事相反的。如果禅学真的如此,那么又何必厌恶禅学呢?即使他与二林交往,以资助其清净之意,又有什么害处呢?至于说周敦颐师从周茂叔的话,亲自出自程颢之口,难道因为“仲尼”两个字就怀疑子思不是宣圣的孙子吗?这都是未免有意贬抑太过分了。只有黄庭坚说:“周茂叔人品很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喜欢读书,雅意林壑,起初不为人所束缚。廉于取名而锐于求志,薄于求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惠及孤寡,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这不亢不卑,延平李氏说这是知德之言,善于形容有道者的气象。
◆濂溪讲友
太中程先生珦
程珦,字伯温,洛阳人,是程颢、程颐的父亲。官至太中大夫。曾经担任龚、凤、磁、汉四州的长官,历任官职十二
(梓材谨案:先生,兵部侍郎羽之曾孙,黄陂令遹之子也。先生复为黄陂尉,有惠政。秩满不能归,遂家焉,生明道、伊川二子。后归洛中。庆历间,起为南安通守,与濂溪游,因以二子受学云。)
祖望谨案:濂溪之门人,二程伟矣,而不过少时师之,其余无见于世者。其讲学之友,得数人焉,曰胡文恭公宿,曰周 文敏,曰傅耆,曰李君平,(梓材案:君平盖即初平,传写之■。)曰王君贶,曰许渤。
文恭胡先生宿
胡宿,字武平,常州晋陵人。登第,为杨子尉。县大水,民被溺,令不能救,先生率公私船活数千人。以荐为馆阁校勘,进集贤校理、通判宣州。知湖州,前守滕宗谅大兴学校,费钱数十万,宗谅去,通判、僚吏皆疑以为欺,不肯书历。先生诮之曰:「君辈佐胜侯久矣。苟有过,盍不早正﹖乃阴拱以观,俟其去而非之。岂昔人分谤之意乎!」坐者大惭谢。其后湖学为东南最,先生之力为多。筑石塘百里,捍水患,民号曰胡公塘,而学者为立生祠。久之,为两浙转运使。召修起居注、知制诰。庆历六年,京东两河地震,登、莱尤甚。先生兼通阴阳五行灾异之学,乃上疏曰:「明年丁亥,岁之刑德皆在北宫。阴生于午而极于亥,然阴犹强而未即伏,阳犹微而不能胜,此所以震也。是谓龙战之会,其位在干。若西、北二边不动,恐有内盗起于河朔。又登、莱视京师为东北少阳之位,今二州置金坑,多聚民凿山谷,阳气耗泄,故阴乘而动。宜即禁止,以宁地道。」时以为迂阔。明年,王则果以贝州叛。皇佑五年正月,会灵宫灾。是岁冬至郊,以二帝并配明年大旱。先生言:「五行,火,礼也。去岁火而今又旱,其应在礼。此殆郊丘并配之失也。」即建言并配非古,宜用迭配如初。时议者谓士大夫年七十当致仕,其不知止者,请令有司按籍举行之。先生以为非优老之义,当少缓其期。法:武吏察其任事与否,勿断以年;文吏使得自陈而全其节。及言皇佑新乐与旧乐难并用;礼部间岁一贡士,不便,当用三年之制。皆如其言。拜枢密副使。先生以老,数乞谢事。治平三年,罢为观文殿学士、知杭州。明年,以太子少师致仕,未拜而卒,年七十二。赠太子太傅,谥曰文恭。先生为人清谨忠实,内刚外和,群居不哗笑,与人言必思而后对,故临事重慎,不辄发,发亦不可回止。居母丧,三年不至私室。其当重任,尤顾惜大体。从子宗愈,入元佑党籍,尝受学于欧阳兖公。(参史传。)
附录
先生尝至润州,与濂溪游。或谓濂溪与先生同师润州鹤林寺僧寿涯,或谓邵康节之父邂逅先生于庐山,从隐者老浮屠游,遂同受《易》书。(《濂溪志》。)
周先生文敏(附门人刘虹。)
周文敏者,安仁人也。笃学敦行,不求闻达。尝与濂溪讲学庐山,濂溪称之曰:「一团和气人也。」门人侍郎天台刘虹志之,谓其直气摩虹云。(补。)
知州傅先生耆
傅耆,字伯成,(梓材案:《二程遗书》《附录》有伊川《谢傅耆伯寿手谒》,称「长官秘书」,是先生当字伯寿。)遂宁人也。皇佑进士。励志为学。濂溪先生判合州,闻其贤,以书通讯,先生往从之。及归,遗书谢曰:「曩接高论,默有所得,不至堕时好矣。」(云濠案:《濂溪志》:「山阳度氏曰:伯成从周子游,尝有书谢其所寄《姤说》。在永州又谢其所寄《改定》《同人说》。」)累官至知汉州。(补。)
祖望谨案:元公弟子甚少。二程虽弱龄从学,然据其「得遗经于不传」之言,则所自得者多。
吕荥阳、汪玉山所言,未可谓其不然,而必谓《太极》、《通书》之授受在洛下也。先生虽言论风旨不传,然二百年后,度正从其家以求元公之遗墨,尚多有之,安得不列之《学案》中邪!蜀中学派,当首先生。其后范淳夫学于司马氏,谯天授、谢持正学于程氏,马巨济学于关中吕氏,以启南轩、鹤山诸公之盛。予故特表而出之。
郡
译(梓材谨按:先生是兵部侍郎胡羽的曾孙,黄陂县令胡遹的儿子。先生后来担任黄陂县尉,施行了仁惠的政治。任期届满后无法回家,于是定居在那里,生下了明道、伊川两个儿子。后来回到洛阳。庆历年间,被起用为南安通判,与濂溪先生交往,因此让两个儿子跟随濂溪先生求学。)
祖望谨按:濂溪先生的门人中,二程非常伟大,但他们只是少年时拜师学习,其余的人没有见于世上的。他讲学的友伴,得到几个人,叫胡文恭公胡宿,叫周文敏,叫傅耆,叫李君平,(梓材按:君平大概就是初平,是传抄时的错误。)叫王君贶,叫许渤。
文恭胡先生宿
胡宿,字武平,常州晋陵人。考中进士,担任杨子县尉。县里发生大水灾,百姓被淹,县令无法救援,先生率领公私船只救活了数千人。因被推荐担任馆阁校勘,晋升为集贤校理、宣州通判。任湖州知州时,前任知州滕宗谅大力兴办学校,花费钱财数十万,滕宗谅离任后,通判和僚属都怀疑他是欺诈,不肯在账簿上记录。先生责备他们说:“你们辅佐胜侯(滕宗谅)很久了。如果有过错,为什么不早点纠正?却暗中袖手旁观,等他离任后才非议他。这难道是古人分担谤议的意思吗!”在座的人都非常惭愧地谢罪。后来湖州学校成为东南地区最好的,先生的功劳最大。修筑石塘百里,抵御水患,百姓称它为胡公塘,而学者为他建立了生祠。很久以后,担任两浙转运使。被召入朝修撰起居注、知制诰。庆历六年,京东西路两河发生地震,登州、莱州尤其严重。先生兼通阴阳五行灾异之学,于是上疏说:“明年丁亥,岁星的刑德都在北方。阴气生于午位而极于亥位,然而阴气尚强而未立即伏藏,阳气尚微弱而不能战胜阴气,这就是地震的原因。这叫龙战之会,其方位在干位。如果西、北边境没有动静,恐怕河朔地区会有内盗兴起。又登州、莱州相对于京师处于东北少阳之位,现在两州设置金矿,聚集大量百姓开凿山谷,阳气耗散泄漏,所以阴气乘虚而动。应当立即禁止,以安定地道。”当时人们认为他迂腐空泛。第二年,王则果然在贝州叛乱。皇佑五年正月,会灵宫发生火灾。这一年冬至祭天,以两位皇帝并配,第二年大旱。先生说:“五行中,火对应礼。去年火灾而今年又旱,其应验在礼上。这大概是郊祀并配的过失。”于是建议并配不符合古制,应当像起初那样采用迭配。当时议论的人说士大夫年满七十应当退休,那些不知止步的人,请求让有关部门查核名册执行。先生认为这不符合优待老人的道义,应当稍微推迟期限。法律规定:武官考察其是否胜任工作,不要以年龄为断限;文官允许他们自己陈述以保全名节。又上言皇佑新乐与旧乐难以并用;礼部每隔一年选拔一次贡士,不方便,应当采用三年一次的制度。都按照他的话去做。拜为枢密副使。先生因年老,多次请求辞官。治平三年,被罢免为观文殿学士、杭州知州。第二年,以太子少师退休,还未受命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二岁。追赠太子太傅,谥号文恭。先生为人清廉谨慎忠实,内心刚强外表温和,与众人相处不喧哗嬉笑,与人说话一定思考后才回答,所以处理事情慎重,不轻易发言,一旦发言也不可挽回。为母亲守丧,三年不进私室。他担任重任时,尤其顾惜大体。侄子胡宗愈,被列入元佑党籍,曾经向欧阳修求学。(参看史传。)
附录
先生曾经到润州,与濂溪先生交往。有人说濂溪先生与先生同师润州鹤林寺僧人寿涯,有人说邵康节的父亲在庐山邂逅先生,跟随隐士老和尚交往,于是共同学习《易经》。(《濂溪志》。)
周先生文敏(附门人刘虹。)
周文敏,是安仁人。笃志学习,注重实行,不求显达。曾经与濂溪先生在庐山讲学,濂溪先生称赞他说:“是一团和气的人。”门人侍郎天台人刘虹为他作传,说他的正直之气摩荡虹云。(补。)
知州傅先生耆
傅耆,字伯成,(梓材按:《二程遗书》《附录》中有伊川《谢傅耆伯寿手谒》,称呼“长官秘书”,所以先生应当字伯寿。)遂宁人。皇佑年间进士。立志为学。濂溪先生任合州通判时,听说他贤能,写信通信,先生前往跟随他学习。等到回来,写信感谢说:“过去聆听高论,默默有所收获,不至于堕入世俗的喜好。”(云濠按:《濂溪志》:“山阳度氏说:伯成跟随周子游学,曾经写信感谢他所寄的《姤说》。在永州又感谢他所寄的《改定》《同人说》。”)多次升官至汉州知州。(补。)
祖望谨按:元公的弟子很少。二程虽然少年时跟随学习,但根据他们“得遗经于不传”的话,那么他们自己领悟的很多。
吕荥阳、汪玉山所说的,不能说不是这样,但必定说《太极》、《通书》的传授在洛阳。先生虽然言论风旨没有流传,然而二百年后,度正从他的家中寻求元公的遗墨,还很多,怎么能不列入《学案》中呢!蜀中学派,应当以先生为首。后来范淳夫向司马氏学习,谯天授、谢持正向程氏学习,马巨济向关中吕氏学习,从而开启了南轩、鹤山各位先生的兴盛。所以我特别表彰他。
郡
守李先生初平
李初平,失其字。庆历六年,元公令郴,先生为郡守,知元公为高贤,不以属吏遇之,既荐诸朝,又周其不给。既闻元公论学,先生叹曰:「吾欲读书,如何﹖」元公曰:「公老,无及矣!请为公言之。」先生遂悉心听教,二年而有得。皇佑初,先生卒,子幼,元公为就护其丧归葬之,往来经纪其家,始终不懈。
译郴州的李初平先生
李初平,他的表字已失传。庆历六年,元公担任郴州知州,李先生任郡守,他深知元公是高尚的贤人,不以下属官吏的礼节对待他,既向朝廷推荐他,又周济他生活上的不足。李先生听了元公关于学问的论述,感叹说:“我想读书,该怎么办呢?”元公说:“您年事已高,来不及了!请让我为您讲解吧。”李先生于是专心致志地聆听教诲,两年后有所收获。皇佑初年,李先生去世,儿子年幼,元公为他护送灵柩归乡安葬,往返期间操持料理他的家事,自始至终毫不懈怠。
百家谨案:先生为元公上官,有谓不当列弟子者。夫学以传道为事,岂论势位。自古至今,有弟子而不能传道多矣。以先生之虚怀问业,悉心听受,二年有得,与二程同列诸弟子之班,足见先生之盛德,又何嫌哉!又何嫌哉!(梓材案:主一是说亦有理。顾谢山于稿底《濂溪门人》抹去李先生之名,是仍列讲友而不列弟子也。)
懿恪王先生拱辰
王拱辰,字君贶,咸平人。年十九,举进士第一。(云濠案:先生原名拱寿,仁宗赐以今名,故字曰君贶。)累官吏部尚书,谥懿恪。伊川程子曰:「君贶尝见茂叔,为与茂叔世契,便受拜。及坐间,大风起,说《大畜卦》。君贶乃起曰:『适来不知,受却公拜。今却当请纳拜!』茂叔走避。」(参《濂溪志》。)
秘丞许先生渤
许渤,字仲容,其先许昌人也。曾祖德恭终于华州蒲城主簿,遂为蒲城人。先生天禧三年进士,官至秘书丞。卒年七十。疾中为文二篇以示子孙,其大旨皆穷理尽性之言。(参《范忠宣集》。)
祖望谨案:先生在润州,与范文正公、胡文恭公同元公游。每日晨起,问人天气寒温,加减衣服,一定终日不易。与其子隔窗而寝,其子读书声琅然,竟若不闻也。程子尝曰:「此人持敬如此,曷尝有如此圣人!予谓如斯人者,盖极力于为学,大非流俗可及。惜其守之过坚,不知通方之学也。」(梓材案:此条原稿有云:「许渤,不知何所人也。」今以其爵里可考而节之。)
提刑孔先生延之
孔延之,字长源,新淦人,孔子四十六世孙。(云濠案:曾南丰志墓,作四十七世孙。)度庆进士。九年,迁至司封郎中。平生与濂溪友善。在广西,宽恤民力,改荆湖北路提点刑狱。诸子并以文章显,世号「临江三孔。」(参《江西人物志》。)
◆濂溪同调
清献赵先生抃
赵抃,字阅道,西安人。进士及第,累荐为殿中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幸,京师目为「铁面御史」。知成都,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擢参知政事。王介甫用事,屡斥其不便,乞去位,知杭州。改青州,复知成都。以太子少保致仕。卒,年七十七,赠太子少师,谥曰清献。(参史传。)
附录
《刘元城语录》曰:赵清献求绝欲,挂父母像于卧▯。王右军不欲仕,自誓于父母坟前。且士大夫不为则止耳,何必尔!
吕紫微《童蒙训》曰:荥阳公尝言侯叔献可比赵清献,正献公曰:「清献自守一世,方成就如此。后生有多少事,岂可便比前辈!」即而叔献果建水事求进。
朱子《跋清献家问》曰:赵清献公晚知濂溪先生甚深,而先生所以告之者亦甚悉,见于章贡《道行》之篇者可考也。而公于佛学盖没身焉,何邪﹖
◆濂溪门人
纯公程明道先生颢(别为《明道学案》。)
正公程伊川先生颐(别为《伊川学案》。)
谢山《周程学统论》曰:明 道先生传在《哲宗实录》中,乃范学士冲作,伊川先生传在《徽宗实录》中,乃洪学士迈作,并云从学周子。两朝史局所据,恐亦不秖吕芸阁《东见录》一书。但言二程子未尝师周子者,则汪玉山已有之。玉山之师为张子韶、喻子才,渊源不远,而乃以南安问道,不过如张子之于范文正公,是当时固成疑案矣。虽然,观明道之自言曰:「自再见茂叔,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则非于周子竟无所得者。明道行状虽谓其「泛滥于诸家,出入于佛、老者几十年,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而要其慨然求道之志,得于茂叔之所闻者,亦不能没其自也。侯仲良见周子,三日而还,伊川惊曰:「非从茂叔来邪﹖」则未尝不心折之矣。然则谓二程子虽少师周子,而长而能得不传之秘者,不尽由于周子,可也;谓周子竟非其师,则过也。若《遗书》中直称周子之字,则吾疑以为门人之词。盖因其师平日有独得遗经之言,故遂欲略周子而过之也。朱子之学,自溯其得力于延平,至于籍溪、屏山、白
译百家谨案:先生是元公的上司,有人说不应当把他列入弟子行列。然而求学以传承道统为要务,哪里会论及权势地位呢?从古至今,身为弟子却不能传承道统的人多的是。凭借先生虚心求教、专心聆听接受的态度,经过两年有所收获,能与二程一同列入弟子行列,足以彰显先生的崇高德行,又有什么可避嫌的呢!又有什么可避嫌的呢!(梓材案:主一的说法也有道理。只是谢山在稿本《濂溪门人》中抹去了李先生的名字,这是仍然把他列为讲学朋友而不列为弟子。)
懿恪王先生拱辰
王拱辰,字君贶,咸平人十九岁时考中进士第一名。(云濠案:先生原名拱寿,宋仁宗赐给他现在的名字,所以字叫君贶。)他多次升迁担任吏部尚书,谥号懿恪。伊川程子说:“君贶曾经拜见茂叔,因为与茂叔有世交的情谊,就接受了茂叔的拜礼。等到坐下交谈时,刮起了大风,茂叔谈论《大畜卦》。君贶于是站起来说:‘刚才不知道,竟接受了您的拜礼。现在应当请您接受我的拜礼!’茂叔跑开躲避。”(参见《濂溪志》。)
秘丞许先生渤
许渤,字仲容,他的祖先是许昌人。曾祖德恭在华州蒲城主簿任上去世,于是成为蒲城人。先生在天禧三年考中进士,官至秘书丞。去世时享年七十岁。他在病重时写了文章两篇给子孙看,其主要旨意都是探究事理、穷尽本性的言论。(参见《范忠宣集》。)
祖望谨案:先生在润州时,与范文正公、胡文恭公一同与元公交游。每天早晨起床,询问他人天气冷暖,增减衣物,一旦确定后整天都不改变。他与儿子隔着窗户睡觉,儿子读书的声音朗朗作响,他却好像听不见一样。程子曾经说:“这个人持守恭敬到了这种地步,哪里会有这样的圣人呢!我认为像这样的人,大概是在做学问上极力用功,远远不是世俗之人所能比及的。可惜他坚守得过于固执,不懂得通达变通的学问。”(梓材案:这条记载原稿中有这样的话:“许渤,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现在因为他的官职和籍贯可以考证,所以删节了那句话。)
提刑孔先生延之
孔延之,字长源,新淦人,是孔子的第四十六世孙。(云濠案:曾南丰写的墓志铭,说是第四十七世孙。)他在度庆年间考中进士。九年之后,升迁至司封郎中。他平生与濂溪先生友好。在广西任职时,宽厚体恤民力,后来改任荆湖北路提点刑狱。他的几个儿子都凭借文章显达,世人号称“临江三孔”。(参见《江西人物志》。)
◆濂溪同调
清献赵先生抃
赵抃,字阅道,西安人。考中进士,多次被推荐担任殿中侍御史。他弹劾权贵和受宠幸的人毫不避忌,京城的人称他为“铁面御史”。他任成都知州时,单人匹马进入蜀地,只带着一张琴和一只鹤随行。后来升任参知政事。王安石掌权时,他屡次指责王安石的政策不便,请求离职,出任杭州知州。改任青州知州,又再次出任成都知州。以太子少保的身份退休。去世时享年七十七岁,追赠太子少师,谥号清献。(参见史传。)
附录
《刘元城语录》说:赵清献追求断绝欲望,把父母的画像挂在卧室里。王右军不想做官,在父母坟前发誓。况且士大夫不做罢了,何必这样呢!
吕紫微《童蒙训》说:荥阳公曾经说侯叔献可以比作赵清献,正献公说:“清献坚守节操一辈子,才成就到这种地步。后生晚辈有很多事情要做,怎么可以立刻比作前辈呢!”不久叔献果然因为建水的事谋求升迁。
朱子《跋清献家问》说:赵清献公晚年对濂溪先生了解很深,而先生告诉他的话也非常详尽,这在章贡《道行》篇中可以考证。但是公对于佛学却终身沉迷,为什么呢?
◆濂溪门人
纯公程明道先生颢(另见《明道学案》。)
正公程伊川先生颐(另见《伊川学案》。)
谢山《周程学统论》说:明道先生的传记在《哲宗实录》中,是范学士冲写的;伊川先生的传记在《徽宗实录》中,是洪学士迈写的,都说他们跟随周子学习。两朝史局所依据的,恐怕也不只是吕芸阁《东见录》这一本书。但是说二程子不曾拜周子为师的说法,汪玉山已经有了。汪玉山的老师是张子韶、喻子才,渊源不远,却以南安问道为例,认为不过像张子之于范文正公那样,这在当时本来就是一个疑案。虽然如此,看明道自己说:“自从再次见到茂叔,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的意思。”那么就不是对周子完全没有收获。明道的行状虽然说他是“广泛涉猎诸家,出入于佛、老几十年,反过来寻求六经然后才得到”,但概括他慨然求道的志向,从茂叔那里听到的,也不能抹杀其来源。侯仲良拜见周子,三天后回来,伊川惊讶地说:“不是从茂叔那里来的吗?”那么他内心没有不折服的。所以说二程子虽然年少时师从周子,而长大后能得不传之秘,不完全归功于周子,是可以的;说周子终究不是他们的老师,那就过分了。至于《遗书》中直接称呼周子的字,我怀疑这是门人的言辞。大概因为他们的老师平时有独自领悟的遗经之言,所以就想略过周子而直接推崇老师。朱子的学问,自追溯其得力于延平,至于籍溪、屏山、
水,则皆以为尝从之游而未得其要者,然未尝不执弟子之礼。周子即非师,固太中公之友也,而直称其字,若非门人之词,则直二程子之失也。周子所得,其在圣门,几几颜子之风。二程子之所以未尽其蕴者,盖其问学在庆历六年,周子即以是岁迁秩而去,追随不甚久也。潘兴嗣志墓,其不及二程子之从游者,亦以此。张宣公谓《太极图》出于二程子之手受,此固考之不详;而或因「穷禅客」之语,致疑议于周子,则又不知纪录之不尽足凭也。若夫周子之言,其足以羽翼《六经》而大有功于后学者,莫粹于《通书》四十篇。而「无极之真」原于道家者流,必非周子之作,斯则不易之论,正未可以表章于朱子而墨守之也。
译对于周敦颐,人们都以为曾经跟随他学习但没有掌握他的精要,然而没有不执弟子之礼的。周敦颐即使不是老师,本来就是太中公的朋友,却直接称呼他的字,如果不是门人的言辞,那就是二程的过失了。周敦颐所获得的学问,在孔门之中,几乎接近颜回的风范。二程之所以没有完全穷尽他的内涵,大概是因为他们求学在庆历六年,周敦颐就在这一年升迁调任离去,追随的时间不太长。潘兴嗣撰写墓志,没有提到二程跟随周敦颐学习的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张宣公说《太极图》是二程传授的,这固然考察得不详细;而因为“穷禅客”的话,对周敦颐产生怀疑议论,又是不知记录并不完全值得凭信。至于周敦颐的言论,足以辅佐《六经》而对后学大有功劳的,没有比《通书》四十篇更精粹的了。而“无极之真”源于道家一派,一定不是周敦颐的作品,这是不可改变的定论,正不可以因为朱熹表彰它就墨守成规。
◆濂溪私淑
文忠苏东坡先生轼(别见《苏氏蜀学略》。)
文节黄涪翁先生庭坚(别见《范吕诸儒学案》。)
◆程氏家学
纯公程明道先生颢(别为《明道学案》。)
正公程伊川先生颐(别为《伊川学案》。)
◆胡氏家学
简修胡先生宗愈(别见《庐陵学案》。)
◆孔氏家学
舍人孔先生文仲
孔文仲,字经父,新喻人,长源子。元佑初,哲宗召为中书舍人。三年,同知贡举。先有寒疾,及是,昼夜不废职,疾甚,卒。吕申公曰:「经父本以伉直称,然惷不晓事。为谏议时,乃为浮薄辈所使,以害善良。晚乃知为所绐,愤郁呕血,以致不起。」盖指其劾伊川也。后追贬梅州别驾。元符末,复其官。(参史传。)
待制孔先生武仲
孔武仲,字常父,文仲弟。元佑中,累以宝文阁待制知洪州,徙宣州。坐元佑党夺职,居池州。元符末,追复之。(同上。)
郎中孔先生平仲
孔平仲,字义父,武仲弟。用荐,累官给事中。言者诋其元佑时附会当路,讥毁先烈,出知衡州。徙韶州。坐前上书之故,责惠州别驾,安置英州。征宗立,召为户部金部郎中,累帅鄜延、环庆。党论再起,罢,主管兖州景灵宫,卒。(同上。)
◆二孔门人(长源再传。)
文清曾茶山先生几(别见《武夷学案》。)
卷十三 明道学案(上)
明道学案(上)(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次定)
明道学案表
程颢(太中子。)刘绚
(濂溪门人。) 李吁(并为《刘李诸儒学案》。)
谢良佐(别为《上蔡学案》。)
杨时(别为《龟山学案》。)
游酢(别为《廌山学案》。)
吕大忠
吕大钧
吕大临(并为《吕范诸儒学案》。)
侯仲良
刘立之
朱光庭(并见《刘李诸儒学案》。)
田述古(别见《安定学案》。)
邵伯温(别见《百源学案》。)
苏■(别见《吕范诸儒学案》。)
邢恕(别见《刘李诸儒学案》。)
(私淑)靳裁之胡安国(别为《武夷学案》。)
陈瓘(别为《陈邹诸儒学案》。)
李俊民
(明道续传。)
程颐(别为《伊川学案》。)
张载(别为《横渠学案》。)
吕希哲(别为《荥阳学案》。)
(并明道学侣。)
韩维
王岩叟(并见《范吕诸儒学案》。)
(并明道同调。)
明道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大程子之学,先儒谓其近于颜子,盖天生之完器。然哉!然哉!故世有疑小程子之言若伤我者,而独无所加于大程子。述《明道学案》。(梓材案:《明道学案》,谢山分为二卷,当有增补,特其稿未全。)
◆濂溪门人
纯公程明道先生颢
程颢,字伯淳,世居中山,后徙为河南人。高祖羽,太宗朝三司使。父■,太中大夫。先生生而秀爽。叔祖母任抱之,钗坠不觉,后数日方求之,先生未能言,以手指示其处,得之。踰冠,中进士第,调鄠县主簿。南山有石佛,岁传其首放光,违近聚观。先生谓其僧曰:「吾有职事。俟复见,为吾取其首来观之。」自是光不复见。改上元县,盛夏堤决,法当言之府,府言之漕司,然后兴作。先生曰:「若是,苗槁久矣!」竟发民塞之,岁乃大熟。上元当水运之冲,设营以处病卒,至者辄死。先生曰:「病者给券而后得食。待食数日,奚而不死!」乃白漕司豫贮米营中,死者减半。仁宗登遐,遗制,官吏成服三日而除。三日之朝,府尹率属吏将释服,先生进曰:「请尽今曰。若朝而除之,所服止二日尔。」尹不从。先生曰:「公自除之。某非至夜,不敢释也。」一府相视,无敢除者。茅山有龙池,其龙如蜥蜴而五色,自昔严奉,以为神物。先生捕而脯之,使人不惑。始至邑时,见持竿以黏飞鸟者,取其竿折之,自是乡民子弟不敢复畜禽鸟。其不严
译◆濂溪私淑
文忠苏东坡先生轼(另见《苏氏蜀学略》。)
文节黄涪翁先生庭坚(另见《范吕诸儒学案》。)
◆程氏家学
纯公程明道先生颢(另立《明道学案》。)
正公程伊川先生颐(另立《伊川学案》。)
◆胡氏家学
简修胡先生宗愈(另见《庐陵学案》。)
◆孔氏家学
舍人孔先生文仲
孔文仲,字经父,新喻人,孔长源之子。元佑初年,哲宗召他担任中书舍人。元佑三年,兼任知贡举。他原本患有寒疾,到了这时,昼夜不懈怠职守,病情加重,去世。吕申公说:“经父本来以刚直著称,然而愚钝不通事理。担任谏议大夫时,被浮薄之徒利用,去陷害善良之人。晚年才知道自己被欺骗,愤郁呕血,导致不起。”这是指他弹劾伊川先生的事。后来被追贬为梅州别驾。元符末年,恢复了他的官职。(参考史传。)
待制孔先生武仲
孔武仲,字常父,孔文仲的弟弟。元佑年间,多次升迁以宝文阁待制的身份任洪州知州,后调任宣州。因元佑党籍被剥夺职务,居住在池州。元符末年,追复其官职。(同上。)
郎中孔先生平仲
孔平仲,字义父,孔武仲的弟弟。因被推荐,多次升迁任给事中。言官诋毁他在元佑时依附当权者,讥毁先帝功业,被外放任衡州知州。后调任韶州。因之前上书的事,被责授惠州别驾,安置在英州。征宗即位,召他任户部金部郎中,多次统帅鄜延、环庆军队。党争再起,被罢免,主管兖州景灵宫,去世。(同上。)
◆二孔门人(孔长源再传弟子。)
文清曾茶山先生几(另见《武夷学案》。)
卷十三 明道学案(上)
明道学案(上)(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次定)
明道学案表
程颢(太中子。)刘绚
(濂溪门人。) 李吁(并见《刘李诸儒学案》。)
谢良佐(另立《上蔡学案》。)
杨时(另立《龟山学案》。)
游酢(另立《廌山学案》。)
吕大忠
吕大钧
吕大临(并见《吕范诸儒学案》。)
侯仲良
刘立之
朱光庭(并见《刘李诸儒学案》。)
田述古(另见《安定学案》。)
邵伯温(另见《百源学案》。)
苏■(另见《吕范诸儒学案》。)
邢恕(另见《刘李诸儒学案》。)
(私淑)靳裁之胡安国(另立《武夷学案》。)
陈瓘(另立《陈邹诸儒学案》。)
李俊民
(明道续传。)
程颐(另立《伊川学案》。)
张载(另立《横渠学案》。)
吕希哲(另立《荥阳学案》。)
(并明道学侣。)
韩维
王岩叟(并见《范吕诸儒学案`。)
(并明道同调。)
明道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大程子的学问,前代儒者认为他接近颜回,大概是天生的完器。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所以世间有人怀疑小程子的言论似乎伤害了我,而对大程子却没有这样的指责。于是记述《明道学案》。(梓材案:《明度学案》,谢山分为两卷,应当有增补,只是他的稿本不全。)
◆濂溪门人
纯公程明道先生颢
程颢,字伯淳,世代居住在中山,后来迁居成为河南人。高祖程羽,在太宗朝任三司使。父亲程■,任太中大夫。先生生来清秀爽朗。叔祖母任氏抱着他,发钗掉落而他没有察觉,过了几天才寻找,先生还不会说话,用手指示那个地方,找到了发钗。成年后,考中进士,调任鄠县主簿。南山有石佛,每年传说它的头发出光芒,远近的人聚集观看。先生对那里的僧人说:“我有职务在身。等再见到时,为我取它的头来观看。”从此光芒不再出现。改任上元县,盛夏堤坝决口,按法律应当上报府衙,府衙上报漕司,然后才能动工。先生说:“如果这样,庄稼早就枯死了!”于是发动百姓堵塞决口,当年于是大丰收。上元处于水运要冲,设立营房安置生病的士兵,到了那里就死亡。先生说:“病人给了凭证然后才能吃饭。等待吃饭几天,怎么不死!”于是禀告漕司预先在军营中储存米粮,死者减少了一半。仁宗驾崩,遗诏规定官吏穿丧服三天后除去。三天的早晨,府尹率领属吏将要脱去丧服,先生进言说:“请等到今天结束。如果早晨就除去,所穿的丧服只有两天罢了。”府尹不听从。先生说:“您自己除去。我不等到夜里,不敢脱去。”全府的人互相看着,没有敢除去丧服的。茅山有龙池,那里的龙像蜥蜴而五色,自古以来严厉供奉,认为是神物。先生捕捉并把它制成肉干,使人们不再迷惑。刚到县里时,看见拿着竿子粘捕飞鸟的人,取过他的竿子折断,从此乡民子弟不敢再蓄养禽鸟。他不严厉
而令行如此。移晋城令。河东财赋窘迫,官所科买,虽至贱之物,价必腾涌。先生度所需,使富室豫储以待,及期,定价买之,贫富咸利。县库有杂纳钱数百千,常借以补助民力。部使者至,则告之曰:「此钱令自用而不私,请一切不问。」先生视民如子。民以事至县者,必告之以孝悌忠信。欲辨事者,或不持牒,径至庭下,先生从容理其曲直,无不释然。度乡村远近为保伍,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茕残废者,责之亲戚乡党,使无失所。行旅出于其涂者,疾病皆有所养。乡皆有校,暇时亲至,召父老而与之语;童儿所读书,亲为正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乡民为社会,为立科条,旌别善恶,使有劝有耻。在县三年,民无强盗及■死者。秩满,吏夜叩门,称有杀人者,先生曰:「吾邑安有此!诚有之,必某村某人也。」问之,果然。或询其故,曰:「吾尝疑此人恶少之勿革者也。」熙宁初,用吕正献 公分着荐,为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神宗素知其名,每召见,从容咨访。将退,则曰:「卿可频来求对。欲常相见耳。」一日,议论甚久,日官报午正,先生始退。中人相谓曰:「御史不知上未食邪﹖」务以诚意感动人主,言人主当防未萌之欲。神宗俯身拱手曰:「当为卿戒之!」及论人才,曰:「陛下奈何轻天下士﹖」神宗曰:「朕何敢如是!」前后进说,未有一语及于功利。尝极陈治道,神宗曰:「此尧、舜之事,朕何敢当!」先生愀然曰:「陛下此言,非天下之福也。」王安石执政,议更法令,言者攻之甚力。先生被旨赴中堂议事,安石方怒言者,厉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事非一家私议,愿平气以听。」安石为之媿屈。新法既行,先生言:「智者若禹之行水,行所无事。自古兴治立事,未有中外人情交谓不可,而能有成者。就使徼幸小成,而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浸衰,尤非朝廷之福。」乞去言职。安石本与之善,及是,虽不合,犹敬其忠信,不深怒,但出提点京西刑狱。先生固辞,改签书镇宁军判官。奄人程昉治河,取澶卒八百,天方大寒而虐用之,众逃归。群僚畏昉,欲勿纳。先生曰:「彼逃死自归,勿纳必乱。」即亲往启门,约少休,三日后役,众驩呼而入。具以事上,得不遣。昉后过州,见先生,言甘而气慑。退而扬言于众曰:「澶卒之溃,程中允诱之,吾且诉于上。」先生闻之,笑曰:「彼方惮我,故为是言也。」果不敢诉。曹村埽决,先生谓郡守刘涣曰:「曹村决,京师可虞。请以厢兵见付,事或可集。」涣以镇印假之,先生立走决所,激谕士卒。议者以为势不可塞,徒劳人耳。先生募善泅者衔细绳以渡决口,得引大索,两岸并进,数曰而合。迁太常丞、知扶沟县,广济、蔡河在县境,濒河恶子胁取行舟财货,岁必焚舟十数。先生捕得一人,引其类,得数十人,不复根治,但使分地挽舟,督察作过者,其患始息。水灾,请发粟,司农遣使阅实,邻邑多自陈「谷且登,无贷可也」,先生请贷不已,得谷六千石,饥者用济。司农视贷籍,户同等而所贷不等,檄县杖主吏。先生言:「济饥当以口之众寡,不以户之高下。令实为之,非吏罪。」乃已。奄人王中正巡阅保甲,权宠张甚,诸邑供帐,唯恐得罪。至扶沟,主吏以告。先生曰:「吾邑贫,安能效他邑。取于民,法所禁也,独有令故青帐可用尔。」中正亦惮之,不敢入境。有犯小盗者,先生谕而遣之。再发,盗谓其妻曰:「我与大丞约,不复为盗。今何面目见之邪!」遂自经。除判武学,李定劾其新法之初,首为异论,罢复旧任。已坐逸狱,责监汝州酒税。哲宗立,召为宗正丞,未行而卒,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也,年五十四。先生资性过人,而充养有道,和粹之气,盎于面背。门人交友从之数十年,未尝见其忿厉之容。遇事优为,虽当仓卒,不动声色。自十五六时,与弟正叔闻汝南周茂叔论学,遂厌科举之习,慨然有求道之志。泛滥于诸家
译于是命令得以如此推行。调任晋城县令。河东地区财赋困窘,官府所征购的物品,即使是极便宜的东西,价格必定暴涨。先生估量所需数量,让富户预先储备等待,到了期限,定价购买,穷富都获利。县库里有杂项收纳的钱数百千,常借来补助民力。部使者到来,就告诉他们:“这笔钱我自用而不私占,请一概不过问。”先生看待百姓如同子女。百姓因事来到县衙的,一定用孝悌忠信的道理告知他们。想要辨明是非的人,有时不持公文,直接来到庭下,先生从容审理他们的曲直,没有不释然接受的。根据乡村远近划分保伍,让他们在力役上互相帮助,在患难中互相救济,使奸伪无处容身。凡是孤寡残废的人,责令亲戚乡党照顾,使他们不失所。行旅经过其道路的,生病的都有人供养。乡里都有学校,空闲时亲自前往,召集父老与他们交谈;儿童所读的书,亲自为他们校正句读。教导者不称职,就更换他们。乡民结社,为他们制定科条,表彰善行、区别恶行,使人们有劝勉有羞耻。在任三年,百姓中没有强盗和自杀的人。任期届满,官吏夜间敲门,称有杀人者,先生说:“我们县怎么会有这种事!如果真有,一定是某村某人。”询问后,果然如此。有人询问原因,他说:“我曾怀疑此人是不改恶习的恶少。”熙宁初年,因吕正献公的推荐,担任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神宗向来知道他的名声,每次召见,从容咨询访问。将要退下时,神宗说:“你可以频繁来请求对答。我想常常见到你。”一天,议论很久,日官报告午时正刻,先生才退下。宦官互相说:“御史不知道皇上还没吃饭吗?”致力于用诚意感动君主,说君主应当防范未萌发的欲望。神宗俯身拱手说:“应当为你警戒!”等到议论人才,先生说:“陛下怎么轻视天下士人?”神宗说:“我怎么敢这样!”先后进言,没有一句话涉及功利。曾经极力陈述治国之道,神宗说:“这是尧、舜的事,我怎么敢当!”先生脸色严肃地说:“陛下这话,不是天下的福气。”王安石执政,议论更改法令,言官攻击他非常有力。先生奉旨到中堂议事,王安石正对言官发怒,脸色严厉地对待他。先生缓缓说:“天下事不是一家私议,希望平心静气地听。”王安石因此惭愧屈服。新法实行后,先生说:“智者像禹治水,顺势而为。自古兴治立事,没有内外人情都说不可,却能成功的。即使侥幸小成,而兴利之臣日益进用,崇尚德行的风气逐渐衰落,尤其不是朝廷的福气。”请求辞去言职。王安石本来与他友善,到这时,虽然不合,仍敬重他的忠信,不深怒,只是外放为提点京西刑狱。先生坚决推辞,改任签书镇宁军判官。宦官程昉治理黄河,征用澶州卒八百人,天气正寒冷而虐待使用他们,众人逃归。群僚畏惧程昉,想不接纳。先生说:“他们逃死自归,不接纳必定生乱。”立即亲自前往开门,约定稍作休息,三天后服役,众人欢呼而入。将事情上报,得以不被遣返。程昉后来经过州城,见到先生,言语甘甜而气势慑服。退下后向众人扬言:“澶卒溃散,是程中允诱使他们,我将向皇上控告。”先生听说后,笑着说:“他正畏惧我,所以说这话。”果然不敢控告。曹村埽决口,先生对郡守刘涣说:“曹村决口,京师可忧。请把厢兵交给我,事情或许能办成。”刘涣把镇印借给他,先生立即跑到决口处,激励劝谕士卒。议论的人认为形势不可堵塞,徒劳人力罢了。先生招募善于游泳的人衔着细绳渡过决口,得以牵引大索,两岸并进,几天后合拢。升任太常丞、知扶沟县,广济河、蔡河在县境,沿河恶少胁迫夺取行船财物,每年必定焚毁船只十几艘。先生捕获一人,引出同伙,得到几十人,不再深究治罪,只让他们分地挽船,督察作恶者,祸患才平息。水灾,请求发放粮食,司农派遣使者查核实情,邻近县多自陈“粮食将丰收,无需借贷”,先生请求借贷不止,得到粮食六千石,饥民得以救济。司农查看借贷名册,户等相同而借贷数量不同,发文书命令县杖责主吏。先生说:“救济饥荒应当根据人口多少,不根据户等高下。命令确实如此,不是吏的罪过。”于是停止。宦官王中正巡察保甲,权势宠爱张扬,各县供应帐幕,唯恐得罪。到扶沟,主吏告知。先生说:“我们县贫穷,怎么能效仿其他县。向百姓索取,是法律禁止的,只有我原有的青帐可用罢了。”王中正也畏惧他,不敢入境。有小偷犯法者,先生训诫后释放他。再次犯法,小偷对他的妻子说:“我与大丞约定,不再做盗贼。现在有什么脸面见他呢!”于是自缢。任命为判武学,李定弹劾他在新法之初,首先发表异论,罢免恢复旧任。已因逃避狱事获罪,责罚监管汝州酒税。哲宗即位,召为宗正丞,未出发而去世,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四。先生资质过人,而修养有道,和粹之气,洋溢于面背。门人交友跟随他几十年,未曾见过他忿怒严厉的样子。遇事从容处理,即使仓促,也不动声色。从十五六岁时,与弟弟正叔听汝南周茂叔论学,于是厌恶科举之习,慨然有求道之志。广泛涉猎诸家
,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也。文潞公采众议而为之表其墓曰明道先生。嘉定十三年,赐谥曰纯公。淳佑元年,封河南伯,从祀孔子庙庭。明嘉靖中,祀称「先儒程子」。
译(他)出入于老庄、佛释之间几十年,后来回头探求《六经》,才最终领悟了其中的道理。自秦汉以来,没有人能达到这种境界。文潞公采纳众人的意见,为他立碑,称他为明道先生。嘉定十三年,朝廷赐给他谥号“纯公”。淳祐元年,封他为河南伯,配享孔子庙庭。明朝嘉靖年间,祭祀时称他为“先儒程子”。
百家谨案:宋干德五年,五星聚奎,占启文明之运。逮后景德四年、庆历三年复两聚,而周子、二程子生于其间。朱子曰:「元公不由师传,默契道体,建《图》属《书》,根极领要。当时见而知之者有程氏 ,遂广大而推明之,使夫天理之微,人伦之着,事物之众,鬼神之幽,莫不洞然毕贯于一,而周、孔、孟氏之传,焕然复明。」此定论也。顾二程子虽同受学濂溪,而大程德性宽宏,规模阔广,以光风霁月为怀;二程气质刚方,文理密察,以峭壁孤峰为体。其道虽同,而造德自各有殊也。
识仁篇
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若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订顽》意思,(横渠西铭,旧名《订顽》。)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盖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日习心未除,却须存习此心,久则可夺旧习。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既能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
刘蕺山曰:程子首识仁,不是教人悬空参悟,正就学者随事精察力行之中,先与识个大头脑所在,便好容易下工夫也。识得后,只须用葆任法,曰「诚敬存之」而已。而勿忘、勿助之间,其真用力候也。盖天理微妙之中,着不得一毫意见伎俩,与之凑泊。纔用纤毫之力,便是以己合彼之劳矣,安得有反身而诚之乐。诚者,自明而诚之谓。敬者,一于诚而不二之谓。诚只是诚此理,敬只是敬此诚,何力之有!后人不识仁,将天地间一种无外之理,封作一膜看,因并不识诚敬,将本心中一点活泼之灵,滞作一物用,胥失之矣!良知良能是本心,昏昧放逸是习心。向来不识此理,故种种本心为习心用;今来既识此理,故种种习心为本心转。又何患不存之,又存而不能期月守也﹖此程子见道分明语也。乃先儒以为地位高者之事,非浅学可几,学者只合说「克己复礼为仁」。周海门先生深不然之,以为「不识仁而能复礼者无有」,是处极为有见。而顾泾阳先生则云:「学者极喜举程子识仁。但昔人是全提,后人只是半提。『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此全提也。后人只说得『浑然与物同体』,而遗却下句,此半提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不须防检,不须穷索』,此全提也。后人只说得『不须』二句,而遗却上句,此半提也。」尤见卫道之苦心矣!
又曰:朱子谓程子《识仁篇》乃地位高者之事,故《近思录》遗之。然「诚敬存之」四字,自是中道而立。
又曰:《识仁》一篇,总只是状仁体合下来如此,当下认取,活泼泼地,不须着纤毫气力,所谓「我固有之」也。然诚敬为力,乃是无着力处。盖把持之存,终是人为;诚敬之存,乃为天理。只是存得好,便是诚敬,诚就是存也。存正是防检,克己是也;存正是穷索,择善是也。若泥不须防检穷索,则诚敬存之当在何处﹖未免滋高明之惑。子静专言此意,固有本哉!
顾泾阳曰:程伯子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只此一语已尽,何以又云「义礼智信皆仁」也﹖始颇疑其为赘。及观世之号识仁者,往往务为圆融活泼,以外媚流俗而内济其私,甚而蔑弃廉耻,决裂绳墨,闪铄回互,诳己诳人,曾不省义礼智信为何物,犹偃然自命曰仁也,然后知伯子之意远矣!
宗羲案:明道之学,以识仁为主,浑然太和元气之流行,其披拂于人也,亦无所不入,庶乎「所过者化」矣!故其语言流转如弹丸,说「诚敬存之」便说「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说「执事须敬」便说「不可
译百家谨按:宋太祖干德五年,五星汇聚于奎宿,占卜预示文明之运开启。等到宋真宗景德四年、宋仁宗庆历三年,五星再次两次汇聚,而周敦颐、程颢、程颐便出生在这期间。朱熹说:“周敦颐不依赖师承传授,暗中契合道的本体,创立《太极图》并撰写《通书》,穷尽根本、统领要旨。当时亲眼见到并理解他的是程氏兄弟,于是发扬光大并阐明它,使得天理的微妙、人伦的显著、事物的众多、鬼神的幽深,没有不透彻贯通于一个本体的,而周公、孔子、孟子的道统,焕然一新地重新显明。”这是定论。然而二程虽然同样师从周敦颐,但程颢德性宽厚宏达,格局广阔,以光风霁月为胸怀;程颐气质刚正方直,文理严密细察,以峭壁孤峰为风范。他们的道虽然相同,但在修养德行上各自有所不同。
《识仁篇》
求学的人必须首先认识仁。仁,是浑然一体与万物同为一体,义、礼、智、信都是仁。认识到这个理,只用真诚恭敬去保持它罢了,不需要防范检点,不需要穷究探索。如果心松懈了,就需要防范;心如果不松懈,有什么需要防范的!理有未明白的地方,所以需要穷究探索;保持久了自然明白,哪里还需要穷究探索!这个道与万物没有对立,“大”不足以说明它。天地的作用,都是我的作用。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必须“反求自身而真诚”,才是最大的快乐。如果反求自身不真诚,那么还是两个事物相对立,用自己去迎合对方,终究没有达到,又怎么能快乐!《订顽》的意思,(张载的《西铭》,旧名叫《订顽》。)完全阐述了这种本体,用这种心意去保持它,还有什么事情呢。“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不曾施加丝毫力量,这就是保持它的方法。如果能保持得住,就应当有所收获。因为良知良能,原本没有丧失。只是因为以前的习气未除,所以需要保持并习养此心,久了就可以改变旧习。这个理极其简约,只怕不能坚守。既然能体悟它并感到快乐,也就不怕不能坚守了。
刘宗周说:程子首先提出认识仁,不是教人悬空参悟,正是在求学的人随事精细体察、努力践行的过程中,先让他们认识一个大头脑所在,便容易下工夫了。认识之后,只需要用保持的方法,即“真诚恭敬去保持它”罢了。而在勿忘、勿助之间,正是真正用力的时候。因为天理微妙之中,容不得一毫意见伎俩去凑合。才用丝毫力量,就是以己合彼的劳累了,怎么能有反身而诚的快乐。诚,是自然明白而使之真诚的意思。敬,是专一于诚而不二的意思。诚只是诚于此理,敬只是敬于此诚,有什么力量可言!后人不能认识仁,将天地间一种无所不包的理,封闭成一层膜来看,因此也不认识诚敬,将本心中一点活泼的灵性,停滞成一物来用,全都错了!良知良能是本心,昏昧放逸是习气。向来不认识这个理,所以种种本心被习气所用;现在既然认识这个理,所以种种习气被本心所转化。又何必担心不能保持,又何必担心保持而不能一月坚守呢?这是程子见道分明的话。然而前代儒者认为这是地位高的人的事,不是浅学者可以企及的,求学的人只该说“克己复礼为仁”。周海门先生非常不以为然,认为“不认识仁而能复礼的人是没有的”,这是极为有见识的。而顾泾阳先生则说:“学者极喜欢举出程子识仁之说。但前人是全提,后人只是半提。‘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是仁’,这是全提。后人只说得‘浑然与物同体’,而遗漏了下句,这是半提。‘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不须防范检点,不须穷究探索’,这是全提。后人只说得‘不须’两句,而遗漏了上句,这是半提。”尤其可见卫道的苦心!
又说:朱熹认为程子《识仁篇》是地位高的人的事,所以《近思录》遗漏了它。然而“诚敬存之”四个字,自然是在中道而立。
又说:《识仁》一篇,总只是描述仁的本体合下来如此,当下认取,活泼泼的,不需要施加丝毫气力,所谓“我固有之”也。然而诚敬为力,却是无着力处。因为把持的保持,终究是人为;诚敬的保持,才是天理。只是保持得好,便是诚敬,诚就是保持。保持正是防范检点,克己就是;保持正是穷究探索,择善就是。如果拘泥于不须防范检点穷究探索,那么诚敬存之应当在何处?未免滋长高明者的疑惑。陆九渊专门讲这个意思,本来有根据的!
顾泾阳说:程伯子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只这一句话已经说尽了,为什么又说“义礼智信皆是仁”呢?开始颇怀疑它是多余的。等到看到世上号称认识仁的人,往往务求圆融活泼,对外讨好流俗而对内满足私欲,甚至蔑视廉耻,决裂法度,闪烁其词,互相推诿,欺骗自己欺骗别人,曾不晓得义礼智信是什么东西,还安然自命为仁,然后才知道伯子的意思深远了!
黄宗羲按:程明道的学问,以认识仁为主,浑然太和元气的流行,它吹拂于人,也没有哪里不入,差不多“所过者化”了!所以他的语言流转如弹丸,说“诚敬存之”便说“不须防范检点,不须穷究探索”,说“执事须敬”便说“不可
矜持太过」,惟恐稍有留滞,则与天不相似。此即孟子说「勿忘」,随以「勿助长」救之,同一埽迹法也。鸢飞鱼跃,千载旦暮。朱子谓:「明道说话浑沦,然太高,学者难看。」又谓:「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游定夫、杨龟山,下稍皆入禅学去。必是程先生当初说得高了,他们只▯见上一截,少下面着实工夫,故流弊至此。」此所谓程先生者,单指明道而言。其实不然。引而不发,以俟能者。若必鱼筌兔迹,以俟学人,则匠、羿有时而改变绳墨,彀率矣。朱子得力于伊川,故于明道之学,未必尽其传也。
译如果拘谨持重太过,只担心稍有停滞,就与天道不相契合了。这正是孟子所说的“不要遗忘”,随即用“不要拔苗助长”来补救,是同一种扫除痕迹的方法。鸢鸟高飞,鱼儿跳跃,千载之间,早晚如此。朱熹说:“程颢说话浑然一体,但太高深,学者难以看清。”又说:“程门的高徒,如谢良佐、游酢、杨时,后来大多都流入禅学了。一定是程先生当初说得太高深,他们只见到上面那一截,缺少下面扎实的功夫,所以弊端流落到这种地步。”这里所说的程先生,单指程颢而言。其实并非如此。拉开弓却不把箭射出去,以等待能射中目标的人。如果一定要留下捕鱼的竹笼和猎兔的踪迹,以等待学习者,那么工匠和后羿有时也会改变绳墨和射箭的准则了。朱熹得力于程颐,所以对于程颢的学问,未必能完全传承。
百家谨案:先遗献《孟子师说》解「必有事焉」:「此与明道识仁之意相合。『正』是把捉之病,『忘』是间断之病,『助』是急迫之病。故曰『不须防检,不须穷索』,『未尝致纤毫之力』。盖存得好就是诚敬,诚敬就是存也。存正是防检,克己是也;存正是穷索,择善是也。若外此而为防检穷索,便是人为,未有不犯三者之病也。」
百家又忆姜定庵先生希辙尝于其家两水亭问先遗献「学而时习」之解,答云:「《白虎通》云:『学者,觉也,觉悟所未知也。』朱子曰:『学之为言效也,总是工夫之名。』荀子所谓『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以持养之』,皆是。然必有所指之的,则合其本体而已矣,明道之识仁是也。『时习』者,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明道:『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若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盖其间调停节候,如鸟之肄飞,冲然自得,便是『说』也。」
附百家《求仁篇》:孔门之学,莫大于求仁。求仁之外,无余事矣。顾未知仁之奚若,于何求之﹖故明道云:「学者须先识仁。」第仁道至大,无可名言,又非悬空想 像可得。即《识仁篇》所言「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虽其言仁大旨已尽,而在学者仍未易识如何之为浑然,如何之为义礼智信而为仁也。继此云「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则又是识后之工夫。其识前之工夫,止于「不须穷索」句中带补出「存久自明」句,而存之之道在「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是程子于识前识后俱以一「存」统之也。而先儒以为此地位高者之事,非浅学可几,然则为浅学者于何而可以识仁﹖仁不易遽识,仍当于未识前思所以求之之方,此耒史《求仁篇》之所由作也。夫天下沿流而不获者,则当溯其源。求仁之言,出于孔子,则当还自孔子之言仁者以求之。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礼,天则也,摄心之规矩也。心不踰乎矩,而有不仁者乎﹖此以礼求仁也。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朱子曰:「敬以持己,恕以及物,则私意无所容,而心德全矣。」此以敬恕求仁也。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此言顾行、,行顾言,心存乎慥慥而不自知其缄默,以求仁也。樊迟问仁,子曰「爱人」,曰「先难而后获」,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此以仁者之心,胞与为怀,自强远利,无在而不存,以求仁也。子贡问为仁,子曰:「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此求仁于友辅者也。子张问仁,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此求仁于感应者也。其在人而直与之以仁者,于微、箕、比干则曰「殷有三仁」,于伯夷、叔齐则曰「求仁而得仁」,盖五人迹虽不同,俱能以此恻怛之苦心,恳挚婉转于伦类间,而克全其至性者也。于颜子曰「三月不违」,与其不迁不贰,复礼而庶几也。于管仲曰「如其仁」,就其功亦可称也。至于仲弓可使南面矣,子路可使治赋矣,冉有可使为宰矣,子华 可使掌朝会矣,皆曰「不知其仁」,不欲以才混德也。子文之忠,文子之清,曰「未知,焉得仁」,不可以一节概生平也。宰我之食稻衣锦,季氏之舞佾歌《雍》,直斥之为「不仁」,恶忘亲,严犯分也。慨好仁,恶不仁之未见,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言夫全德之难其人也。一日用力,力无不足,我欲仁,仁斯至,言夫奋往之当决其机也。其它如仁者不忧、,仁者有勇,观过知仁,杀身成仁,仁者静,仁能守,立人达人,能好人,能恶人,无终食之间违仁,力行刚毅木讷近仁,亦既详矣。而后儒则以为圣人之言仁虽多,究未曾正定说出,使学者有画一可由之路,于是纷纷各立宗旨,以矜独得,一似乎孔子有漏义,乃赖后儒之补救也。曾不知圣人之言
译百家谨按:先师遗献在《孟子师说》中解释“必有事焉”时说:“这与明道先生‘识仁’的意思相契合。‘正’是把持控制的弊病,‘忘’是间断的弊病,‘助’是急迫的弊病。所以说‘不需要防范检束,不需要穷究搜索’,‘未曾施加丝毫的人力’。大概存养得好就是诚敬,诚敬就是存养。存养正是防范检束,即克己;存养正是穷究搜索,即择善。如果在此之外去进行防范检束和穷究搜索,就是人为造作,没有不犯上述三种弊病的。”
百家又回忆姜定庵先生希辙曾在他家的两水亭向先师遗献请教对“学而时习”的解释,先师回答说:“《白虎通》说:‘学,就是觉,觉悟那些尚未知晓的东西。’朱子说:‘学这个字的意思是效仿,总之是工夫的名称。’荀子所说的‘诵读数以贯通它,思索以通达它,效法其人而安处其中,去除妨害以持守涵养’,都是如此。但必须有所指向的目标,那就与本体相合罢了,明道先生的‘识仁’就是如此。‘时习’,孟子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也。’明道先生说:‘识得此理,以诚敬存养它罢了,不需要防范检束,不需要穷究搜索。如果心懈慢了,就有防范之心;如果不懈慢,有什么可防范的!理有未通晓的,所以需要穷究搜索;存养久了自然明白,哪里等待穷究搜索!’大概这中间的调节节制,如同鸟儿练习飞翔,冲然自得,这就是‘说’(喜悦)了。”
附录百家《求仁篇》:孔子门下的学问,没有比求仁更大的了。求仁之外,没有多余的事了。但是不知道仁究竟是什么样的,从哪里去求呢?所以明道先生说:“做学问的人必须先识得仁。”只是仁道极其广大,无法用言语确切形容,又不是凭空想象就能得到的。即使《识仁篇》中所说的“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义、礼、智、信都是仁”,虽然关于仁的大旨已经说尽,但对于做学问的人来说,仍然不容易识得什么是浑然,什么是义、礼、智、信而成为仁。接着又说“识得此理,以诚敬存养它罢了”,这又是识得之后的工夫。那识得之前的工夫,只在“不需要穷究搜索”一句中带出补充了“存养久了自然明白”一句,而存养的方法在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这是程子对于识得之前和识得之后,都统一用一个“存”字来统领的。而先儒认为这是境界高的人做的事,不是浅学者可以企及的,然而对于浅学者来说,从哪里可以识得仁呢?仁不容易立刻识得,仍然应当在未识得之前思考寻求它的方法,这就是耒史写作《求仁篇》的原因。天下顺着水流而下而得不到源头的人,就应当追溯它的源头。求仁的话,出自孔子,就应当回到孔子论仁的话中去寻求。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回归礼就是仁。”礼,是天理,是约束心的规矩。心不逾越规矩,难道还有不仁的吗?这是以礼来求仁。仲弓问仁,孔子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担重大祭祀。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朱子说:“用敬来持守自己,用恕来推及他人,那么私意就没有容身之处,心的德行就完备了。”这是以敬和恕来求仁。司马牛问仁,孔子说:“仁人,他的言语迟钝。”这是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心存于笃实而不自知地缄默,以此来求仁。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说“先付出辛劳而后收获”,说“平日庄重,做事恭敬,对人忠诚”,这是以仁者之心,以天下为怀,自强远离私利,无处不存养,以此来求仁。子贡问如何实行仁,孔子说:“侍奉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这是在朋友的辅助中求仁。子张问仁,孔子说:“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就是仁了。”这是在感应中求仁。那些对人直接给予仁的评价的,对于微子、箕子、比干就说“殷有三仁”,对于伯夷、叔齐就说“求仁而得仁”,大概这五个人的事迹虽然不同,但都能以这种悲悯的苦心,恳切真挚地周旋于伦理人伦之间,而能够保全他们纯真的本性。对于颜渊说“三月不违背”,与他不再迁移、不再贰心,回归礼而差不多接近了。对于管仲说“那是他的仁”,就他的功业也可以称颂。至于仲弓可以让他治理南方,子路可以让他治理赋税,冉有可以让他做家臣,子华可以让他掌管朝会,都说“不知道他是否仁”,不愿意用才能混淆德行。子文的忠,文子的清,说“不知道,怎么能得到仁”,不可以用一节来概括一生。宰我食稻衣锦,季氏舞佾歌《雍》,直接斥责为“不仁”,厌恶忘记亲人,严厉触犯名分。感慨喜好仁,厌恶不仁的未见,心中安于仁的人天下只有一个,说的是全德的难得。一天用力,力量没有不足的,我欲仁,仁就来了,说的是奋然前往应当决断其机枢。其他如仁者不忧,仁者有勇,观过知仁,杀身以成仁,仁者静,仁能守,立己达人,能好人,能恶人,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力行刚毅木讷近仁,也都已经详细说了。而后儒却认为圣人论仁虽然多,终究未曾确切说出,使学者有统一可循的道路,于是纷纷各自树立宗旨,以夸耀独自获得,好像孔子有遗漏的意义,需要依靠后儒来补救一样。曾不知道圣人的话
,如诏入室,学者得门,八面皆可入。况于哀公问政之对,昭然已直揭其体,实指其功,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此圣人尔后之告,实为言仁之宗主,当时之人,孰不知之。惟以圣门有此一言为之主,故其余之言皆可因人随事以指点,总不失斯言之会归耳。试以证之。孟子曰:「仁也者,人也。」「亲亲,仁也」「仁之实,事亲是也。」孔、孟之言仁,如出一口,柰何不察,后之君子,谓吾性中曷尝有孝弟来,而反以孝弟也者为仁之本,故解作好仁之本,明自背于孔,孟与!总之,后儒谓性生于有生之初,知觉发于既生之后。性,体也;知觉,用也。性,公也;知觉,私也。不可即以知觉为性。爱亲敬长属乎知觉,故谓性中无孝弟,而必推原其上一层。不知性虽为公共之物,而天命于人,必俟有身而后有性。吾身由父母而生,则性亦由父母而有。性由父母而有,似属一人之私,然人人由父母而有,则仍是公共之物。夫公共之物,宜非止以自爱其亲,然人人之所以自爱其亲,正以见一本大同之道。所以孔子曰:「夫孝,天之经也。」谓之天经者,盖以此爱亲之心具自孩提之童,不学不虑,一本乎天,乃吾良知良能之知觉,即性体也。及长而知敬兄者,此也;忠君者,此也;勇战者,此也;仁民爱物者,此也。无二心也。故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而犹谓孝弟之非仁,乃藐之而他是求邪﹖且佛氏之言性,何尝不精,所以为异端者,正以不就人言性,求性于父母未生前,合含生蠢动以为本觉,于是其视父母也甚轻。害道之大,全在于此。孔子言性,止就人而言。故孟子道性善,亦曰「人无有不善」,不合牛犬于内也。言仁则曰「亲亲」,以无父母即无此身,父母即天地,我与父母固结而不可解之心,不知其所自来,此天然之至性,乃所谓仁也。儒、释之界限惟此,吾儒胡为而复堕其雾乎﹖王塘南曰:「圣学主于求仁,而仁体最难识。若未能识仁,只从孝弟上恳恻以求尽其力。当其真切于孝弟时,此心油然蔼然而不能自已,则仁体即此可默会。」先遗献曰:「人生堕地,分父母以为气质,从气质而有义礼。则义理之发源,在于父母。人能事事以父母为心,便是天理,便是仁也。」呜呼!孔、孟求仁之学,惟塘南与先遗献,可谓拨云雾而睹青天矣!
译如果诏令进入室内,学者得以入门,八个方面都可以进入。何况在哀公问政的回答中,已经清楚地直接揭示了仁的本质,实际指出了仁的功效,说:“仁者,就是人,以亲爱亲人为最大。”这是圣人在此之后所说的话,实际上是论述仁的宗要核心,当时的人,谁不知道呢?只是因为圣门有这一句话作为主旨,所以其余的话都可以根据人和事来指点,总不失去这句话的归旨。试着用证据来证明它。孟子说:“仁,就是人。”“亲爱亲人,就是仁。”“仁的实质,侍奉父母就是它。”孔子、孟子关于仁的言论,如同出于同一人之口,怎么就不明白呢?后来的君子,说我们的本性中哪里曾有孝悌产生,反而把孝悌当作仁的根本,所以解释为“好仁的根本”,这明显违背了孔子和孟子啊!总之,后儒认为本性产生于生命之初,知觉发于生命形成之后。本性是体;知觉是用。本性是公;知觉是私。不能就把知觉当作本性。爱亲敬长属于知觉,所以说本性中没有孝悌,而必须推究其上一层。不知道本性虽然是公共之物,但天命于人,必定等到有了身体而后才有本性。我的身体由父母而生,那么本性也由父母而有。本性由父母而有,似乎属于一个人的私,然而人人由父母而有,那么仍然是公共之物。那公共之物,适宜不只自爱自己的亲人,然而人人之所以自爱自己的亲人,正是以此显示一本大同的道理。所以孔子说:“孝,是天地的常道。”称为天经,大概是因为这爱亲之心具备于孩童时期,不学不虑,一本于天,乃是我的良知良能的知觉,就是性体。等到长大而知道敬爱兄长,也是这个;忠于君主,也是这个;勇于作战,也是这个;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也是这个。没有二心。所以说:“孝悌的极致,通于神明,光辉照耀四海。”“尧、舜的道理,只是孝悌罢了。”却还说孝悌不是仁,这是轻视它而另求他物吗?况且佛教谈论本性,何尝不精妙,之所以成为异端,正是因为它不从人身上谈论本性,在父母未生前求本性,把含生蠢动都当作本觉,于是它看待父母很轻。危害道义的大,全在于此。孔子谈论本性,只从人身上来说。所以孟子说本性善,也说“人没有不善的”,不把牛犬包括在内。谈论仁就说“亲亲”,因为没有父母就没有这身体,父母就是天地,我与父母固结而不可解的心,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天然的至性,就是所谓的仁。儒家和佛教的界限只在此,我们儒家为什么又陷入它的迷雾中呢?王塘南说:“圣学主要在于求仁,而仁体最难认识。如果不能认识仁,只从孝悌上恳切地力求尽其力。当真切于孝悌时,这心油然而生和蔼而不能自已,那么仁体就可以在此默默领会。”先遗献说:“人生落地,分父母以为气质,从气质而有义礼。那么义理的起源,在于父母。人能事事以父母为心,就是天理,就是仁。”唉!孔子、孟子求仁的学问,只有王塘南和先遗献,可以说拨开云雾而看见青天了!
杨开沅谨案:「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即《大学》「格物」之物,所谓「有物有则」也。「此道与物无对」,即《大学》、《中庸》必慎之独,天命之性体也。惟万物皆备于我,所以同体;推而放之四海而准,所以无对。
定性书
百家谨案:横渠张子问于先生曰:「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何如﹖」先生因作是篇。
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己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氏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唯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
百家谨案:先生他日又曰:「治怒为难,治惧亦难,克己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惧。」
刘蕺山曰:此伯子发明主静立极之说,最为详尽而无遗也。稍分六段看,而意皆融贯,不事更端,亦不烦诠解。今姑为之次第:首言动静合一之理,而归之常定,乃所以为静也。是内非外,非性也;离动言静,非静也。「天地之常」以下,即天地之道以明圣人之道不离物以求静也。「人之情」以下,言常人之情自私用智,所以异于圣人而终失其照物之体也。「《易》曰」以下,又引《大易》、孟子之言以明自私用智之必不然也。「圣人之喜」以下,又即圣人应物之情以明外物之不足恶。而「夫人之情」以下,又借怒之一端,于极难下手处得定性之法如此,又以见外物之不足恶也。合而观之,主静之学,性学也。「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圣人常寂而常感,故有欲而实归于无欲,所以能尽其性也。常人离寂而事感,离感而求寂,故去欲而还以从欲,所以自汩其天也。主静之说,本千古秘密藏,即横渠得之,不能无疑。向微程伯子发明至此,几令千古长夜矣。
百家谨案:「性无内外」云者,罗整庵云:「内外只是一理也。」「情顺万物而无情」者,先遗献云:「此语须看得好。孔子之哭颜渊,尧、舜之忧,文王之怒,所谓『情顺万物』也。若是无情,则内外两截,此正佛氏之消煞也。『无情』只是无私情,如下文圣人之喜怒,以物之当喜怒,而无自私用智之喜怒。」
百家又案:嘉靖中,胡柏泉松为太宰,疏解《定性书》,会讲于京师,分作四层:「一者,天地之常,心普物而无心,此是天地之定。二者,圣人之常,情顺物而无情,此是圣人之定。三者,君子之学,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此是君子之定。四者,吾人第于怒时遽忘其怒,观理是非,此是吾人之定。吾人希君子,君子希圣人,圣人希天地。」是日,天下计吏俱在京,咸会于象房所,约五千余人。罗近溪、耿天台、周都峰,徐龙湾并参讲席,莫不饱饫斯义。
语录
《诗》、《书》中凡有一个主宰的意思,皆言帝;有一个包涵▯覆的意思
译杨开沅谨按:“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这就是《大学》中“格物”的“物”,也就是所说的“有物就有法则”。“此道与万物没有对立”,这就是《大学》、《中庸》中必须慎独的“独”,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本体。正因为万物都具备于我,所以能与万物同体;正因为推而广之到四海都准确无误,所以没有对立。
定性书
百家谨按:横渠张子向先生请教说:“我的本性未能做到不动,仍然被外物所牵累,该怎么办呢?”先生因此写了这篇文章。
所谓“定”,就是动也是定,静也是定,没有刻意去迎合或拒绝,没有内外的分别。如果把外物当作外在,牵制自己去跟随它,这就是把自己的本性看作有内外之分。而且如果把本性看作随着外物流于外部,那么当它在外时,什么是在内的呢?这是有意要断绝外来的诱惑,却不知本性是没有内外的。既然把内外看作两个根本,那么又怎么能立刻谈论“定”呢?天地的常态,在于其心普遍包容万物而没有私心;圣人的常态,在于其情感顺应万物而没有私情。所以君子的学问,不如心胸开阔而大公无私,事物来了就顺应它。《易经》说:“坚守正道吉祥,悔恨消亡。心思往来不定,朋友会跟随你的思虑。”如果只规规矩矩地想着去除外来的诱惑,将会看到在东边消灭了,却在西边又产生了,不仅一天时间不够用,况且其根源无穷无尽,是不可能除尽的。人的情感各自有所遮蔽,所以不能契合大道,大抵弊病在于自私而运用智巧。自私,就不能以有所作为来应对;运用智巧,就不能以明觉来顺应自然。现在怀着厌恶外物的心情,去寻求没有外物的境地,这就像反过来拿着镜子去寻找光亮一样。《易经》说:“止于背部,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走在庭院中,看不见人。”孟子也说:“我所厌恶智巧的,是因为它穿凿附会。”与其否定外在而肯定内在,不如将内外两忘。两忘,就清澈无事;无事就安定,安定就明澈,明澈还担心什么应对外物成为牵累呢!圣人的喜悦,是因为事物值得喜悦;圣人的愤怒,是因为事物值得愤怒。这是圣人的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事物。那么圣人难道不应对外物吗?怎么能认为从外来的就是错的,而另外寻求内在的就是对的呢?现在用自私用智的喜怒,去看待圣人正当的喜怒,会怎么样呢?人的情感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只有愤怒最为严重。只要能在愤怒时立刻忘记愤怒,而观察事理的是非,也可以看出外来的诱惑不值得厌恶,而对于大道也就思考过半了。
百家谨按:先生后来又说:“克制愤怒很难,克服恐惧也很难,克制自己可以治理愤怒,明晓事理可以克服恐惧。”
刘蕺山说:这是程伯子阐发主静立极的学说,最为详尽而没有遗漏。稍微分成六段来看,意思都融贯一体,不另起头绪,也不烦琐解释。现在暂且给它排列次序:首先讲动静合一的道理,归结为恒常的安定,这才是所谓的静。认为内不是外,不是本性;离开动来讲静,不是静。“天地之常”以下,是用天地的道理来阐明圣人的道理不离开事物而求静。“人之情”以下,讲常人的情感自私用智,所以不同于圣人而最终失去照察事物的本体。“《易》曰”以下,又引用《大易》、孟子的话来阐明自私用智必然行不通。“圣人之喜”以下,又就圣人应对外物的情感来阐明外物不值得厌恶。而“夫人之情”以下,又借愤怒这一端,在极难下手的地方得到定性的方法如此,又以此看出外物不值得厌恶。合起来看,主静的学问,就是性学。“人生下来是静的,这是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应而动,这是本性的欲望。”圣人常常寂静而又常常感应,所以有欲望而实际上归于无欲,所以能尽他的本性。常人离开寂静而从事感应,离开感应而追求寂静,所以去除欲望却反而顺从欲望,所以自乱其天性。主静的学说,本是千古的秘密宝藏,即使是横渠得到了它,也不能没有疑惑。如果不是程伯子阐发到这里,几乎让千古陷入长夜了。
百家谨按:“性无内外”这句话,罗整庵说:“内外只是一个理。”“情顺万物而无情”这句话,先遗献说:“这话必须看得好。孔子哭颜渊,尧、舜的忧虑,文王的愤怒,就是所谓的‘情顺万物’。如果是无情,那么内外就两截了,这正是佛教的消解。‘无情’只是没有私情,如下文圣人的喜怒,是因为事物应当喜怒,而没有自私用智的喜怒。”
百家又按:嘉靖年间,胡柏泉松担任太宰,疏解《定性书》,在京师集会讲学,分为四层:“第一,天地之常,心普遍包容万物而没有私心,这是天地的定。第二,圣人之常,情感顺应万物而没有私情,这是圣人的定。第三,君子之学,心胸开阔大公无私,事物来了就顺应,这是君子的定。第四,我们普通人只要在愤怒时立刻忘记愤怒,观察事理的是非,这是我们的定。我们普通人期望成为君子,君子期望成为圣人,圣人期望达到天地的境界。”那天,天下的计吏都在京城,都聚集在象房所,大约五千多人。罗近溪、耿天台、周都峰、徐龙湾都参与讲席,无不饱食这义理。
语录
《诗》、《书》中凡是有一个主宰的意思,都称为帝;有一个包涵覆盖的意思
,则言天;有一个公共无私的意思,则言王。上下千百岁中,若合符契。言天之自然者谓之天道,言天之赋予万物者谓之天命。
译(若指称天的本体),就说“天”;(若指称天公共无私的含义),就说“王”。上下千百年间,(对“天”与“王”的理解)如同符契相合。称说天的自然运行叫做天道,称说天赋予万物的禀性叫做天命。
《系辞》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元来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识之也。
忠信所以进德。「终日干干」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也。盖「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修道则谓之教。孟子在其中又发挥出浩然之气,可谓尽矣。故说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大小疑事,而只曰「诚之不可掩」。彻上彻下,不过如此。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须着如此说。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系今与后,己与人。
《中庸》言诚,便是神。
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无速,亦无至。须如此言者,不如是不足以形容故也。
冬夏寒暑,阴阳也;所以运用变化者,神也,神无方,故易无体。若如或者别立一天,谓人不可以包天,则有方矣,是二本也。
生生之谓易,生生之用则神也。
「穷神知化」,化之妙者,神也。
刘蕺山曰:神更不说体。精义入神,以致用也。神无方,化之妙处即是,故以用言。
杨开沅谨案:诚便是神之体。但体物不遗,故不可以体言。「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圣人,人也,故不能无忧。天,则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者也。
天地日月一般。月受日光,而日不为之亏,然月之光乃日之光也。地气不上腾,则天气不下降。天气降而至于地,地中生物者皆天气也。虽无成而代有终者,地之道也。
刘蕺山曰:先升而后降,如何﹖
干,阳也,不动则不刚。其静也专,其动也直,不专一则不能直遂。坤,阴也,不静则不柔。其静也翕,其动也辟,不翕聚则不能发散。言「有无」则多有字,言「无无」则多无字,有无与动静同。如冬至之前天地闭 ,可谓静矣,而日月星辰亦自运行而不息,谓之无动,可乎﹖但人不识有无动静耳!
《咸》、《恒》,体用也。体用无先后。
刘蕺山曰:神化原是一个。
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万物莫不有对:一阴一阳,一善一恶;阳长则阴消,善增则恶减。斯理也,推之其远乎﹖人只要知此耳。
质必有文,自然之理必有对待,生生之本也。有上则有下,有此则有彼,有质则有文。一不独立,二则为文。非知道者,孰能识之。天文,天之理也;人文,人之理也。
刘蕺山曰:一不独立便是二,不是一以生二。正如月落 万川,处处皆圆。月本水之精,即水成象,不是假象。纔看是一▯,随看却是千万▯,千万▯却是一个。在天非一,在川非万。一者是质,万者是文。
「一阴一阳之谓道」,自然之道也。「继之者善也」,有道则有用,「元者善之长」也。成之者却只是性,「各正性命」也。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如此,则亦无始,亦无终;亦无因甚有,亦无因甚无;亦无有处有,亦无无处无。
刘蕺山曰:说「阴阳不测之谓神」便是,不有道字,几落禅诠。
古今异宜,不惟人有所不便,至于风气亦自别也。
视听思虑动作,天也。人于其中,要识得真与妄耳。
天下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非本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如杨、墨之类。
事有善有恶,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须有美恶。盖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但当察之,不可自入于恶,流于一物。
刘蕺山曰:物有善恶,神无善恶。无善无恶,乃为至善。吾辈时常动一善念,细揣之,终是多这念。有这念,便有比偶;有比偶,便有负胜。譬如一疋绢,纔说细,便有麤者形他,又有更细者形他。故曰「毛犹有伦」。○盈
译《系辞》说:“有形而上者称之为道,有形而下者称之为器。”又说:“确立天的法则,叫做阴与阳。确立地的法则,叫做柔与刚。确立人的法则,叫做仁与义。”又说:“一阴一阳交替运行就叫做道。”阴阳也属于形而下的范畴,却称之为“道”,只有这句话将上下区分得最分明,原来这本身就是道,关键在于人们要默然体认它。
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终日勤勉戒惧”,君子应当终日面对上天。因为“上天的运作,无声无息”,它的本体叫做易,它的理则叫做道,它的作用叫做神,它赋予人的叫做性,遵循本性叫做道,修养正道叫做教。孟子在其中又阐发了浩然之气,可以说是穷尽了。所以说神“好像就在上方,好像就在左右”;无论大事小事,只说“诚是掩盖不住的”。贯通上下,不过如此。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必须这样说。但器也是道,道也是器。只要道存在,就不拘泥于今与后、己与人。
《中庸》所说的诚,就是神。
正因为是神,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没有速,也没有至。必须这样说的原因,是因为不这样不足以形容它。
冬夏寒暑,是阴阳;所以能运用变化的,是神。神没有固定的方位,所以易没有固定的形体。如果像有的人那样另外设立一个天,认为人不能包容天,那么天就有方位了,这就是有两个本源。
生生不息叫做易,生生不息的作用就是神。
“穷究神妙,通晓变化”,变化中精妙的部分,就是神。
刘蕺山说:神更不谈本体。精义入神,是为了致用。神没有固定方位,变化的精妙之处即是,所以从作用的角度来说。
杨开沅谨案:诚就是神的本体。但因为本体贯穿万物而不遗漏,所以不能用“体”来限定。“鼓动万物却不与圣人同忧”。圣人是人,所以不能没有忧虑。天,则不因为尧而存在,不因为桀而消亡。
天地日月是一样的。月亮接受日光,但太阳并不因此亏损,然而月光就是日光。地气不上腾,天气就不下降。天气降落到地,地中生长的生物都源于天气。虽然没有成就却交替有终结的,是地的法则。
刘蕺山说:先上升而后下降,是怎么回事?
乾,是阳,不动就不刚。它静止时专一,运动时直遂,不专一就不能直遂。坤,是阴,不静就不柔。它静止时收敛,运动时发散,不收敛就不能发散。说“有”就多一个“有”字,说“无”就多一个“无”字,有无与动静相同。比如冬至之前天地闭塞,可以说是静止了,但日月星辰依然自行运转不停,能说没有运动吗?只是人们不认识有无动静罢了!
《咸》卦、《恒》卦,是体用关系。体用没有先后。
刘蕺山说:神化原本是一体的。
天地万物的道理,没有单独存在的,必定有对立面。都是自然而然,并非有人安排。每当半夜思考,不知不觉手舞足蹈。
万物没有没有对立面的:一阴一阳,一善一恶;阳气增长则阴气消退,善增加则恶减少。这个道理,推演开来岂不深远吗?人只要知道这个就行了。
质必有文,自然的道理必定有对待,这是生生不息的根本。有上就有下,有此就有彼,有质就有文。一不能独立,二才形成文采。不是懂道的人,谁能识别呢。天文,是天的理;人文,是人的理。
刘蕺山说:一不独立就是二,不是一生出二。就像月亮倒映在万条河流中,处处都是圆的。月亮本是水的精华,即水成像,不是假象。刚看是一个圆,随即看却是千万个圆,千万个圆却是一个。在天不是一个,在川不是千万个。一者是质,万者是文。
“一阴一阳之谓道”,是自然的道。“继之者善也”,有道就有用,“元者善之长”也。成就它的是性,“各正性命”也。所以说:“仁者见到它称之为仁,智者见到它称之为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君子之道鲜见了。”这样,也就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也没有因为什么而有,也没有因为什么而无;也没有在有处有,也没有在无处无。
刘蕺山说:说“阴阳不测之谓神”就可以了,不说“道”字,几乎落入禅宗的诠释。
古今适宜不同,不仅人有所不便,连风气也自然不同。
视听思虑动作,是天性。人在其中,要能识别真与妄罢了。
天下的善恶都是天理。称之为恶的,并非本质为恶,只是有时过分或不足,便如此。比如杨朱、墨翟之类。
事情有善有恶,都是天理。天理中的事物,必定有美丑。因为万物不齐,是事物的常情。但应当考察它,不可自己陷入恶,流于一物。
刘蕺山说:物有善恶,神无善恶。无善无恶才是至善。我们时常动一个善念,仔细揣度,终究是多了一个念头。有了这个念头,就有比较;有了比较,就有胜负。比如一匹绢,刚说细,就有粗的来衬托它,又有更细的来衬托它。所以说“毛犹有伦”。○盈
天地间皆道也,学者须是择乎中庸。事之过不及处便是恶事,则念之有依着处便是恶念。择善却不在事上,直证本心始得。
译天地之间都充满了道,求学的人必须选择中庸之道。事情做得过分或不及的地方就是坏事,念头有所执着的地方就是恶念。选择善却不在具体事务上,直接体证本心才行。
问:「心有善恶否﹖」曰:「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一也。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譬如水只谓之水,至如流而为派,或行于东,或行于西,却谓之流也。」
刘蕺山曰:溯流寻源,其必由学乎!学者但养得未发之中,思过半矣。
尝论以心知天,犹居京师往长安,但知出西门便可到长安,此犹是言作两处。若要至诚,只在京师便是到长安,更不可别求长安。只心便是天,尽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当处便认取,更不可外求。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三事一时并了,元无次序。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若实穷得理,即性命亦可了。
昔在长安仓中闲坐,后见长廊柱,以意数之,己尚不疑。再数之,不合;不免令人一一声言而数之,乃与初数者无差。则知越着心,把捉越不定。
刘蕺山曰:把捉正是障。
人心不得不所系。
医书言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诸己,自与己不相干,如手足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故博施济众,乃圣人之功用。仁至难言,故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
切脉最可体仁。
刘蕺山曰:脉脉不断,正此仁生生之体无间断,故无痿痹。一断,便死了。不仁者,如邵子所谓「不知死过几万▯,却是不曾生」一般。
刚毅木讷,质之近乎仁也。力行。学之近乎仁也。若夫至仁,则天地为一身,而天地之间品物万形为四肢百体。夫人岂有视四肢百体而不爱者哉﹖圣人,仁之至也,独能体是心而已,曷尝支离多端,而求之自外乎!故「能近取譬」者,仲尼所以示子贡求仁之方也。医书以手足风顽谓之四体不仁,为其疾痛不以累其心故也。夫手足在我,而疾痛不与知焉,非不仁而何!世之忍心无恩者,其自弃亦若是而已。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此意周流而无间断,即未发之喜怒哀乐是也。遇有感触,忽然迸出来,无内外之可言也。先儒言恻隐之有根源,未尝不是,但不可言发者是情,存者是性耳。扩充之道,存养此心,使之周流不息,则发政施仁,无一非不忍人之心矣。」政又案:「但不可言发者是情,存者是性」二句,一时恐未必得解人,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不学,便老而衰。
百家谨案:先遗献每道此语,且云体验实然。
舍己从人,最为难事。己者我之所有,虽痛舍之,犹惧守己者固而从人者轻也。
(梓材谨案:▯洲原本此下有「明道见谢子记问」一条,今移为《附录》。)
「人语言紧急,莫是气不定否﹖」曰:「此亦当习。习到自然缓时,便是气质变也。学至气质变,方是有功。」
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老之害甚于杨、墨。杨氏为我,疑于仁;墨氏兼爱,疑于义;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只辟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也。佛氏其言近理,又非杨、墨之比,此所以为害尤甚。杨、墨之害亦经孟子辟之,所以廓如也。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曰:「仁义者,无所为而为之者也。杨氏为我,墨氏兼爱。淳于▯『先名实者为人,后名实者自为』,即此也。战国仪、秦、鬼谷,凡言功利者,莫不出此二途。杨、墨是其发源处,故孟子言『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所以遂成战国之乱。害事,谓凡人所行;害政,谓各国所为。若是推其流弊,恐其后来,何以言『盈天下』乎﹖无父无君之祸,正是指当时而言也。朱子言:『无君,只是洁身自高,天下事教谁理会﹖无父,以其枯槁澹泊,其孝不周。』据如此言,即有之,亦是一身一家之事,孟子何至痛切如此﹖扬之云谓:『古者扬、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真是梦语!杨、墨之道,至今
译问:“心有善恶吗?”回答说:“在天称为命,在义称为理,在人称为性,主宰身体称为心,其实是一样的。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恶。如果已经发动,就可以称为情,不能称为心。譬如水只称为水,至于流而为派,或向东流,或向西流,却称为流。”
刘蕺山说:溯流寻源,必定要通过学问吧!学者只要涵养得未发之中的状态,思虑就超过一半了。
曾经论述以心知天,犹如住在京师前往长安,只知道出了西门便可到长安,这还算是把心和天当作两件事。若要至诚,只在京师便是到了长安,更不可另外寻求长安。心就是天,穷尽心便知性,知性便知天。就在当下认取,更不可向外寻求。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三件事一时并了,原本没有次序。不可将穷理当作认知的事。如果真正穷尽了理,性命也可以了结。
从前在长安仓库中闲坐,后来看见长廊的柱子,用心数它,自己尚且不怀疑。再数一次,数目不合;不免让人一个个出声报数,才与最初数的没有差别。就知道越是用心,把持越是不定。
刘蕺山说:把持正是障碍。
人心不得不有所系。
医书说手足痿痹为不仁,这话最善于形容。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没有不是自己的。认作自己,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不拥有在自己身上,自然与自己不相干,如同手足不仁,气已经不通,都不属于自己。所以博施济众,是圣人的功用。仁最难言说,所以说:“自己想立身而立人,自己想通达而达人。能从近处取譬,可以说是仁的方法了。”想要让人这样观察仁,可以得到仁的体。
切脉最可以体悟仁。
刘蕺山说:脉脉不断,正是这仁生生之体无间断,所以没有痿痹。一断,就死了。不仁的人,如邵雍所说“不知死过几万次,却是不曾生”一般。
刚毅木讷,质朴近乎仁。力行,学问近乎仁。至于至仁,则天地为一身,而天地之间的品物万形为四肢百体。人哪有视四肢百体而不爱的呢?圣人,是仁的极致,唯独能体悟这颗心而已,何曾支离多端,而从外面寻求呢!所以“能近取譬”,是孔子用来指示子贡求仁的方法。医书把手足风顽称为四体不仁,是因为其疾痛不累及心的缘故。手足在我,而疾痛不知道,不是不仁又是什么!世上忍心无恩的人,其自弃也不过如此罢了。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此意周流而无间断即是未发的喜怒哀乐。遇有感触,忽然迸出来,没有内外可言。先儒说恻隐有根源,未尝不是,但不可说发动的是情,存留的是性。扩充之道,存养此心,使它周流不息,那么发政施仁,没有不是不忍人之心了。”政又案:“但不可说发动的是情,存留的是性”这两句,一时恐怕未必有理解的人,百世等待圣人也不迷惑。
不学习,就会年老而衰。
百家谨案:先遗献每说这话,且说体验确实如此。
舍己从人,是最难的事。己是我所有的,虽然痛舍,还担心守己的人固执而从人的人轻率。
(梓材谨案:〇洲原本此处下有“明道见谢子记问”一条,今移为《附录》。)
“人语言紧急,莫非是气不定吗?”回答说:“这也应当练习。练习到自然缓慢时,就是气质变了。学到气质变,才算有功。”
杨、墨的危害甚于申、韩,佛、老的危害甚于杨、墨。杨氏为我,疑似仁;墨氏兼爱,疑似义;申、韩则浅陋易见。所以孟子只辟杨、墨,因为他们惑世太甚。佛氏其言近理,又不是杨、墨可比,所以危害尤甚。杨、墨的危害也经过孟子辟之,所以廓如也。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说:“仁义者,无所为而为之者也。杨氏为我墨氏兼爱。淳于髡‘先名实者为人,后名实者自为’,即此也。战国仪、秦、鬼谷凡言功利者,莫不出此二途。杨墨是其发源处,故孟子言‘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所以遂成战国之乱。害事谓凡人所行;害政谓各国所为。若是推其流弊恐其后来何以言‘盈天下’乎?无父无君之祸正是指当时而言也。朱子言:‘无君只是洁身自高天下事教谁理会?无父以其枯槁澹泊其孝不周。’据如此言即有之亦是一身一家之事孟子何至痛切如此?扬之云谓:‘古者扬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真是梦语!杨墨之道至今
未熄。程子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老之害甚于杨、墨。佛、老其言近理,又非杨、墨之比。』愚以为佛氏从生死起念,只是一个自为,其发愿度众生,亦即是一个为人,何曾离得杨、墨窠臼。岂惟佛氏,自科举之学兴,儒门那一件不是自为为人﹖自古至今,只有杨、墨之害,更无他害。朱子言:『孟子虽不得志于时,然杨、墨之害自是灭息,而君臣父子之道赖以不坠,是亦一治也。』岂其然哉!孟子方痛其不能灭息,而以口舌争之,所谓『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庶几望之后人之能言距杨、墨者,正是言其久乱而不治也。」
译火还没有熄灭。程子说:“杨朱、墨翟的祸害比申不害、韩非更严重,佛教、老子的祸害又比杨朱、墨翟更严重。佛教、老子的言论接近事理,又不是杨朱、墨翟所能比拟的。”我认为佛教徒从生死念头出发,只是一个为自己,他们发愿度化众生,也就是一个为他人,哪里曾脱离杨朱、墨翟的窠臼呢?岂止是佛教徒,自从科举之学兴起,儒家哪一件事不是为自己或为他人呢?从古至今,只有杨朱、墨翟的祸害,再也没有其他祸害了。朱熹说:“孟子虽然在当时不得志,但杨朱、墨翟的祸害从此消减,而君臣父子的伦理赖以不坠,这也是一时的治世。”难道真是这样吗?孟子正痛心于杨墨之害不能消减,而用口舌去争辩,所谓“上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大概是希望后世能言善辩、抵拒杨墨的人,正是说长久混乱而不能治理啊。”
观鸡雏,可以观仁。
刘蕺山曰:岂惟鸡雏。盈天地间,并育并行,莫不足观仁。
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生之谓性。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人与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哉﹖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仁者,人此者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仁也。若以敬直内,则便不直矣。行仁义岂有不直乎﹖「必有事焉而勿正」,则直也。夫能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则与物同矣。故曰「敬义立而德不孤」。是以仁者无对,放之东海而准,放之西海而准,放之南海而准,放之北海而准。
刘蕺山曰:仁者,人也。识得此理,存之即是。若不识本来面目,强欲以人为凑泊,则远人为道矣。敬,即念而存也;义,即事而存也。只此敬义工夫,便将天地万物打成一片,都存在这里了。方成其为人。
杨开沅谨案:敬义立则与物同,即物格也。仁者无对,即慎独而意诚也。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学者要思得之。了此,便是彻上彻下之道。
仲尼言仁,未尝兼义,独于《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而孟子言仁,必以义配。盖仁者体也,义者用也。知义之为用而不外焉者,可以语道矣。世之所论于义者,多外之,不然则混而无别,非知仁义之说者。
刘蕺山曰:只是阴阳。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重担子须是硬脊梁汉方担得。
礼乐只在进反之间,便得性情之正。
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
刘蕺山曰:识此意,方可言勿忘勿助。不然,亦是说梦。
学只要鞭辟近里,着己而已。故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则仁在其中矣。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只此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在庄敬持养。及其至,则一也。
敬胜百邪。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君道也。君道即天道也。「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此仲弓之问仁而仲尼所以告之者,以仲弓为可以事斯语也。「雍也可使南面」,有君之德也。
刘蕺山曰:荀子二语并称,亦见他请事斯语,分明笃恭而天下平气象。却嫌「四勿」犹落声臭支离在。而象山又本程子之言以推尊仲弓,不知孔子教人,何尝不皆是天道,但不可得而闻耳。仲弓资性厚重,而用功于敬,至此夫子只是要打成他一片处,近乎「一贯」之呼矣。荀子虽未为无见,抑亦佛、老之学。即是论性之解,此派相沿,误尽后人,总之不识所谓天道也。
毋不敬,可以对越上帝。
中心斯须不和不乐,则鄙诈之心入之矣。此与「敬以直内」同理。谓敬为和乐则不可,然敬须和乐,只是中心没事也。
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终是私己,终不足以达道。
执事须是敬,又不可矜持太过。
学在知其所有,又在养其所有。
若不能存养,只是说话。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也。敬则无间断。
「体物而不可遗」者,诚敬而已矣。不诚,则无物也。《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纯则无间断。
「天下雷行,物与▯妄」,天性岂有妄邪﹖「圣人以茂对时育万物」,各使得其性也。▯妄,则一毫不可加,安可往也﹖往则妄矣!《▯妄》震下干上,动以天,安有妄乎﹖动以人,则有妄矣。
欲当大任,须是笃实。
自明而诚,虽多由致曲,然亦有自大体中便诚者。虽亦是自明而诚,谓之致曲则不可。
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
译观察小鸡雏,可以观察到仁。
刘蕺山说:岂止是小鸡雏。充满天地之间,共同养育、共同运行,没有哪一样不足以观察仁。
天地伟大的德行叫做生。天地阴阳交合,万物化育醇厚。生就是性。万物生长的意趣最可观,这就是元者善之长,这就是所说的仁。人与天地本是一体,而人却特意把自己看小了,为什么呢?
孟子说:“仁,就是人。合起来说,就是道。”《中庸》所说的“遵循本性叫做道”就是这个意思。仁者,就是成就为人的人。“用敬来使内心正直,用义来使外表方正”,这就是仁。如果用敬来使内心正直,那么就不正直了。践行仁义哪有不正当的呢?“必定有事做而不预设结果”,这就是正直。能够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表方正,那么就和万物同一了。所以说“敬义确立而德行不孤单”。因此仁者没有对立,放到东海而准确,放到西海而准确,放到南海而准确,放到北海而准确。
刘蕺山说:仁者,就是人。识得这个道理,存养它就是了。如果不识得本来面目,强行用人为的方式去凑合,那就远离了人为道的道理了。敬,就是念头存养;义,就是事理存养。只凭这敬义的功夫,便将天地万物打成一片,都存在这里了,方才成就为人。
杨开沅谨案:敬义确立便与万物同一,这就是物格。仁者没有对立,这就是慎独而意念真诚。
“博学而坚定志向,恳切发问而思考近事”,为什么说“仁就在其中”?求学的人要思考得到它。明白了这个,就是贯通上下之道。
孔子谈论仁,未曾兼谈义,唯独在《易经》中说:“确立人的道理,叫做仁和义。”而孟子谈论仁,必定用义来配合。大概仁是本体,义是作用。知道义作为作用而不外在于仁的,可以谈论道了。世上所谈论的义,大多把它外在化,不然就混淆而没有区别,不是真正懂得仁义学说的人。
刘蕺山说:只是阴阳。
“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重担子必须是硬脊梁的人才能担得起。
礼乐只在进取和返回之间,便能得到性情的中正。
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想要人将已经放失的心,约束它使之返回,重新回到自身中来,自然能寻向上去。这就是下学而上达。
刘蕺山说:识得这个意思,才可以谈论勿忘勿助。不然,也是说梦话。
求学只要切近内在,切己而已。所以博学而坚定志向,恳切发问而思考近事,那么仁就在其中了。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貊之地,也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实恭敬,即使在州里,行得通吗?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横木上,然后才行动,这只是求学。资质美好的人明白得尽净渣滓,便浑然化去,却与天地同体。其次只在于庄重恭敬地持守涵养。到了极致,就是一样的。
敬胜过百种邪念。
“无不敬,严肃而深思,安定言辞,安抚百姓”,这是君道。君道就是天道。“出门如同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接大祭”,这是仲弓问仁而孔子用来回答他的,因为仲弓可以从事这些话。“雍也可以面南称王”,有君主的德行。
刘蕺山说:荀子两句话并称,也看出他请从事这些话,分明是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的气象。却嫌“四勿”还落在声气形迹的支离上。而陆象山又本着程子的话来推崇仲弓,不知道孔子教人,何尝不是天道,只是不可得而闻罢了。仲弓资质厚重,而在敬上用功,到这里孔子只是要打成他一片,近乎“一贯”的呼唤了。荀子虽不是没有见解,但也属于佛、老的学问。即使是论性的解释,这一派相沿,误尽后人,总之是不识所谓天道。
无不敬,可以对应上帝。
心中片刻不和乐,那么鄙陋欺诈的心就进入其中了。这与“敬以直内”同理。说敬就是和乐则不可,然而敬必须和乐,只是心中没事罢了。
求学的人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应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如果急迫追求,终究是私己,终究不足以通达大道。
执事必须敬,又不可矜持太过。
求学在于知道所有,又在于涵养所有。
如果不能存养,只是说话。
“天地设立位置,而《易》行于其中”,只是敬。敬就没有间断。
“体察万物而不可遗漏”的,只是诚敬罢了。不诚,就没有物了。《诗经》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德之纯!”纯就没有间断。
“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天性哪有妄呢?“圣人以茂对时育万物”,各使得其性。无妄,那么一毫不可加,安可往呢?往就妄了!《无妄》卦震下乾上,动以天,哪有妄呢?动以人,就有妄了。
想要担当大任,必须是笃实。
自明而诚,虽然多由致曲而来,然而也有自大体中便诚的。虽然也是自明而诚,称为致曲则不可。
以己及物,是仁;推己及物,是恕。
。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此与违道不远 异者,动以天耳!
译忠恕之道,可以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忠是天道的体现,恕是人道的实践。忠意味着没有虚妄,恕则是践行忠的途径。忠是本体,恕是作用,二者构成了根本的大道。这与“违背大道却离正道不远”的说法不同的地方,在于行动是顺应天理罢了!
学者不必远求,近取诸身,只明人理,敬而已矣,便是约处。
刘蕺山曰:此无欲学圣之旨。
《易》之《干卦》言圣人之学,《坤卦》言贤人之学。惟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至于圣人亦止如是,更无别涂。穿凿系累,自非道理。故有道有理,天人一也,更不分别。
杨开沅谨案:「敬以直内」即忠也,「义以方外」即恕也。圣人亦止如是,所以云「一以贯之」。
浩然之气,乃吾气也。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一为私意所蔽,则欿然而馁,知其小也。
论「持其志」,曰:「只这个也是私。然学者不恁地不得。」
「先难」,克己也。
问不知如何持守,曰:「且未说到持守。持守甚事﹖须先在致知。」
悟则句句皆是这个。道理已明后,无不是此事也。
「能近取譬」,反身之谓也。
克己则私心去,自然能复礼。虽不学文,而礼意已得。勿忘勿助之间,正当处也。
良知良能,皆无所由,乃出于天,不系于人。
人心莫不有知。唯蔽于人欲,则亡天德也。
此实理也,人知而信者为难。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生死亦大矣,非诚知道,则岂以夕死为可乎﹖
宗羲案:父母全而生之,原不仅在形体。闻道,则可以全归矣。
一行岂所以名圣人。至于圣人,则自不可见,何尝道「圣人孝」、「圣人廉」﹖
九思各专其一。
「致知在格物」,格,至也。或以格为正物,是二本矣。
「致知在格物」,格,至也。穷理而至于物,则物理尽。
儒者只合言人事,不得言有数。直到不得已处,然后归之命可也。
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
刘蕺山曰:便说乐道,亦是。只看道是何等物。
人之学不进,只是不勇。
告神宗曰:先圣后圣,若合符节。非传圣人之道,传圣人之心也。非传圣人之心也,传己之心也。己之心无异圣人之心,广大无垠,万善皆备。欲传圣人之道,扩充此心焉耳!
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
百家谨案:此即是欲立欲达之体。
知至,则便意诚。若有知而不诚者,皆知未至尔。知至而至之者,知至而往至之,乃几之先见,故曰「可与几也」。知终而终之,则可与存义也。
死生存亡,皆知所从来,胸中莹然无疑,止此理耳。孔子言「未知生,焉知死」,盖略言之。死之事,即生是也,更无别理。
性与天道,非自得之则不知,故曰「不可得而闻」。
大抵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
性静者可以为学。
且省外事,但明乎善,务进诚心,其文章虽不中,不远矣。所守不约,泛滥无功。
兴于《诗》,立于礼,自然见有着力处。至成于乐,自然见无所用力。
「毛犹有伦」,入毫厘丝忽,终不尽。
不哭的孩儿,谁抱不得﹖
自「舜发于畎亩之中」,至「孙叔敖举于海」,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
既得后须放开,不然只是守。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若上竿、弄瓶,至于斲轮,诚至则不可得而知。上竿初习数尺,而后至于百尺,习化其高。矧圣人诚至之事,岂可得而知。
犯而不校。校则私,非乐天者也。
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理栽培。如求经义,皆是栽培之意。
世有以读书为文为艺者。曰:「为文谓之艺,犹之可也;读书谓之艺,则求诸书者浅矣。」
(梓材谨案:原本下有二条,今移为《附录》。)
「生生之谓易。」「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矣。」「易」毕竟是甚﹖又指而言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圣人示人之意,至此深且明矣,终无人理会。「易」也,「此」也,「密」也,是甚物﹖
杨开沅谨案:此即意也,即独也,即
译求学的人不必向远处探求,就近从自身取法,只要明白人伦道理,做到恭敬罢了,这就是简约之处。
刘蕺山说:这就是无欲而向圣人学习的宗旨。
《易经》的乾卦讲述圣人的学问,坤卦讲述贤人的学问。只说“用恭敬使内心正直,用道义使行为方正,恭敬和道义确立了,德行就不会孤立”,至于圣人也不过如此,再也没有其他途径。穿凿附会、牵强拘泥,自然不符合道理。所以道与理,天与人是一体的,不再加以分别。
杨开沅谨按:“用恭敬使内心正直”就是忠,“用道义使行为方正”就是恕。圣人也不过如此,所以说“用一条线索贯穿始终”。
浩然之气,是我们自身的气。培养它而不加损害,就会充满天地之间。一旦被私意遮蔽,就会空虚而衰竭,可见它微小。
论及“坚守志向”,说:“仅仅这样也是私心。然而求学的人不这样做也不行。”
“先做难做的事”,就是克制私欲。
问不知道如何持守,回答说:“还谈不上持守。持守什么呢?必须先做到推究事理以获得知识。”
领悟了,那么句句都是这个。道理已经明了之后,没有不是这件事的。
“能从近处取譬”,就是反求诸己的意思。
克制私欲,私心就去除了,自然能恢复礼。即使不学习文献,礼的含义也已经得到了。在勿忘勿助之间,正是恰当之处。
良知良能,都没有来源,是出于天性,不依赖于人。
人心没有不具备认知的。只是被私欲遮蔽,就丧失了天德。
这是真实的道理,人知道了却相信是困难的。孔子说:“早晨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生死也是大事,如果不是真诚地知道道理,怎么会认为晚上死去也可以呢?
宗羲按:父母完整地生下我们,原本不仅仅在于形体。得知真理,就可以完整地归还给父母了。
一种德行难道就能用来命名圣人吗?至于圣人,自然不可见,何曾说过“圣人孝”、“圣人廉”呢?
九种思考各自专注于一项。
“推究知识在于推究事物”,格,是至的意思。有人把格解释为正物,这是有两个根本了。
“推究知识在于推究事物”,格,是至的意思是。穷尽事理而达到事物,那么事物的道理就穷尽了。
儒者只应该谈论人事,不应该谈论有定数。直到不得已的时候,然后归之于命运才可以。
从前在周茂叔那里受学,他常常让我寻找孔子、颜回快乐的地方,所快乐的是什么事情。
刘蕺山说:就说乐道,也是对的。只看道是什么东西。
人的学问没有进步,只是不够勇敢。
告诉神宗说:先前的圣人和后来的圣人,像符节一样相合。不是传承圣人的道理,而是传承圣人的心。不是传承圣人的心,而是传承自己的心。自己的心与圣人的心没有不同,广大无边,万善都具备。想要传承圣人的道理,不过是扩充这颗心罢了!
即使是一命的小官,如果心存爱护万物,对人一定会有所帮助。
百家谨按:这就是想要自立想要通达的体用。
知识达到了极致,那么意念就真诚了。如果有知道却不真诚的,都是知识没有达到极致罢了。知识达到极致而前往达到它,是预见到几微的先兆,所以说“可以参与几微”。知道终结而终结它,就可以保存道义了。
生死存亡,都知道它们的来源,心中清澈明亮没有疑惑,只有这个理罢了。孔子说“不了解生,怎么了解死”,大概是简略地说。死的事情,就是生,再也没有其他道理。
本性与天道,不是自己领悟就不知道,所以说“不可能听到”。
大概学习不靠言语而自己领悟的,才是自己领悟。有安排布置的,都不是自己领悟。
本性安静的人可以从事学习。
暂且省去外面的事务,只要明白善,务必增进诚心,文章即使不中肯,也不会相差太远。所坚守的不简约,就会泛滥而没有功效。
兴起于《诗经》,立足于礼,自然能看到用力的地方。至于成就于乐,自然能看到不用力的地方。
“毛还有同类”,进入毫厘丝忽的细微之处,终究不能完全穷尽。
不哭的孩子,谁抱不得呢?
从“舜从田野之中发迹”,到“孙叔敖从海边被举用”,如果要熟读,也必须从这里经过。
得到之后必须放开,不然只是固守。
神,是说它奇妙地化育万物。如果上竿、弄瓶,至于斫轮,真诚到了极点就不可得知。上竿起初练习几尺,然后达到百尺,习惯后变得高超。何况圣人真诚到了极点的事情,怎么能得知呢。
触犯而不计较。计较就是私心,不是乐天的人。
求学的人认识了仁的本体,实实在在地拥有它,只要用义理来栽培。比如寻求经义,都是栽培的意思。
世上有把读书当作文章当作技艺的人。说:“把写文章当作技艺,还可以;把读书当作技艺,那么从书中寻求的就浅薄了。”
(梓材谨按:原本下面有两条,现在移到《附录》。)
“生生不息叫做易。”“天地设立位置,易就在其中运行。”“乾坤毁灭,就无法看见易。易不可见,乾坤或许几乎停止。”“易”到底是什么?又指着说:“圣人用这个洗涤心灵,退藏于隐秘。”圣人启示人的意思,到这里既深且明,最终没有人理会。“易”啊,“这个”啊,“隐秘”啊,是什么东西?
杨开沅谨按:这就是意,就是独,就是
良知之本然,物之当格者也。阳明、蕺山乃为道破耳。
学者须学文,知道者进德而已。有德,则「不习,无不利」。「未有学养子而后嫁」,盖先得是道矣。学文之功,学得一事是一事,二事是二事,触类至于千百,至于穷尽,亦只是学,不是德。有德者不如是。故此言可为知道者言,不可为学者言。如心得之,则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譬如学书,若未得者,须心手相须而学;苟得矣,下笔便能书,不必积学。
译良知本来的样子,就是事物应当被格致的对象。王阳明、刘蕺山才把这一点道破罢了。
求学的人必须学习文献知识,而懂得道的人则致力于增进德行罢了。有了德行,就能做到“不刻意练习,也没有不利”。就像“没有人是先学会养育孩子然后才出嫁”的,这是因为她们先获得了这个道。学习文献知识的功夫,学成一件事就是一件事,学成两件事就是两件事,类推到千百件事,直到穷尽,这也只是学习,并不是德行。有德行的人不是这样的。所以这话可以对懂得道的人说,不可以对求学的人说。如果心中领悟了道,那么施行于四肢,四肢自然明白而无需言语。比如学习书法,如果还没有领悟,必须心手相互依赖着去学习;如果领悟了,下笔就能写好,不必依靠积累学习。
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即此是学。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解「必有事焉」引此:「当写字时,横一为学之心在内,则事与理二,便犯『正』之为病。更转一语曰:正是要字好。」
因论「口将言而嗫嚅」,云:「若合开口时,要他头,也须开口。须是『听其言也厉』。」
「万物皆备于我」,不独人耳,物皆然。都自这里出去,只是物不能推,人则能推之。虽能推之,几时添得一分﹖不能推之,几时减得一分﹖百理具在,平铺放着。几时道尧尽君道,添得些君道多﹖舜尽子道,添得些孝道多﹖元来依旧!
百家谨案:此则未免说得太高。人与物自有差等,何必更进一层,翻孟子案,以蹈生物平等﹖撞破乾坤,只一家禅诠。
理则极高明,行之只是中庸也。
能尽饮食言语之道,则可以尽去就之道。能尽去就之道,则可以尽死生之道。饮食言语,去就死生,小大之势一也。故君子之学,自微而显,自小而章。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此是彻上彻下语。圣人元无二语。
太山为高矣,然太山顶上已不属太山。虽尧、舜事业,亦只是如太虚中一点浮云过目。
目畏尖物,此事不得放过,须与放下。室中率置尖物,须以理胜他,尖必不刺人也,何畏之有!
除了身,只是理。便说「合天人」,合天人已是为不知者引而致之。天人无间。夫不充塞则不能赞化育,言「赞化育」,已是离人而言之。
言「体天地之化」,已剩一「体」字。只此便是天地之化,不可对此个别有天地。
杨开沅谨案:若别有天地,则不可谓「独」矣。故曰:「仁者与物同体。」
至诚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赞者,参赞之义,「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之谓也,非谓赞助。只有一个诚,何助之有!
杨开沅谨案:参、赞皆是同体中事。如人一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不可谓耳有助于目,足有助于手。总是一个诚耳!若手足痿痹,便是不仁矣。
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非在外也。
天人本无二,不必言「合」。若不一本,则安得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道一本也。或谓:「以心包诚,不若以诚包心;以至诚参天地,不若以至诚体人物。」是二本也。知不二本,便是笃恭而天下平之道。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者,模范出一天地耳,非在外也。如此曲成万物,岂有遗哉!
人须知自慊之道。自慊,无不足也。若有所不足,则张子厚所谓「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者也。
人心常要活,则周流无穷,而不滞于一隅。
与叔所问,今日宜不在有疑。今尚差池者,盖为昔有杂学。故今日疑所进有相似处,则遂疑养气为有助,便休信此说。盖前日思虑纷扰,今要虚静,故以为有助。前日思虑纷扰,又非礼义,又非事故,如是则只是狂妄人耳!惩此以为病,故要得虚静。其极,欲得如槁木死灰,又却不是。盖人,活物也,又安得为槁木死灰﹖既活,则须有动作,须有思虑。必欲为槁木死灰,除是死也。「忠信所以进德」者,何也﹖「闲邪则诚自存;诚存,斯为忠信也。如何是闲邪﹖」﹖非礼而勿听言动,邪斯闲矣!以此言之,又几时要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又如绝四后毕竟如何,又几时须如槁木死灰﹖敬以直内,则须君则是君,臣则是臣。凡事如此,大小直截也。
有形总是气,无形只是道。
凡有气,莫非天。凡有形,莫非地。
观天地生物气象。
息,止也。止则便生,不止则不生。
「生生之谓易」,是天之所以为道也。天只是以生为道。继此生理者,只是善也。善便有一个「元」的意思,「元者善之长」。万物皆有春意,便是「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却待他万物自成其性须得。
「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生之谓也。人生气禀,理有善恶,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
译我写字时非常恭敬。并非是要字写得好,这本身就是做学问。
百家谨按:《孟子师说》在解释“必有事焉”时引用了这段话:“当写字时,心中横亘着一个做学问的念头,那么事与理就分成了两截,便犯了‘正’的毛病。再转一句说:正是要字写得好。”
因为讨论“话到嘴边却吞吞吐吐”,他说:“如果该开口的时候,想要它开头,也必须开口。必须是‘听他的言语严厉果断’。”
“万物皆备于我”,不仅仅对人如此,万物都是这样。都从这里出发,只是万物不能推究,人却能推究。虽然能推究,什么时候能增加一分呢?不能推究,什么时候能减少一分呢?百理都具备着,平铺在那里。什么时候说尧尽到了君道,就增添了君道呢?舜尽到了子道,就增添了孝道呢?原来依旧如此!
百家谨按:这一条未免说得太高远了。人与物自有等级差别,何必再进一层,翻案孟子,去蹈入生物平等的陷阱呢?撞破乾坤,只是一家禅宗的诠释。
理则极高明,实行起来只是中庸罢了。
能尽饮食言语的道理,就可以尽去就的道理。能尽去就的道理,就可以尽死生的道理。饮食言语,去就死生,小大的趋势是一样的。所以君子的学问,从细微到显著,从小到彰明。
“居处恭敬,办事严肃,对人忠诚”,这是贯通上下、彻始彻终的话。圣人原本没有两样话。
泰山算是高了,然而泰山的顶上已不属于泰山。即使是尧、舜的事业,也不过像太虚中一点浮云掠过眼前。
眼睛害怕尖利的东西,这件事不能放过,必须把它放下。屋里到处放置尖利的东西,必须用道理战胜它,尖利的东西必定不会刺伤人,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除了身体,只是理。就说“合天人”,合天人已经是为不知道的人引导而说的。天人之间没有间隔。如果不充满,就不能赞化育,说“赞化育”,已经是离开人来说了。
说“体天地之化”,已经多了一个“体”字。这本身就是天地之化,不可对此另外有一个天地。
杨开沅谨按:如果另外有一个天地,就不能称为“独”了。所以说:“仁者与万物同体。”
至诚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参。赞,是参赞的意思,是“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的意思,不是赞助的意思。只有一个诚,有什么帮助呢!
杨开沅谨按:参、赞都是同体中的事。如同人的身体,眼睛看耳朵听,手拿着脚行走,不能说耳朵有助于眼睛,脚有助于手。总是一个诚罢了!如果手足痿痹,就是不仁了。
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不是在外面的。
天人本来没有二致,不必说“合”。如果不是一体,怎么能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呢?
道是一体的。有人说:“以心包容诚,不如以诚包容心;以至诚参天地,不如以至诚体人物。”这是二本。知道不是二本,就是笃恭而天下平的道理。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是模范出一个天地罢了,不是在外面的。这样曲成万物,哪有遗漏的呢!
人必须知道自慊的道理。自慊,就是没有不足。如果有所不足,就是张子厚所说的“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了。
人心常要活泼,就能周流无穷,而不滞于一隅。
与叔所问的,今天应该不再有疑惑了。现在还差池的,大概是因为以前有杂学。所以今天疑惑所进的有相似之处,就怀疑养气有帮助,便不信这个说法。大概以前思虑纷扰,现在想要虚静,所以认为有帮助。以前思虑纷扰,又不符合礼义,又不是事故,这样只是狂妄人罢了!惩此以为病,所以想要虚静。其极致,想要像槁木死灰,又不是。大概人,是活物,又怎么能成为槁木死灰呢?既然活着,就必须有动作,必须有思虑。一定要成为槁木死灰,除非是死了。“忠信所以进德”是什么意思呢?“闲邪则诚自存;诚存,就是忠信。什么是闲邪?”非礼而勿听言动,邪就闲了!以此来说,又什么时候要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呢?又如绝四后毕竟如何,又什么时候须如槁木死灰呢?敬以直内,就必须君是君,臣是臣。凡事如此,大小直截了当。
有形总是气,无形只是道。
凡有气,莫非天。凡有形,莫非地。
观察天地生物的气象。
息,就是止。止就生,不止就不生。
“生生之谓易”,是天之所以为道。天只是以生为道。继承这个生理的,只是善。善便有一个“元”的意思,“元者善之长”。万物皆有春意,就是“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也”,成却等待万物自成其性必须得。
“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生之谓也。人出生气禀,理有善恶,然而不是性中原本有此两物相
对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自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盖「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夫所谓「继之者善」也,犹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终无所污,此何烦人力之为也!有流而未远,固已渐浊;不出而甚远,方有所浊。有浊之多者,有浊之少者。清浊虽不同,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也。如此,则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则疾清;用力缓怠,则迟清。及其清也,则却只是元初水也。亦不是将清来换却浊,亦不是取出浊来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故不是善与恶在性中为两物相对,各自出来。此理,天命也;顺而循之,则道也;循此而修之,各得其分,则教也。自天命以至于教,我无加损焉。此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
译对着(阴阳二气)而生成的。有的从小善良,有的从小邪恶,这是气禀的自然结果。善良固然属于本性,但邪恶也不可不说属于本性。因为“生之谓性”,在“人生而静”以上无法言说,一旦说到性,便已经不是本性了。凡人们谈论性,只是谈论“继之者善”,孟子说人性善便是如此。所谓“继之者善”,就像水流向低处一样。都是水,有的流向大海,始终没有被污染,这哪里需要人力去作为呢!有的流得不远,就已经逐渐浑浊;有的流出不远,才有所浑浊。有的浑浊得多,有的浑浊得少。清浊虽然不同,但不能因为浑浊就不把它当作水。像这样,人就不能不加以澄澈治理的功夫。所以用力勤勉勇敢,就迅速变清;用力缓慢懈怠,就迟缓变清。等到它变清的时候,却只是原本最初的水。也不是用清来替换浊,也不是把浊取出来放在一个角落。水的清,就是性善的意思。所以不是善与恶在性中作为两样东西相对,各自显现出来。这个理,是天命;顺着它遵循它,就是道;遵循这个理去修养,各自得到应有的本分,就是教。从天命到教,我没有增加或减损什么。这就是舜“拥有天下却不视为己有”的境界。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者,天理具备,元无歉少,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动来!因不动,故言寂然。惟不动,感便感,非自外也。
《复卦》非天地之心,复则见天地之心。圣人无复,故未尝见其心。
心要在腔子里。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程子言『心要在腔子里』,腔子指身也。此操存之法。愚则反之曰:『腔子要在心里。』今人大概止用耳目,不曾用心。识得身在心中,则发肤经络皆是虚明。佛氏有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何处容其出入﹖」
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
「不有躬,无攸利。」不立己,后虽向好事,犹为化物不得,以天下万物挠己。己立后,自能了当得天下万物。
自「幼子常视毋诳」以上,便是教以圣人事。
舞射便见人诚。古之教人,莫非使之成己。自洒扫应对上,便可到圣人事。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慎独。
学始于不欺闇室。
杨开沅谨案:纯公处处提倡慎独,不待蕺山也。
风竹是感应无心。如人怒我,勿留胸中,须如风动竹。德至于无我者,虽善言善行,莫非所过之化也。
明德新民,岂分人我,是成德者事。
学者今日无可添,只有可减,减尽,便没事。
大凡把捉不定,皆是不仁。
知止则自定,万物挠不动。非是别将个定来助知止也。
愚者指东为东,指西为西,随象所见而已。智者知东不必为东,西不必为西。惟圣人明于定分,须以东为东,以西为西。
闻见如登九层之台。
坐井观天,非天小,只被自家入井中,被井筒拘束了。然井何罪,亦何可废。但出井中,便见天大。已见天如此大,不为井所拘,却入井中也不害。
觉悟便是信。
静后见万物皆有春意。
须是大其心,使开阔。譬如为九层之台,须大做 脚始得。
克勤小物最难。
大抵有题目,事易合。
凡学之杂者,终只是未有所止,内自不足也。譬如一物悬在室中,苟无所依着,则不之东则之西。故须着摸他道理,只为自家内不足也。譬之家藏良金,不索外求;贫者见人说金,便借他的看。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矣。」「易」是个甚﹖易又不只是这一部书,是易之道也。
不要将易又是一个事,即事尽天理,便是易也。
忧子弟之轻俊者,只教以经学念书,不得令作文字。子弟凡百玩好皆夺志。至于书札,于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着,亦自丧志。如王、虞、颜、柳辈,诚为好人则有之,曾见有善书者知道否﹖平生精力一用于此,非惟徒废时日,于道便有妨处,只此丧志也。
二气五行,刚柔万殊,圣人所由惟一理。人须要复其初。
李吁问:「每常遇事,即能知操存之意。无事时,如何存得熟﹖」曰:「古之人,耳之于乐,目之于礼,左右起居,盘盂几杖,有铭有戒,动息皆有养。今皆废此,独有义理之养心耳。但存此涵养意,久则自熟矣。敬以直内,是涵养意。言不庄不敬,则鄙诈之心生矣;貌不庄不敬,则怠慢之心生矣。」
或问涵养,曰:「若造得到,更说甚涵养!」
一物不该,非中也。一事不为,非中也。一息不存,非中也。何哉﹖谓其偏而已矣。故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修此道者,「戒慎乎其所不▯,恐惧乎其所不闻」而已。由是而不息焉,则「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可以驯致矣。
惟善通变,便是圣人。
今学者敬而不见,得又不安者,只是心生,亦是太以敬来做事得重。此「恭而无礼则劳」也。恭者,私为恭之恭也;礼者,非体之礼,是自然的道理也。只恭,而不为自然的道理,故不自在也。须是「恭而安」。今容貌必端,言语必正者,非是道独善其身,要人
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是说天理完备,原本没有欠缺,不因为尧的存在而存在,不因为桀的灭亡而消亡,父子君臣的常理不会改变,哪里曾经动过呢!因为不动,所以说寂然。正因为不动,感应便自然发生,并非从外部而来。
《复卦》并非天地之心,复归之时才能见到天地之心。圣人没有复归的过程,所以未曾显现其心。
心要安放在身体之中。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记载:“程子说‘心要在腔子里’,腔子指的是身体。这是操持存养的方法。我却反过来说:‘身体要在心中。’现在的人大概只使用耳目,不曾用心。认识到身体在心中,那么肌肤经络都是虚灵明澈的。佛家有人认识到心,大地没有一寸土地,哪里容得身体出入呢?”
百官万务,百万军队,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都在人身上,其实没有一件事。
“不有躬,无攸利。”不确立自己,后来即使趋向好事,仍然无法驾驭外物,因为天下万物扰乱自己。自己确立之后,自然能处理天下万物。
从“幼子常视毋诳”以上,就是教导圣人的事。
舞蹈射箭便能看出人的诚意。古人教育人,无非是让他成就自己。从洒扫应对开始,就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者,因为理没有大小之分。所以君子只在慎独上下功夫。
学习始于不在暗室中欺骗自己。
杨开沅谨案:纯公处处提倡慎独不等待蕺山。
风吹竹子是感应无心。如果有人怒骂我,不要留在心中,要像风吹竹子一样。德行达到无我的境界,即使是善言善行,也不过是过往的教化。
明德新民,难道要分人我,这是成就德行的人的事。
学者今天无可增添,只有可减去,减尽,便没事。
大凡把捉不定,都是不仁。
知止自然安定,万物扰乱不动。不是另外用一个定来辅助知止。
愚者指东为东,指西为西,只是随着表象所见而已。智者知道东不必为东,西不必为西。只有圣人明白定分,必须以东为东,以西为西。
闻见如同登上九层之台。
坐井观天,不是天小,只是自己被井筒拘束了。然而井有什么罪,又怎么能废除。只要走出井中,便见天大。已经见到天如此大,不被井所拘束,即使再入井中也不妨害。
觉悟便是信。
静后见万物皆有春意。
必须扩大心量,使之开阔。譬如建造九层之台,必须打好大基础才行。
克勤小物最难。
大抵有题目,事易合。
凡是学问杂乱的,终究只是没有止境,内心不足。譬如一物悬在室中,如果没有依托,不是向东就是向西。所以必须摸索道理,只是因为自家内心不足。譬如家中藏有良金,不向外求;贫穷的人听人说金,便借他的看。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乾坤几乎息矣。”“易”是什么?易又不只是这一部书,是易的道理。
不要把易当作另一件事,即事尽天理,便是易。
担忧子弟轻浮俊逸的,只教他们经学念书,不让他们作文字。子弟各种玩好都夺志。至于书法,与儒者事最近,然而一向喜好,也自丧志。如王、虞、颜、柳等人,诚为好人则有之,曾见有善书法者知道道吗?平生精力一用于此,不仅徒废时日,于道便有妨害,只此丧志也。
二气五行,刚柔万殊,圣人所依循的只有一个理。人须要恢复其初。
李吁问:“每常遇事,即能知操存之意。无事时如何存得熟?”回答说:“古人,耳之于乐,目之于礼,左右起居,盘碗几杖,有铭有戒,动息皆有养养。现在都废除了,只有义理之养心耳。只要存此涵养意,久则自熟矣。敬直内,是涵养意。言语不庄不敬,则鄙诈之心生;容貌不庄不敬,则怠慢之心生。”
有人问涵养,回答说:“如果造得到,还说什么涵养!”
一物不该,不是中。一事不为,不是中。一息不存,不是中。为什么呢?说它偏而已。所以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修此道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而已。由此而不息,则“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可以逐渐达到了。
只有善于通变,便是圣人。
现在学者恭敬而不见,得到又不安,只是心生,也是太以敬来做事得重。这是“恭而无礼则劳”。恭是私为恭的恭;礼不是体之礼,是自然的道理。只恭而不为自然的道理,所以不自在。必须是“恭而安”。现在容貌必端,言语必正,不是道独善其身,要人
道如何,只是天理只如此,本无私意,只是个循理而已。
今志于义理而心不安乐者,何也﹖此则正是剩一个助之长。虽则心操之则存,舍之则亡,然而持之太甚,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亦须且恁去,如此者只是德孤。「德不孤,必有邻」,到德盛后,自无窒碍,左右逢其源也。
译道是怎样的呢?不过是天理本来如此,没有私意,只是遵循天理罢了。
如今立志追求义理,内心却不安乐,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正是多了一个“助长”的念头。虽然心志操持就存在,放弃就消亡,然而持守得太过分,就变成了“必有事焉而正之”的毛病。也暂且这样去做,这样的人只是德行孤立。“德行不孤立,必定有同伴”,等到德行盛大之后,自然没有阻碍,左右都能找到源头。
涵养到着落处,心便清明高远。
人虽睡着,其识知自完,只是人与唤觉便是,他自然理会得。
吾学虽有所授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
百家谨案:《乐记》已有「灭天理而穷人欲」之语,至先生始发越大明于天下。盖吾儒之与佛氏异者,全在此二字。吾儒之学,一本乎天理。而佛氏以理为障,最恶天理。先生少时亦曾出入老、释者几十年,不为所染,卒能发明孔、孟正学于千四百年无传之后者,则以「天理」二字立其宗也。
得此义理在此,甚事不尽,更有甚事出得!视世之功名事业,真譬如闲。视世之仁义者,其煦煦孑孑,如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视天来大事,处以此理,又曾何足论!若知得这个义理,便有进处。若不知得,则缘何仰高钻坚,在前在后也﹖竭吾才,则又见其卓尔。
卷十四 明道学案(下)
明道学案(下)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陈治法十事
臣窃谓:圣人创法,皆本诸人情,通乎物理。二帝三王之盛,曷尝不随时因革,称事为制乎﹖然至于为治之大原,牧民之要道,理之所不可易,人之所赖以生,则前圣后圣,未有不同条而共贯者。如生民之称有穷,则圣王之法可改。故后世尽其道则大治,用其偏则小康,此历代彰灼着明之效也。苟或徒知泥古而不能施之于今,姑欲循名而顾忘其实,此固末世陋儒之见,诚不足以进于治矣。然傥谓今世人情已异于古,先王之▯必不可复于今,趋便目前,不务高远,亦恐非大有为之论,而未足以济当今之极弊也。独行之有先后,用之有缓急耳!古者自天子达于庶人,未有不须师友而成其德者。故舜、禹、文、武之圣,亦皆有所从受学。今师傅之职不修,友臣之义不着,而尊德乐善之风未成,此非有古今之异者也。王者奉天建官,故天地四时之职,二帝三王未之或改,所以修百度而理万化也。唐存其略,而纪纲小正。今官秩淆乱,职业废弛,太平之治,郁而未兴,此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天生烝民,立之君,使司牧之,必制之常产以厚其生,经界必正,井地必均,此为治之大本也。唐尚存口分授田之制,今益荡然。富者田连阡陌,跨州县而莫之止;贫者日流离,饿殍而莫之恤;幸民猥多,衣食不足而莫为之制。将生齿日繁,转死日促,制之之道,所当渐图,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政教始乎乡里,其法起于比闾族党,州乡酇遂以联属,统治其民,故民安于亲睦,刑法鲜犯,廉耻易格,此亦人情之自然,行之则效,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庠序学校之教,先王所以明人伦,化成天下者也。今师学废而道德不一,乡射亡而礼义不兴,贡举不本于乡里而行实不修,秀士不养于学校而人材多废,此较然之事,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府史胥徒受禄公上,而兵农未始判也。今骄兵耗国力,匮国财,极矣。禁卫之外,不渐归之于农,将大贻深患。府史胥徒之毒▯天下,而目为公人,举以入官,不更其制,何以善后﹖此亦至明之理,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国有三十年之通余,九年之食以制国用,无三年之食者,则国非其国。今天下耕之者少,食之者众,地力不尽,人功不勤,虽富室强宗,鲜有余积,况其贫弱者乎!一遇年岁之凶,即盗贼纵横,饥羸满路。如不幸有方三二千里之灾,或连年之歉,当何以处之﹖宜渐从古制,均田务农,俾公私交务于储余,以豫为之备,未可以幸为恃也。古者四民各有常职,而农者十居八九,故衣食易给而民无所苦。今京师浮民数逾百万,游手游食,不可赀度,其穷蹙辛苦,孤贫疾病,变诈巧伪以自求生,而常不足以生,日益岁滋。宜酌古变今,均多恤寡,渐为之业以振救其患。圣人奉天理物之道,在乎六府,六府之任,列之五官,山虞泽衡,各有常禁,夫是以万物阜丰而财用不乏也。今五官不修,六府不治,用之无节,取之不时,林木焚赭,斧斤残伤,而川泽渔猎之繁,暴残耗竭,而侵寻
译涵养功夫到了实处,心便清明高远。
人虽然睡着,他的知觉自然完备,只是有人呼唤唤醒他,他自然就能明白。
我的学问虽然有所传授接受,但“天理”二字却是自己体悟出来的。
黄百家谨按:《乐记》中已有“灭天理而穷人欲”的话,直到先生才将天理发扬光大昭示天下。大概我们儒家与佛教不同的地方,全在这两个字上。儒家的学问,根本在于天理。而佛教把理当作障碍,最厌恶天理。先生年轻时也曾出入老庄、佛释几十年,没有被它们沾染,最终能在孔孟正学失传一千四百年后将其发明光大,就是因为以“天理”二字确立其宗旨。
得到了这个义理在心中,什么事做不完,还有什么事能超出这个范围!看待世间的功名事业,真如同闲事一般。看待世间那些拘泥于仁义的人,他们那种小心谨慎、拘谨狭隘的样子,就像普通百姓那样固执于小信。自己看待上天般重大的事情,用这个理去处理,又哪里值得谈论!如果知道了这个义理,就有进步的地方。如果不知道,那么凭什么去仰慕高深、钻研坚难,无论在前在后呢?尽我的才能,又只见它卓越超群。
卷十四 明道学案(下)
明道学案(下)(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陈治法十事
臣私下认为:圣人创立法度,都基于人情,通达物理。二帝三王的盛世,何尝不是随时因时变革,根据事务制定制度呢?然而至于治理的根本原则,管理百姓的关键大道,道理上不可改变,人们赖以生存的基础,那么前圣后圣,没有不同条而共贯的。比如百姓的称呼有穷尽,那么圣王的法度就可以改变。所以后世穷尽其道则大治,用其偏颇则小康,这是历代显著明白的效果。如果只知道拘泥古法而不能施行于今天,只想遵循名目而忘记实际,这确实是末世浅陋儒生的见解,确实不足以推进治理。然而如果说现在的人情已经不同于古代,先王的法度必定不能恢复于今天,只求眼前便利,不务高远,也恐怕不是大有作为的言论,不足以救济当今的极大弊端。只是实行的有先后,使用的有缓急罢了!古代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需要师友来成就其德行的。所以舜、禹、文、武的圣明,也都有所从师受学。现在师傅的职责不修,友臣的道义不彰,而尊德乐善的风气未成,这并非有古今的不同。王者奉天设立官职,所以天地四时的职责,二帝三王未曾改变,以此来修治百事而调理万化。唐代还保留其大略,而纲纪稍正。现在官秩混乱,职业废弛,太平的治理,郁结而未兴起,这并非有古今的不同。天生众民,设立君主,让他管理百姓,必定制定恒产以厚养其生活,田界必定端正,井田必定均平,这是治理的根本。唐代尚存口分授田的制度,现在更加荡然无存。富人田地连片,跨越州县而无人制止;穷人每日流离,饿死而无人救济;侥幸生存的百姓众多,衣食不足而无人制定制度。将导致人口日益繁多,死亡日益急促,制定制度的方法,应当逐渐谋划,这也并非有古今的不同。古代政教始于乡里,其法起于比闾族党,通过州乡酇遂来联结,统治其百姓,所以百姓安于亲睦,很少触犯刑法,廉耻容易树立,这也是人情的自然,实行就有效,并非有古今的不同。庠序学校的教育,是先王用来明晓人伦,教化天下的。现在师学废除而道德不一,乡射消亡而礼义不兴,贡举不基于乡里而品行不修,秀士不在学校培养而人才多被废弃,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也并非有古今的不同。古代府史胥徒受禄于公家,而兵农未曾分离。现在骄兵耗费国力,匮乏国财,到了极点。禁卫之外,不逐渐归之于农,将留下深患。府史胥徒毒害天下,而被称为公人,全部纳入官场,不改变其制度,何以善后?这也是至明的道理,并非有古今的不同。古代国家有三十年的通余,九年的粮食以控制国用,没有三年粮食储备的,那么国家就不是其国家。现在天下耕种的人少,吃饭的人多,地力不尽,人力不勤,即使是富室强宗,也很少有剩余积蓄,何况贫弱者呢!一旦遇到年成不好,即盗贼纵横,饥民满路。如果不幸有三二千里之灾,或连年歉收,当如何处理?应当逐渐遵循古制,均田务农,使公私都致力于储备,以预先为之准备,不可以侥幸为恃。古代四民各有常职,而农民占十之八九,所以衣食容易供给而百姓无所困苦。现在京城浮民超过百万,游手游食,不可计数,他们穷困辛苦,孤贫疾病,变诈巧伪以求生存,而常常不足以生存,日益岁滋。应当斟酌古法变通今制,均多恤寡,逐渐为之立业以振救其患。圣人奉天理物的道理,在于六府,六府的职任,分列于五官,山虞泽衡,各有常禁,所以万物丰饶而财用不乏。现在五官不修,六府不治,使用无节制,取用不时,林木焚毁,斧斤残伤,而川泽渔猎繁多,暴残耗竭,而侵寻
不禁。宜修古虞衡之职,使将养之,以成变通长久之利。古冠婚丧祭,车服器用,差等分别,莫敢逾僭,故财用易给而民有常心。今礼制未修,奢靡相尚,卿大夫之家莫能中礼,而商贩之类或踰王公,礼制不足以检饬人情,名数不足以旌别贵贱,诈虔攘夺,人人求厌其欲而后已,此大乱之道也。因先王之法,讲求而损益之。凡此,皆非有古今之异者也。然是特其端绪,必可施行之验也云尔。如科条度数、施为注措之道,必稽之经制而合,施之人情而安,惟圣明博择其中!
译不能放任不管。应当修明古代虞衡官的职责,让百姓休养生息,以成就变通长远的利益。古代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车马、服饰、器物,等级差别分明,没有人敢超越僭越,所以财物容易供给,百姓也有安定的心态。如今礼制没有修明,奢侈浪费互相崇尚,卿大夫之家不能合乎礼制,而商贩之类的人有时却超越王公,礼制不足以约束整顿人情,名分等级不足以表彰区别贵贱,欺诈贪婪抢夺,人人都想满足欲望才肯罢休,这是导致大乱的途径。依据先王的法度,研究讲求并加以增减调整。所有这些,都不是有古今的不同。但这只是头绪,必定是可行施的验证罢了。至于具体的条款度数、施行布置的方法,一定要考察经典制度而相合,施行于人情而安适,希望圣明的君主广泛选择其中的适宜者!
百家谨案:先生所上神宗《陈治法十事》,观其文彩,似 乎不足,案其时势,悉中肯綮,无一语非本此中至诚之流露也。此真明体达用之言。胡敬斋曰:「若依他做 ,三代之治可运之掌,惜惑于王安石而不能用也。」
附录
先生数岁,即有成人之度,赋《酌贪泉诗》「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迁」,已见志操矣!
十五六岁与弟伊川受学于濂溪,即慨然有为圣贤之志。尝自言再见茂叔后,吟风弄月,有「吾与点也」意。
明道作县,常于坐右书「视民如伤」,云:「颢每日尝有愧于此。」观其用心,应是不到错决挞了人。
明道主簿上元时,谢师直为江东转运判官,师宰来省其兄,尝从明道假公仆掘桑白皮。明道问之曰:「漕司役卒甚多,何为不使﹖」曰:「《本草》说,桑白皮出土,见日者杀人。以伯淳所使人不欺,故假之耳。」师宰之相信如此。
伊川云:谢师直尹洛时,尝谈经,与鄙意不合,因曰:「伯淳亦然。往在上元,景温说《春秋》,犹时见取;至言《易》,则皆曰非是。」颐谓曰:「二君皆通《易》者也。监司谈经而主簿乃曰非是,监司不怒,主簿敢言。非通《易》,能如是乎﹖」
荐为御史,神宗召对,问所以为御史。对曰:「使臣拾遗补阙,裨赞朝廷,则可。使臣掇拾臣下短长,以沽直名,则不能。」神宗叹赏,以为得御史体。
一日,神宗纵言,及于辞命。先生曰:「人主之学,惟当务为急。辞命非所先也。」神宗为之动容。
先生为御史时,神宗尝使推择人才。所荐数十人,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颐为首,天下咸称允当。
熙宁五年,太中公告老而归,先生求折资监当以便养,归洛。岁余,得监西京洛河竹木务。家数清窭,僦居洛城殆十余年,与弟从容亲庭,日以读书讲学为事,士大夫从游者盈门。自是身益退,位益卑、而名益高于天下。
(梓材谨案:原本有「明道见上称介甫之学」与「神宗问安石之学」二条,今移入《荆公新学略》。)
王荆公尝与明道论事不合,因谓先生曰:「公之学,如上壁。」言难行也。明道曰:「参政之学,如捉风。」后来逐不附己者,而独不怒明道,且曰:「此人虽未知道,亦忠信人也。」
先生尝曰:熙宁初,王介甫行新法,并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为俗学不通世务,斥去;小人苟容谄佞,介甫以为有才能知通变,用之。君子如司马君实不拜同知枢密院以去,笵尧夫辞同修起居注得罪,张天祺自监察御史面折介甫被谪。介甫性狠愎,众人皆以为不可,则执之愈坚。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争为刻薄,故害天下益深。使众君子未用与之敌,俟其势久自缓,委曲平章, 尚有听从之理,俾小人无隙以乘,其为害不至此之甚也。
扶沟地卑,岁有水旱,先生经画沟洫之法以治之,未及兴工而去官,曰:「以扶沟之地,尽为沟洫,必数年乃成。吾为经画十里之地以开其端,后人知其利,必有继之者矣。夫为令之职,必使境内之民凶年饥岁免于死亡,饱食逸居,有礼义之训,然后为尽。故吾于扶沟,开设学校,聚邑人子弟教之,亦几成而废。夫百里之施,至狭也,而道之兴废系焉。是数事皆未及成,岂不有命与!然知而不为,徒责命之兴废,则非矣。此吾所以不敢不尽心也。」
在澶州日,修桥少一长梁,曾博求之民间。后因出入,见林木之佳者,必起计度之心。因语以戒学者,心不可有一事。
明道终日坐,如泥塑人,然接人浑是一团和气,所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张子厚学成德尊,识者谓与孔子为比。然犹秘其学,不多为人讲之。其意若曰:「虽复多闻,不务畜德,徒善口耳而已。」故不屑与之言。先生谓之曰:「道之不明于天下也久矣!人善其所习,自谓至足。必欲如孔门『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则师资势隔,而先王之道或几乎息矣。趣今之时,且当随其资而诱之,虽识有明暗,
译百家谨按:先生呈给神宗的《陈治法十事》,看其文采,似乎略显不足;但考察当时的时势,却全都切中要害,没有一句话不是发自内心至诚的流露。这真是明体达用的言论。胡敬斋说:“如果依照他的主张去做,三代的治世可以运于掌中,可惜神宗被王安石迷惑而不能采用。”
附录
先生几岁时,就具有成年人的气度,作《酌贪泉诗》中“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迁”的诗句,已经显示出他的志向节操了!
十五六岁时,他与弟弟伊川在濂溪门下求学,就慷慨激昂地立下成为圣贤的志向。他曾自述,再次见到周茂叔后,吟风弄月,有“吾与点也”的意趣。
明道担任县令时,常在座位右侧写下“视民如伤”四个字,说:“我每日对此都感到惭愧。”看他的用心,应当是不会轻易错判或鞭打百姓的。
明道在上元县任主簿时,谢师直担任江东转运判官,谢师宰来探望他的兄长,曾向明道借用公仆去挖掘桑白皮。明道问他:“漕司的役卒很多,为什么不使用他们?”谢师宰说:“《本草》记载,桑白皮出土后,见到阳光就会杀人。因为伯淳(明道)所派的人诚实不欺,所以向他借用罢了。”谢师宰对明道的信任竟到了这种地步。
伊川说:谢师直担任洛阳知府时,曾谈论经学,与我的观点不合,于是他说:“伯淳也是这样。以前在上元县,景温讲《春秋》,还时常被采纳;等到讲《易经》,则都说不对。”我(伊川)对他说:“两位都是精通《易经》的人。监司谈论经学,而主簿却说不对,监司不生气,主簿敢于直言。如果不精通《易经》,能这样吗?”
推荐他担任御史,神宗召他应对,问担任御史的职责是什么。他回答说:“如果让我拾遗补阙,辅助朝廷,那是可以的;如果让我搜集臣下的短处,以沽名钓誉,那我做不到。”神宗赞叹赏识,认为他懂得了御史的本分。
有一天,神宗随意谈话,涉及辞令方面。先生说:“君主的学问,只应当以急务为先。辞令不是首要的。”神宗因此为之动容。
先生担任御史时,神宗曾让他推举人才。他所推荐的几十人中,以父亲的表弟张载以及弟弟张颐为首,天下人都称许恰当。
熙宁五年,太中公告老退休,先生请求降低资级担任监当官以便奉养,回到洛阳。一年多后,得到监西京洛河竹木务的职位。家境清贫,在洛阳城中租房居住将近十年,与弟弟在父母膝下从容相处,每天以读书讲学为事,士大夫跟随求学的挤满了门庭。从此他自身更加退隐,职位更加卑微,而名声却在天下更加显赫。
(梓材谨按:原本有“明道见上称介甫之学”与“神宗问安石之学”两条,现在移入《荆公新学略》。)
王荆公曾经与明道议论政事意见不合,于是对先生说:“您的学问,如同上墙。”意思是难以实行。明道说:“参政(荆公)的学问,如同捉风。”后来荆公驱逐不依附自己的人,却唯独不恼怒明道,并且说:“这个人虽然尚未懂得大道,也是忠信之人。”
先生曾说:熙宁初年,王介甫推行新法,君子和小人一起任用。君子正直而不合时宜,介甫认为他们是俗学不通世务,将他们斥退;小人苟且迎合、谄媚阿谀,介甫认为他们有才能、通晓变通,加以任用。君子如司马君实不拜受同知枢密院之职而离去,范尧夫辞谢同修起居注而获罪,张天祺从监察御史当面驳斥介甫而被贬谪。介甫性格狠愎,众人认为不可行,他就坚持得越坚定。君子既已离去,所任用的都是小人,争相刻薄,所以危害天下更加深重。假如众君子没有与之对抗,等待其势力久了自然缓和,委婉地商议,尚且有听从的道理,使小人没有可乘之机,其危害就不会达到如此严重的程度。
扶沟地势低洼,每年有水灾旱灾,先生规划沟渠的方法来治理,还没来得及动工就离任了,说:“以扶沟的土地,全部修筑沟渠,必定需要几年才能完成。我为十里之地规划以开其端,后人知道其好处,必定会有继承的人。作为县令的职责,必须使境内的百姓在灾荒之年免于死亡,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有礼义的教诲,然后才算尽职。所以我在扶沟,开设学校,聚集县里的子弟教育他们,也几乎成功却废止了。方圆百里的施政,范围很狭小,而大道的兴衰却系于其中。这几件事都没有来得及完成,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明知该做却不做,只归咎于命运的兴衰,那是不对的。这就是我之所以不敢不尽心的原因。”
在澶州任职时,修桥缺少一根长梁,曾在民间广泛寻求。后来因为出入,看到好的林木,必定产生算计占有的念头。因此告诉学者,心中不可存有一事。
明道整天静坐,如同泥塑的人,然而待人接物全是一团和气,所谓“远看庄重严肃,近处温和亲切”。
张子厚学问成就、德行尊贵,有识之士认为可与孔子相比。但他仍然秘藏其学问,不常为人讲解。他的意思似乎是说:“虽然多闻,但不致力于蓄养德行,只是徒然擅长口耳之学罢了。”所以不屑与他们交谈。先生对他说:“大道在天下不明已经很久了!人们习惯于自己所学,自认为已经完备。如果一定要像孔门那样‘不愤不启,不悱不发’,那么师生之间势必有隔阂,而先王之道或许几乎断绝了。当今之时,应当随着他们的资质而诱导他们,虽然见识有明暗之分,”
志有浅深,亦各有得焉,而尧、舜之道庶可驯致。」子厚用其言,故关中学者躬行之多,与洛人并。推其所自,先生发之也。
译志向有浅有深,但各自都有所收获,而尧、舜的大道或许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子厚采纳了他的言论,所以关中地区的学者亲身实践的人很多,与洛阳的学者并驾齐驱。追溯这种风气的源头,是先生开创的。
明道先生与门人讲论,有不合者,则曰更有商量。伊川则直曰不然。
先生谓学者曰:「贤看某如此,某煞用工夫。见理后须开放,不开放只是守。开又近放倒,故有礼以节之;守几于不自在,故有乐以乐之。乐即是放开也。」
(梓材谨案:前二语,▯洲原本所有。下移《上蔡语录》以足之。)
明道见谢子记问甚博,曰:「贤却记得许多!」谢子不觉面赤身汗,先生曰:「只此便是恻隐之心!」
谢子曰:「吾尝习忘以养生。」明道曰:「施之养生则可,于道有害。习忘可以养生者,以其不留情也,学道则异于是。夫『必有事焉而勿正』,何谓乎﹖且出入起居,宁无事者。正心以待之,则先事而迎。忘则渺乎去念,助则近于留情,故圣人之心如鉴。孟子所以异于释氏心也。」
《程氏遗书》曰:「学者先学文,鲜有能至道。至如博观泛滥,亦自为害。」故先生尝教谢良佐曰:「贤读书,慎不要循行数墨。」
又曰:良佐昔录《五经》语作一册,伯淳见之,谓曰:「玩物丧志!」
上蔡曰:先生善言《诗》,他又不曾章解句释,但优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处。
又曰:昔伯淳先生教予,只管看他言语。伯淳曰:「与贤说话,却是扶醉汉,救得一边,倒了一边。」只怕人执着一边。
刘立之曰: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悦,未尝见其忿厉之容。某问以临民,曰:「使民各输其情。」又问御史,曰:「正己以格物。」
又曰:先生平生与人交,无隐情,虽童仆必托以忠信,故人亦忍欺之。尝自澶渊遣奴持金诣京师贸用物,计金之数可当二百千,奴无父母妻子,同列闻之,莫不骇且诮。既奴持物如期而归,众始叹服。
范淳夫曰:颜子之不迁不贰,惟伯淳有之。
(梓材谨案:▯洲原本此条作:陈忠肃公瓘尝作《责沈文》送其侄孙渊几叟云「叶公沈诸梁问孔子于子路」,至「自是以来,常以寡陋自愧」一大段,今以其文与《陈邹诸儒案》复出,以其前三十六字并入了斋附录,而仅留范公二语于此。)
邵伯温曰:元丰八年三月五曰,神宗升遐,诏至洛,故相韩康公为留守,程宗 丞伯淳为汝州酒官,会以檄来,举哀于府。既罢,谓康公之子兵部宗师曰:「颢以言新法不便忤大臣,同列皆谪官,颢独除监司,颢不敢当,辞之。念先帝见知之恩,终无以报。」已而泣。兵部曰:「今日朝廷之事如何﹖」宗丞曰:「司马君实、吕晦叔作相矣。」兵部曰「二公果作相,当如何﹖」宗丞曰:「当与元丰大臣同。若先分党与,他日可忧。」兵部曰「何忧﹖」宗丞曰:「元丰大臣皆 嗜利者,使自变其已甚害民之法,则善矣。不然,衣冠之害未艾也。君实忠直,难与议。晦叔解事,恐力不足尔。」既而二公果并相,召宗 丞,未行,以疾卒。宗丞为温公、申公所重,使不早死,更相调护协济于朝,则元佑朋党之论无自而起矣。论此事时,范淳夫、朱公掞、杜孝锡、伯温同闻之。今年四十,而其言益验,故表而出之。
侯仲良曰: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州,归谓人曰:「某在春风中坐了一月。」
刘左司曰:诚意积于中者既厚,则感动于外者亦深,故伯淳所在临政,上下响应。(补。)
《震泽记善录》曰:明道云:「才说明日,便是悠悠。穷经进学,须是日就月将。」(补。)
《吕氏童蒙训》曰:明道先生言:「人心不同,如其面。不同者皆私心也,至于公则不然。」(补。)
张横浦曰:明道书窗前有茂草覆砌,或劝之芟,曰:「不可!欲常见造物生意。」又置盆池畜小鱼数尾,时时观之,或问其故,曰:「欲观万物自得意。」草之与鱼,人所共见,唯明道见草则知生意,见鱼则知自得意,此岂流俗之见可同日而语!(补。)
又曰:孟子曰:「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予有一
译明道先生与门人讲论,如果有意见不合的,就说:“再商量商量。”伊川先生则直接说:“不是这样。”
先生对学者说:“你们看我这样,我确实下了很大功夫。体认到道理后必须放开,不放开的只是固守。放开又接近放纵,所以用礼来节制;固守几乎让人不自在,所以用乐来使人快乐。乐就是放开。”
(梓材谨按:前两句,〇洲原本所有。下面移用《上蔡语录》来补足。)
明道见谢良佐记诵问答非常广博,说:“你却记得这么多!”谢良佐不觉脸红出汗,先生说:“这就是恻隐之心!”
谢良佐说:“我曾经练习忘我来养生。”明道说:“用来养生是可以的,但对求道有害。练习忘我可以养生,是因为它不留恋情感,学道则与此不同。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是什么意思呢?况且日常起居,难道没有事吗?端正心志来对待它,就会在事情发生前就去迎合。忘就会渺茫地脱离念头,助长就会接近留恋情感,所以圣人的心像镜子。孟子之所以不同于佛教徒的心,就在于此。”
《程氏遗书》说:“学者先学习文章,很少能到达道的境界。至于广泛阅览泛滥无归,也自然成为祸害。”所以先生曾经教导谢良佐说:“你读书,千万不要拘泥于字句。”
又说:谢良佐过去摘录《五经》的话做成一册,伯淳见了,对他说:“玩物丧志!”
上蔡说:先生善于讲解《诗经》,他又不曾逐章逐句地解释,只是悠然玩味,吟咏诵读,便让人有所收获。
又说:过去伯淳先生教导我,只管看他的言语。伯淳说:“与你说话,却是搀扶醉汉,救了一边,倒了一边。”只怕人执着于一边。
刘立之说:先生德性充实完备,纯粹和顺之气洋溢于面部和背部,和乐平易多宽恕,整天怡然喜悦,未曾见过他愤怒严厉的样子。我问他如何治理百姓,他说:“让百姓各自表达他们的真情。”又问他如何担任御史,他说:“端正自己以格物。”
又说:先生平生与人交往,没有隐瞒之情,即使是童仆也托付以忠信,所以别人也不忍心欺骗他。曾经从澶渊派奴仆带着金子到京师购买用品,计算金子的数量可以抵当二百千钱,奴仆没有父母妻子,同僚听说后,没有不惊讶且讥笑的。不久奴仆带着物品如期归来,众人才赞叹信服。
范淳夫说:颜回的不迁怒不贰过,只有伯淳有。
(梓材谨按:〇洲原本此条作:陈忠肃公陈瓘曾作《责沈文》送给他的侄孙陈渊几叟,说“叶公沈诸梁问孔子于子路”,到“自是以来,常以寡陋自愧”一大段,现在因为此文与《陈邹诸儒案》重复出现,将其前三十六字并入斋附录,而仅留范公这两句话在此。)
邵伯温说:元丰八年三月五日,神宗驾崩,诏书到达洛阳,故相韩康公担任留守,程宗丞伯淳担任汝州酒官,会议以檄文传来,在府中举哀。结束后,对康公的儿子兵部宗师说:“颢因为进言新法不便而触怒大臣,同僚都被贬官,颢唯独被任命为监司,颢不敢当,推辞了。念及先帝知遇之恩,终究没有报答。”随即哭泣。兵部说:“今日朝廷的事如何?”宗丞说:“司马君实、吕晦叔做宰相了。”兵部说:“二公果然做宰相,应当如何?”宗丞说:“应当与元丰大臣相同。如果先分党与,日后令人担忧。”兵部说:“担忧什么?”宗丞说:“元丰大臣都是嗜利的人,让他们自己改变那些过分害民的法令,那就好了。不然,士大夫的祸害未止。君实忠直,难以与他商议。晦叔通晓事理,恐怕力量不足罢了。”不久二公果然同时拜相,召宗丞,还未出发,因病去世。宗丞被温公、申公所看重,如果不早死,在朝中互相调护协济,那么元佑朋党的议论就没有由头兴起了。谈论此事时,范淳夫、朱公掞、杜孝感、伯温一同听到。今年四十,他的话更加应验,所以表而出之。
侯仲良说:朱公掞在汝州见明道,回来对人说:“我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
刘左司说:诚意积累在心中既深厚,那么感动于外部的也就深,所以伯淳所在地方治理政务,上下响应。(补。)
《震泽记善录》说:明道说:“才说明天,就是悠悠荡荡。穷究经典增进学问,必须是日积月累。”(补。)
《吕氏童蒙训》说:明道先生说:“人心不同,如同面貌。不同的都是私心,至于公心则不是这样。”(补。)
张横浦说:明道书窗前有茂草覆盖台阶,有人劝他割除,他说:“不可以!想常见造物的生意。”又放置盆池养几条小鱼,时常观看,有人问其原因,他说:“想观看万物自得的样子。”草和鱼,人们共同看见,只有明道见草就知道生意,见鱼就知道自得,这难道能与流俗之见同日而语!(补。)
又说:孟子说:“仁义礼智根植于心,它们表现于面色,润泽见于面部,洋溢于背部,施行于四肢,四肢不言而喻。”我有一
事,可实其说。游定夫访龟山,龟山曰:「公适从何来﹖」定夫曰:「某在春风和气中坐三月而来。」龟山问其所之,乃自明道处来也。试涵泳「春风和气」之言,则仁义礼智之人,其发达于声容色理者,如在吾目中矣。(补。)
译这件事,可以证实他的说法。游定夫去拜访龟山,龟山问:“您刚从什么地方来?”定夫说:“我在春风和气的氛围中静坐了三个月才来。”龟山问他从哪里来,原来他是从明道那里来的。试着细细体味“春风和气”这句话,那么仁义礼智这些品德在人的声音、容貌、神色、条理上的显现,就好像出现在我们眼前一样。(补。)
叶水心《习学记言》曰:案程氏答张氏论定性,「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当在外时,何者为内」,天地「普万物而无心」,圣人「顺万天而无情」,「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有为为应▯,明觉为自然」,「内外两忘,无事则定,定则明」,「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皆老、佛语也。程、张攻斥老、佛至深,然尽用其学而不知者,以《易大传》误之,而又自于《易》误解也。(梓材案:谢山注云:「盖指『▯思』『▯为』诸语。)子思虽渐失古人体统,然犹未至此;孟子稍萌芽,其后儒者则无不然矣。老、佛之学,所以不可入周、孔之道者,周、孔以建德为本,以劳谦为用,故其所立,能与天地相终始,而吾身之区区不豫焉。老、佛则处身过高,而以德业为应世,其偶可为者则为之,所立未毫发,而自夸甚于丘山,至于坏败丧失,使中国胥为夷狄,沦亡而不能救,而不以为己责也。嗟夫!未有自坐老、佛病处而辩老、佛,以明圣人之道者也。(补。)
吕子约曰:读《明道行状》,可以观圣贤气象。(补。)
胡敬斋曰:明道天资高,本领纯粹,其学自大本上流出,于细微处又精尽。
又曰:明道才大德盛,当时入朝建言,若依他做 ,三代之治可运于掌,惜乎神宗惑于王安石功利之言而不能用也。当时神宗甚欲有为,亦甚聪明,安石亦才高,故明道俱要格其心,已被明道感动了。明道虽去,神宗眷眷怀之,安石亦言感公诚意。当时被张天祺等攻激太过,遂不能从。故明道深惜此机会,以为两分其罪。
罗整庵曰:张子《正蒙》「由太虚,有天之名」数语,亦是将理气看作二物。其求之不为不深,但语涉牵合,殆非性命自然之理也。尝观程伯子之言有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只将数字剔拨出来,何等明白!学者若于此处无所领悟,吾恐其终身乱于多说,未有归一之期也。
高景逸曰:先儒惟明道先生看得禅书透,识得禅弊真。
又曰:《大学》者,圣学也;《中庸》者,圣心也。匪由圣学,宁识圣心!发二书之秘,教万世无穷者,先生也。渊乎微乎!非先生,学者不识天理为何物矣。不识天理,不识性为何物矣。是儒者至善极处,是佛氏毫厘差处。
唐一庵曰:明道之学,嫡衍周派,一天人,合内外,主于敬而行之以恕,明于庶物而察于人伦,务于穷神知化而能开物成务,就其民生日用而非浅陋固滞。不求感而物应,未施信而民从。筮仕十疏,足以占王道之端倪。惜早世,未极其止。
百家谨案:伊川之表先生墓,谓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学不传,千载无真儒,先生生于千四百年之后,一人而已。自斯言出,后人群然无异辞也。而要识先生之所以为真儒,千四百年后之一人者何在。盖由其学本于识仁;识仁,斯可以定性。然仁果何以识﹖先生曰:「存久自明。」则存养之功为要也。先生又曰:「学者识得仁体,先实有诸己,只要义礼栽培。如求经义,皆栽培之意。」又曰:「学以知为本,且未说到持守。持守甚事﹖须先在致知。」又曰:「悟则一句句皆是这个。道理已得后,无不是此事也。」夫曰「存久自明」,曰「先实有诸己」,将经义只为栽培,曰「学以知为本」,曰「悟」,将论先生之学者,又疑为禅矣。不知儒、释之辨,只在有理与无理而已。非必凡内求诸己,务求自得者便是禅;懵懂失向,沿门乞火者便是儒也。先生自道「天理二字,是我自家体贴出来」,而伊川亦云「性即理也」,又云「人只有个天理,却不能存得,更做甚人」,两先生之言,如出一口。此其为学之宗主,所以克嗣续洙泗而迥异乎异氏之灭绝天理者也。至于先生之德性和粹,刘安礼谓从先生三十余年,未尝见其忿厉之容。而于兴造礼乐,制度文为,下及兵刑水利之事,无不悉心精练。使先生而得志有为,三代之治不难几也。顾裕陵亦
译叶水心在《习学记言》中说:考察程氏回答张氏关于定性的论述,“动也是定,静也是定,没有迎合,没有内外”,“当在外时,什么算是内”,天地“包容万物而没有私心”,圣人“顺应万物而没有私情”,“心胸开阔而大公无私,事物来了就顺应”,“有所作为是应对,明觉是自然”,“内外两忘,没有事就安定,安定就明澈”,“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这些都是老子和佛教的话语。程、张二人攻击排斥老、佛极深,然而却全部使用他们的学问而不知道,这是因为被《易大传》误导,而且自己对《易》也有误解。(梓材按:谢山注说:“大概是指‘无思’‘无为’等语。”)子思虽然逐渐失去了古人的体统,但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孟子稍有萌芽,其后的儒者就没有不是这样的了。老、佛的学问,之所以不能进入周、孔之道,是因为周、孔以建立德行根本,以勤劳谦逊为应用,所以他们所确立的,能与天地始终共存,而我们自身微小的不悦并不参与其中。老、佛则把自己位置放得过高,而把德业作为应对世事的手段,偶然可以做的就去做,所确立的没有毫发之功,却自我夸耀超过丘山,以至于败坏丧失,使中国全都变成夷狄,沦亡而不能挽救,却不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唉!没有自己坐在老、佛的毛病处而辩驳老、佛,以阐明圣人之道的人。(补。)
吕子约说:读《明道行状》,可以观察圣贤的气象。(补。)
胡敬斋说:明道天资高,本领纯粹,他的学问从大本上流出,在细微处又精尽。
又说:明道才大德盛,当时入朝进言,如果依照他去做,三代的治理可以运于掌中,可惜神宗被王安石功利的话迷惑而不能任用他。当时神宗很想有所作为,也很聪明,王安石也才高,所以明道都要格他的心,已经被明道感动了。明道虽然离去,神宗眷恋怀念他,王安石也说感激公的诚意。当时被张天祺等人攻击激怒太过,于是不能听从。所以明道深深惋惜这个机会,认为两人分担罪责。
罗整庵说:张子《正蒙》“由太虚,有天之名”等语,也是将理气看作两样东西。他探求得不为不深,但话语涉及牵强附会,大概不是性命自然的道理。曾经看到程伯子的话有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只将几个字剔拨出来,何等明白!学者如果在这里没有领悟,我恐怕他终身乱于多说的言论,没有归一的时候。
高景逸说:先儒只有明道先生看得透禅书,识得真禅弊。
又说:《大学》是圣学;《中庸》是圣心。不通过圣学,怎能识得圣心!开发这两本书的秘密,教导万世无穷的人,是先生。深啊微啊!不是先生,学者不识天理是什么东西了。不识天理,不识性是什么东西了。这是儒者至善的极处,是佛氏毫厘的差处。
唐一庵说:明道的学问,嫡传周派,一天人,合内外,主于敬而行之恕,明于庶物而察于人伦,致力于穷神知化而能开物成务,就在民生日用中而不是浅陋固滞。不求感而物应,未施恩而民从。筮仕十疏,足以窥见王道的端倪。可惜早逝,没有达到极致。
百家谨案:伊川为先生墓作表,说孟轲死后,圣人的学问不传,学问不传,千载没有真儒,先生生在千四百年之后,一人而已。自从这话出来,后人群然没有异议。但要识得先生之所以为真儒,千四百年后之一人在哪里。大概因为他的学问本于识仁;识仁,就可以定性。然而仁果真怎么识呢?先生说:“存久自明。”那么存养的功夫为要。先生又说:“学者识得仁体,先实有诸己,只要求义礼栽培。如求经义,都是栽培的意思。”又说:“学以知为本,且未说到持守。持守什么事?须先在致知。”又说:“悟则一句句皆是这个。道理已得后,没有不是此事的。”说“存久自明”,说“先实有诸己”,将经义只作为栽培,说“学以知为本”,说“悟”,谈论先生的学问的人,又怀疑是禅了。不知道儒、释的辨别,只在有理与无理而已。不必凡是内求诸己,务求自得的就是禅;懵懂失向,沿门乞火的就是儒。先生自道“天理二字,是我自家体贴出来”,而伊川也说“性即理也”,又说“人只有个天理,却不能存得,更做什么人”,两先生的话,如出一口。这为学的宗主,所以能继承洙泗而迥异于异氏的灭绝天理。至于先生的德性和粹,刘安礼说跟随先生三十余年,未曾见他有忿厉的容貌。而在兴造礼乐,制度文为,下至兵刑水利之事,无不悉心精练。假使先生得志有为,三代的治理不难接近。顾裕陵也
有意于先生,而不容于安石之褊拗,且年寿亦不永。富郑公曰:「伯淳无福,天下之人也无福。」信哉!
译程颐有意追随先生,却不被王安石那狭隘固执的性格所容,况且他的寿命也不长久。富弼郑公说:“伯淳没有福气,天下的人也没有福气。”确实是这样啊!
◆明道学侣
正公程伊川先生颐(别为《伊川学案》。)
献公张横渠先生载(别为《横渠学案》。)
侍讲吕原明先生希哲(别为《荥阳学案》。)
◆明道同调
少师韩持国先生维
恭简王彦霖先生岩叟(并见《范吕诸儒学案》。)
◆明道门人(濂溪再传。)
博士刘质夫先生绚
校书李端伯先生吁(并为《刘李诸儒学案》。)
监场谢上蔡先生良佐(别为《上蔡学案》。)
文靖杨龟山先生时(别为《龟山学案》。)
文肃游廌山先生酢(别为《廌山学案》。)
龙学吕晋伯先生大忠
教授吕和叔先生大钧
正字吕蓝田先生大临(并为《吕范诸儒学案》。)
侯荆门先生仲良
承议刘先生立之
学士朱先生光庭(并见《刘李诸儒学案》。)
签判田先生述古(别见《安定学案》。)
修撰邵子文先生伯温(别见《百源学案》。)
博士苏先生■(别见《吕范诸儒学案》。)
尚书邢和叔恕(别见《刘李诸儒学案》。)
◆明道私淑
靳先生裁之
靳裁之,颍昌人。少闻伊洛程氏之学。胡文定入太学时,以师事之。(参《姓谱》。)
靳先生语
士之品大概有三:志于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富贵而已者,则亦无所不至矣。(补。)
忠肃陈了斋先生瓘(别为《陈邹诸儒学案》。)
◆靳氏门人
文定胡武夷先生安国(别为武夷学案。)
◆明道续传
庄靖李鹤鸣先生俊民
李俊民,字用章,泽州人。少得河南程氏之学。金承安中,以经义举进士第一,授应奉翰林文字。未几,弃官归,教授乡里。其于理学渊源,冥搜隐索,务有根据。金源南迁后,隐嵩山,再徙怀州,俄复隐西山。既而变起仓卒,人服其先知。先生在河南时,隐士荆先生者授以《皇极》数学,时知数者无出刘秉忠右,亦自以为弗及。世祖在藩邸,以安车召至,延访无虚日。遽乞还山,遣中贵护送之。又尝令张仲一问以祯祥,及即位,其言始验。而先生已卒,年八十余,赐谥庄靖先生。(从黄氏补本录入。)
(梓材谨案:郝陵川为《明道伊川两先生祠堂记》云:「泰和中,鹤鸣先生得先生之传,又得邵氏《皇极》之学,廷试冠多士,退而不仕,教授乡曲,故先生之学复盛。」鹤鸣泽州人,泽州学者多原于明道,所谓「先生之学」,盖谓明道也。)
卷十五 伊川学案(上)
伊川学案(上)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次定)
程颐伊川学案表(子)端中 (孙)▯(别见《和靖学案》。)
(明道弟。) 刘绚
(定安、濂溪 李吁(并为《刘李诸儒学案》。)
门人。) 吕希哲(别为《荥阳学案》。)
谢良佐(别为《上蔡学案》。)
杨时(别为《龟山学案》。)
游酢(别为《廌山学案》。)
吕大忠
吕大钧
吕大临(并为《吕范诸儒学案》。)
尹焞(别为《和靖学案》。)
郭忠孝(别为《兼山学案》。)
王苹(别为《震泽学案》。)
周行己
许景衡(并为《周许诸儒学案》。)
田述古(别见《安定学案》。)
邵伯温(别见《百源学案》。)
李朴(别见《范吕诸儒学案》。)
范冲(别见《华阳学案》。)
苏■(别见《吕范诸儒学案》。)
杨国宝(别见《王张诸儒学案》。)
萧楚(别见《范许诸儒学案》。)
陈渊(别为《默堂学案》。)
罗从彦(别为《豫章学案》。)
杨迪(别见《龟山学案》。)
吕义山(别见《吕范诸儒学案》。)
(又二十九人见《刘李诸儒学案》。)
(又九人见《周许诸儒学案》。)
(私淑)胡安国(别为《武夷学案》。)
陈瓘
译◆明道学侣
正公程伊川先生颐(另立《伊川学案》。)
献公张横渠先生载(另立《横渠学案》。)
侍讲吕原明先生希哲(另立《荥阳学案》。)
◆明道同调
少师韩持国先生维
恭简王彦霖先生岩叟(均见《范吕诸儒学案》。)
◆明道门人(濂溪再传弟子。)
博士刘质夫先生绚
校书李端伯先生吁(均立《刘李诸儒学案》。)
监场谢上蔡先生良佐(另立《上蔡学案》。)
文靖杨龟山先生时(另立《龟山学案》。)
文肃游廌山先生酢(另立《廌山学案》。)
龙学吕晋伯先生大忠
教授吕和叔先生大钧
正字吕蓝田先生大临(均立《吕范诸儒学案》。)
侯荆门先生仲良
承议刘先生立之
学士朱先生光庭(均见《刘李诸儒学案》。)
签判田先生述古(另见《安定学案》。)
修撰邵子文先生伯温(另见《百源学案》。)
博士苏先生■(另见《吕范诸儒学案》。)
尚书邢和叔恕(另见《刘李诸儒学案》。)
◆明道私淑
靳先生裁之
靳裁之,颍昌人。年轻时听闻伊洛程氏的学问。胡文定进入太学时,以师礼侍奉他。(参考《姓谱》。)
靳先生语录
士人的品格大致有三类:立志于道德的人,功名不足以牵累他的心志;立志于功名的人,富贵不足以牵累他的心志;只立志于富贵的人,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了。(补遗。)
忠肃陈了斋先生瓘(另立《陈邹诸儒学案》。)
◆靳氏门人
文定胡武夷先生安国(另立《武夷学案》。)
◆明道续传
庄靖李鹤鸣先生俊民
李俊民,字用章,泽州人。年轻时得授河南程氏的学问。金朝承安年间,凭借经义考取进士第一名,被授予应奉翰林文字。不久,弃官归乡,在乡里教授学生。他在理学渊源方面,深入探究隐秘之处,务求有根据。金朝南迁后,隐居嵩山,又迁居怀州,不久又隐居西山。后来仓促间发生变故,人们佩服他具有先见之明。先生在河南时,一位隐士荆先生传授给他《皇极》数学,当时懂得数理的人没有超过刘秉忠的,先生也自认为不及他。世祖在藩邸时,用安车将他召来,每天延请访问没有间断。先生急忙请求还山,世祖派遣宦官护送他。又曾让张仲一询问关于祥瑞之事,等到世祖即位,他的话才得到验证。而先生已经去世,享年八十多岁,赐谥号庄靖先生。(从黄氏补本录入。)
(梓材谨案:郝陵川在《明道伊川两先生祠堂记》中说:“泰和年间,鹤鸣先生得授明道先生的学问,又得授邵氏《皇极》之学,廷试中位居多士之首,退隐而不做官,在乡里教授学生,所以明道先生的学问再次兴盛。”鹤鸣是泽州人,泽州的学者多源于明道,所谓“先生之学”,大概是指明道先生。)
卷十五 伊川学案(上)
伊川学案(上)(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次定)
程颐伊川学案表(子)端中 (孙)〇(另见《和靖学案》。)
(明道弟。) 刘绚
(定安、濂溪 李吁(均立《刘李诸儒学案》。)
门人。) 吕希哲(另立《荥阳学案》。)
谢良佐(另立《上蔡学案》。)
杨时(另立《龟山学案》。)
游酢(另立《廌山学案》。)
吕大忠
吕大钧
吕大临(均立《吕范诸儒学案》。)
尹焞(另立《和靖学案》。)
郭忠孝(另立《兼山学案》。)
王苹(另立《震泽学案》。)
周行己
许景衡(均立《周许诸儒学案》。)
田述古(另见《安定学案》。)
邵伯温(另见《百源学案》。)
李朴(另见《范吕诸儒学案》。)
范冲(另见《华阳学案》。)
苏■(另见《吕范诸儒学案》。)
杨国宝(另见《王张诸儒学案》。)
萧楚(另见《范许诸儒学案》。)
陈渊(另立《默堂学案》。)
罗从彦(另立《豫章学案》。)
杨迪(另见《龟山学案》。)
吕义山(另见《吕范诸儒学案》。)
(另有二十九人见《刘李诸儒学案》。)
(另有九人见《周许诸儒学案》。)
(私淑)胡安国(另立《武夷学案》。)
陈瓘
邹浩(并为《陈邹诸儒学案》。)
赵霄
张辉
蒋元中
蔡元康
潘安固(并见《周许诸儒学案》。)
刘子翚(别见《刘胡诸儒学案》。)
译邹浩(一同列入《陈邹诸儒学案》。)
赵霄
张辉
蒋元中
蔡元康
潘安固(一同见于《周许诸儒学案》。)
刘子翚(另见于《刘胡诸儒学案》。)
罗靖
罗竦(并见《和靖学案》。)
刘肃
张特立
李简
赵复(别见《鲁斋学案》。)
(并伊川续传。)
司马光(别为《涑水学案》。)
吕公着(别为《范吕诸儒学案》。)
韩维(别见《范吕诸儒学案》。)
(并伊川讲友。)
张载(别为《横渠学案》。)
朱长文(别见《泰山学案》。)
范祖禹(别为《华阳学案》。)
方元寀 (孙)翥(别见 《震泽学案》。)
(父峻。) (曾孙)耒(别见《刘胡诸儒学案》。)
(并伊川学侣。) (曾孙)壬
(曾孙)禾(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伊川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大程子早卒,向微小程子,则洛学之统且中衰矣!蕺山先生尝曰:「小程子大而未化,然发明有过于其兄者。」信域!述《伊川学案》。(梓材案:伊川先生为安定大弟子,谢山于《安定学案》《序录》已及之,而其于濂溪,亦不可谓非及门也。又案:谢山《学案札记》云:「小程子,学者初称广平先生。后居伊阳,始称伊川。」)
◆胡周门人
正公程伊川先生颐
程颐,字正叔,河南人,明道先生之弟也。年十八,上书阙下,劝仁宗黜世俗之论,以王道为心。游太学,胡安定瑗试诸生以「颜子所好何学」,得先生论,大惊,延见,处以学职。同学吕原明希哲即以师礼事之。治平、熙宁间,大臣屡荐,皆不起。哲宗初,司马温公光、吕申公公着共疏上其行义,诏以为西京国子监教授,力辞。寻召赴阙,擢崇政殿说书。奏言:「辅养之道,不可不至。一日之中,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女之时少,则气质自然变化。今间日一讲,解释数行,为益既少,又自四月罢讲,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又言迩英阁迫隘,乞就崇正、延和殿讲读。给事中顾临以殿上讲读为不可,先生曰:「祖宗以来,并是殿上坐讲。仁宗始就迩英,而讲官立侍,盖从一时之便耳,非若临之意也。临之意,不过以尊君为说,而不知尊君之道。」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宿斋豫戒,潜思存诚,冀以感动上意,而其为说,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当讲「颜子不改其乐」章,门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将何以为说。及讲,既毕章句,入复言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忘其贫贱。人主崇高,奉养备极,苟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颜子,王佐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蠹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监乎!」闻者叹服。先生容貌庄严,于上前不少假借。时文潞公彦博以太师平章重事,侍立终日不懈,上虽谕以少休,不去也。或谓之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上在宫中漱水避蚁,先生闻之,问:「有是乎﹖」曰:「然。诚恐伤之尔!」先生曰:「愿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则天下幸甚!」一日讲罢未退,上折柳枝,先生进曰:「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讲书有「容」字,哲宗藩邸嫌名,中人以黄绫覆之。讲毕,进言曰:「人主之势,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过甚而骄心生尔。此皆近习养成之,不可以不戒。请自今旧名、嫌名皆勿复避。」神宗丧未除,冬至百官表贺,先生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乞改贺为慰。」既除丧,有司请开乐置宴,先生又言:「除丧而用吉礼,当因事用乐。今特设宴,是喜之也。」吕申公、范尧夫入侍经筵,闻先生讲说,退而叹曰:「真侍讲也!」士人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议论▯贬,无所顾避。方是时,苏子瞻轼在翰林,有重名,一时文士多归之。文士不乐拘检,迂先生所为,两家门下迭起标榜,遂分党为洛、蜀。会帝以疮疹
译罗靖
罗竦(均见于《和靖学案》。)
刘肃
张特立
李简
赵复(另见于《鲁斋学案》。)
(均为伊川先生的再传弟子。)
司马光(另立为《涑水学案》。)
吕公着(另立为《范吕诸儒学案》。)
韩维(另见于《范吕诸儒学案》。)
(均为伊川先生的讲学朋友。)
张载(另立为《横渠学案》。)
朱长文(另见于《泰山学案》。)
范祖禹(另立为《华阳学案》。)
方元寀(其孙)翥(另见于《震泽学案》。)
(其父方峻。)(其曾孙)耒(另见于《刘胡诸儒学案》。)
(均为伊川先生的学友。)(其曾孙)壬
(其曾孙)禾(均见于《沧洲诸儒学案》。)
伊川学案序录
黄宗羲谨按:大程子(程颢)早逝,若没有小程子(程颐),那么洛学的道统就要中途衰落了!蕺山先生(刘宗周)曾说:“小程子学问宏大但尚未达到化境,然而他在阐发义理方面有过人之兄之处。”确实如此!于是撰写《伊川学案》。(全祖望案:伊川先生是胡安定的大弟子,黄宗羲在《安定学案》的《序录》中已经提及,而他对于周敦颐,也不能说不是亲授门徒。又案:黄宗羲《学案札记》说:“小程子,学者起初称他为广平先生。后来居住在伊阳,才开始称伊川。”)
◆胡周门人
正公程伊川先生颐
程颐,字正叔,河南人,是明道先生(程颢)的弟弟。十八岁时,向朝廷上书,劝谏仁宗摒弃世俗的议论,以王道为治国根本。游学太学时,胡安定(胡瑗)用“颜回所喜好的是什么学问”来测试诸生,看到先生的论述,大为惊讶,延请接见,让他担任学职。同窗吕原明(吕希哲)随即以师礼侍奉他。治平、熙宁年间,大臣屡次推荐他,他都不出仕。哲宗初年,司马温公(司马光)、吕申公(吕公着)共同上疏陈述他的品行道义,下诏任命他为西京国子监教授,他极力推辞。不久被召赴京城,提拔为崇政殿说书。他上奏说:“辅导培养的道理,不可不做到极致。一天之中,接触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女的时间少,那么气质自然就会变化。现在隔日讲一次,解释几行文字,益处既少,又从四月停止讲读,直到中秋,不接触儒臣,这大概不符合古人早晚辅佐君主的意思。”又说迩英阁狭窄,请求在崇正、延和殿讲读。给事中顾林认为在殿上讲读不可行,先生说:“祖宗以来,都是在殿上坐讲。仁宗才开始在迩英阁,而讲官站立侍奉,这只是顺应一时的便利罢了,并非像顾林所理解的那样。顾林的意思,不过是以尊崇君主为说辞,却不知尊崇君主的真正道理。”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定提前斋戒,潜心思考,保持诚意,希望以此感动皇上,而他的解说,常在文义之外,反复推究阐明,归结到君主身上。有一天,该讲“颜回不改其乐”一章,门人有人怀疑这一章没有涉及君主的事,将如何解说。等到讲读时,既已讲完章句,进而进言说:“陋巷中的士人,仁义在身,忘却了贫贱。君主地位崇高,奉养完备至极,如果不知道学习,怎么能不被富贵所动摇呢?况且颜回,是辅佐王业的才俊,却箪食瓢饮;季氏,是鲁国的蛀虫,却富有胜过周公。鲁君任用和舍弃人才如此,难道不是后世的鉴戒吗!”听到的人赞叹佩服。先生容貌庄严,在皇上面前毫不谦让。当时文潞公(文彦博)以太师平章军国重事,侍立终日不懈怠,皇上虽然让他稍作休息,他也不离开。有人对先生说:“您的严厉,与潞公的恭敬,哪一个得失更大呢?”先生说:“潞公是四朝大臣,侍奉年幼的君主,不得不恭敬。我以布衣身份担任辅导之职,也不敢不自重。”皇上在宫中用水漱口以避开蚂蚁,先生听说后,问:“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是的。确实是害怕伤害它们。”先生说:“希望陛下将这种心推广到四海,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有一天讲读完毕还未退下,皇上折断柳枝,先生进言说:“正值春天万物生长,不可无故摧折。”讲书中遇到“容”字,因为是哲宗藩邸的嫌名,太监用黄绫遮盖。讲毕,进言说:“君主的权势,不担心不尊贵,担心臣下尊崇过度而生出骄心。这都是亲近习以为常的人养成的,不可以不警戒。请从今以后,旧名、嫌名都不再避讳。”神宗丧期未满,冬至百官上表祝贺,先生说:“节序变迁,思念正切,请求将祝贺改为慰问。”丧期结束后,有关部门请求奏乐设宴,先生又说:“丧期结束而使用吉礼,应当因事用乐。现在特意设宴,这是喜悦的表现。”吕申公、范尧夫入侍经筵,听到先生的讲说,退下后叹息说:“真是侍讲啊!”士人归附他门下的非常多,而先生也以天下为己任,议论得失,无所顾忌回避。当时,苏子瞻(苏轼)在翰林院,有很高的名声,一时的文士多归附他。文士不喜欢拘束检点,认为先生的做法迂腐,两家门下交替兴起标榜,于是分为洛、蜀两党。恰逢皇帝因疮疹
不御以筵,先生曰:「上不御殿,太皇太后不当独坐。且人主有疾,大臣可不知乎!」宰相始奏请问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悦。谏议孔文仲因奏先生为五鬼之魁,当放还田里,遂出管句西京国子监。屡乞致仕,董敦 逸以为怨望,去官。绍圣间党论,削籍,窜涪州。徽宗即位,移峡州,复其官。崇宁二年,范致虚言程颐以邪说诐行惑乱众听,而尹焞、张绎为之羽翼,事下河南府体究,尽逐学徒,复隶党籍。四方学者犹相从不舍,先生曰:「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五年,复宣义郎,致仕,大观元年九月庚午,卒于家,年七十五。疾革,门人进曰:「先生平日所学,正今日要用。」先生曰:「道着用,便不是。」先生为学,本于至诚,其见于言动事为之间,疏通简易,不为矫异。或说匍匐以吊丧,诵《孝经》以追荐,此出谤者之口,尹和靖辩之明矣。衣虽布素,冠襟必整。食虽简俭,蔬饭必洁。致养其父,细事必亲。赡给内外亲党八十余口,其接学者以严毅。尝瞑目静坐,游定夫、杨龟山立侍不敢去。久之,乃顾曰:「日暮矣!姑就舍。」二子者退,则门外雪深尺余矣。明道尝谓曰:「异日能使人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才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嘉定十三年,赐谥曰正公。淳佑元年,封伊川伯,从祀孔子庙庭。明称「先儒程子。」(云濠案:先生着有《易传》四卷,《宋志》作九卷。)
译不铺席让皇帝登殿,先生说:“皇上不登殿,太皇太后就不应当独自端坐。况且君主生病,大臣难道可以不知道吗!”宰相这才上奏请求探问病情。从此大臣们也多有不高兴。谏议大夫孔文仲于是上奏说先生是五鬼的首领,应当放还乡野,于是先生被外放管理西京国子监。多次请求退休,董敦逸认为这是心怀怨恨,便罢免了他的官职。绍圣年间因党争定罪,削去官籍,流放涪州。徽宗即位,改移峡州,恢复其官职。崇宁二年,范致虚说程颐用邪说和偏激的行为惑乱众人的视听,而尹焞、张绎作为他的党羽,事情下达河南府查究,全部驱逐他的学生,再次列入党籍。各地的学者仍然跟随不舍,先生说:“尊重所听到的道理、践行所知道的学问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来到我的门下。”五年,复授宣义郎,退休,大观元年九月庚午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病危时,门人进言说:“先生平日所学的学问,正是今天要用到的。”先生说:“一旦说出来,便不是了。”先生做学问,根本在于至诚,体现在言语行动做事之间,通达简易,不做作怪异。有人说他匍匐着去吊丧,诵读《孝经》来追荐亡灵,这出自诽谤者的口,尹和靖已经辩驳得很明白了。衣服虽然是布衣素服,但帽子和衣襟必定整齐。饮食虽然简单节俭,但蔬菜和米饭必定洁净。奉养父亲,细微的事情必定亲自去做。供养内外亲戚八十多口人,他对待学者严厉刚毅。曾经闭目静坐,游定夫、杨龟山站立侍奉不敢离开。过了很久,才回头看他们说:“天色晚了!暂且回屋去。”这两人退下,门外雪已深过一尺。明道曾经对他说:“将来能让人尊敬师道的,是我的弟弟。至于接引后学,根据人才的资质来成就他们,那我就不推让了!”嘉定十三年,赐谥号为正公。淳祐元年,封为伊川伯,配享孔子庙庭。明代称“先儒程子”。(云濠按:先生著有《易传》四卷,《宋史·艺文志》作九卷。)
语录
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一物之理即万物之理,一日之运即一岁之运。
天地之化,既是两物,必动已不齐。譬之两扇磨行,便其齿齐,不得齿齐。既动,则物之出者何可得齐﹖从此参差万变,巧历不能穷也。
杨开沅谨案:此即天地之气有过不及,而人性之所谓「相近」亦因之。若动而齐,则无过不及,便是有心,有心则有为,有为则有己,而人性亦不必云「相近」矣。
天地之化,一息不留,疑其速也,然寒暑之变甚渐。
杨开沅谨案:此则天地之中气所以万古不易其大常,而人性之所以善也。
天地之化,虽廓然无穷,然而阴阳之度,日月寒暑昼夜之变,莫不有常,此道之所以为中庸。
钻木取火,人谓火生于木,非也。两物相戛,用力极则阳生。今以石相轧,便有火出,非特木也。盖天地间无一物无阴阳。
叶六桐曰:木石中火因钻击而始出,非木石中本有火也。然谓木石无火,则钻冰击土土,何以火不可得﹖学者须具可钻可击之质。
真元之气,气之所由生,不与外气相杂,但以外气涵养而已。若鱼之在水,鱼之性命非是水为之,但必以水涵养,鱼乃得生耳。人居天地气中,与鱼在水无异。至于饮食之养,皆是外气涵养之道。出入之息者,阖辟之机而已,所出之息非所入之气,但真元自能生气,所入之气正当辟时随之而入,非假此气以助真元也。若谓既反之气复将为方伸之气,必资于此,则殊与天地之化不相似。天地之化,自然生生不穷,更复何资于既毙之形,既返之气,以为造化﹖近取诸身,其阖辟往来,见之鼻息,然不必须假吸复入以为呼,气则自然生。人气之生,生于贞元;天地之气,亦自然生生不穷。至如海水,阳盛而涸,及阴盛而生,亦不是将已涸之气却生,水自然能生。往来屈伸,只是理也。盛则便有衰,昼则便有夜,往则便有来。天地中如洪炉,何物不销铄!
杨开沅谨案:往来屈伸是气,往而必来、屈而必伸处是理。其实离气无从见理。以为有前后际,便不是。
季明问:「先生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是在中之义,不识何意﹖」曰:「只喜怒哀乐不发,便是中也。」
杨开沅谨案:喜怒哀乐之「未」发是中。易以「不」字,便不是。
曰:「中莫无形体,只是个言道之题目否﹖」曰:「非也。中有甚形体﹖然既谓之中,也须有个形象。」曰:「当中之时,耳无闻,目无见否!」曰:「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曰:「中是有时而中否﹖「曰:「何时而不中!以事言之,则有时而中;以道言之,何时而不中。」曰:「固是所谓皆中,然而观于四者未发之时,静时自有一般气象,及至接物时又自别,何也﹖」曰:「善观者不如此,却于喜怒哀乐已发之际观之。贤且说静时如何﹖」曰:「谓之无物则不可,然自有知觉处。」曰:「既有知觉,却是动也,怎生言静﹖人说《复》以静见天地心,非也。《复》之卦下面一画便是动也,安得谓之静!自古儒者皆言静见天地之心,惟某言动而见天地之心。」或曰:「莫是于动上求静否﹖」曰:「固是,然最难。释氏多言定,圣人便言止。且如物之好便道是好,物之恶便道是恶,物之好恶关我这里甚事﹖若说道我只是定,更无所为,然物之好恶亦自在里,故圣人只言止。所谓止,如『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易》之《艮》言止之义曰:『艮其止也,止其所也。』言随其所止而止之。人多不能止,盖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纔见得这里重,便有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是不出来也。」或曰:「先生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曰:「谓之静则可,然静中须有物始得,这里便难处。学者莫若且理会得敬,能敬则自知此矣。」或曰:「何以用功﹖」曰:「莫若主一。」
刘蕺山曰:未发前谓之静否﹖曰:非也,谓之中。○先生于动字
译语录
一个人的心就是天地的心,一件事物的道理就是万物的道理,一天的运行就是全年的运行。
天地的化育,既然涉及两种事物,其运动必然不齐整。比如两扇磨盘转动,即便磨齿对齐,也无法做到完全齐整。既然运动起来,那么产出的事物怎么可能齐整呢?由此产生参差错落、千变万化,即使是精通历法的人也无法穷尽。
杨开沅谨案:这就是说天地之气有过盛和不及的情况,而人性之所以被称为“相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运动齐整,就没有过盛和不及,那就是有心,有心就有作为,有作为就有自我,那么人性也就没必要说“相近”了。
天地的化育,一息不停留,似乎很快,然而寒暑的变化却非常渐进。
杨开沅谨案:这就是天地之中的气之所以万古不变其大常,而人性之所以为善的原因。
天地的化育,虽然广阔无穷,然而阴阳的尺度,日月、寒暑、昼夜的变化,没有不遵循常道的,这就是道之所以为中庸的原因。
钻木取火,人们说火生于木,这是不对的。两物相互摩擦,用力极猛则阳气产生。现在用石头相互碾压,也有火出来,不仅仅是木头。大概天地间没有一样事物没有阴阳。
叶六桐说:木石中的火因为钻击才出来,并非木石中本来就有火。然而如果说木石中没有火,那么钻冰击土,为什么火就出不来呢?求学的人必须具备可以钻击的资质。
真元之气,是气产生的根源,不与外界之气混杂,只是以外气来涵养它罢了。就像鱼在水中,鱼的性命不是由水造成的,但必须依靠水来涵养,鱼才能生存。人生活在天地之气中,与鱼在水中没有区别。至于饮食的滋养,都是外气涵养的方法。呼吸的出入,只是开合的机制罢了,呼出的气并不是吸入的气,只是真元自然能生气,吸入的气正当开的时候随之进入,并不是借助这口气来辅助真元。如果说已经呼出的气又要成为即将伸张的气,必须依赖于此,那就与天地的化育很不相似了。天地的化育,自然生生不息,还需要依赖已经消亡的形体、已经返回的气,来进行造化吗?就近取之于身体,其开合往来,在鼻息中可见,然而不一定必须借助吸气再次进入才能呼气,气是自然产生的。人气的产生,生于贞元;天地之气,也是自然生生不息。至于海水,阳气盛时干涸,阴气盛时产生,也不是将已经干涸的气重新产生,水自然能生。往来屈伸,只是道理罢了。盛极便有衰,白天便有黑夜,往便有来。天地之中如同洪炉,什么东西不被销铄!
杨开沅谨案:往来屈伸是气,而往必来、屈必伸的地方是理。其实离开气就无法见到理。认为有前后界限,就不对了。
季明问:“先生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是在中的意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只是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就是中。”
杨开沅谨案:喜怒哀乐的“未”发是中。容易把“不”字代替,就不对了。
问:“中难道没有形体,只是一个言道的话题吗?”回答说:“不是。中有什么形体?然而既然称为中,也须有个形象。”问:“当中之时,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吗!”回答说:“虽然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然而见闻的道理存在,这才行。”问:“中是有时候才中吗?”回答说:“什么时候不中!以事情来说,则有时候中;以道来说,什么时候不中。”问:“固然所谓都中,然而观察四者未发之时,静时自有一种气象,等到接触事物时又自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善于观察的人不这样,却在喜怒哀乐已发之际观察。您且说说静时如何?”回答说:“说没有事物则不可以,然而自有知觉的地方。”回答说:“既然有知觉,却是动,怎么说是静?人说《复》卦以静见天地之心,不对。《复》卦下面一画便是动,怎么能说是静!自古儒者都说静见天地之心,只有我说动而见天地之心。”有人说:“难道是在动上求静吗?”回答说:“固然如此,然而最难。佛教多言定,圣人便言止。比如事物好就说好,事物恶就说恶,事物的好恶与我这里有什么关系?如果说我只是定,更无所作为,然而事物的好恶也自在其中,所以圣人只言止。所谓止,如‘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易》之《艮》卦言止的意义说:‘艮其止也,止其所也。’说随其所止而止之。人多不能止,大概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所重视的更互而出,才见得这里重,便有这事出来,若能物各付物,便是不出来。”有人说:“先生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回答说:“称为静则可以,然而静中须有物才行,这里便难处。学者不如且理会得敬,能敬则自知此矣。”有人说:“何以用功?”回答说:“不如主一。”
刘蕺山说:未发前称为静吗?回答说:不对,称为中。○先生在动字
静字,不下得一稳实字,一则曰「最难」,再则曰「难处」,总是教人莫站足在动静上。又曰:思即是已发,非也。思正是未发,为是已发。未发属动,已发属静,然总是一个,故着不得偏属字。
译“静”这个字,不能只落实在一个“稳实”上,一方面说它“最难”,另一方面说它“难处”,总之是教导人们不要执着于动静之分。又说:思虑就是已经发动,这是不对的。思虑正是尚未发动,却表现为已经发动。未发属于动,已发属于静,然而它们本质上是一个整体,所以不能片面地归属于某一方。
杨开沅谨案:「不出来处即是未发,愈知前云「不发」谓之中之非。
季明曰:「■常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如何﹖」曰:「不可。此不诚之本也。须是习,习能专一便好。不拘思虑与应事,皆要求一。」或曰:「当静坐时,物之过乎前者,还见不见﹖」曰:「看事如何。若是大事,如祭祀,前旒蔽明,黈纩充耳,凡物之过者,不见不闻也。若无事时,目须见,耳须闻。」或曰:「当敬时,虽见闻,莫过焉而不留否﹖」曰:「不说道『非礼勿视,勿听』﹖勿者,禁止之辞。纔说弗字,便不得也。」
问:「《杂说》中以赤子之心为已发,是否﹖」曰:「已发而去道未远也。」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若何﹖」曰:「取其纯一近道也。」曰:「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若何﹖」曰:「圣人之心,如明镜止水。」
(梓材谨案:▯洲原本此下有论动静之一条,今移入《和靖学案》。)
问:「孟子言心『出入无时』,如何﹖」曰:「心本无出入,孟子只是据操舍言之。」又问:「人有逐物,是心之逐否﹖」曰:「心则无出入矣。逐物是欲。」
有言:「未感时知心何所寓﹖」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更怎生寻所寓﹖只是有操而已。操之之道,敬以直内也。」
问:「孟子言心、性、天,只是一理否﹖」曰:「然。自理言之谓之天,自禀受言之谓之性,自存诸人言之谓之心。」又问:「凡运用处是心否﹖」曰:「是意也。」问:「意是心之所发否﹖」曰:「有心而后有意。」
百家谨案:运用处固是意,正惟以意为心之主宰,故能运用,全属不得「意为心
之所发」也。即先生「有心而后有意」之言,亦不属意于已发,说甚长,详《明儒蕺山学案》。
圣人之心未尝有在,亦无不在。盖其道合内外,体万物。
学者先务,固在心志。有谓欲屏去闻见知思,则是「绝圣弃智」。有欲屏去思虑,患其纷乱,则须是坐禅入定。如明鉴在此,万物毕照,是鉴之常,难为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万物,亦难为使之不思虑。若欲免此,惟是心有主。如何为主﹖敬而已矣。有主则虚,虚谓邪不能入;无主则实,实谓物来夺之。今夫瓶罂,有水实内,则虽江海之浸,无所能入,安得不虚﹖无水于内,则渟注之水,不可胜注,安得不实﹖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于一事,则他事更不能入者,事为之主也。事为之主,尚无思虑纷扰之患,若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且欲涵泳主一之义,一则无二三矣。言敬无如圣人之言,《易》所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须是。直内乃是主一之义。至于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于屋漏,是皆敬之事也。但存此涵养,久之自然天理明。
吕与叔尝言患思虑多,不能驱除。曰:「此正如破屋中御寇,东面一人来,未逐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后,驱除不暇。盖其四面空疏,盗固易入,人无缘作得主定。又如虚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实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来﹖盖中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自然无事。
百家谨案:前言虚实重虚字,此言虚实重实字,所谓得主则头头是道,横说竖说只是一理。
或问:「思虑果出于正,亦无害否﹖」曰:「且如宗庙则主敬,朝廷则主庄,军旅则主严,此是也。若发不以时,纷然无度,虽正亦邪。」
人心作主不定,正如一个翻车,流转动摇,无须臾停,所感万端。又如县镜空中,无物不入其中,有甚定形﹖不学则却都不察,及有所学,便觉察得是为害。着一个意思,则与人成就得个甚好见识﹖心若不做一个主,怎生奈何﹖张天祺尝自约数年,自上着▯,便不得思量事。不思量事后,须强把他这心来制缚,亦须寄寓在一个形象,皆非自然。君实自谓「吾得术矣,只管念个中字」,此则又为中系缚。且中字亦何形象﹖若愚夫不
译杨开沅谨按:“不出来处即是未发,更可知前面说‘不发’称为中的说法是错误的。
季明说:“我常担忧思虑不定,有时一件事还没想完,其他事情又如乱麻般产生,该怎么办?”回答说:“不可以这样。这是不诚的根本。必须通过练习,练习到能专一就好了。不论是思虑还是处理事务,都要求专一。”有人说:“当静坐时,面前经过的事物,还看不看见?”回答说:“要看事情如何。如果是大事,比如祭祀,前面的旒旗遮蔽视线,黈纩塞住耳朵,凡是经过的事物,都不看不听。如果没有事的时候,眼睛必须看,耳朵必须听。”有人说:“当持敬时,虽然看和听,难道不会让经过的事物在心中停留吗?”回答说:“不是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吗?‘勿’是禁止的词。才说‘不’字,就已经不对了。”
问:“《杂说》中把赤子之心当作已发,对吗?”回答说:“已发但离道不远。”问:“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是怎样的?”回答说:“取其纯粹专一、接近道。”问:“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是怎样的?”回答说:“圣人之心,像明镜止水。”
(梓材谨按:〇洲原本此处下面有一条论述动静的内容,现在移入《和靖学案》。)
问:“孟子说心‘出入无时’,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心本来没有出入,孟子只是根据操持和舍弃来说的。”又问:“人追逐外物,是心在追逐吗?”回答说:“心是没有出入的。追逐外物是欲望。”
有人说:“未感时知道心寄托在哪里?”回答说:“‘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不知其所向’,还怎么寻找寄托的地方?只是有操持罢了。操持的方法,是以敬来端正内心。”
问:“孟子说心、性、天,只是一个理吗?”回答说:“是的。从理的角度说叫做天,从禀受的角度说叫做性,从存在于人的角度说叫做心。”又问:“凡是运用的地方是心吗?”回答说:“是意。”问:“意是心所发出的吗?”回答说:“有心然后有意。”
百家谨按:运用的地方固然是意,正因为以意为心的主宰,所以能够运用,完全不能归属于“意是心所发出的”。即使先生“有心然后有意”的话,也不把意归属于已发,论述很长,详见《明儒蕺山学案》。
圣人之心未曾有所在,也无处不在。因为他的道合于内外,体现万物。
学者的首要任务,固然在于心志。有人说想要摒弃见闻知思,那就是“绝圣弃智”。有人想要摒弃思虑,担心其纷乱,那就必须坐禅入定。就像明镜在这里,万物完全映照,这是镜子的常态,难以让它不映照。人心不能不与万物交感,也难以让它不思虑。如果想要避免这种情况,只有心要有主宰。怎么成为主宰?只有敬罢了。有主宰就虚,虚意味着邪不能进入;没有主宰就实,实意味着外物来夺取它。现在瓶罐,有水充满里面,那么即使江海的浸泡,也没有能进入的,怎能不空?没有水在里面,那么停滞注入的水,无法注满,怎能不充实?大凡人之心不可二用,用于一事,那么其他事情就不能进入,是因为事成为主宰。事成为主宰,尚且没有思虑纷扰的祸患,如果以敬为主宰,又怎么会有这种祸患呢?所谓敬,就是专一叫做敬。所谓一,就是无所适从叫做一。想要涵泳专一的义理,专一就没有二三心了。谈论敬没有比得上圣人的话,《易》所说的“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是必须的。直内就是专一的义理。至于不敢欺骗,不敢怠慢,尚且无愧于屋漏,这些都是敬的事情。只要保存这种涵养,久了自然天理明了。
吕与叔曾经说担忧思虑多,不能驱除。回答说:“这就像在破屋里抵御强盗,东面一个人来,还没驱逐,西面又一个人到了。左右前后,驱除不暇。因为四面空疏,强盗容易进入,人无缘成为主宰安定。又像空器入水,水自然进入。如果用一个容器装满水,放在水中,水怎么能进入?因为里面有主宰就充实,充实那么外患不能进入,自然无事。
百家谨按:前面说虚实重在虚字,这里说虚实重在实字,所谓得主则头头是道,横说纵说只是一个理。
有人问:“思虑果然出于正,也没有害处吗?”回答说:“比如宗庙就主敬,朝廷就主庄,军旅就主严,这是对的。如果发不以时,纷然无度,虽然正也是邪。”
人心作主不定,就像一个翻车,流转动摇,没有片刻停止,所感万端。又像悬挂镜子在空中,没有东西不进入其中,有什么定形?不学习就都不察觉,等到有所学习,便觉察到这是祸害。着用一个意思,那么与人成就得什么好见识?心如果不做一个主宰,怎么办?张天祺曾经自我约束数年,从上面着〇,便不得思量事。不思量事之后,必须强把他这心来制缚,也必须寄寓在一个形象,都不是自然。君实自谓“我得到方法了,只管念个中字”,这又为中系缚。而且中字又有什么形象?如果愚夫不
思虑,冥然无知,此又过与不及之分也。有人胸中常若有两人焉:欲为善,如有恶以为之间;欲为不善,又若有羞恶之心者。本无二人,此正交战之验也。持其志,便气不能乱,此可大验。要之,圣贤必不害心疾,其它疾却未可知。他脏腑只为原不曾养,养之却在修养家。
译思虑过度,就会陷入冥然无知的状态,这又是“过”与“不及”的区别。有的人心中常常好像有两个人:想要行善时,好像有恶念从中阻挠;想要作恶时,又好像有羞耻厌恶之心在制约。本来并没有两个人,这正是内心交战的表现。坚守志向,气血就不会紊乱,这一点可以大大验证。总之,圣贤必定不会患心病,其他疾病却未必可知。其他脏腑只是因为原本不曾加以调养,调养它们却是修养之士的事情。
百家谨案:能养身则德润身,心广体胖,他脏腑以无所不养。
问:「日中所不欲之事,夜多见于梦,此何故也﹖」曰:「只是心不定。今人所梦见事,岂特一日之间所有之事,亦有数十年前之事。梦见之者,只为心中旧有此事,平日忽有事与此事相感,或气相感,然后发出来。故虽白日所憎恶者,亦有时见于梦也。譬如水为风激而成浪,风既息,波犹汹涌未已也。若存养久的人,自不如此。圣贤则无这个梦,只有朕兆,便形于梦也。人有气清无梦者,亦有气昏无梦者。圣人无梦,气清也。若人困甚时,更无梦,只是昏气蔽隔,梦不得也。若孔子梦周公之事,与常人梦别。人于梦寐间,亦可以卜所学之浅深。如梦寐颠倒,是心志不定,操守不固。」
人有四百四病,皆不由自家,则是心须教由自家。
刘蕺山曰:病由自病,医由自医。
问:「人心所系着之事,则夜见于梦。所著事善,则夜梦见之者,莫不害否﹖」曰:「虽是善事,心亦是动。凡事有朕兆入梦者却无害,舍此皆是妄动。」或曰:「孔子尝梦见周公,如何﹖」曰:「此圣人存诚处也。圣人欲行周公之道,故虽一梦寐,不忘周公。及其既衰,知道之不可行,故不复梦见。然所谓梦见周公,岂是夜夜与周公语也﹖人心须要定,使他思时方思乃是。今人都由心。」曰:「心谁使之」﹖曰:「以心使心则可。人心自由,便放去也。」
百家谨案:「以心使心」一语似未安。一心听使,一心使心,是一人有二心矣。不若云:「心未能定,听其自由,便放去也。」
气有善有不善,性则无不善也。人之所以不知善者,气昏而塞之耳。孟子所以养气者,养之至则清明纯全,而昏塞之患去矣。「或曰养心,或曰养气,何也﹖」曰:「养心则勿害已,养气则在有所帅也。」
刘蕺山曰:不是两样。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天地间只有一气充周,生人生物。人禀是气以生,心即气之灵处,所谓知气在上也。心体流行,其流行而有条理者即性也。犹四时之气,和则为春,和盛而温则为夏,温衰而凉则为秋,凉盛而寒则为冬,寒衰则复为春。万古如是,若有界限于其间,流行而不失其序,是即理也。理不可见,见之于气;性不可见,见之于心。心即气也。心失其养,则狂澜横溢,流行而失其序矣。养气即是养心。然言养心,犹觉难把捉;言养气,则动作威仪,旦昼呼吸,实可持循也。佛氏明心见性,以无能生气,故必推原于生气之本,其所谓『本来面目』,『父母未生前』,『语言道断,心行路绝』,皆是也。至于参话头,则壅遏其气,使不流行。离气以求心性,吾不知所明者何心,所见者何性也!」
杨开沅谨案:「气有善不善」,此是伊川先生分气质、义理为二性之根,从此无往不与孟子异矣。夫人生也,直如其本然,而勿袭取助长以害之,便为善养。岂因其不善而养之使善哉!
不动心有二:有造道而不动者,有以义制心而不动者。此义也,此不义也,义吾所当取,不义吾所当舍,此以义制心者也。义在我,由而行之,从容自中,非有所制也,此不动之异。
杨开沅谨案:二者只分生熟,非有异也。
问:「仁与心何异﹖」曰:「心是所主,言仁是就事言。」曰:「若是,则仁是心之用否﹖」曰:「固是。若说仁者心之用,则不可。心譬如身,四端如四肢,四肢固是身所用,只可谓身之四肢。如四端固具于心,然亦未可便谓之心之用。」或曰:「譬如五谷之种,必待阳气而生﹖」曰:「非是。阳气发处,却是情也。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也。」
又问:「仁与圣何以异﹖」曰:「人只见孔子言『何事于仁,必也圣乎』,便谓仁小而圣大,殊不知此言是孔子见子贡问博施济众,问得来事大,故曰『何止于仁,必也圣乎』。盖仁可以通上下言之,圣则其极也。圣人,人伦之至也。伦,理也。既造伦理之极,更不可以有加。若今
译百家谨按:能够养护身体,德行就会滋润身心,心胸开阔,体态安适,其他脏腑也就无所不养。
问:“白天不想做的事,夜里却常在梦中出现,这是什么缘故呢?”答:“只是心志不坚定。如今人梦中见到的事,岂止是白天发生的事,也有几十年前的事。之所以梦见,只是因为心中原本就有这件事,平时忽然有事与这件事相互感应,或是气息相互感应,然后才显现出来。所以即使是白天所憎恶的,有时也会在梦中出现。譬如水被风激荡而成波浪,风虽然停了,波浪仍然汹涌不止。如果长期存养心性的人,自然就不会这样。圣贤没有这种梦,只有征兆,就会在梦中显现。有人气息清朗而无梦,也有人气息昏浊而无梦。圣人无梦,是因为气息清朗。如果人极度困倦,更没有梦,只是昏浊之气遮蔽阻隔,无法做梦罢了。至于孔子梦见周公的事,与常人的梦不同。人在睡眠之间,也可以由此推测学问的深浅。如果梦中颠倒错乱,就是心志不坚定,操守不牢固。”
人有四百零四种病,都不由自己控制,那么心就必须由自己控制。
刘蕺山说:病是由自己造成的,医也是由自己医治的。
问:“人心所牵挂的事,夜里就会在梦中出现。所牵挂的事是善事,夜里梦见它,难道没有害处吗?”答:“虽然是善事,心也是动了。凡是有关联的征兆进入梦中的却没有害处,除此之外都是妄动。”有人说:“孔子曾经梦见周公,怎么解释呢?”答:“这是圣人保持诚意的地方。圣人想要推行周公的道,所以即使是在梦中,也不忘记周公。等到他衰老时,知道道无法推行,所以不再梦见周公。然而所谓梦见周公,难道是夜夜与周公谈话吗?人心必须坚定,让他思考时才思考才是正确的。现在的人都任由心驱使。”问:“心是谁使之呢?”答:“用心驱使心是可以的。人心如果自由放任,就会放纵失控。”
百家谨按:“以心使心”这句话似乎不妥当。一个心听使唤,一个心驱使它,是一个人有两个心了。不如说:“心未能坚定,听任它自由,就会放纵失控。”
气有善有恶,性则没有不善的。人之所以不知道善,是因为气昏浊而堵塞罢了。孟子之所以养气,是因为养到极点就清明纯全,而昏浊堵塞的祸患就消除了。“有人说养心,有人说养气,为什么呢?”答:“养心就是不要伤害它,养气则在于有所统帅。”
刘蕺山说:不是两回事。
百家谨按:《孟子师说》:“天地间只有一气充满周遍,生成人和万物。人禀受这气而生,心就是气的灵明之处,所谓知气在上。心体流行,其流行而有条理的即是性。如同四季之气,和畅则为春,和畅盛极而温暖则为夏,温暖衰退而凉爽则为秋,凉爽盛极而寒冷则为冬,寒冷衰退又复为春。万古如此,若有界限在其中,流行而不失其序,这就是理。理不可见,见于气;性不可见,见于心。心即是气。心失去养护,就会狂澜横溢,流行而失去其序了。养气即是养心。然而说养心,还觉得难以把握;说养气,则动作威仪,白天呼吸,确实可以遵循。佛教明心见性,因为无能生气,所以必须推究到生气之本源,其所谓‘本来面目’,‘父母未生前’,‘语言道断,心行路绝’,都是如此。至于参话头,则是壅遏其气,使其不流行。离开气来求心性,我不知道所明的什么心,所见的什么性!”
杨开沅谨按:“气有善不善”,这是伊川先生区分气质、义理为二性的根源,从此没有不与孟子不同的。人生下来,直接按照其本然状态,而不袭取助长以伤害它,就是善养。难道因为气不善而养它使之善吗!
不动心有二种:有造道而不动的,有以义制心而不动的。这是义,这不义,义是我所应当取的,不义是我所应当舍弃的,这是以义制心的。义在我,顺从它而行,从容自然中节,不是有所制约的,这是不动的不同之处。
杨开沅谨按:二者只分生熟,没有不同。
问:“仁与心有什么不同?”答:“心是主宰,说仁是从事上来说的。”问:“如果是这样,那么仁是心的作用吗?”答:“固然是。如果说仁是心的作用,那就不可以了。心譬如身体,四端如同四肢,四肢固然是身体所用的,只可以说身体的四肢。如同四端固然具备于心,然而也不能就说是心的作用。”有人说:“譬如五谷的种子,必须等待阳气才能生长?”答:“不是这样。阳气发动的地方,却是情。心譬如谷种,生之性就是仁。”
又问:“仁与圣有什么不同?”答:“人们只看到孔子说‘何事于仁,必也圣乎’,便认为仁小而圣大,殊不知这句话是孔子见子贡问博施济众,问得来的事大,所以说‘何止于仁,必也圣乎’。大概仁可以通上下来说,圣则是其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伦,理也。既然达到了伦理的极致,就不能再增加了。如果现在
人或一事是仁,亦可谓之仁,至于尽人道,亦可谓之仁,此通上下言之也。如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此又却仁与圣两大也。大抵尽仁道者即是圣人,非圣人则不能尽得仁道。」问曰:「人有言『尽人道谓之仁,尽天道谓之圣』,此语何如﹖」曰:「此语固无病,然措意未是。安有知人道而不知天道者乎﹖道一也,岂人道自是一道,天道自是一道﹖《中庸》言:『尽己之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此言可见矣。杨子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技。』此亦不知道之言。岂有通天地而不通于人者哉!如止曰『通天之文与地之理』,虽不能此,何害于儒。天地人只一道也,纔通其一,则余皆通。如后人解《易》,言『《干》,天道也;《坤》,地道也』,便是乱道。论其体,则天尊地卑;如论其道,岂有异哉!」
译有人在一件事上符合仁,也可以称之为仁;至于完全践行人道,也可以称之为仁,这是贯通上下而言的。如果说“至于圣和仁,那我怎么敢当”,这又是将仁与圣看作两大境界了。大抵完全践行仁道的人就是圣人,不是圣人就不能完全践行仁道。有人问:“有人说‘完全践行人道叫做仁,完全践行天道叫做圣’,这话怎么样?”回答说:“这话本来没有毛病,但立意不对。哪有通晓人道却不通晓天道的人呢?道是统一的,难道人道自成一个道,天道自成一个道吗?《中庸》说:‘完全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完全实现众人的本性;能完全实现众人的本性,就能完全实现万物的本性;能完全实现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从这话就可以看出来了。杨雄说:‘贯通天地人叫做儒,贯通天地却不贯通人叫做技。’这也是不通晓道的言论。哪有贯通天地却不贯通人的呢?如果只是说‘通晓天的文辞与地的道理’,即使不能做到这样,对儒者有什么妨害呢?天地人只是一个道,只要通晓其中一个,其余的都通晓了。比如后人解释《易经》,说‘《乾》是天道,《坤》是地道’,这就是乱了道。论其本体,那么天尊贵地卑下;但如果论其道,难道有差异吗!”
问:「『必有事焉』,当用敬否﹖」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当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又问:「义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义在心内。苟不主义,浩然之气从何而生﹖理只是发而见于外者。且如恭敬,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虽因威仪而后发见,然须心有此恭敬,然后着见。若心无恭敬,何以能尔﹖所谓『德者,得也』,须是得之于己,然后谓之德。」
问:「敬义何别﹖」曰:「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知有是有非。顺理而行,是为义也。若只守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一个孝字﹖须是知所以为孝之道,所以奉侍当如何,温凊当如何,然后能尽孝道也。」又问:「义只在事上,如何﹖」曰:「内外一理,岂特事上求合义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合内外之道也。」
宗羲案:此即「涵养用敬,进学致知」宗旨所由立也。然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合内外之道」,仍是舍敬无以为义。义是敬之着,敬是义之体,非有二也。
问:「人敬以直内,气便充塞天地否﹖」曰:「气须是养,集义所生。积习既久,方能生浩然气象。人但看所养何如,养得一分便有一分,养得二分便有二分。只将敬,安能便到充塞天地处!且气自是气,体所充,自是一件,敬自是敬,怎生便合得﹖如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若说气与义自别,怎生便能使气与义合﹖」
百家谨案:「配义与道」一段,《师说》云:「正释上段气之所以塞于天地之故。言此气自能有条理而不横溢,谓之道义。流行之中有主宰也。若无此主宰,便不流行,则馁而不与天地相似,岂能充塞哉!石渠言『若无义道,虽欲行之而气自馁矣』是也。」
杨开沅谨案:伊川之说,理气分而为二,《师说》理气合而为一,不同处只在此。
「必有事焉」,有事于此也。「勿正」者,若思此而曰善,然后为之,是正也。「勿忘」,则是必有事也。「勿助长」,则是勿正也。后言之渐重,须默识取主一之义。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必有事焉』正是存养工夫,不出于敬。伊川云『有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甚么﹖浩然之气,须是见一个物,如卓尔跃如』是也。」又云:「『必有事』虽不出于敬,然不曰敬而曰有事者,程子曰:『若只守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着一个孝字﹖须是知所以为孝之道,所以侍养当如何,然后能尽孝道也。』盖有事而始完得一敬,诚中形外,敬是空明之体,若不能事事则昏暗,仍属不敬。程子『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是一串工夫,须用善看,故又曰:『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
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刘蕺山曰:《易》言敬义,此却代以致知,皆是不孤之学。此程门口诀。
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则知之,非内也,今之所谓「博物多能」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见闻。
百家忆姜定庵先生问「知之为知之」章,先遗献曰:「有知、有不知,此丽物之知,动者也。为知之、为不知,此照心也。丽物之知有知有不知,湛然之知则无乎不知也。子路认此丽物者以为知,则流入于识神边去,此毫厘千里之差。夫子一口道破,点铁成金矣。若云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夫子岂向多寡上分疏﹖」所谓丽物之知、湛然之知,即此闻见之知、德性之知也。
须是识在所行之先。譬如行路,须是光照。
问:「忠信进德之事,固可勉强,然致知甚难﹖」曰:「子以诚敬为可勉强,且恁地说。到底须是知了方能行得。若不知,只是觑了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知,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有诸中必行诸外,德容安可妄学﹖如子所言,是笃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且如《中庸》九经,『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尧典》:『克
译问:“‘必有事焉’,应当用敬吗?”回答说:“敬只是涵养的一件事,‘必有事焉’必须集义。只知道用敬,不知道集义,却是全都无事可做。”又问:“义莫非是中理吗?”回答说:“中理在事上,义在心内。如果不以义为主,浩然之气从哪里产生呢?理只是发出来而见于外部的。比如恭敬,是礼物尚未献上时的状态。恭敬虽然因为威仪而后发见,但必须心里有这恭敬,然后才能显现。如果心里没有恭敬,怎么能这样呢?所谓‘德者,得也’,必须是得之于己,然后才称之为德。”
问:“敬和义有什么区别?”回答说:“敬只是持守自己的方法,义便知道有对有错。顺理而行,就是义。如果只守着一个敬,不知道集义,却是全都无事可做。比如想要做孝子,难道只守着一个‘孝’字吗?必须知道所以为孝的道理,所以奉侍应当如何,冬温夏凊应当如何,然后才能尽孝道。”又问:“义只在事上,怎么样?”回答说:“内外一理,岂止在事上求合义呢。‘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是合内外的道理。”
宗羲按:这就是“涵养用敬,进学致知”宗旨所由确立的原因。然而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合内外的道理”,仍然是舍弃了敬就没有义。义是敬的显现,敬是义的体,并非有两个。
问:“人用敬来使内心正直,气就能充塞天地吗?”回答说:“气必须培养,是集义所生的。积习久了,才能生出浩然气象。人只看所培养的是怎样,培养得一分便有一分,培养得二分便有二分。只靠敬,怎么能就到充塞天地的地步呢!况且气自是气,体所充,自是一件事,敬自是敬,怎么就能合得呢?如果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如果说气与义自别,怎么就能使气与义合呢?”
百家谨按:“配义与道”一段,《师说》说:“正是解释上段气之所以充塞于天地的原因。说这气自能有条理而不横溢,称之为道义。流行之中有主宰。如果没有这主宰,便不流行,则气馁而不与天地相似,岂能充塞呢!石渠说‘如果没有义道,虽然想要行之而气自馁矣’是对的。”
杨开沅谨按:伊川的说法,理气分而为二,《师说》理气合而为二,不同处只在此。
“必有事焉”,是有事于此。“勿正”,是如果思此而曰善,然后为之,这是正。“勿忘”,则是必有事。“勿助长”,则是勿正。后言之渐重,须默识取主一的义理。
百家谨按:《孟子师说》:“‘必有事焉’正是存养工夫,不出于敬。伊川说‘有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甚么?浩然之气,须是见一个物,如卓尔跃如是也。’”又说:“‘必有事’虽不出于敬,然而不说敬而说有事者,程子说:‘如果只守着一个敬,不知道集义,却是都无事可做。比如想要做孝子,难道只守着一个孝字吗?必须知道所以为孝的道理,所以侍养应当如何,然后才能尽孝道。’盖有事而始完得一敬,诚中形外,敬意是空明之体,如果不能事事则昏暗,仍属不敬。程子‘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是一串工夫,须用善看,故又说:‘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
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的人。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刘蕺山说:《易》言敬义,这里却代以致知,皆是不孤之学。这是程门口诀。
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而知之,非内也,今之所谓“博物多能”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见闻。
百家忆姜定庵先生问“知之为知之”章,先遗献说:“有知、有不知,这是丽物之知,动者也。为知之、为不知中,这是照心。丽物之知有知有不知,湛然之则无乎不知。子路认此丽物者以为知,则流于识神边去,这是毫厘千里之差。夫子一口道破,点铁成真。如果说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夫子岂在多寡上分疏呢?”所谓丽物之知、湛然之知,即是此闻见之知、德性之知。
须是识在所行之先。譬如行路,须光照。
问:“忠信进德之事,固然可以勉强,然而致知很难吗?”回答说:“你以诚敬为可勉强,且这样说。到底须是知了方能行得。如果不知,只是觑了尧,学他行事,没有尧许多聪明睿知,怎么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呢?有诸中必行诸外,德容安可枉学?如你所说,是笃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也。比如《中庸》九经,‘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尧典》:‘克
明俊德,以亲九族。』亲亲本合在尊贤上,何故放在下﹖须是知所以亲亲之道方得。未致知,怎生得行﹖勉强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循理事本亦不难。但为人不知,旋安排着,便道难也。知有多少般数,煞有浅深。向亲见一人,曾为虎所伤,因言及虎,神色便变。旁有数人见他说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他说了有畏惧之色。盖真知虎者也。学者深知,亦如此。且如脍炙,贵公子与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贵人闻着便有欲嗜脍炙之色,野人则不然。觉者须是真知。纔知得,便是泰然行将去也。某年二十时,解释经义与今无异,然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
译彰明美好的德行,来使九族亲爱。』亲爱亲人本来应该放在尊重贤人之上,为什么却放在下面呢?必须懂得亲爱亲人的道理才行。没有达到对道理的充分认知,怎么能够践行呢?勉强去实行,怎么能长久坚持呢?除非对道理看得透彻明白,自然就会乐于遵循道理。人性本善,遵循道理而行,这遵循道理的事情本来也不难。只是因为人们不知道,临时去安排应付,便说难了。知识有多少种类别,深浅程度差别很大。从前亲眼见到一个人,曾经被老虎所伤,因此谈到老虎时,神色就变了。旁边有几个人听他说老虎,并非不知道老虎凶猛可怕,然而不像他那样流露出畏惧的神色。这是因为他是真正了解老虎的人。求学的人如果深知道理,也是如此。比如切细的熟肉,贵族公子和山野之人没有不知道它美味的,然而贵人一闻到就有想要品尝的神情,山野之人却不是这样。觉悟的人必须是真正知晓。一旦真正知道了,就会安然自在地去实行了。我二十岁时,解释经书义理与现在没有不同,然而回想今天,觉得意味与年轻时自然不同。」
刘蕺山曰:古人只说真知,更稳似良知。
人苟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之志,则不肯一日安其所不安也。何止一日,须臾不能!如曾子易箦,须要如此乃安。人不能若此者,只为不见实理。实理得之于心,自别。若耳闻口道者,心实不见。若见得,必不肯安于所不安。人之一身,尽有所不肯为,及至他事,又不然。若士者,虽杀之,使为穿窬,必不为,其它事未必然。至于执卷者,莫不知说礼义,又如王公大人,皆能言轩冕外物,及其临利害,则不知就义理,却就富贵。如此者,只是说得,不实见。及其蹈水火,则人皆避之,是实见得。须是有「见不善如探汤」之心,则自然别。得之于心,是谓有德,不待勉强。然学者则须勉强。古人有捐躯殒命者,若不实见得,乌能如此。须是实见得生不重于义,生不安于死也。故有杀身成仁者,只是成就一个是而已。
如眼前诸人,要特立独行,煞不难得,只是要一个知见难。人只被知见不通透。人谓要力行,亦只是浅近语。人既能知见,岂有不能行!一切事皆所当为,不待着意做 。纔着意做,便有个私心。这一点意气,能得几时了!
宗羲案:伊川先生已有知行合一之言矣。
问:「前世所谓隐者,或守一节,或惇一行,然不知有知道否﹖」曰:「若知道,则不肯守一节一行也。如此等人鲜明理,多取古人一节事专行之。孟子曰:『服尧之服,行尧之行。』古人有杀一不义,虽得天下不为,则我亦杀一不义,虽得天下不为。古人有高尚隐逸,不肯就仕,则我亦高尚隐逸不仕。如此人则仿效前人所为耳,于道鲜自得也。是以东汉尚名节,有虽杀身不悔者,只是不知道也。」
问:「学何以有至觉悟处﹖」曰:「莫先致知。能致知,则思一日而愈明一日,久而后有觉也。学无觉,则何益矣,又奚学为﹖『思曰睿,睿作圣』。纔思便睿。以至作圣,亦是一个思。故曰:『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又问:「莫致知与力行兼否﹖」曰:「为常人言,才知得非礼不可为,须用勉强,至于知穿窬不可为,则不待勉强,是知亦有深浅也。古人言『乐循理之谓君子』,若勉强,只是知循理,非是乐也。纔到乐时,便是循理为乐,不循理为不乐,何苦而不循理,自不须勉强也。若夫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此又上一等事。」
「思曰睿」。思虑久后,睿自然生。若于一事上思未得,且别换一事思之,不可专守着这一事。盖人之知识于这里蔽着,虽强思亦不通也。
百家谨案:释氏止于一件上□取,决不他换。
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甚矣,欲之害人也。人之为不善,欲诱之也。诱之而弗知,则至于天理灭而不知反。故目则欲色,耳则欲声,以至鼻则欲臭,口则欲味,体则欲安,此则有以使之也。然则何以窒其欲﹖曰:思而已矣!学莫贵于思,唯思为能窒欲。曾子之三省,窒欲之道也。
人思如涌泉,汲之愈新。
不深思则不能造于道。不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然学者有无思无虑而得者,何也﹖以无思无虑而得者,乃所以深思而得之也。以无思无虑为不思,而自以为得者,未之有也。
百家谨案:深思之久,方能于无思无虑忽然撞着。
学者先要会疑。
顾諟谨案:王阳明先生曰:「古之君子,唯有所不知也,而后能知之。后之君子,唯无所不知,是以容有不知也。夫道有本而学有要,是非之辨精矣,义利之间微矣,斯吾未之能信焉,曷亦姑无以为知之也,而姑疑之而姑思之乎!」发挥「先要会疑」之旨,最为精切。
欲知得与不得,于心气上验之。思虑有得,中心悦豫,沛然有裕者,实得也。思虑有得,心气劳耗者,实未得也,强揣度耳!尝有人言此因学道思虑心虚。曰:「人之气血,固有虚实。疾病之来,圣贤所不免。然未闻圣贤因学而致心疾者。」
心欲穷四方上下所至,且以无穷置却则得。若要真得,直是体会。
译刘蕺山说:古人只讲“真知”,这比“良知”的说法更为稳妥。
人如果真有“早晨得知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的志向,就不会有一天安心于自己内心不安的状态。何止是一天,片刻也不能安心!就像曾子更换席子那样,必须做到这样内心才能安宁。人之所以不能做到这样,只是因为没能真切地见到实理。实理一旦在心中获得,自然会有所不同。如果只是耳闻口说,心中实际上并没有见到。如果真见到了,必定不会安心于自己内心不安的状态。人对于自身的一些事,都有不肯做的,但遇到其他事情,却又不是这样。比如士人,即使杀了他,让他去挖墙洞偷窃,他必定不做,但其他事情未必如此。至于读书人,没有不知道谈论礼义的,又如王公大人,都能说车马冠冕是身外之物,但等到面临利害关头,却不知道遵循义理,反而追求富贵。像这样的人,只是嘴上能说,并没有真切地见到。等到他们面临水火危险时,人人都躲避,这才是真切地见到了。必须要有“见到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那样的心态,自然就会有所不同。在心中获得,这就叫做有德,不需要勉强。然而求学的人则需要勉强。古人有捐躯丧命的,如果不真切地见到,怎么能这样呢?必须真切地见到生命不如义理重要,活着不如死得安宁。所以有杀身成仁的人,只是成就一个“是”罢了。
像眼前这些人,想要特立独行,其实不难,只是要有正确的知见很难。人只是被知见不通透所困扰。人们说要努力践行,这也只是浅近的话。人既然有知见,哪有不能践行的!一切事情都是应当做的,不需要刻意去做。一旦刻意去做,就会产生私心。这一点意气,能维持多久呢!
宗羲按语:伊川先生已经有知行合一的说法了。
问:“前世所谓的隐士,有的坚守一节,有的敦行一行,但他们知道大道吗?”回答说:“如果知道大道,就不会只坚守一节一行了。像这样的人,道理看得鲜明,大多选取古人某一节专门践行。孟子说:‘穿尧的衣服,行尧的行为。’古人有说杀一个不义之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那么我也杀一个不义之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古人有高尚隐逸,不肯做官,那么我也高尚隐逸不做官。像这样的人只是模仿前人的行为罢了,对于大道很少有自得之处。所以东汉崇尚名节,有即使杀身也不后悔的人,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大道。”
问:“学问怎么会有达到觉悟的地方?”回答说:“没有比致知更优先的了。能够致知,那么思考一天比一天更加明白,时间久了之后就会有觉悟。学问没有觉悟,有什么好处呢,又为什么要学习呢?‘思考叫做睿,睿可以成为圣’。一旦思考就会睿。以至于成为圣,也是一个思考。所以说:‘勉强做学问,那么见闻广博而知识更加明白。’”又问:“难道致知和力行要兼顾吗?”回答说:“对普通人来说,刚知道非礼的事情不可做,必须用勉强,至于知道挖墙洞偷窃不可做,就不需要勉强,这是知识也有深浅的区别。古人说‘乐于遵循理叫做君子’,如果勉强,只是知道遵循理,并不是乐于遵循理。一旦到了乐于遵循理的时候,就是遵循理为乐,不遵循理为不乐,何必痛苦而不遵循理,自然不需要勉强了。至于圣人,不勉强而合乎中道,不思考而得到,这又是更高一等的境界。”
“思考叫做睿”。思考久了,睿自然产生。如果在一件事上思考没有得到,且换一件事思考,不可以专门守着这一件事。因为人的知识在这里被遮蔽,即使强行思考也不通。
百家谨按:佛教只在一件事上执取,决不会换别的。
孔子说:“枨有欲望,怎么能刚强!”欲望害人是多么严重啊。人做不善的事,是欲望引诱的。被引诱而不知道,就会到达天理灭绝而不知道反省的地步。所以眼睛想要美色,耳朵想要美声,以至于鼻子想要美臭,嘴巴想要美味,身体想要安逸,这是有东西驱使它们的。那么用什么来堵塞欲望呢?回答说:思考罢了!学问没有比思考更珍贵的,只有思考能够堵塞欲望。曾子的三省,是堵塞欲望的方法。
人的思考像涌出的泉水,汲取它越新。
不深入思考就不能达到大道。不深入思考而得到的,容易失去。然而求学的人有无思无虑而得到的,为什么呢?因为无思无虑而得到的,正是由于深入思考而得到的。把无思无虑当作不思考,而自以为得到的,从来没有过。
百家谨按:深入思考久了,才能在无思无虑时忽然撞着。
求学的人先要学会怀疑。
顾諟谨按:王阳明先生说:“古代的君子,正因为有所不知,然后才能知道。后来的君子,正因为无所不知,所以容许有不知的。道有根本而学有要领,是非的辨别精微了,义利之间的界限细微了,这些我还没有能相信的,何不暂且不要以为知道了,而暂且怀疑它暂且思考它呢!”发挥“先要会疑”的宗旨,最为精切。
想要知道得到与否,在心气上验证。思考有得,心中喜悦,充沛而有裕余的,是真正得到了。思考有得,心气劳累消耗的,是真正没有得到,只是强行揣度罢了!曾经有人说是因为学道思考导致心虚。回答说:“人的气血,本来就有虚实。疾病的到来,圣贤也不能避免。然而没有听说圣贤因为学习而导致心疾的。”
心想要穷尽四方上下所到的地方,且把无穷放置一边就能得到。如果要真正得到,直接是体会。
致知在格物,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因物而迁,迷而不悟,则天理灭矣,故圣人欲格之。
译获得知识在于探究事物的原理,这并非从外部强加于我,而是我本性中固有的。因为接触外物而改变本性,迷惑而不能醒悟,那么天理就泯灭了,所以圣人想要去探究它。
顾諟谨案:此伊川先生格物宗旨。认得宗旨,都放过不得。
随事观理,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然后可以至于圣人。君子之学,将以反躬而已矣。反躬在致知,致知在格物。
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犹曰穷其理而已矣。穷其理,然后足以致知,不穷则不能致也。物格者,适道之始与!欲思格物,则固已近道矣。是何也﹖以收其心而不放也。
宗羲案:收其心而不放,即是敬。朱子掇敬于格物之前,已失伊川之旨。
今人欲致知,须要格物。物不必谓事物然后谓之物也,自一身之中,至万物之理,但理会得多,相次自然豁然有觉处。
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然,皆穷理也。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是格一物而万物皆知﹖」曰:「怎生便会该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亦不能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贯通处。」
刘蕺山曰:所谓今日一件,明日一件,盖指上「讲明义理」三项而言,亦须格在吾身上。后人引为话柄,过矣!
姜定庵曰:若格得大头脑处,则万物自知,以物异而理同也。
问:「人有志于学,然知识蔽锢,力量不至,则如之何﹖」曰:「只是致知。若致知,则知识当自渐明,不曾见人有一件事终思不到也。知识明,则力量自进。」问曰:「何以致知﹖」曰:「在明理,或多识前言往行。识之多,则理明。然人全在勉强也。」
问:「观物察己,还因见物,反求诸身否﹖」曰:「不必如此说。物我一理,纔明彼即晓此,合内外之道也。语其大,至天地之高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学者皆当理会。」又问:「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于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
观物理以察己,既能烛理,则无往而不识。天下物皆可以理照。有物必有则,一物须有一理。
生知者,只是他生自知义理,不待学而知。纵使孔子是生知,亦何害于学﹖如问礼于老▯,访官名于郯子,何害于孔子﹖礼文、官名既欲知,旧物又不可凿空撰得出,须是问他先知者始得。
人患事系累,思虑蔽,只是不得其要。要在明善。明善在乎格物穷理。穷至于物理,则渐久后天下之物皆能穷,只是一。
或问:「如何学,可谓之有得﹖」曰:「大凡学问,闻之知之皆不为得。得者,须默识心通。学者欲有所得,须是笃,诚意烛理。上知,则颖悟自别。其次,须以义理涵养而得之。」
自得者所守固,而自信者所行不疑。
学莫贵于自得,非在外也,故曰自得。
信有二般:有信人者,有自信者。如七十子之于仲尼,得他言语,便终身守之,然未必知道这个怎生是,怎生非也。此信于人者也。学者须要自信。既自信,怎生夺亦不得。
(梓材谨案:原本此下有谢良佐与张绎说一条,今移入《上蔡学案》。)
学者不可不通世务。天下事譬如一家,非我为则彼为,非甲为则乙为。
人恶多事,或人悯之。世事虽多,尽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责谁做!
今人主心不定,视心如寇贼而不可制,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事。当知天下无一物是合少得者,不可恶也。
见一学者忙迫,先生间其故。曰:「欲了几处人事。」曰:「某非不欲周旋人事者,曷尝似贤忙迫!」
今之学者,如登山厘,方其迄逦,莫不阔步,及到峻处,便逡巡。
古之学者,优柔厌饫,有先后次第。今之学者,却做一场说话,务高而已。常爱杜元凯语,「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今之学者,往往以游、夏为小,不足为,然游、夏一言一事却总是实。如子路、公西赤言志如此,圣人许之,亦以此自是实事。后之学者好高,如小人游心于千里之外,然自身却只在此。
学者好语高,正如贫子说金,说黄色、
译顾諟谨按:这是伊川先生关于格物的宗旨。认清了这个宗旨,就什么都放不过去了。
随着具体事物去观察其中的道理,那么天下的道理就都能获得了。天下的道理获得了,然后才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君子的学问,目的在于反求自身罢了。反求自身在于获得知识,获得知识在于格物。
格,就是穷尽的意思;物,就是道理的意思。也就是说穷尽其中的道理罢了。穷尽了道理,然后才足以获得知识,不穷尽就不能获得。格物,是走向大道的开始啊!想要思考格物,就已经接近大道了。为什么呢?因为能收敛心神而不放纵。
宗羲按:收敛心神而不放纵,就是敬。朱子把敬放在格物之前,已经失去了伊川的本意。
现在的人想要获得知识,必须格物。物不一定指外在的事物才叫物,从自身之中,到万物的道理,只要理会得多了,接着自然会有豁然觉悟的地方。
穷究道理也有多种途径,或者读书讲明义理,或者评论古今人物,辨别是非,或者应对处理事物而做到合乎应当,这些都是穷究道理。有人问:“格物是必须每件事都去格,还是格了一件事万物就都知道了?”回答说:“怎么会一下子就能贯通!如果只格一件事,就通晓所有道理,即使是颜回也不能这样说。必须是今天格一件事,明天格一件事,积累习惯了多了,然后才能豁然贯通。”
刘蕺山说:所谓今天一件,明天一件,大概是指上面“讲明义理”那三项而言,也必须格在自身上。后人把它当作话柄,太过分了!
姜定庵说:如果格得了根本关键的地方,那么万物自然就知道,因为事物虽然不同但道理是相同的。
问:“人有志于学习,但是知识被蒙蔽禁锢,能力达不到,该怎么办?”回答说:“只是获得知识罢了。如果获得知识,那么知识自然会逐渐明白,没见过有人有一件事始终想不到的。知识明白了,那么能力自然就会进步。”问:“怎么获得知识?”回答说:“在于明白道理,或者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过往的行为。了解得多了,道理就明白了。然而人全在于努力勉强。”
问:“观察事物考察自己,还是因为看见事物,反过来求之于自身吗?”回答说:“不必这样说。物和我道理相同,刚明白那个就懂得这个,是合内外的大道。说它大的,到天地的高厚,说它小的,到一物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学者都应当去理会。”又问:“获得知识先求之于四端,怎么样?”回答说:“求之于性情,固然与自身切近。但是一草一木都有道理,必须去观察。”
观察事物的道理来考察自己,既然能洞察道理,那么就没有哪里是不认识的。天下的事物都可以用道理来照察。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一物必须有一理。
生知的人,只是他生来就知道义理,不等待学习就知道。即使孔子是生知,又哪里妨碍他学习呢?比如向老子问礼,向郯子访官名,哪里妨碍了孔子呢?礼的文辞、官的名号既然想要知道,旧有的事物又不能凭空编造出来,必须去问先知道的人才行。
人害怕事情牵累,思虑被蒙蔽,只是不得要领。要领在于明白善。明白善在于格物穷理。穷究到了事物的道理,那么逐渐久了天下的事物都能穷尽,只是一个道理。
有人问:“怎么学习,可以称为有收获?”回答说:“大凡学问,听到的、知道的都不算收获。收获,必须默记于心而通达。学者想要有所收获,必须是笃实,诚意烛照道理。上等智慧的人,那么聪慧领悟自然不同。其次,必须用义理涵养而获得。”
自得的人所坚守的牢固,而自信的人所行的不怀疑。
学习没有比自得更珍贵的,因为不在外面,所以说自得。
信有两种:有相信别人的,有相信自己的。比如七十弟子对于孔子,得到他的言语,就终身遵守,然而未必知道这个怎么是对,怎么是错。这是相信别人的人。学者必须相信自己。既然相信自己,怎么夺也夺不走。
(梓材谨按:原本此处下面有谢良佐与张绎说一条,现在移入《上蔡学案》。)
学者不可以不通晓世务。天下的事譬如一家,不是我做就是别人做,不是甲做就是乙做。
人厌恶多事,或者有人怜悯他。世事虽然多,全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还责问谁做!
现在的人主心不定,视心像寇贼一样不可制服,不是事情牵累心,而是心牵累事情。应当知道天下没有一物是应该缺少的,不可以厌恶。
看见一个学者忙迫,先生问他原因。说:“想要完成几处人事。”先生说:“我不是不想周旋人事,何曾像贤者这样忙迫!”
现在的学者,如同登山,当它平缓时,没有不阔步前进的,等到到了陡峭的地方,就迟疑不前。
古代的学者,优柔厌饫,有先后次序。现在的学者,却做一场空谈,务求高深罢了。常喜欢杜元凯的话,“像江海浸润,膏泽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才算得到。现在的学者,往往认为子游、子夏的学问小,不值得做,然而子游、子夏的一言一事却总是实在的。像子路、公西赤言志这样,圣人赞许他们,也是因为这是实事。后来的学者好高,如同小人游心于千里之外,然而自身却只在这里。
学者好说高深的道理,正如贫穷的人说金子,说黄色、
修养之所以引年,国祚之所以祈天永命,常人之至于圣人,皆工夫到这里,则有此应。
较事大小,其究为枉尺直寻之病。
生而知之,学而知之,亦是才。问:「生而知之要学否﹖」曰:「生而知固不待学,然圣人必须学。」
螟蛉、蜾蠃,本非同类,为其气同,故祝则肖之。又况人与圣人同类者﹖大抵须是自强不息,将来涵养成就到圣人田地,自然气貌改变。
问:「人于议论,多欲己直,无含容之气,是气不平否﹖」曰:「固是气不平,亦是量狭。人量随识长。亦不人识高而量不长者,是识实未至也。大凡别事,人都强得,惟识量,人强不得。今有人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钟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时而满。惟天地之量则无满,故圣人者,天地之量也。圣人之量,道也。常人有量者,天资也。天资有量者,须有限,大抵六尺之躯,力量只如此,虽欲不满不可得。且如人有得一荐而满者,有得一官而满者,有改京官而满者,有入两府而满者。满虽有先后,而卒不免。譬如器盛物,初满时尚可蔽护,更满则必出。皆天资之量,非知道者也。昔王随甚有器量,仁宗赐飞白书曰「王随德行,李淑文章」,当时以德行称,名望甚重。及为相,有一人求作三路转运使,王薄之,出鄙言,当时人多惊怪。到这里位高后,便动了。人之量只如此。古人亦有如此者多。如邓艾位三公,年七十,处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动了,言姜维云云。谢安闻谢玄破苻坚,对客围棋,报至不喜,及归,折屐齿,终强不得也。更如人大醉后益谨者,只益恭,便动了。虽与放肆者不同,其为酒所动一也。又如贵公子,位益高益谦卑,只益谦卑,便是动了。虽与骄傲者不同,其为位所动一也。然唯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强而成。今人有所见卑下者,无他,亦是识量不足也。
(梓材谨案:原本此下有「思叔诟詈仆夫」一条,今移为《附录》。)
问:「人有日诵万言,或妙绝技艺,此可学否﹖曰:「不可。大凡所受之才,虽加勉强,止可少进,而钝者不可使利也。惟理可进。除是积学既久,能变化得气质,则愚必明,柔必强。盖大贤以下即论才,大贤以上即不论才。圣人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六尺之躯,能有多少技艺﹖人有身,须有才;圣人忘己,更不论才也。」
或问:「人有耻不能之心,如何﹖」曰:「人耻其不能而为之,可也;耻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问:「技艺之事,耻己之不能,何如﹖」曰:「技艺不能,安足耻!为士者当知道。己不知道,可耻也。耻之何如﹖亦曰勉之而已。人安可嫉人之能,而讳己之不能也﹖」
离了阴阳,更无道。所以阴阳者,是道也;阴阳,气也。气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形而上者,则是密也。
百家谨案:「离了阴阳,更无道」,此语已极直截。又云「所以阴阳者,是道也」,犹云「阴阳之能运行者,是道也」,即《易》「一阴一阳之谓道」之意。「所以」二字要善理会。
「神」是极妙之语。
二三立,则一之名亡矣。
又语及太虚,先生曰:「亦无太虚。」遂指虚曰:「皆是理,安得谓之虚!天下无实于理者。」
或谓「许大太虚」,先生谓:「此语便不是。这里论甚大与小!」
问:「『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莫是上下一理否﹖」曰:「到这里只是点头。」
百家谨案:生生之体,洋溢两间,流行之机,通彻无碍。察者识之精,从敦化而见川流,即可从川流而见其画一。聂双江谓鸢飞鱼跃,浑是率性,全无一毫意必。程子谓活泼泼地,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同意。
称性之善谓之道,道与性一也。以性之善如此,故谓之性善。性之本谓之命,性之自然者谓之天,性之有形者谓之心,性之有动者谓之情。凡此数者,皆一也。圣人因事以制名,故不同若此。而后之学者,随文析义,求
译修养之所以能延年益寿,国运之所以能祈求上天永赐天命,普通人之所以能达到圣人的境界,都是功夫做到了这里,才会有这样的感应。
比较事情的大小,其弊端终究是像“枉尺直寻”那样(为了小利而损害大义)。
生来就知道,通过学习才知道,这也是才能。问:“生来就知道的人需要学习吗?”回答说:“生来就知道固然不需要学习,但圣人必须学习。”
螟蛉和蜾蠃,本来不是同类,因为它们的气息相同,所以祈祷就会像它。何况人与圣人同类呢?大体上必须自强不息,将来涵养成就达到圣人的境界,自然气息面貌就会改变。
问:“人在议论中,大多希望自己是正确的,没有包容的气度,这是气息不平吗?”回答说:“确实是气息不平,也是气量狭小。人的气量随着见识增长。也没有见识高而气量不增长的人,这是因为见识确实没有达到。大凡其他事情,人都可以勉强做到,只有见识和气量,人不能勉强。现在有人有斗筲那样小的气量,有人有釜斛那样大的气量,有人有钟鼎那样大的气量,有人有江河那样大的气量。江河的气量也很大了,但仍有边际,有边际有时就会满。只有天地的气量没有满的时候,所以圣人具有天地的气量。圣人的气量,就是道。常人有气量的,是天资。天资有气量的,必定有限,大体上六尺的身躯,力量只这样,虽然想不满也不可能。比如有人得到一次推荐就满足了,有人得到一个官职就满足了,有人改任京官就满足了,有人进入两府就满足了。满足虽然有先后,但最终难免。好比器皿盛物,刚满时还可以遮盖保护,再满就一定会溢出。这都是天资的气量,不是懂得道的人。从前王随很有器量,仁宗赐给他飞白书说‘王随德行,李淑文章’,当时以德行著称,名望很重。等到他做宰相,有一个人请求做三路转运使,王随轻视他,说出鄙陋的话,当时很多人都惊怪。到了这里位高权重后,就动摇了。人的气量只这样。古人也有这样的人很多。比如邓艾位至三公,年七十,处理得很好。等到因为平定蜀国有功,就动摇了,说姜维怎样怎样。谢安听说谢玄打败苻坚,对着客人下围棋,消息到了也不高兴,等到回去,折断了木屐的齿,终究勉强不得。再比如人大醉后更加谨慎的人,只是更加恭敬,就动摇了。虽然与放肆的人不同,但被酒所动是一样的。又如贵公子,地位越高越谦卑,只是越谦卑,就是动摇了。虽然与骄傲的人不同,但被地位所动是一样的。然而只有懂得道的人,气量自然宏大,不勉强而成。现在人有些见识卑下的,没有别的,也是见识和气量不足。”
(梓材谨案:原本此下有“思叔诟詈仆夫”一条,今移为《附录》。)
问:“有人每天诵读万言,或者技艺妙绝,这可以学习吗?”回答说:“不可以。大凡所受的才能,虽然加勉强,只能稍微进步,而迟钝的人不能使他锋利。只有道理可以进步。除非积累学习很久,能变化气质,那么愚笨必定变聪明,柔弱必定变刚强。大概大贤以下就论才能,大贤以上就不论才能。圣人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六尺的身躯,能有多少技艺?人有身体,必须有才能;圣人忘记自己,更不论才能。”
有人问:“人有以不能为耻的心,怎样?”回答说:“人以不能为耻而去做,可以;以不能为耻而掩藏,不可以。”问:“技艺的事情,以己之不能为耻,怎样?”回答说:“技艺不能,哪里值得耻!做士人的应当懂得道。自己不懂得道,才可耻。以之为耻怎样?也说努力罢了。人怎么能嫉妒别人的能,而忌讳自己的不能呢?”
离开了阴阳,更没有道。所以阴阳的,是道;阴阳,是气。气是形而下的,道是形而上的。形而上的,就是精微。
百家谨案:“离开了阴阳,更没有道”,这话已经极其直截了当。又说“所以阴阳的,是道”,就是说“阴阳能运行的,是道”,即《易经》“一阴一阳之谓道”的意思。“所以”二字要善加体会。
“神”是极其美妙的词语。
二三立,则一的名号就消亡了。
又谈到太虚,先生说:“也没有太虚。”于是指着虚空说:“都是理,怎么能称为虚!天下没有比理更实的。”
有人说“许大太虚”,先生说:“这话就不对了。这里论什么大与小!”
问:“‘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莫非是上下一理吗?”回答说:“到这里只是点头。”
百家谨案:生生之体,洋溢于天地之间,流行之机,通彻无碍。察者识别其精微,从敦化而见川流,即可从川流见其画一。聂双江说鸢飞鱼跃,全是率性,全无一毫意必。程子说活泼泼地,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同意。
称性之善谓之道,道与性是一体的。因为性之善如此,所以谓之性善。性之本谓之命,性之自然的谓之天,性之有形的谓之心,性之有动的谓之情。凡此数者,都是一体的。圣人因事以制名,所以不同如此。而后之学者,随文析义,求
奇异之说,而去圣人之意远矣。
道孰为大﹖性为大。千里之远,数千岁之久,其所动静起居,随若亡矣。然时而思之,则 千里之远在乎目前,数千岁之久无异数日之近,人之性则亦大矣。噫!人之自小者,亦可哀也。夫人之性一也,而世之人皆曰:「吾何能为圣人!」是不自信也。其亦不察乎!
译那些奇异的学说,却离圣人的本意太远了。
道什么最大?人的本性最大。千里的遥远,数千年的长久,它们的活动静止、起居作息,似乎都消失了。然而一旦回想起来,那么千里的遥远就在眼前,数千年的长久与几天的短暂没有区别,人的本性也就太大了。唉!人轻视自己,真是可悲啊。人的本性是一样的,而世上的人都说:“我怎么能成为圣人呢!”这是不相信自己。这也是不考察啊!
动物有知,植物无知,其性自异。但赋形于天地,其理则一。
问:「喜怒出于性否﹖」曰:「固是。纔有生识,便有性;有性,便有情。无性,安得情﹖」又问:「喜怒出于外,如何﹖」曰:「非出于外,感于外而发于中也。」问:「性之有喜怒,犹水之有波否﹖」曰:「然。湛然平静如镜者,水之性也。及遇沙石或地势不平,便有湍激,或风行其上,便有波涛汹涌,此岂水之性哉!人性中只有四端,又岂有许多不善的事。然无水,安得波浪﹖无性,安得情也﹖」
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曰:「此只言气质之性也。如俗言性急、性缓之类。性安有缓急﹖此言性者,『生之谓性』也。」又问:「上知下愚不移,是性否﹖」曰:「此是才。须理会得性与才所以分处。『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此言人陷溺其心者,非关才事。才犹言材料,曲可以为轮,直可以为栋梁。若是毁凿坏了,岂关才事。下面不是说人皆有是四者之心﹖」或曰:「人材有美恶,岂可言非才之罪﹖」曰:「才有美恶者,是举天下言之也。若说一人之才,如因富岁而赖,凶岁而暴,岂才质使之然也﹖」
百家谨案:子刘子《论语学案》解「性相近」章:「性相近,犹言相同,言性善也。圣人就有生以后气质用事,杂糅不齐之中,指点粹然之体,此无啬,彼无丰。但人生有气质,此性若囿于气质之中,气习用事,各任其所习而往,或相倍蓰什佰千万无算,此岂性之故哉!夫习虽不能不岐乎远,然苟知其远而亟返之,则远者复归于近,即习即性,性体着矣。此章性解纷纷,只是模一近字。《记》云:『执柯以伐柯,其则不远。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此近之说也。两下只作一处看,故曰:『夫道一而已矣。』千万人千万世较量,只是一个。若是彷佛相违,便是善与利之间,差之毫厘,缪以千里矣。此个争差些子不得。今说『习相远』,亦只差些便了,难说相近是一尺,远是寻丈。如两人面貌相像,毕竟种种不同,安得为近。且所谓近,果善乎﹖恶乎﹖善恶混乎﹖善只是一个,恶亦是一个。有善有恶,便是天渊,岂有善恶总在一处者。如说恶,则恶是一个;如说无善无恶,则近在何处﹖盖孔子分明说性善也。说者谓孔子言性只言近,孟子方言善,言一。只为气质之性、义理之性分析后,便令性学不明,故说孔子言性是气质之性,孟子言性是义理之性。愚谓气质还他是气质,如何扯着性﹖性是气质中指点义理者,非气质即为性也。清浊厚薄不同,是气质一定之分,为习所从出者。气质就习上看,不就性上看。以气质言性,是以习言性也。圣人正恐人混性于习,故判别两项分明若此。曰『相近』云者,就两人寻性,善相同也。后人不解相近之说,始有『无善无不善』、『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有善有不善』之说。至荀卿直曰恶,扬子善恶混,种种滥觞,极矣。」
杨开沅谨案:蕺山云「气质就习上看」,则可;若以气质为习所从出,似不尽然。胎教以前,气质由于习;既生以后,则有习由于气质者。然究竟气质由习而成者多。
问:「人性本明,因何有蔽﹖」曰:「此须索理会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虽荀、扬亦不知性也。孟子所以独出诸儒者,以能明性也。性无不善,而不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则自尧、舜至于涂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又问:「愚可变否﹖」曰:「可。孔子谓『上知与下愚不移』,然亦有可移之理。惟自暴自弃者则不移也。」曰:「下愚所以自暴弃者,才乎﹖」曰:「固是也。然却道不可移不得。性只一般,岂不可移﹖却被他自暴自弃,不肯去学,故移不得。使肯学时,亦有可移之事。」
百家谨案:孟子云:「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又云:「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若夫为
译动物有知觉,植物无知觉,它们的本性自然不同。但它们都由天地赋予形体,其中的道理则是统一的。
问:“喜怒是出于本性吗?”回答说:“本来就是。只要有生命和知觉,就有本性;有了本性,就有情感。没有本性,哪里会有情感呢?”又问:“如果喜怒是出于外物,那该怎么解释呢?”回答说:“不是出于外物,而是被外物所触动,从而从内心发出来的。”问:“本性中有喜怒,就像水中有波浪一样吗?”回答说:“是的。清澈平静如镜子,是水的本性。等到遇到沙石或地势不平,就会产生湍急的水流;或者风吹在水面上,就会产生汹涌的波涛,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人的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种善端,哪里会有那么多不善的事情呢。然而,没有水,哪里会有波浪呢?没有本性,哪里会有情感呢?”
只谈论本性而不谈论气质,是不完备的;只谈论气质而不谈论本性,是不明白的。
“‘本性是相近的,习性是相差很远的’。本性是统一的,为什么说相近呢?”回答说:“这只是指气质之性而言。就像俗话说的性急、性缓之类。本性哪里有缓急之分呢?这里所说的性,是‘生下来就是性’的意思。”又问:“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不可改变,这是本性吗?”回答说:“这是才能。必须弄清楚本性与才能区分的地方。‘至于他的情感,是可以为善的;至于他为不善,不是才能的过错’,这是说人沉溺其心,与才能无关。才能好比材料,弯曲的可以做车轮,笔直的可以做栋梁。如果是被毁坏凿破了,哪里是才能的过错呢。下面不是说人都有这四种善心吗?”有人说:“人的才能有好坏,怎么能说不是才能的过错呢?”回答说:“才能有好坏,是从天下所有人来说的。如果单说一个人的才能,比如因为丰年而懒惰,因为荒年而暴戾,难道是才能资质让他这样的吗?”
百家谨案:子刘子在《论语学案》中解释“性相近”一章说:“性相近,就是说相同,意指性善。圣人就在人出生后气质起作用、混杂不齐之中,指出纯粹的本体,这里没有减少,那里也没有增加。只是人生而有气质,这本性如果被局限在气质之中,气习起作用,各自顺着所习染的方向去,有的相差一倍、十倍、百倍、千万倍甚至无数倍,这难道是本性的缘故吗!虽然习性不能不使人们相差很远,但如果知道远而急忙返回,那么远的就会重新回到近处,即习即性,性的本体就显现了。这一章关于性的解释纷纭,只是模糊了一个‘近’字。《礼记》说:‘拿着斧头去砍削斧柄,它的法则不远。斜着眼看它,还以为远。’这就是‘近’的说法。两方面只当作一处看,所以说:‘道只有一个罢了。’千万人千万代比较,只是一个。如果仿佛相违背,那就是善与利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这个争差一点都不行。现在说‘习相远’,也只是差一点罢了,难说相近是一尺,远是几丈。比如两个人面貌相像,毕竟种种不同,怎么能说是近呢。况且所谓的近,果真是善吗?恶吗?善恶混杂吗?善只是一个,恶也是一个。有善有恶,就是天渊之别,哪有善恶总在一处的。如果说恶,那么恶是一个;如果说无善无恶,那么近在哪里呢?大概孔子分明是说性善的。解说者认为孔子论性只说近,孟子才说善,说一。只是因为气质之性、义理之性分析之后,便让性学不明,所以说孔子论性是气质之性,孟子论性是义理之性。我认为气质还是气质,怎么能牵扯到性呢?性是气质中指点义理的部分,不是气质就是性。清浊厚薄不同,是气质一定的分限,是习性所从出的。气质从习性上看,不从性上看。用气质来论性,就是用习性来论性。圣人正担心人把性混同于习性,所以判别两项如此分明。说‘相近’,是就两个人寻找本性,善是相同的。后人不理解相近的说法,才开始有‘无善无不善’、‘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有善有不善’的说法。到荀卿直接说恶,扬雄说善恶混杂,种种滥觞,到了极点。”
杨开沅谨案:蕺山说“气质从习性上看”,是可以的;如果说气质是习性所从出的,似乎不完全正确。胎教以前,气质由于习性;出生以后,则有习性由于气质的。然而终究气质由习性形成的多。
问:“人性本来光明,为什么会有遮蔽呢?”回答说:“这需要仔细理会。孟子说人性善,是对的。即使是荀子、扬雄也不知道性。孟子之所以超出其他儒家,是因为他能阐明性。性没有不善的,而不善的,是才能。性即是理,理从尧、舜到平民百姓,是一样的。才能禀受于气,气有清浊,禀受清气的是贤人,禀受浊气的是愚人。”又问:“愚人可以改变吗?”回答说:“可以。孔子说‘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不可改变’,但也有可以改变的道理。只有自暴自弃的人才是不可改变的。”问:“下等的愚者之所以自暴自弃,是才能吗?”回答说:“本来就是。然而却说不可改变是不对的。性只有一种,难道不可改变吗?只是被他自暴自弃,不肯去学,所以改变不了。如果肯学,也有可以改变的事情。”
百家谨案:孟子说:“不是上天赋予的才能不同。”又说:“至于他的情感,是可以为善的。至于他为
不善,非才之罪也。」明明言无不善之才矣。今夫▯麦播种,能抽芽发穗,结实成熟者,其才也。就其中之生意为性。盖性之善由才之善而见,不可言性善而后才善也,又恶可言性善而才有不善也﹖然而上知下愚实不可移,将谓才无不善,降无尔殊乎﹖嗟乎,此从来言性学之葛藤,最难剖断。于是后儒遂谓:「有气质之性、义理之性。孔子之言近,言上知下愚,气质之性也。孟子之言善,义理之性也。」将一性岐而二之。不知性者。从气质中指其义理之名。义理无气质,从何托体﹖气质无义理,不成人类。气质、义理,一物也,即一性也。试为从本言之。《易传》不云乎:「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自继之而言,阴阳天命之流行,尚未着于人物,其时道体之冲和于穆,粹然至善者也。及其有所赋予,或成而人,或成而物。就人之气质得阴阳天命之全而性善焉,是性者因气质而有也。有是气质,而后有是性,则性之善亦因气质之善而善之也。如将一粒麦种看,生意是性,生意默默流行便是气,生意显然成象便是质。如何将一粒分作两项,曰性善气质不善﹖然而知愚贤不肖生来不等者,天命至精,着于生初,当其在胎之时,即有习染,所以古人有胎教之言。如此▯麦落地而有肥硗雨露人事之不齐,说不得▯麦之性不同也。孔子言「习相远」,习不仅在堕地之后,其在胎时即有习矣。总之,于天命之性无与也。
译不善,并不是资质的过错。」这明明是说资质没有不善的。如今小麦播种,能够抽芽、吐穗、结实、成熟的,就是它的资质。就其中的生机而言,这就是性。大概性的善是通过资质的善来显现的,不能说先有性善而后才有资质善,又怎么能说性善而资质有不善呢?然而上智下愚确实不可改变,难道要说资质无不善,但降生下来却没有差别吗?唉,这是历来谈论性学的纠缠不清之处,最难剖断。于是后世的儒者就说:“有气质之性,有义理之性。孔子所说的‘上智下愚’,指的是气质之性。孟子所说的‘性善’,指的是义理之性。”将一种性分成了两种。他们不知道,性是从气质中指明其义理的名称。义理没有气质,从哪里依托形体呢?气质没有义理,就不能成为人类。气质与义理,是同一事物,也就是同一性。试着从根本来说。《易传》不也说吗:“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道的叫做善,成就道的叫做性。”从继承道的方面来说,阴阳天命的流行,尚未附着于人物,那时道体的冲和庄严,纯粹至善。等到有所赋予,有的成为人,有的成为物。就人的气质而言,获得了阴阳天命的完备,所以性善,这是性因为气质而存在的。有了这样的气质,而后才有这样的性,那么性的善也是因为资质的善而善的。如果把一粒麦种来看,生机是性,生机默默流行就是气,生机明显成形就是质。怎么能将一粒麦种分成两项,说性善而气质不善呢?然而智愚贤不肖生来不等,是因为天命极其精微,在生命初始时就已附着,当其在母胎之时,就有习染,所以古人有胎教的说法。就像小麦落地后有土壤肥瘠、雨露多少、人为管理的不齐,不能说小麦的性不同。孔子说“习相远”,习染不仅在出生后,在胎时就有习染了。总之,这与天命之性无关。
性即理也,所谓理性是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乐之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则无往而不善。发不中节,然后为不善。故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言是非,皆先是而后非;言吉凶,皆先吉而后凶。
刘蕺山曰:性即理也,即伯子所谓天理。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程子『性即理也』之言,截得清楚,然极须理会。单为人性言之则可,欲以该万物之性则不可。即孟子之言性善,亦是据人性言之,不以此通之于物也。若谓人物皆禀天地之理以为性,人得其全,物得其偏,便不是。夫所谓理者,仁义礼智是也,禽兽何尝有是。如虎狼之残忍,牛犬之顽钝,皆不可不谓之性。具此知觉,即具此性。晦翁言『人物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不知物之知觉,绝非人之知觉,其不同先在乎气也。理者,纯粹至善者也,安得有偏全!人虽桀、纣之凶恶,未尝不知此事是恶,是陷溺之中,其理亦全。物之此心已绝,岂可谓偏者犹在乎﹖若论其统体,天以气之精者生人,粗者生物,虽一气而有清粗之判。故气质之性但可言物,不可言人。在人虽有昏明厚薄之异,总之是有理之气。禽兽之所禀者,是无理之气。非无理也,其不得与人同者,正是天之理也。」
问:「『舍则亡。』心有亡,何也﹖」曰:「否。此是说心无形体,纔主着事时便在这里,纔过了便不见。如『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句亦须要人理会。心岂有出入,亦以操舍而言也。『放心』,谓心本善而流于不善,是放也。」
百家谨案:心之为物,灵明不测,出入之易而保守之难,惟在操之有要耳。敬以直内,操之之法也。「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正形容「舍则亡」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心,道之所在;微,道之体也。心与道浑然一也,对放其良心者言之,则谓之道心。放其良心则危矣。「惟精惟一」,所以行道也。
心,生道也。有是心,斯有是形以生。恻隐之心,人之生道也,虽桀、跖不能无是以生,但戕贼之以灭天耳。始则不知爱物,俄而至于忍,安之以至于杀,充之以至于好杀,岂人理也哉!
问:「人之形体有限量,心有限量否﹖」曰:「论心之形,则安得无限量。」又问:「心之妙用有限量否﹖」曰:「自是人有限量。以有限之形,有限之气,苟不通之以道,安得无限量﹖孟子曰:『尽其心,知其性。』心即性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论其所主为心,其实只是一个道。苟能通之以道,又岂有限量﹖天下更无性外之物。若曰有限量,除是性外有物始得。」
顾諟谨案:《传习录》曰:「心即理也。」与「心即道也」如出一口。阳明先生因后人求理于事物,故屡屡提掇此义。不知者遂骇为特创耳。
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感与应而已,更有甚事!
冲穆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叶皆是一贯,不可道上面一段是无形无兆,却待人旋安排引出来,教入涂辙,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
杨开沅谨案:此段发明道器一贯,最为明白。知此,则「理生气」,「纔说性便不是性」,「人性中曷尝有孝弟来」,皆头上安头,屋上架屋矣。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此已言人分上事。若论道,则万理皆具,更不说感与未感。
寂然不动,万物森 然已具。感而遂,感则只是自内感,不是外面将一件物来感于此也。
苏季明问:「中之道与『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同否﹖」曰:「非也。喜怒哀乐未发是言在中之义。只一个中字,但用不同。」或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可否 ﹖」曰:「不可。既思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之,又却是思也。既思,即是已发,便谓之和,不可谓之中也。」又问:「吕学士言当求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信斯言也,恐无着摸,如之何而可﹖」曰:「看此语如何地下。若言存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则可;若言求中
译性就是理,也就是所说的理性。天下的理,推究它的本源,没有不善的。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何尝不善。发动而符合节度,就没有不善的。发动不符合节度,然后才成为不善。所以凡是说善恶,都是先说善而后说恶;说是非,都是先说是而后说非;说吉凶,都是先说吉而后说凶。
刘蕺山说:性就是理,也就是周伯子所说的天理。
百家谨案:《孟子师说》说:“程子‘性即理也’的话,说得清楚,但极须要理会。单就人性来说是可以的,想要用它来概括万物的性则不可以。即使孟子说人性善,也是根据人性来说的,不以此贯通到万物。如果说人和物都禀受天地之理作为性,人得其全,物得其偏,那就不对了。所谓理,就是仁义礼智,禽兽何尝有这些。像虎狼的残忍,牛犬的顽钝,都不能不称之为性。具备这种知觉,就具备这种性。朱晦庵说‘人物之气还相近,而理却完全不同’,不知道物的知觉,绝非人的知觉,它们的不同首先在于气。理是纯粹至善的,怎么会有偏全之分!人即使是桀、纣那样凶恶,未曾不知道这件事是恶,这是陷溺其中的缘故,他的理也是全的。物的这种心已经断绝了,怎么能说偏的还在于它呢?如果论其整体,天用气的精粹部分生人,粗浊部分生物,虽然是一气,却有清浊的分别。所以气质之性只能说物,不能说人。在人虽然有昏明厚薄的差异,总之是有理之气。禽兽所禀受的是无理之气。不是没有理,它们不能与人相同,这正是天之理。”
问:“‘舍则亡’。心有亡,为什么呢?”回答说:“不是。这是说心没有形体,才主宰事情时便在这里,才过去便不见。如‘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这句话也须要人理会。心哪有出入,也是以操舍来说的。‘放心’,是说心本善而流于不善,这就是放。”
百家谨案:心作为事物,灵明不可测度,出入容易而保守困难,只在于操持有要领罢了。用敬来端正内心,是操持的方法。“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正是形容“舍则亡”。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心,是道所在的地方;微,是道的本体。心与道浑然一体,对于放失良心的人来说,就称之为道心。放失良心就危险了。“惟精惟一”,是用来践行道的。
心,是生的道。有这个心,就有这个形体来生。恻隐之心,是人的生道,即使是桀、跖也不能没有它来生,只是戕害它来灭绝天性罢了。开始不知道爱物,不久就至于残忍,安于残忍就至于杀戮,扩充就至于喜好杀戮,这难道是人的道理吗!
问:“人的形体有限量,心有限量吗?”回答说:“论心的形体,怎么能够没有限量。”又问:“心的妙用有限量吗?”回答说:“自然是人有限量。用有限的形体,有限的气,如果不以道来贯通,怎么能够没有限量?孟子说:‘尽其心,知其性。’心就是性。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论它所主宰的为心,其实只是一个道。如果能以道来贯通,又怎么有限量?天下更没有性外之物。如果说有限量,除非是性外有物才行。”
顾諟谨案:《传习录》说:“心即理也。”与“心即道也”如出一口。阳明先生因为后人在事物中求理,所以屡屡提挈这个义理。不知道的人就惊骇认为是特创。
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感与应而已,还有什么事!
冲穆没有迹象,万象森然已经具备,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如一棵百尺高的树,从根本到枝叶都是一贯的,不能说上面一段是无形无兆,却待人随时安排引出来,教人进入轨辙,既然是轨辙,却只是一个轨辙。
杨开沅谨案:这段阐发道器一贯,最为明白。知道这个,那么“理生气”,“才说性便不是性”,“人性中何尝有孝弟来”,都是头上安头,屋上架屋了。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这已经说了人分上的事。如果论道,那么万理都具备,更不说感与未感。
寂然不动,万物森然已经具备。感而遂通,感只是从内感,不是外面拿一件物来感于此。
苏季明问:“中之道与‘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相同吗?”回答说:“不相同。喜怒哀乐未发是说在中的意义。只是一个中字,但用法不同。”有人说:“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既然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思考求它,又却是思考了。既然思考,就是已发,便称之为和,不能称之为中。”又问:“吕学士说应当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相信这话,恐怕没有着落,怎么样才可以?”回答说:“看这话怎么落地。如果说在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存养,可以;如果说求中
于喜怒乐未发之时,则不可。」又问:「学者于喜怒哀乐发时,固当勉强裁抑。于未发之前,当如何用功﹖」曰:「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养便是。涵养久,则喜怒哀乐自中节。」或曰:「有未发之中,有既发之中。」曰:「非也。既发时,便是和矣。发而中节,固是得中;只是将中、和来分说,便是和也。」
译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的时候,是不可以(刻意去求的)。」又问:「求学的人在喜怒哀乐发作的时候,固然应当勉强克制抑制。那么在未发作之前,应当如何下功夫呢?」回答说:「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之前,又怎么能够去寻求呢?只是平日里的涵养罢了。涵养久了,那么喜怒哀乐自然就会合乎法度。」有人说:「有未发作时的中,有已发作时的中。」回答说:「不对。已经发作的时候,就是和了。发作而合乎法度,固然算是得到了中;只是把中、和分开来说,那就是和了。」
凡物本有本末,不可分本末为两段事。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
杨开沅谨案:《大学》「物有本末」,似两段事。然合之总完一至善,仍是一事也。即云修齐治平是其然,格致诚正是其所以然,亦得。
《易》曰:「闲邪存其诚。」闲邪则诚自存。而闲其邪者,乃在于言语、饮食、进退、与人交接而已矣。
问:「《行状》云:『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不识孝弟何以能尽性至命也﹖」曰:「后人便将性命别作一般事说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统的事,就孝弟中便可尽性至命。至如洒扫应对,与尽性至命亦是一统的事,无有本末,无有精粗,亦被后来人言性命者别作一般高远说。故举孝弟,是于人切近者言。然今时非无孝弟之人,而不能尽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
百家尝忆姜定庵先生问孝弟为仁之本,先遗献曰:「凡人气聚成形,无一物带来,而爱亲敬长,最初只有这些子,后来盛德大业,皆原于此,故曰『仁之本』。《集注》:『为仁,犹曰行仁。』谓『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曷尝有孝弟来』。盖以孝弟属心,心之上一层方纔是性,有性而后有情,故以孝弟为行仁之本,不可为仁之本。李见罗《道性编》皆发此意。愚以为心外无性,气外无理。如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盖因恻隐、羞恶、恭敬、是非而后见其为仁义礼智,非是先有仁义礼智而后发之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也。人无此心,则性种断灭矣。是故理生气之说,其弊必至于语言道断,心行路绝而后已。程子曰:「『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孰谓孝弟不可为仁之本与﹖」
养心莫善于寡欲。所欲不必沈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刘蕺山曰:心斋又加个「有所见」。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损》者,损过而就中,损浮末而就本实也。圣人以「宁俭」为礼之本,故《损》发明其义。以享祀之礼,其文最繁,然以诚敬为本。多仪备物,所以将饰其诚敬之心。饰过其诚,则为伪矣。损饰,所以存诚也。故云「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之约,可用享祭,言在乎诚而已。诚为本也。天下之害,无不由末之胜也。峻宇雕墙本于宫室,酒池肉林本于饮食,淫酷残忍本于刑罚,穷兵黜武本于征伐。凡人欲之过者,皆本于奉养。其流之远,则为害矣。先王制其本者,天理也;后人流于末者,人欲也。《损》之义,损人欲以复天理而已。
问「『不迁怒,不贰过』,何也﹖《语录》有怒甲不迁乙之说,是否﹖」曰:「是。」曰:「若此,则甚易,何待颜氏而后能﹖」曰:「只被说得粗了,诸公便道最易。此莫是最难。须是理会得因何不迁怒。如舜之诛四凶,怒在四凶,舜何与焉﹖盖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圣人之心本无怒也。譬如明镜,好物来时便见是好,恶物来时便见是恶,镜何尝有好恶也﹖世之人固有怒于室而色于市。且如怒一人,对那人说话能无怒色否﹖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别人者,能忍得如此,已是煞知义理。若圣人,因物而未尝有怒,此莫是甚难。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今人见有可喜可怒之事,自家着一分陪奉他,此亦劳矣。圣人心如止水。」
有恐惧心,亦是烛理不明,亦是气不足。须知义理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玩理以养心,如此。盖人有小称意事,犹喜悦,有瀹肌浃体,如春和意思,何况义理。然穷理亦当知用心缓急,但苦劳而不知悦处,岂能养心!
为人处世间,见事无可疑处,多少快活!
有疑病者,事未至时,先有疑端在心。周罗事者,先有周罗事之端在心。皆病也。
罪己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当长留在心胸为悔。
视听言动,非礼不为,即是礼。礼即是理也。不是天理,便是私欲。
人虽有意于为善,亦是非理。无人欲即皆天理。
顾諟谨案:《传习录》曰:「既去恶念,便是善念,便复心之本体矣。譬
译万物本来就有本和末,不能把本和末分成两件事。洒扫应对是现象,必然有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
杨开沅谨按:《大学》说“物有本末”,看起来像是两件事。然而合起来总归是一个至善,仍然是一件事。如果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现象,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是原因,也是可以的。
《易经》说:“防止邪念,保持真诚。”防止了邪念,真诚自然就能保持。而防止邪念的关键,就在于言语、饮食、进退、与人交往这些日常行为罢了。
问:“《行状》说:‘穷尽本性、通达天命,必须以孝悌为根本。’不知道孝悌怎么能穷尽本性、通达天命呢?”回答说:“后人把性命和孝悌当作两回事来说。性命和孝悌,原本是一体的事,在孝悌之中就可以穷尽本性、通达天命。至于像洒扫应对,与穷尽本性、通达天命也是一体的事,没有本末之分,没有精粗之别,却被后来谈论性命的人另作一种高远的说法。所以举出孝悌,是从与人切近的地方来说。然而现在并非没有孝悌的人,却不能穷尽本性、通达天命,这是因为他们做了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百家曾经记得姜定庵先生问孝悌是仁的根本,先遗献说:“凡是人气聚合成形体,没有带来任何外物,而爱亲敬长,最初只有这一点,后来的盛德大业,都源于此,所以说它是‘仁的根本’。《集注》说:‘为仁,就是行仁。’认为‘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哪里曾有孝悌呢’。这是把孝悌归于心,心的上一层才是性,有了性而后有情,所以把孝悌作为行仁的根本,而不能作为仁的根本。李见罗《道性编》都阐发这个意思。我认为心外无性,气外无理。就像孟子说:‘恻隐之心,就是仁;羞恶之心,就是义;恭敬之心,就是礼;是非之心,就是智。’这是因为有了恻隐、羞恶、恭敬、是非,而后才显现出它们是仁义礼智,并不是先有仁义礼智而后发出来成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人如果没有这些心,那么性的种子就断灭了。因此,理生气这种说法,其弊端必定导致语言道断,心行路绝而后才停止。程子说:‘穷尽本性、通达天命,必须以孝悊为根本。’谁说孝悌不能作为仁的根本呢?”
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欲望不一定沉溺其中,只要有倾向,就是欲望。
刘蕺山说:心斋又加了一个“有所见”。
“用什么来祭祀呢,两簋就可以用来享祭。”《损》卦,是减损过度而回归中道,减损浮华末节而回归根本实在。圣人以“宁可节俭”作为礼的根本,所以《损》卦阐明了这个意义。祭祀的礼仪,文饰最为繁复,然而以诚敬为根本。多设仪节、备齐物品,是用来辅助装饰诚敬之心的。装饰超过了诚敬,就成了虚伪。减损装饰,是为了保持诚敬。所以说“用什么来祭祀呢,两簋就可以用来享祭”。两簋的简约,可以用来享祭,说的是在于诚而已。诚是根本。天下的祸害,没有不是由末节胜过根本造成的。高峻的屋宇、雕花的墙壁,源于宫室;酒池肉林,源于饮食;淫乱残酷,源于刑罚;穷兵黩武,源于征伐。凡是人的欲望过度的,都源于奉养。其流弊深远,就造成祸害了。先王制定根本的,是天理;后人流于末节的,是人欲。《损》卦的意义,就是减损人欲以恢复天理罢了。
问:“‘不迁怒,不贰过’,是什么意思?《语录》中有怒甲不迁乙的说法,是否正确?”回答说:“正确。”问:“如果这样,那就很容易,为什么等到颜回才能做到呢?”回答说:“只是被说得粗略了,各位便认为最容易。这或许是最难的。必须弄清楚为什么不迁怒。比如舜诛杀四凶,怒气在四凶身上,舜有什么关系呢?大概是因为人有可怒之事而发怒,圣人之心本来没有怒气。好比明镜,好物来时便看见是好,恶物来时便看见是恶,镜子何尝有好恶呢?世上的人确实有在家里发怒而在市场上显露怒色的。且如怒一个人,对着那个人说话能没有怒色吗?有能怒一个人而不怒别人的,能忍耐到如此程度,已经是很懂义理了。如果是圣人,因应外物而未曾有怒气,这或许是很难的。君子役使外物,小人被外物役使。现在的人见到可喜可怒之事,自己分出一部分精力去陪奉它,这也劳累了。圣人的心如止水。”
有恐惧心,也是明理不明,也是气不足。要知道义理使我的心愉悦,就像美味佳肴使我的口愉悦一样。玩味义理以修养心性,就是这样。大概人遇到稍微称心的事,尚且喜悦,有润肤透体、如春和般的意思,何况是义理呢。然而穷究义理也应当知道用心的缓急,如果只苦于劳累而不知道喜悦之处,怎么能修养心性呢!
为人处世,见到事情没有可疑之处,多么快活!
有疑病的人,事情还没发生时,心里先有怀疑的念头。有周罗事之病的人,心里先有周罗事的念头。这都是毛病。
罪己责躬不可没有,但也不应当长久留在心胸中成为悔恨。
视听言动,不符合礼的不做,这就是礼。礼就是理。不是天理,就是私欲。
人虽然有意为善,也是不合理的。没有人欲就都是天理。
顾諟谨按:《传习录》说:“既然去除了恶念,就是善念,就恢复了心的本体了。譬
如日光被云来遮蔽,云去,光已复矣。若恶念既去,又要存个善念,即是日光之下,添然一灯。」此有意为善亦是非理之旨。
译就像日光被云遮蔽,云散之后,阳光自然恢复。如果恶念已经去除,却还要刻意存留一个善念,这就好比在日光之下,又额外添了一盏灯。」这种刻意求善的做法,也是违背天理宗旨的。
敬即便是礼,无己可克。
公则一,私则万殊。至当归一,精义无二。人心不同如面,正是私心。
大而化,则己与理一。一,则无己。
大抵人有身,便有自私之理,宜其与道难一。
要息思虑,便是不息思虑。
人多思虑不能自宁,只是做 他心主不定。要作得心主定,惟是止于事,「为人君止于仁」之类。如舜之诛四凶,四凶已作恶,舜从而诛之,舜何与焉!人不止于事,只得揽他事,不能物各付物。物各付物则是役物;为物所役,则是役于物。有物必有则,须是止于事。
人不能祛思虑,只是吝。吝,故无浩然之气。
问仁。曰:「此在诸公自思之,将圣贤所言仁处,类聚观之,体认出来。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也。』后人遂以爱为仁。恻隐固是爱也,爱自是情,仁自是性,岂可专以爱为仁。孟子言恻隐为仁,盖为前已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既曰『仁之端』,则不可便谓之仁。退之言『博爱之谓仁』,非也。仁者固博爱,然便以博爱为仁,则不可。」
百家谨案:孔子亦曰「爱人」,以爱为仁,恐不在后人也。「仁者,心之德,爱之理」,自是无病。
仁之道,要之只消道一公字。公即是仁之理,不可将公便唤做仁。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只为公则物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也。
问:「爱人是仁否﹖」伊川曰:「爱人乃仁之端,非仁也。」某谓:「仁者,公而已矣。」伊川曰:「何谓也﹖」曰:「仁者能爱人,能恶人。」伊川曰:「善涵养!」
百家谨案:《蕺山语录》:「『恻隐之心,仁也。』又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说者以为端绪外见耳,此中仍自不出来,与『仁也』语意稍伤。不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只说仁的一端,因就仁推义礼智去,故曰四端,如四体判下一般,说得最分明。后人错看了,又以诬『仁也』,因以孟子诬《中庸》。『未发为性,已发为情』,虽喙长三尺,向谁说!」盖子刘子意,以仁义礼智之性,由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而名,故恻隐即仁也。时位有动静,性礼无动静,非未发为性,已发为情,中、和尽属性也。情者性之情,不得与性对。此开辟以来之特解,须细心体会。
仁则一,不仁则二。
问:「先生前日教某思『君子和而不同』,某思之数日,便觉胸次开阔,其意味有不可言述。窃有一喻:今有人焉,久寓远方,一日归故乡,至中涂,适遇族兄者俱抵旅舍,异居而食,相视如涂人。彼岂知为族弟,此岂知为族之兄邪﹖或告曰:『彼之子,公之族兄某人也。』『彼之子,公之族弟某人也。』既而欢然相从,无有二心。向之心与今之心,岂或异哉﹖知与不知而已。今学者苟知大本,则视天下犹一家,亦自然之理也。」先生曰:「此乃善喻也!」
问:「学者须志于大,何如﹖」曰:「志无大小。且莫说道将第一等让于别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说,便是自弃。虽与不能居仁由义者差等不同,其自小则一也。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或问:「人或倦怠,岂志不立乎﹖」曰:「若是气,体劳后须倦。若是志,怎生倦得﹖人只为气胜志,故多为气所使。人少而勇,老而怯,少而廉,老而贪,此为气所使者也。若是志胜气时,志既一定,更不可易。如曾子易箦之时,其气之微可知,只为他志已定,故虽死生许大事,亦动他不得。盖有一丝发气在,则志犹在也。
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
顾諟谨案:王阳明先生曰:「凡一毫私欲之萌,只责此志不立,即私欲便退听。一毫客气之动,只责此志不立,即客气便消除。盖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无一事而非责志立志之地。故责志之功,其于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阳一出而魍魉潜消也。」
圣人不记事,所以常记得。今人忘事,以其
译敬就是礼,没有自我可以克制。
公正则统一,自私则千差万别。至极的道理归于统一,精微的义理没有两样。人心不同如同面貌,这正是私心。
宏大而化育,则自我与天理合一。合一,就没有自我。
大体上,人有了身体,就有自私的道理,难怪难以与道合一。
想要停止思虑,就是不停止思虑。
人多思虑不能自我安宁,只是心志主宰不定。要使心志主宰安定,只有止于事物本分,像“做人君就止于仁”之类。比如舜诛杀四凶,四凶已经作恶,舜从而诛杀他们,舜有什么参与呢!人不止于事物本分,就会揽取他人的事,不能使万物各归其位。万物各归其位就是驾驭外物;被外物所驾驭,就是被外物役使。有事物必有法则,必须止于事物本分。
人不能消除思虑,只是吝啬。吝啬,所以没有浩然之气。
问什么是仁。回答说:“这在于各位自己思考,把圣贤所说的关于仁的地方,分类聚集观看,体认出来。孟子说:‘恻隐之心,就是仁。’后人于是把爱当作仁。恻隐固然就是爱,但爱自然是情,仁自然是性,怎么可以专门把爱当作仁。孟子说恻隐是仁,大概是因为前面已经说过‘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既然说是‘仁的发端’,就不能直接称之为仁。韩愈说‘博爱叫做仁’,是不对的。仁者固然博爱,但如果直接把博爱当作仁,那就不行。”
百家谨案:孔子也说“爱人”,把爱当作仁,恐怕不在于后人。“仁,是心的德性,爱的条理”,自然没有毛病。
仁的道理,总之只需要说一个公字。公就是仁的条理,不可以把公直接叫做仁。公而由人来体现,所以称为仁。只是因为公就能兼顾万物,所以仁能够恕,能够爱。恕是仁的施行,爱是仁的作用。
问:“爱人是仁吗?”伊川说:“爱人是仁的发端,不是仁。”我说:“仁者,只是公罢了。”伊川说:“什么意思?”我说:“仁者能够爱人,也能够恶人。”伊川说:“善于涵养!”
百家谨案:《蕺山语录》:“‘恻隐之心,就是仁。’又说:‘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解说的人认为发端是外在显现罢了,这里面仍然自己不出来,与‘就是仁’的语意稍有损伤。不知道‘人都有不忍人的心’,只说仁的一端,因为就从仁推演出义礼智,所以说四端,就像四肢分开一样,说得最分明。后人看错了,又诬蔑‘就是仁’,因而用孟子诬蔑《中庸》。‘未发是性,已发是情’,即使嘴长三尺,向谁说!”盖子和刘宗意,认为仁义礼智的性,由恻隐、羞恶、辞让、非而是命名,所以恻隐就是仁。时位有动静,性理没有动静,不是未发是性,已发是情,中、和都属性。情是性的情,不能与性对立。这是开辟以来独特的解释,须细心体会。
仁就统一,不仁就分裂。
问:“先生前几天教导我思考‘君子和而不同’,我思考了几天,就觉得胸怀开阔,其中的意味有不可言说的。私下有一个比喻:现在有一个人,长期寄居远方,一天回到故乡,走到中途,恰好遇到同族的哥哥都到达旅店,分开居住吃饭,互相看待如同路人。他哪里知道是同族的弟弟,这哪里知道是同族的哥哥呢?有人告诉他说:‘那个人,是你的同族哥哥某某。’‘那个人,是你的同族弟弟某某。’不久就高兴地相随,没有二心。过去的心和现在的心,难道有差异吗?知道与不知道罢了。现在求学的人如果知道根本,那么看待天下就像一家,也是自然的道理。”先生说:“这是很好的比喻!”
问:“求学的人必须立志于大,怎么样?”回答说:“志向没有大小。且不要说把第一等让给别人,只做第二等。才这样说,就是自暴自弃。虽然与不能居仁由义的人差别不同,但其自轻自贱是一样的。说学习就以道为志向,说做人就以圣人为志向。自认为不能的,是自残的人。说他的君主不能的,是残害他君主的人。”
有人问:“人有时倦怠,难道是志向不立吗?”回答说:“如果是气,身体劳累后必须倦怠。如果是志,怎么倦怠得了?人只是因为气胜过志,所以多被气所驱使。人年轻时勇敢,年老时胆怯,年轻时廉洁,年老时贪婪,这是被气所驱使的。如果是志胜过气的时候,志向一旦确定,就更不可改变。比如曾子更换席子的时候,他的气微弱可知,只因为他的志向已经确定,所以即使是生死这样的大事,也动摇不了他。大概有一丝气在,那么志向还在。
求学的人被气所胜过,被习惯所夺取,只可责备志向。
顾諟谨案:王阳明先生说:“凡是一毫私欲的萌生,只责备这志向不立,私欲就退听。一毫客气的发动,只责备这志向不立,客气就消除。大概没有一息不是立志责志的时候,没有一事不是责志立志的地方。所以责志的功夫,对于去除人欲,就像烈火燎毛,太阳一出而魍魉潜消一样。”
圣人不记事,所以常记得。今人忘记事情,因为他的
(梓材谨案:原本此下有「谢良佐见伊川」一条并蕺山语,今移为《附录》。)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欲牵于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故《艮》之道,当艮其背。所见者在前,而背乃背之,是所不见也。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不获其身」,不见其身也,谓忘我也,无我则止矣。不能无我,无可止之道。「行其庭,不见其人」,庭除之间,至近也,在背则虽至近不见,谓不交于物也。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如是而止,乃得止之道,于止为无咎也。
百家谨案:闽林氏兆思专言艮背之学,谓「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即艮其背也。
「艮其所」,止其所也。「艮其止」,谓止之而止也。止之而能止者,由止得其所也。止而不得其所,则无可止之理矣。夫子曰:「于止,知其所止。」谓当止之所也。夫有物必有则,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圣人所以能使天下顺治,非能为物作则也,唯使之各得其所而已!
忘物与累物之弊等。
(梓材谨案:原本此下有「尹焞尝请」一条,今移为《附录》。)
人于天地间,并无窒碍处,大小快活!
顾諟谨案:《中庸》所谓「无入不自得」,《论语》所谓「坦荡荡」,孟子所谓「不淫」「不移」「不屈」曾有丝毫窒碍否﹖
君子之学,在于意必固我既忘之后,而复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学之至也。
严威俨恪,非持敬之道,然敬须自此入。
闲邪则诚自存,不是外面捉一个诚,将来存养。今人外面役役于不善,于不善中寻个善来存着,如此则岂有入善之理﹖只是闲邪则诚自存,故孟子言性善,皆由内出。只为诚便存闲邪,更着甚工夫。但惟是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敬,只是主一也,主一,则既不之东,又不之西,如是则只是中;既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是则只是内。存此,则自然天理明白。学者须是将「敬以直内」涵养此意。直内是本。
闲邪则固一矣,主一则不消闲邪。有以一为难见,不可下工夫。如何一者﹖无他,只是严肃整齐,则心便一。一则自无非僻之千。此意但涵养久之,天理自然明白。
(梓材谨案:原本此条「自然明白」下有「先生曰初见伊川时」至「有个省觉处」一百四十三字与百家案语,今移并《和靖学案》。)
人之于仪形,有是持养者,有是修饰者。
《记》中说「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盖常人之情,纔放肆则日就旷荡,纔检束则日就规矩。
问:「『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方其未出门、使民时,如何﹖」曰:「此『俨若思』之时也。当出门时,其敬如此,未出门时可知也。且见乎外者,出乎中者也。使民、出门者,事也。非因是事上方有此敬,盖素敬也。如人接物以诚,人皆曰诚人,盖是素来诚,非因接物而始有此诚也。『俨然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其中自有个敬处。虽日无状,敬自可见。」
忘敬而后无不敬。
刘蕺山曰:主一之谓敬。心本有主,主还其主,便是主一。今日乃打破敬字。
居敬即自然简。「居简而行简」,则似乎太简矣,然乃所以为不简。盖先有心于简,则多却一简字矣。居敬则中心无物,是乃简也。
问:「人之燕居,形体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不慢者!学者须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则难久也。」
志道恳切,固是诚意;若迫切不中礼,则反为不诚。盖实理中自有缓急,不容如是之迫。观天地之化乃可知。
涵养吾一。
「▯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妄者,至诚也。至诚者,天之道也。天之化育万物,生生不穷,各正其性命,乃▯妄也。人能合▯妄之道,则所谓「与天地合其德」也。▯妄有大亨之理,利在贞正。
译(梓材谨案:原本此处下面有“谢良佐见伊川”一条以及蕺山的话,现在移作《附录》。)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看不见人,没有灾祸。”人之所以不能安守止境,是因为被欲望所驱动。欲望在前面牵引,却要求止息,这是做不到的,所以《艮》卦的道理,应当止于背部。所见的东西在前面,而背部却是背对着它,这是所看不见的。止于所看不见的地方,就没有欲望来扰乱内心,这样止息才能安稳。“不获其身”,就是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意思是忘掉自我,没有自我就能止息了。不能没有自我,就没有可以止息的道理。“行其庭,不见其人”,庭院台阶之间,是最近的地方,在背部则虽然很近也看不见,意思是不与外物交接。外物不接触,内在的欲望不萌发,像这样止息,才得到止息的道理,对于止息来说就没有灾祸了。
百家谨案:福建林氏兆思专门讲求艮背的学问,说“圣人以此洗涤心灵,退藏于幽密之处”,就是艮其背的意思。
“艮其所”,就是止于其所。“艮其止”,是说止息它而达到止息。止息它而能够止息,是因为止息得到了恰当的位置。止息而得不到恰当的位置,就没有可以止息的道理了。孔子说:“在止息时,知道所当止息的地方。”说的是应当止息的地方。凡是有事物就一定有准则,父亲止息于慈爱,儿子止息于孝顺,君主止息于仁德,臣子止息于恭敬。万物万事,没有不各自有其位置的。得到其位置就安定,失去其位置就悖乱。圣人之所以能使天下顺从治理,并不是能为事物制定准则,只是让它们各自得到其位置罢了!
忘掉外物与受外物牵累的弊端是相等的。
(梓材谨案:原本此处下面有“尹焞尝请”一条,现在移作《附录》。)
人在天地间,并没有阻碍的地方,无论大小都快乐自在!
顾諟谨案:《中庸》所说的“无往而不自得”,《论语》所说的“坦荡荡”,孟子所说的“不淫”“不移”“不屈”,曾经有过丝毫的阻碍吗?
君子的学问,在于意必固我既已忘掉之后,又回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这就是学问的极致。
严肃威仪、恭敬谨慎,不是持敬的道理,然而持敬必须从这里入手。
防范邪恶,真诚自然存在,不是从外面抓一个真诚来存养。现在的人在外面忙于不善之事,在不善之中寻找一个善来存养,像这样哪里有进入善的道理呢?只是防范邪恶,真诚自然存在,所以孟子说性善,都是从内部发出的。只要真诚便存养防范邪恶,还需要什么功夫呢?只是端正容貌,整理思虑,自然就会产生恭敬。恭敬,只是专一而已,专一,就不向东也不向西,像这样就是中;不向此也不向彼,像这样就是内。存养这个,自然天理就明白了。求学的人必须用“敬以直内”来涵养这个意念。直内是根本。
防范邪恶固然专一了,专一就不需要防范邪恶。有人把专一看得很难,不肯下工夫。什么是专一呢?没有别的,只是严肃整齐,心就专一了。专一自然就没有邪僻的干扰。这个意念只要涵养久了,天理自然明白。
(梓材谨案:原本这条“自然明白”下面有“先生曰初见伊川时”到“有个省觉处”一百四十三字与百家案语,现在移并《和靖学案》。)
人对于仪容形体,有的是持守涵养的,有的是修饰打扮的。
《礼记》中说“君子庄重恭敬日益强盛,安逸放肆日益懈怠”,大概常人的情性,才一放肆就日益旷达放荡,才一检束就日益合乎规矩。
问:“‘出门如同会见大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奉大祭。’在他还没有出门、役使百姓的时候,怎么样?”回答说:“这是‘俨然正思’的时候。当出门时,他的恭敬像这样,未出门时就可以知道了。况且表现在外面的,是发自内心的。役使百姓、出门,是事情。不是因为做了这些事上面才有这种恭敬,而是平素的恭敬。就像人待人接物以真诚,人们都说他是真诚的人,是因为他平素就真诚,不是因为待人接物才开始有这种真诚。‘俨然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其中自有个恭敬的地方。虽然每天没有特殊表现,恭敬自然可见。”
忘掉恭敬而后没有不恭敬的地方。
刘蕺山说:专一叫做敬。心本来有主宰,主宰回归其主宰,就是专一。今天才打破了敬字。
居敬就自然简朴。“居简而行简”,似乎太简朴了,然而这正是为了不简朴。因为先有心于简朴,就多了一个简朴的字眼了。居敬则心中无物,这才是简朴。
问:“人闲居时,形体怠惰,心不轻慢,可以吗?”回答说:“哪有箕踞而坐而心不轻慢的人!求学的人必须恭敬,只是不可让拘束紧迫,拘束紧迫就难以持久。”
立志求道恳切,固然是诚意;如果迫切而不合乎礼,反而成为不诚。因为实理中自有缓急,不容许如此迫切。观察天地的化育就可以知道。
涵养我的专一。
“〇妄,元亨利贞,如果不正就有灾祸,不利于有所前往。”〇妄,就是至诚。至诚,是天道的规律。天化育万物,生生不息,各自端正其性命,这就是〇妄。人能够符合〇妄的道理,就是所说的“与天地合其德”。〇妄有大亨通的道理,利于贞正。
失贞正,则妄。虽无邪心,不合正理,则妄也。妄乃邪心也。故有匪正,则为过眚。既已▯妄,不宜有往,往则妄也。
译丧失了贞正,就是妄。虽然没有邪恶之心,但不符合正道,也是妄。妄就是邪恶之心。所以有不正,就是过错和灾祸。既然已经陷入妄境,就不宜有所行动,行动就是妄。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凡理之所当然者,非妄也,人所欲为者,乃妄也,故以耕获、菑畬譬之。六二居中得正,又应九五之中正,居动体而柔顺,为能顺乎中正,乃▯妄也,故极言▯妄之义。耕,农之始;获,其成终也。田一岁日菑,三岁日畬。不耕而获,不菑而畬,谓不首造其事而因其事理所当然也。首造其事,则是人心所作为,乃妄也。因事之当然,则是顺理应物,非妄也,获与菑是也。盖耕则必有获,菑则必有畬,是事理之当然耳,非必意之所造作也,如是则为▯妄。不妄,则所往利而无害也。或曰:「圣人制作以利天下者,皆造端也,岂非妄乎﹖」曰:「圣人随时制作,合乎风气之宜,未尝先时而开之也。若不待时,则一圣人足以尽为矣,岂待累圣继作也﹖时乃事之端也,圣人随时而为也。」
圣人与理为一,故无过不及,中而已矣。其它皆是以心处这个道理,故贤者常失之过,不肖者常失之不及。
问:「君子时中,莫是随时否﹖」曰:「是也。中字最难识,须是默识心通。且试言:一厅则中央为中,一家则厅非中而堂为中,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且如初寒时,则薄裘为中;在盛寒而用初寒之裘,则非中也。更如三过其门不入,在禹、稷之世为中,若居陋巷则不中矣。居陋巷在颜子之时为中,若三过其门不入,则非中也。」或曰:「男女不授受之类皆然﹖」曰:「是也。男女不授受,中也。在丧祭,则不如此矣。」
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故有权变,权术之论,皆非也。权只是经也。自汉以来无人识权字。
叶六桐曰:权乃是一定不移之物。
问:「舜执其两端,与汤执中如何﹖」曰:「执只是一个执。舜执两端,是执持而不用;汤执中而不失,将以用之也。若子莫执中,却是子莫见杨、墨过不及,遂于过、不及二者之间执之,却不知有当摩顶放踵利天下时,有当拔一毛利天下不为时。执中而不通变,与执一无异。」
《孟子》「养气」一章,诸君潜心玩索,须是实识得方可。「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之法,如不识,怎生养﹖有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甚么!浩然之气,须是见一个物,如颜子「如有所立卓尔」,孟子言「跃如也」,「卓尔」「跃如」,分明见得方可。
宗羲案:伊川此段与明道识仁之意相合。又曰:昔有问浩然之气塞乎天地,何处见得。周海门曰:「何处见不得!此即鸢飞鱼跃,察乎上下之意。然非勿忘勿助,活泼泼地,如何见之﹖」
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己。
学也者,使人求于内也。不求于内而求于外,非圣人之学也。何谓不求于内而求于外﹖以文为主者是也。学也者,使人求于本也。不求于本而求于末,非圣人之学也。何为不求于本而求于末﹖考详略,采同异者是也。是二者皆无益于吾身,君子弗学。道无精粗,言无高下。
语高则指远,言约则义微。大率《六经》之旨,涵蓄无有精粗。欲言精微,言多则愈粗。
《六经》之言,在涵蓄中默识心通。
文字上无闲暇,终是少工夫,然思虑则似尽不废。于外事虽奔迫,然思虑尽悠悠。
古之学者,先由经以识义理,盖始学时尽是传授。后之学者,却须先识义理,方始看得经,盖不得传授之意云耳。如《易系辞》所以解《易》,今人须看了《易》,方始看《系辞》。
解义理,若一向靠书策,何由得居之安,资之深﹖不惟自失,兼以误人。
《论语》、《孟子》,只详读着,便自意足。学者须是玩味,若以语言解着,意便不足。某始作此二书文字,既而思之,又似剩。只有先儒错会处,却待与整理过。善学者要不为文字所拘,故文义虽解错,而道理可通行者,不害也。
宗羲案:横看侧看,面面皆山。
安有识得《易》后,不知退藏于密!
问:「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何也﹖」曰
译六二爻辞说:“不耕而获,不菑而畬,则利于有所前往。”凡是事理上本来应当如此的,就不是妄为;人主观想要去做的,才是妄为,所以用耕获、菑畬来作比喻。六二爻居中且得正,又与九五爻的中正相应,处于动体之中却柔顺,能够顺从中正之道,因此没有妄为,所以极力阐明无妄的道理。耕种是农业的开始,收获是它的完成和终结。田地耕种一年叫菑,耕种三年叫畬。不耕种而获得收获,不初耕而得到熟田,说的是不主动开创事情,而是顺应事情本来的道理。如果主动开创事情,那就是人心的造作,属于妄为。顺应事情本来的道理,就是顺理应物,不属于妄为,收获和熟田就是这样。因为耕种就一定会有收获,初耕就一定会有熟田,这是事理上本来应当如此的,并非一定是心意所造作的,这样就是无妄。没有妄为,那么所前往的就有利而无害。有人问:“圣人制定制度来造福天下,都是从开端做起的,难道不是妄为吗?”回答说:“圣人随着时势制定制度,合乎风气的适宜,不曾提前开启它。如果不等待时势,那么一个圣人就足以做完一切了,哪里还需要历代圣人相继制作呢?时势就是事情的开端,圣人随着时势而行动。”
圣人与天理合一,所以没有过头或不及,只是合乎中道罢了。其他人都用心来处理这个道理,所以贤人常常失之过头,不贤的人常常失之不及。
问:“君子时中,莫非是随着时势吗?”回答说:“是的。中字最难认识,必须默然在心领神会。姑且试着说:一个厅堂,中央就是中;一个家,厅堂就不是中,而堂屋是中;一个国家,堂屋就不是中,而国家的中心是中,推究这类例子就可以明白了。再比如初寒时节,穿薄皮衣就是中;在盛寒时节还穿初寒时的皮衣,就不是中了。再比如三过家门而不入,在禹、稷的时代是中,如果住在陋巷就不中了。住在陋巷在颜回的时代是中,如果三过家门而不入,就不是中了。”有人问:“男女不亲手递接东西之类都是这样吗?”回答说:“是的。男女不亲手递接东西,是中。但在丧礼祭礼中,就不这样了。”
汉代儒者把违背常道而符合大道称为权变,所以有权变、权术的说法,这都是不对的。权变其实就是常道。自从汉代以来,没有人真正认识权字。
叶六桐说:权变是一个确定不移的东西。
问:“舜执持两端,与商汤执持中道有什么不同?”回答说:“执持只是一个执持。舜执持两端,是执持着而不使用;商汤执持中道而不丢失,是要使用它。至于子莫执持中道,却是子莫看到杨朱、墨子的过头和不及,于是在过头和不及两者之间执持,却不知道有时应当摩顶放踵来造福天下,有时应当拔一根毫毛来造福天下也不做。执持中道而不通权达变,与执持一端没有区别。”
《孟子》中“养气”这一章,各位要潜心玩味探究,必须真正认识才行。“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的方法,如果不认识,怎么养呢?有东西才说养,没有东西又养什么呢!浩然之气,必须看见一个实物,就像颜回说的“好像有所站立,卓然独立”,孟子说“跃然呈现”,“卓然独立”“跃然呈现”,分明看见了才可以。
宗羲按语:伊川这段与明道认识仁的意思相合。又说:从前有人问浩然之气充满天地,在哪里看得见。周海门说:“哪里看不见!这就是鸢飞鱼跃,观察上下的意思。然而如果不是勿忘勿助,活泼泼地,怎么看得见呢?”
古代的学者为了完善自己,最终达到成就万物。现在的学者为了取悦他人,最终导致丧失自我。
学习,是让人向内探求。不向内探求而向外探求,就不是圣人的学问。什么是不向内探求而向外探求呢?以文采为主的就是这样。学习,是让人探求根本。不探求根本而探求枝节,就不是圣人的学问。什么是不探求根本而探求枝节呢?考究详略,采集同异的就是这样。这两者都对自身没有益处,君子不学习。道没有精粗之分,言论没有高下之别。
言语高远则指向遥远,言语简约则意义微妙。大抵《六经》的宗旨,含蓄蕴藉,没有精粗之分。想要说精微,言语多了反而更粗浅。
《六经》的言论,要在含蓄中默然心领神会。
在文字上没有闲暇,终究是功夫少,然而思虑似乎并没有完全废弃。对于外事虽然奔波紧迫,然而思虑却悠悠然。
古代的学者,先通过经典来认识义理,因为刚开始学习时全靠传授。后来的学者,却必须先认识义理,才开始看经典,因为得不到传授的意思罢了。比如《易·系辞》是用来解释《易》的,今人必须看了《易》,才开始看《系辞》。
解释义理,如果一直依赖书本,怎么能做到安居其中,深入其中呢?不仅自己迷失,还会误导别人。
《论语》、《孟子》,只要详细阅读,自然意思充足。学者必须玩味,如果用语言去解释,意思就不充足了。我刚开始为这两本书写文字,后来想想,又似乎多余了。只有先儒理解错误的地方,才打算整理一下。善于学习的人要不被文字所拘束,所以文义虽然解释错了,但道理可以通行的,不妨碍。
宗羲按语:横看侧看,面面皆山。
哪有认识了《易》之后,不知道退藏于密理的!
问:“穷究神妙,知晓变化,要通过通晓礼乐,为什么呢?”回答说
:「此句须自家体认。人往往见礼乐亡,不知礼乐未尝亡也。如国家一日存时,尚有一日之礼乐,由有上下尊卑之分也。除是礼乐亡尽,然后国家始亡。虽盗贼至为不道者,然亦有礼乐。盖必有总属,必相听顺,乃能为盗。不然,则叛乱无统,不能一日相聚而为盗也。礼乐无处无之,学者须要识得。」问:「『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何也﹖」曰:「鬼神只是一个造化。『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鼓之以雷霆,润之雨以风』是也。」
译这句话需要你自己去体认。人们往往看到礼乐消亡,却不知道礼乐从未真正消亡。只要国家尚存一日,就还有一日的礼乐,这是因为存在着上下尊卑的分别。除非礼乐彻底消亡,然后国家才会灭亡。即使是盗贼那样极不道德的人,也有礼乐存在。因为盗贼必定有统领者,必定相互听从而顺从,才能结成盗伙。否则,就会叛乱而无统属,无法聚集在一起做盗贼。礼乐无处不在,求学的人必须能够识别。有人问:“‘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鬼神不过是同一个造化。‘天尊地卑,乾坤就确定了’,‘用雷霆来鼓动,用风雨来滋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梓材谨案:原本此下有「尹焞偶学《虞书》」一条,今移为《附录》。)
古者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择其才可教者聚之,不肖者复之田亩。盖士农不易业,既入学,则不治农,然后士农判。在学之养,若士大夫之子则不虑无养,虽庶人之子则亦必有养。古之仕者,自十五入学,至四十方仕,中间自有二十五年学,又无利录可趋,则所志可知趋善,便自此成德。后之人自童稚间已有汲汲趋利之意,何由得向善﹖故古人必使四十而仕,然后志定。只营衣食却无害,惟利录之诱最害人。
人多说某不教人习举业,某何尝不教人习举业也﹖人若不习举业,而望及第,是责天理而不修人事。但举业既可以及第即已,若更去向上尽力,求必得之道,是惑也。
(梓材谨案:原本此下有伊川与和靖论义命一条,今移入《和靖学案》。又「范淳夫之女」及「有患心疾」二条,移为《附录》。)
敬以直内,有主于内则虚,自然无非僻之心,如是则安得不虚﹖「必有事焉」,须把敬来做件事看。此道最是简,最是易,又省工夫。为此语,虽近似常人所论,然持之必别。
人心缘境,出入无时,人亦不觉。
有一物而可以相离者,如形无影,不害其成形,水无波,不害其为水。有两物而必相须者,如心无目则不能视,目无心则不能见。
心具天德。心有不尽处,是天德处未能尽。何缘知性知天﹖尽己心,则能尽人尽物,与天地参,赞化育。赞则直养之而已。
人多言「天地之外」不知天地如何说内外,外面毕竟是个甚﹖若言着外,则须是似有个规模。
天地安有内外!言「天地之外」,便是不识天地也。人之在天地,如鱼在水,不知有水,直待出水,方知动不得。
语默犹昼夜,昼夜犹死生,死生犹古今。
静中便有动,动中便有静。
冬至一阳生,却须陡寒,正如欲明而反暗也。阴阳之际,亦不可截然不相接,▯侵过便是道理。天地之间如是者极多。《艮》之为义,终万物,始成物。此理最妙,须玩索这个理。
阴阳于天地间,虽无截然为阴为阳之理,须至参错。然一个生杀升降之分,不可无也
问:「张子曰:『阴阳之精,互藏其宅。』然乎﹖」曰:「此言甚有味,由人如何看。水离物不得,故水有离之象;火能入物,故火有坎之象。」
凡气参和交感则生,不和分散则死。
天地之间,有者只是有。譬之人之知识闻见,经历数十年,一日念之,了然胸中,这个道理在那里放着来。
天之赋与谓之命,禀之在我谓之性,见于事业谓之理。
人梦不惟闻见思想,亦有五脏所感者。
大圭黄钟,全冲和气。
观天理,亦须放开意思,开阔得心胸,便可见。
凝然不动,便是圣人。
忿欲忍与不忍,便见有德无德。
匹夫悍卒,见难而能死者有之矣。惟情欲之牵,妻子之爱,断而不惑者鲜矣!
多惊多怒多忧,只去一事所偏处自克。克得一件,其余自正。
惊怒皆是主心不定。
忿懥,怒也。治怒为难,治惧亦难。克己所以治怒,明理所以治惧。
人患乎慑怯者,盖气不充,不素养故也。
虽公天下事,若用私意为之,便是私。
思虑不得至于苦。
有言养气可以为养心之助。曰:「敬则只是敬,敬字上更添不得。譬之敬父矣,又岂得道更将敬兄助之﹖如今端坐附火,是敬于向火矣,又岂须道更将敬于水以助之﹖犹之有人曾到东京,又曾到西京,又曾到长安,若一处上心来,则他处不容参杂在心。心里着两件物不得。」
百家谨案:养气、养心,原是一事,分不得两件。
致知但知止于至善,如「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之类。不须外面只务观物理,泛然正如游骑无所归也。
造道深后,虽闻常人言语浅近,莫非义理。
(梓材谨案:原本此下有一条,其「谢显道习举业」至「且静坐」五十八
译(梓材谨案:原本此处下面有一条“尹焞偶然学习《虞书》”,现在移作《附录》。)
古代八岁进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选择那些有才能可以教导的人聚集在一起,不成材的人则让他们回到田亩耕作。大概是因为士人和农夫不轻易改变职业,既然入了学,就不再从事农耕,这样士人和农夫才区分开来。在学期间的供养,如果是士大夫的儿子,就不必担心没有供养;即使是平民的儿子,也必定有供养。古代做官的人,从十五岁入学,到四十岁才出仕,中间自然有二十五年在求学,又没有利禄可以追逐,那么他们的志向就可以知道是趋向善的,德行也就从此养成。后世的人从孩童时期就已经有急切追逐利禄的心意,怎么能向善呢?所以古人一定要等到四十岁才出仕,然后志向才能安定。只是谋求衣食却没有害处,只有利禄的诱惑最害人。
人们常说我不教人学习科举之业,我何尝不教人学习科举之业呢?人如果不学习科举之业,却希望考中,这是苛求天理而不修人事。但是科举之业既然可以考中就可以了,如果还要向上尽力,寻求必定考中的方法,这就是迷惑了。
(梓材谨案:原本此处下面有一条伊川与和靖讨论义命的记录,现在移入《和靖学案》。另外“范淳夫的女儿”及“有患心疾”两条,移作《附录》。)
用恭敬来端正内心,内心有了主宰就会虚静,自然没有邪僻之心,像这样怎么能不虚静呢?“必有事焉”,必须把恭敬当作一件实事来看待。这个道义最简捷,最容易,又省工夫。说这话,虽然近似常人所讨论的,然而持守它必定有所不同。
人心随着外境流转,出入没有定时,人们自己也不察觉。
有一种事物可以相互分离的,比如形体没有影子,不妨碍它形成形体;水没有波浪,不妨碍它成为水。有两种事物必定相互依赖的,比如心没有眼睛就不能看,眼睛没有心就不能看见。
心具备天德。心有未尽之处,是天德的地方未能尽到。凭什么知道本性、知道天呢?尽自己的心,就能尽人尽物,与天地并立,赞辅助化育。赞辅助化育,就是直接涵养罢了。
人们多谈论“天地之外”,不知道天地怎么说内外,外面毕竟是个什么?如果说外面,那就必须好像有个范围界限。
天地怎么会有内外!说“天地之外”,就是不认识天地了。人在天地之间,就像鱼在水中,不知道有水,直到出了水,才知道动弹不得。
说话和沉默如同白天和黑夜,白天和黑夜如同生和死,生和死如同古和今。
静中就有动,动中就有静。
冬至一阳初生,却必须突然寒冷,正像快要天亮反而变暗一样。阴阳交替之际,也不能截然不相连接,稍微侵过一点就是道理。天地之间像这样的情况极多。《艮》卦的含义,终结万物,开始成就万物。这个道理最妙,必须玩味探究这个道理。
阴阳在天地间,虽然没有截然分为阴为阳的道理,必须交错参杂。然而一个生杀升降的界限,是不可没有的。
问:“张载说:‘阴阳之精,互藏其宅。’是这样吗?”回答说:“这话很有意味,看人怎么理解。水离不开物体,所以水有离卦的象;火能进入物体,所以火有坎卦的象。”
凡是气参和交感就生,不和分散就死。
天地之间,有的只是有。比如人的知识见闻,经历几十年,一天回想起来,了然于胸中,这个道理在那里放着呢。
天赋予的叫作命,禀受在体内的叫作性,表现在事业上的叫作理。
人做梦不只是因为见闻思想,也有五脏所感应的。
大圭黄钟,完全冲和之气。
观察天理,也必须放开心思,开阔心胸,才能看见。
凝定不动,就是圣人。
愤怒欲望忍耐与不忍耐,就能看出有德无德。
普通百姓和勇猛士卒,见到危难而能死节的也有。只有被情欲牵制,对妻子的爱恋,能断然不迷惑的很少!
多惊多怒多忧,只在某一件事偏颇的地方自我克制。克制了一件,其余自然端正。
惊怒都是因为主心不定。
忿懥,就是怒。治理怒很难,治理惧也很难。克制自己所以能治理怒,明白道理所以能治理惧。
人担心怯懦,是因为气不充足,平时不修养的缘故。
虽然是公天下之事,如果用私意去做,就是私。
思虑不要达到痛苦的地步。
有人说养气可以作为养心的辅助。回答说:“敬就只是敬,敬字上面不能再添加什么。比如敬父亲了,难道还能说再用敬兄长来辅助吗?现在端正坐着靠近火,是敬于向火了,难道还需要说再用敬水来辅助吗?就像有人曾到东京,又曾到西京,又曾到过长安,如果一处上心来了,其他地方就不容参杂在心。心里容不下两样东西。”
百家谨案:养气、养心,原本是一件事,分不得两件。
致知只知道止于至善,比如“做儿子止于孝,做父亲止于慈”之类。不需要在外面只致力于观察物理,泛泛地就像游骑没有归宿一样。
造道深了以后,即使听到常人言语浅近,没有不是义理的。
(梓材谨案:原本此处下面有一条,从“谢显道习举业”到“且静坐”五十八
人皆可以至圣人,而君子之学必至于圣人而后已。不至于圣人而后已者,皆自弃也。孝其所当孝,弟其所当弟,自是而推之,则亦圣人而已矣。
懈心一生,便是自自弃。
小人小,丈夫不合小了,他本不是恶。
(梓材谨案:此下有「尹彦明问于程子」一条,移为《附录》。)
人少长,须激昂自进。中年以后,自至成德者事方可自安。
不应为,总是非道。
只外面有些罅缝,便走了。
九德最好。
存养熟,然后泰然行将去。
圣人之责人也常缓,只是欲事正,无显人过恶之意。圣人责己感处多,责人应处少。
义理与客气常相胜,又看消长分数多少,为君子小人之别。义理所得渐多,则自然知得,客气消散得渐少,消尽者是大贤。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己。古之强有力者,将以行礼;今之强有力者,将以作乱。
今之学者岐而为三:能文者谓之文士,谈经者谓之讲师,惟知道者乃儒学也。
圣人凡一言,便全体用。
(梓材谨案:此下有「苏季明」一条,移入《吕范诸儒学案》。)
学者多蔽于解释注疏,不须用功深。
学有所得,不必在谈经论道间,当于行事动容周旋中礼者得之。
学礼者考文,必求先王之意,得意乃可沿革。
门人有言曰:「吾与人居,视其有过而不告,则于心有所不安;告之而人不受,则柰何﹖」曰:「与之居而不告其过,非忠也。要使诚意之交,通于未言之前,则言出而人信矣。」
责善之道,要使诚有余而言不足,则于人有益,而在我者自无辱矣。
以富贵为贤者不欲,却反人情。
夫内之得有浅深,外之来有轻重。内重则可胜外之轻,得深则可以见诱之小。
举业不患妨功,惟患夺志。
仁人此,义宜此,事亲仁之实,从兄义之实,须于一道中别出。
诚然后敬。未及诚时,却须敬,而后能诚。
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矣。
刘蕺山曰:无妄亦无诚。
圣人于天下事,自不合与,只顺他天理,茂对时育万物。
去气偏处发,便是致曲;去性上修,便是直养。然同归于诚。
不能动人,只是诚不至。于事厌怠,皆是无诚处。
诚则自然无累,不诚则有累。
敬而无失,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也。敬不可谓之中,但敬而无失即为中也。
万物无一物失所,便是天理谓中也。
圣人忧劳中其心则乐,安静中却有至忧。
发于外者谓之恭,有诸中者谓之敬。
君子之遇事,无巨细,一于敬而已。简细故以自崇,非敬也;饰私智以为奇,非敬也。要之,非敢慢而已。《语》曰:「居处恭,执事敬,虽之夷狄,不可弃也。」然则「执事敬」者,固为仁之端也。推是心而诚之,则「笃恭而天下平」矣。
孔子言仁,只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礼自然可见。惟慎独便是守之之法。圣人修己以敬,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唯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毕至。此体信达顺之道,聪明睿智皆由引出。以此事天飨帝,故《中庸》言鬼神之德盛,而终之以「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
孟子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正」是着意,「忘」则无物。勿忘勿助,必有事焉,只中道上行。
圣人之明犹日月,不可过也。过则不明。
世之人务穷天地万物之理,不知反之一身。五脏六腑、毛发筋骨之所存,鲜或知之。善学者取诸身而已,自一身以观天地。
致知在格物,物来则知起。物各付物,不役其知,则意诚。不动意,诚自定,则心正。始学之事也。
所务于穷理者,非道须尽穷了天地万物之理,又不道是穷得一理便到,只是要积累多后,自然见去。
冠昏丧祭,礼之大者,今人都不理会。豺獭
译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而君子的学问一定要达到圣人的境界才停止。不到达圣人的境界就停止的,都是自我放弃。孝顺应当孝顺的人,敬爱应当敬爱的人,由此推而广之,也就成为圣人了。
懈怠之心一生起,就是自我放弃。
小人之所以小,大丈夫就不应该变小,他们本来并不是邪恶的。
(梓材谨案:此处下面有“尹彦明问于程子”一条,移至《附录》。)
人年少时,必须振奋精神自我进取。中年以后,自然达到成就德业的人,才可以自我安心。
不应该做的,总是违背道义。
只要外面有一点缝隙,就会败露。
九德最好。
存养纯熟,然后从容不迫地施行。
圣人责备别人常常宽缓,只是想要事情正确,没有显露别人过错恶行的意思。圣人责备自己感化的地方多,责备别人应对的地方少。
义理与客气常常相互争胜,又看消长分数的多少,作为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义理所得逐渐增多,就自然知道,客气消散得逐渐减少,完全消散的是大贤。
古代的学者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学者为了取悦他人。古代的做官者为了他人,现在的做官者为了自己。古代强有力的人,将用来践行礼制;现在强有力的人,将用来作乱。
现在的学者分化为三类:能写文章的称为文士,谈论经书的称为讲师,只有懂得大道的才是儒学。
圣人凡是一句话,就包含全部的本体与作用。
(梓材谨案:此处下面有“苏季明”一条,移入《吕范诸儒学案》。)
学者多被解释注疏所蒙蔽,不需要用功太深。
学问有所收获,不一定在谈论经书道理之间,应当在行事、举止、周旋合乎礼的地方获得。
学习礼的人考究文字,必须探求先王的意旨,领会意旨才可以变革沿袭。
门人有人说:“我与别人相处,看到他有过错而不告诉他,心里就不安;告诉他而别人不接受,那怎么办?”回答说:“与他相处而不告诉他过错,不是忠诚。要使真诚的交情,在言语之前就已相通,那么话说出来别人就相信了。”
劝人向善的方法,要使诚意有余而言语不足,那么对别人有益,而在我自己方面自然没有耻辱了。
把富贵当作贤者所不想要的,却违背人情。
内在的获得有深浅,外在的诱惑有轻重。内在重就可以战胜外在的轻,获得深就可以抵御小的诱惑。
科举功名不担心妨碍功夫,只担心夺取志向。
仁人这样,义宜这样,侍奉父母是仁的实质,顺从兄长是义的实质,必须从一道中分别出来。
真诚然后恭敬。未达到真诚时,却必须恭敬,然后才能真诚。
没有虚妄叫做真诚,不欺骗是其次的。
刘蕺山说:没有虚妄也没有真诚。
圣人对于天下的事,自然不合参与,只是顺应天理,顺应时势养育万物。
从气质偏颇的地方发动,就是致曲;从本性上修养,就是直养。然而都归于真诚。
不能感动别人,只是真诚不够。对事情厌倦懈怠,都是没有真诚的地方。
真诚就自然没有牵累,不真诚就有牵累。
恭敬而没有过失,就是“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中”。恭敬不可以叫做中,但恭敬而没有过失就是中。
万物没有一样失去其所,就是天理叫做中。
圣人在忧劳中内心快乐,在安静中却有极深的忧虑。
表现于外的叫做恭,存在于内的叫做敬。
君子遇到事情,无论大小,都在于恭敬罢了。简化细故以自我尊崇,不是恭敬;修饰私智以显得奇特,不是恭敬。总之,是不敢怠慢罢了。《论语》说:“日常起居恭敬,处理事务严肃,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丢弃。”那么“处理事务严肃”,本来就是仁的开端。推展这颗心而使之真诚,就“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了。
孔子谈论仁,只说“出门如同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看他的气象,就必须心胸开阔体态安舒,举止周旋合乎礼自然可见。只有慎独就是守持的方法。圣人修养自己以恭敬,来安顿百姓,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只有上下统一于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定位,万物自然养育,气息没有不和,四灵全部到来。这是体信达顺的道理,聪明睿智都由此引出。用这个侍奉上天祭祀天帝,所以《中庸》说鬼神的德行盛大,而最终以“隐微的显现,真诚不可掩盖如此”结尾。
孟子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正”是着意,“忘”就没有事物。勿忘勿助,必有事焉,只在中道上施行。
圣人的光明如同日月,不可超越。超越就不明亮。
世上的人致力于穷尽天地万物的道理,不知道反求自身。五脏六腑、毛发筋骨所在,很少知道。善于学习的人取法自身罢了,从自身来观察天地。
致知在于格物,事物来了知识就兴起。事物各自归位,不役使知识,那么意念就真诚。不发动意念,真诚自然安定,那么心就端正。这是初学的事情。
所致力于穷究道理的,不是说必须穷尽天地万物的道理,也不是说穷尽一个道理就到了,只是要积累多了,自然看见。
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是礼中重大的,现在的人都不理会。豺獭
皆知报本,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于奉养而薄于先祖,甚不可也。某尝修《六礼》,(原注:冠、昏、丧、祭、乡、相见。)大略家必有庙,庙必有主,月朔必荐新,时祭用仲月,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忌日迁主,祭于正寝。凡事死之礼,当厚于奉生者。人家能存得此等事,幼者可渐使知礼义。
译都知道要报答根本,如今士大夫家中大多忽视这一点,对在世父母的奉养丰厚,却对祖先的祭祀微薄,这是非常不可取的。我曾经修撰《六礼》(原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酒礼、相见礼),大致规定家中必须设立宗庙,宗庙中必须安放神主牌位,每月初一必须进献新收获的时鲜,四季祭祀在每季的第二个月举行,冬至祭祀始祖,立春祭祀先祖,秋季末月祭祀父亲,忌日迁移神主牌位,在正厅举行祭祀。凡是祭祀死者的礼仪,都应当比奉养生者的礼仪更为厚重。如果人家能够保留这些礼仪,年幼的孩子就可以逐渐懂得礼义。
学佛者多要忘是非,是非安可忘得﹖自有许多道理,何事忘为!夫事外无心,心外无事。世人只被为物所役,便觉苦事多。若物各付物,便役物也。世人只为一齐在那昏惑迷暗海中,拘滞执泥坑里,便事事转动不得,没着身处。
百家谨案:学佛者之忘是非,正为有许多道理,所以要忘。昏迷拘泥,所以为物所役。能自己转动得,人便不昏迷拘泥。
阅机事之久,机心必生。盖方其阅时,心必喜;既喜,则如种下种子。
百家谨案:此真为至言!然不唯机事,凡兵陈、刑名以及权术之书,后生看惯,即便下着毒种,多致后日有丧身败德之事。教子孙者,不可不蒙养以正。
敬则自虚静,不可把虚静唤做敬。
「一阴一阳之谓道」,此理固深,说则无可说。所以阴阳者道,既曰气,则便是二。言开阖已是感,既二则便有感。所以开阖者道,开阖便是阴阳。老氏言「虚而生气」,非也。阴阳开阖本无先后,不可道今日有阴,明日有阳。如人有形影,盖形影一时,不可言今日有形,明日有影。有便齐有。
近取诸身,百理皆具。屈伸往来之义,只于鼻息之间见之。屈伸往来只是理,不必将既屈之气复为方伸之气。生生之理,自然不息。如《复》言「七日来复」,其间元不断续,阳已复生,物极必返,其理须如此。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终。
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于一事,则他事更不能入者,事为之主也。事为之主,尚无思虑纷扰之患,若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且欲涵泳主一之义,一则无二三矣。至于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于屋漏,皆是敬之事也。
学者不泥文义者,又全背却远去;理会文义者,又滞泥不通。如子濯孺子为将之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师之意,人须就上面理会事君之道如何也。又如万章问舜完廪浚井事,孟子只答他大意。人须要理会浚井如何出得来,完廪又怎生下得来,若此之学,徒费心力。
卷十六 伊川学案(下)
伊川学案(下)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四箴并序
颜氲问克己复礼之目,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乎外所以养其中也。颜渊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
黄东发曰:《视听言动箴》,在由中应外、制外养中两语。心兮本虚,
陈北溪曰:心之为体,其中洞然,本无一物,只纯是理而已。然理亦未尝有形状也。应物无▯
心虚灵知觉,事物纔触,即动而应,无踪▯之可寻捉处。操之有要,视为之则。
人之接物,视最为先。即此处而操存之,庶乎得其要而有一定之准。蔽交于前,
蔽指物欲之私而言。其中则迁;
中指心之体而言,即天理之谓也。物欲之蔽接于前,则心体逐之而去矣。制之于外,以安其内;
物欲克去于外,则无以侵挠吾内,而天理宁定矣。克己复礼,
上以一节言,此以全体言。久而诚矣。(《视箴》。)
诚者,真实无妄之理也。克复工夫真积力久,则私欲净尽,彻表里一于诚,纯是天理之流行而无非仁矣。人有秉彝,本乎天性;
陈北溪曰:人均执此常道而生,其原于天之所赋而人受之以为性者也。知诱物化。
知指形气之感而言。物欲至而知觉萌,遂为之引去矣。化则与之相忘如一,而无彼我之间也。
遂亡其正。
正以理言。至是则天理俱灭而无复存矣。卓彼先觉;
悟此理之全而体之者。知止有定;
事事物物各有所当止之处,即理之当然者是也。能一一知其然,则此心明彻,于日用应接皆有定理,不为之诱而化矣。闲邪存诚,
邪者物欲之私,诚者天理之实。闲外邪不使之入,则所存于心者,彻表裹一于诚,纯是天理之流行而仁矣。非礼勿听。(《听箴》。)
译学佛的人大多想要忘记是非,是非怎么能忘记呢?自有许多道理,什么事都要忘记吗!当事物之外没有心,心之外没有事物。世人只因为被外物所役使,便觉得苦事很多。如果让万物各自归于其位,便能役使外物。世人只因为一同处在昏惑迷暗的海中,拘滞执泥的坑里,便事事转动不得,没有安身之处。
百家谨案:学佛的人忘记是非,正是因为有许多道理,所以要忘记。因为昏迷拘泥,所以被外物所役使。能够自己转动,人便不昏迷拘泥。
长期接触权谋机变之事,机巧之心必然产生。因为在接触之时,心必然欢喜;既然欢喜,就像种下了种子。
百家谨案:这真是至理名言!然而不只是权谋机变之事,凡是兵阵、刑名以及权术之书,年轻人看惯了,便会种下毒种,大多导致日后有丧身败德之事。教育子孙的人,不可不加以正确的启蒙培养。
恭敬自然就会虚静,不可以把虚静叫做恭敬。
“一阴一阳叫做道”,这个理固然深奥,但说来却无可说。所谓阴阳就是道,既然说是气,那就是二。说开阖已经是感应,既然是二,便有了感应。所谓开阖就是道,开阖便是阴阳。老子说“虚空产生气”,这是不对的。阴阳开阖本来没有先后,不能说今天有阴,明天有阳。就像人有形影,形影是同时存在的,不能说今天有形,明天有影。有便是一起有。
就近取之于自身,百理都具备。屈伸往来之义,只在鼻息之间就能见到。屈伸往来只是理,不必把已经屈的气再作为方伸的气。生生不息之理,自然不停止。如《复》卦说“七日来复”,其间原本没有断绝,阳气已经复生,事物极盛必然返回,其理必须如此。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终。
大凡人心不可两用。用于一事,则其他事更不能进入,是因为事成为了主宰。事成为了主宰,尚且没有思虑纷扰的祸患,如果以敬为主宰,又怎么会有这种祸患呢?所谓敬,就是专一叫做敬。所谓一,就是没有偏离叫做一。想要涵泳专一的义理,专一就没有二三心了。至于不敢欺骗,不敢怠慢,尚且不愧于屋漏,这些都是敬的事情。
治学的人不拘泥于文字义理的,又完全背离并远离;拘泥于文字义理的,又滞泥不通。比如子濯孺子做将领的事,孟子只取他不违背师道的意思,人必须在此基础上理会事君之道如何。又如万章问舜完廪浚井的事,孟子只回答他大意。人必须理会浚井如何出来,完廪又怎么生下来,像这样的学问,徒然耗费心力。
卷十六 伊川学案(下)
伊川学案(下)(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四箴并序
颜回问克制私欲、回复礼制的条目,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这四者,是身体的作用,由内心而应对外物,制约外物是为了涵养内心。颜回践行这些话,所以能进于圣人。后辈学习圣人的人,应该牢记在心而不丢失。因此作箴言来自我警戒。
黄东发说:《视听言动箴》,关键在于由中应外、制外养中这两句话。心本来虚灵,
陈北溪说:心的本体,其中洞然,本来没有一物,只是纯粹是理而已。然而理也没有形状。应对外物没有……
心虚灵知觉,事物才接触,就动而应,没有踪迹……可以寻捉。操持它有要领,视作为准则。
人接触外物,视最为先。就在这里操持存养,差不多能得到要领而有确定的准则。遮蔽交杂于前,
遮蔽指物欲的私欲而言。其中就迁移;
中指心的本体而言,就是天理的意思。物欲的遮蔽交杂于前,那么心体就随之而去。制约于外,以安定其内;
物欲在外部被克制去除,那么就没有什么侵扰我的内心,而天理安宁稳定了。克制私欲回复礼制,
上面以一节而言,这里以全体而言。久而诚了。(《视箴》。)
诚,是真实无妄的理。克复的功夫真实积累力量久,那么私欲净尽,彻表里一于诚,纯粹是天理的流行而没有不是仁了。人有秉彝,本乎天性;
陈北溪说:人都执持这常道而生,其源于天所赋予而人接受以为性的。知诱物化。
知指形气之感而言。物欲至而知觉萌发,于是被它引去了。化则与之相忘如一,而没有彼此之间。
于是丧失了正。
正以理而言。至此则天理都灭而没有复存了。卓彼先觉;
悟此理之全而体之者。知止有止;
事事物物各有所当止之处,就是理之当然者是。能一一知其然,那么此心明彻,于日用应接皆有定理,不被它诱而化了。闲邪存诚,
邪者物欲之私,诚者天理之实闲外邪不使之入,那么所存于心者,彻表裹一于诚,纯粹是天理的流行而仁了。不符合礼的不听。(《听箴》。)
总结之。人心之动,因言以宜;
陈北溪曰:一念之动于中,或善或恶,必由言以宣之,而后见于外。发禁躁妄,
译总结来说。人心的活动,要通过言语来体现其恰当;
陈北溪说:心中一动念,无论是善是恶,必定要通过言语表达出来,然后才显露于外。发出言语要禁止急躁和轻妄,
疾而动曰躁,虚而乱曰妄。人之为言,大概不出此二者,皆人欲之所为也,故必禁之。内斯静专。
静安专一,皆天理之所存也。外不躁则内静,外不妄则内专。此二句为一篇之关要处。矧是枢机,
门之辟阖,所系在枢;弩之张弛,所系在机。人心之动有善恶,由言以宣之而后见于外,是亦人之枢机也。兴戎出好;
言非礼则有躁妄而起争,言以礼则无躁妄而生爱。吉凶荣辱,惟其所召。
兴戎则凶而辱,出好则吉而荣。伤易则诞,
易者轻快之谓,躁则伤于易;诞者欺诳之谓,而易中之病也。伤烦则支;
烦者多数之谓,妄则伤于烦。支犹木之枝,从身之旁而逆出者,乃烦中之失也。己肆物忤,
伤易而诞,则无有成法,在己者肆而与物忤矣,内何复静之云!出悖来违。
伤烦而支,则不合正理,所出者悖而来亦违矣,内何复专之云!非法不道,
法,谓先主之法言。钦哉训辞!(《言箴》。)
钦,谓敬谨所出而无躁妄也。哲人知几,
陈北溪曰:几者,善恶欲动而未形之间,其兆甚微,哲人心通理明,能烛于其先。诚之于思;
于一念微动而未形之间,便已知觉而实之无妄,则天理之本然者流行无壅矣。志士厉行,
见于所行之谓行。志士激厉,能勇于有行。守之于为。
为,事动之已著者也。至此方知觉而守之不放,则事亦中理而无过举矣。顺理则裕,从欲惟危;
结上文。二者之动,虽微显不同,然循天理之公则皆无馁于中,故裕;逐人欲之私则易陷于下,故危。此正舜、跖二路之所由分。其发轫之始,尤不可以不谨之也。造次克念,
虽急遽苟且之时,亦必诚之于思,则其涵养之功密矣。战竞自持;
常恐惧戒谨,守之于为,则其操存之力笃矣。习与性成,
习惯如自然,则莫非天理之流行而仁熟矣。圣贤同归。(《动箴》。)
自贤入圣,同一归宿,即其止于至善之地者也。
颜子所好何学论
圣人之门,其徒三千,独称颜子为好学。夫《诗》、《书》、六艺,三千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颜子所独好者,何学也﹖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圣人可学而至与﹖曰:然。学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 。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牿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学之道,正其心,养其性而已。中正而诚,则圣矣。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养,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故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故《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出处语默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故颜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视听言动皆礼矣,所异于圣人者;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颜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故曰:颜子之与圣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颜子之德,可谓充实而有光辉矣;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矣!」盖伤其不得至于圣人也。所谓化之者,入于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谓也,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是也。或曰:「圣人,生而知之者
译急躁而行动叫做躁,空虚而混乱叫做妄。人的言语,大体不出这两种情况,都是人欲造成的,所以必须禁止。内心因此安静专一。
安静安适、专一,都是天理所在的地方。外面不躁动,内心就安静;外面不妄为,内心就专一。这两句是整篇的关键所在。况且这是枢机,
门的开合,关键在门轴;弩的张弛,关键在弩机。人心的发动有善有恶,通过言语表达出来然后显现于外,这也是人的枢机。引发战争或表达善意;
言语不合礼制,就会因躁妄而起争端;言语合乎礼制,就没有躁妄而能生发仁爱。吉凶荣辱,都由它招致。
引发战争就凶险而受辱,表达善意就吉祥而显荣。伤害轻率就会虚妄,
轻率是指轻快随便,躁动就会伤害轻率;虚妄是指欺骗,这是轻率中的弊病。伤害烦琐就会支离;
烦琐是指繁多杂乱,妄为就会伤害烦琐。支离就像树木的枝条,从身体旁边逆着长出,这是烦琐中的过失。自己放肆,事物违逆,
伤害轻率而虚妄,就没有确定的法则,在自己身上放肆而与外物相违,内心哪里还能说安静!发出悖理,招来违背。
伤害烦琐而支离,就不符合正理,所发出的悖理而来也违背,内心哪里还能说专一!不合礼法就不说,
礼法,指先王制定的法度言语。要恭敬地遵循训诫!(《言箴》。)
恭敬,指恭敬谨慎地发出言语而没有躁妄。哲人洞察细微,
陈北溪说:细微,是善恶将要发动而尚未显露的时候,其征兆非常微小,哲人心灵通达、道理明了,能在先期洞察。在思考中使之真诚;
在一念微动而尚未显露的时候,就已经觉察并使之真实无妄,那么天理的本然状态就能流行而不受阻滞。志士磨砺行为,
表现在行动上的叫做行。志士激励自己,能够勇于有所作为。在行动中坚守。
行动,是事情已经显著的时候。到了这时才觉察并坚守不放,那么事情也就合乎道理而没有过错了。顺从天理就宽裕,顺从人欲就危险;
总结上文。这两种发动,虽然细微与显著不同,但遵循天理的公正,内心都不会匮乏,所以宽裕;追逐人欲的私利,就容易陷落,所以危险。这正是舜和盗跖两条道路分开的缘由。其开始发动的起点,尤其不可以不谨慎。仓促间克制念头,
即使在急遽苟且的时候,也必须在思考中使之真诚,那么涵养的功夫就严密了。争斗中自我持守;
常常恐惧戒慎,在行动中坚守,那么操持存养的力气就笃实了。习惯与本性形成,
习惯如同自然,那么没有不是天理流行而仁德纯熟了。圣贤同归。(《动箴》。)
从贤人进入圣人,同一个归宿,就是止于至善的地方。
颜子所好何学论
圣人的门下,弟子三千,唯独称赞颜子好学。《诗》、《书》、六艺,这三千弟子不是不学习而精通的,那么颜子独自喜好的是什么学问呢?是学习以达到圣人境界的学问。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吗?回答说:可以。学习的方法是怎样的?回答说:天地储藏精气,得到五行精华的是人。人的本性真实而安静,未发动时具备五种本性,叫做仁义礼智信。形体已经生成,外物触动形体而进入内心,内心发动而七种情感出现,叫做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感炽盛而更加放纵,本性就被破坏了。所以觉悟的人约束情感使之合乎中道,端正内心,涵养本性,所以叫做“以性驾驭情”。愚昧的人则不知道制约,放纵情感以至于邪僻,束缚本性而丧失它,所以叫做“以情驾驭性”。大凡学习的方法,就是端正内心,涵养本性罢了。中正而真诚,就是圣人了。君子的学习,必须先明白内心,知道所应涵养的,然后努力践行以求达到,这就是所谓的“从明白到真诚”。所以学习必须竭尽心力,竭尽心力就了解本性。了解本性,反过来使之真诚,就是圣人。所以《洪范》说:“思考叫做睿智,睿智造就圣人。”使之真诚的方法,在于信道坚定。信道坚定就行动果断,行动果断就坚守牢固,仁义忠信不离于心,仓促时必定如此,颠沛时必定如此,出仕退隐、说话沉默必定如此。长久不丢失,就安居其中,举止周旋合乎礼制,而邪僻之心无从产生了。所以颜子所做的事,就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孔子称赞他,就说“得到一个善行就牢牢铭记在心,而不丢失”,又说“不迁怒,不重复犯错”,“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这就是他喜好之笃实,学习的方法。视听言动都合乎礼了,与圣人不同的地方;圣人不思考就得到,不勉强就中道,从容合乎中道;颜子必须思考后才得到,必须勉强后才中道。所以说:颜子与圣人,相差一息。孟子说:“充实而有光辉叫做大,大而能化叫做圣,圣而不可知叫做神。”颜子的德行,可以说充实而有光辉了;所未达到的,是坚守而非化育。凭借他好学的心,假以时日,不久就能化育了。所以孔子说:“不幸短命死了!”大概是悲伤他不能达到圣人境界。所谓化育,是进入神妙而自然,不思考就得到,不勉强就中道,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越规矩”就是这样。有人说:“圣人,是生来就知道的人
也。今谓可学而至,其有稽乎﹖」曰:「然。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反之者,学而知之者也。」又曰:「孔子则生而知也,孟子则学而知也。后人不达,以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己而求诸外,以博文强记、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与颜子所好异也。」
译吗?如今说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圣人的境界,这有根据吗?」回答说:「是的。孟子说:『尧、舜,是天生就具备圣德的;商汤、周武王,是努力恢复本性而达到圣德的。』天生具备的,是生来就知道的;努力恢复的,是通过学习才知道的。」又说:「孔子是生来就知道的,孟子是通过学习才知道的。后人不能理解,认为『圣人本来就是生而知之的,不是通过学习可以达到的』,于是为学的正道就丧失了。不从自身探求却向外探求,把广博见闻、强记硬背、巧饰文辞、华丽辞藻当作能事,使言辞显得荣华富丽,很少能达到道的境界,那么现在的学习与颜回所喜好的是不同的。」
刘蕺山曰:此伊川得统于濂溪处。
附录
先生母夫人有知人之鉴。二先生幼时,勉之读书,因书▯线帖上曰「吾惜勤读书儿」,又并书二行,前曰「殿前及第程延寿」,次曰「处士」,后皆验。夫人已知之于童▯中矣。(明道幼时名延寿。)
百家谨案:二程母夫人侯郡君,好读书,博知古今。二程父有所怒,必为之宽解。唯诸子有过,则不掩。尝曰:「子之所以不肖者,由母蔽其过而父不知也。」行而或踣,则曰:「汝若徐行,宁至踣乎﹖」尝絮羹,曰:「幼求称欲,长当何如﹖」与人争忿,虽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在庐陵,公宇多怪,家人报曰:「有鬼执扇。」曰:「天热尔!」他日以报曰:「鬼鸣鼓。」曰:「与之椎!」自是怪绝。
(梓材谨案:原本《附录》首条为「先生父太中」至「寿八十五」凡四十三字,今据为太中立传,移入《濂溪学案》。)
二程随侍太中知汉州,宿一僧寺。明道入门而右,从者皆随之,先生入门而左,独行至法堂上相会。先生自谓「此是某不及家兄处」。盖明道和易,人皆亲近,先生严重,人不敢近也。
明道犹有谑语,尝闻一名公解《中庸》,至「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有疑,笑曰:「我将谓『天命之谓性』便应疑了!」伊川直是谨严,坐间无问尊卑长幼,莫 不肃然。(补。)
经筵承受张茂则尝招讲官啜茶观画,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识画。」竟不往。
贬涪州,渡江,中流船几覆,舟中人皆号哭,先生独正襟安坐如常。已而及岸,同舟有父老问曰:「当船危时,君独无怖色,何也﹖」曰:「心存诚敬尔!」父老曰:「心存诚敬固善,然不若无心。」先生欲与之言,父老径去不顾。
伊川涪陵之行,过▯滪,波涛中舟人皆失措,伊川凝然不动。岸上有樵者厉声问曰:「舍去如斯,达去如斯﹖」方欲答之,而舟已行。(补。)
先生被谪时,李邦直尹洛,令都监来见伊川,才出见之,便请上轿,先生欲略见叔母亦不许,莫知朝命云何。是夜宿于都监厅,明日差人管押成行。至龙门,邦直遣人赆金百星,先生不受。既归,门人问何为不受,曰:「渠是时与某不相知,岂可受!」
韩公维与二先生善,屈致于颍昌。暇日同游西湖,命诸子侍,行次有言貌不庄敬者,伊川回视,厉声叱之曰:「汝辈从长者行,敢笑语如此,韩氏孝谨之风衰矣!」韩遂皆逐去之。
先生与韩公维约,候韩公年八十一往见之。是岁元日,因子弟贺正,乃曰:「某今年有一债未还,当暂往颍昌见持国。」乃往造焉。久留颍川,韩早晚伴食,体貌加敬。一日,韩密谓其子彬叔曰:「先生远来,无以为意。我尝有黄金药楪一,重三十两,似可为先生寿,未敢遽言之。我当以他事使汝侍食,从容道我意。」彬叔侍食,如所戒试启之。曰:「颐与乃翁道义交,故不远而来,奚以此为!」诘朝遂归。持国谓其子曰:「我不敢言,正为此耳!」再三谢过而别。
吕汲公以百缣遗伊川,伊川辞之。时族兄子公孙在旁,谓伊川曰:「勿为已甚,姑受之。」伊川曰:「公之所以遗颐者,以颐贫也。公为宰相,能进天下之贤,随材而任之,则天下受其赐也。何独颐贫也,天下之贫者亦众矣。分帛固多,恐公不能周也。」
崇宁三年,谓张思叔曰:「吾受气甚薄,三十而寖盛,四十、五十而后完。今生七十二年,校其筋骨,无损也。」思叔曰:「先生岂以受气之薄而厚为保生邪﹖」先生默然,曰:「吾以忘生徇欲为深耻!」
尹和靖年二十始登先生之门,尝得朱公掞所钞《杂说》呈先生,问先生此书可观否,先生留半月。一日,请曰:「前日所呈《杂说》如何﹖」先生曰:「某在,何必观此。若不得某心,只是记得他意。」和靖自此不敢复读。
《易传》成书已久,学者莫得传授,或以为请。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耳!」其后
译刘蕺山说:这是伊川先生从濂溪先生那里继承道统的地方。
附录
先生(伊川)的母亲侯夫人有识人的眼光。二程兄弟年幼时,她勉励他们读书,因此在书〇线帖上写道:“我惜勤读书儿”,又并排写了二行字,前一行说:“殿前及第程延寿”,后一行说:“处士”,后来都验证了。夫人早在他们孩童时期就已知晓了。(明道先生幼时名叫延寿。)
百家谨案:二程的母亲侯郡君,喜好读书,广博地知晓古今。二程的父亲如果有怒气,她一定为之宽解。只有儿子们有过错,她就不掩饰。她曾说:“儿子之所以不成器,是因为母亲掩盖了他们的过错而父亲不知道。”走路时如果跌倒,她就说:“你如果慢慢走,难道会跌倒吗?”曾经用棉絮包裹羹汤,她说:“年幼时追求满足欲望,长大后将会怎样呢?”与人争执愤怒,即使有理也不偏袒,说:“担心的是不能委屈自己,不担心的是不能伸张自己。”在庐陵时,官署里多怪异之事,家人报告说:“有鬼拿着扇子。”她说:“天热罢了!”后来有人报告说:“鬼敲鼓。”她说:“给它椎子!”从此怪异之事绝迹。
(梓材谨案:原本《附录》第一条为“先生父太中”至“寿八十五”共四十三字,现在依据为太中立传,移入《濂溪学案》中。)
二程跟随父亲程太中任汉州知州,住在一座僧寺里。明道进门后向右走,随从的人都跟着他,伊川进门后向左走,独自走到法堂上相会。伊川自认为“这是我比不上我哥哥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明道温和平易,人们都亲近他,伊川严肃庄重,人们不敢亲近他。
明道还有戏谑的话,曾经听说一位名公讲解《中庸》,讲到“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时,有人产生疑惑,明道笑着说:“我还以为‘天命之谓性’就应该让人疑惑了呢!”伊川则是谨严,坐席之间无论尊卑长幼,没有不肃然起敬的。(补。)
经筵承受张茂则曾经邀请讲官喝茶看画,伊川说:“我平生不喝茶,也不识画。”最终没有去。
被贬到涪州,渡江时,江心船几乎翻覆,船上的人都号哭,伊川独自正襟危坐如常。不久靠岸,同船有一位老人问说:“当船危险时,您独自没有恐惧的神色,为什么呢?”伊川说:“心存诚敬罢了!”老人说:“心存诚敬固然好,然而不如无心。”伊川想与他交谈,老人径直离去不顾。
伊川赴涪陵之行,经过〇滪,波涛中船夫们都惊慌失措,伊川凝然不动。岸上有个砍柴的人大声问说:“舍弃像这样,到达也像这样吗?”刚想回答他,船已经开走了。(补。)
伊川被贬谪时,李邦直任洛阳知府,派都监来见伊川,伊川刚出来见他,他就请求上轿,伊川想稍微见见叔母也不允许,不知道朝廷的命令如何。当晚住在都监厅,第二天派人管押启程。到了龙门,李邦直派人送百星路费,伊川不接受。回来后,门人问为什么不接受,伊川说:“他当时与我互不相识,怎么可以接受!”
韩公维与二程交好,屈尊邀请他们到颍昌。闲暇时一同游览西湖,让儿子们侍奉,行走时有言行不庄重恭敬的,伊川回头,厉声斥责说:“你们跟随长辈行走,敢这样谈笑,韩家的孝谨之风衰败了!”韩公于是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伊川与韩公维约定,等韩公八十一岁时去见他。这一年元旦,因为子弟祝贺新年,就说:“我今年有一笔债未还,应当暂且去颍昌见见持国。”于是前往拜访。在颍川停留很久,韩公早晚陪伴吃饭,体态容貌更加恭敬。一天,韩公秘密对他的儿子韩彬叔说:“先生远道而来,没有什么可以表示心意的。我曾经有一个黄金药碟,重三十两,似乎可以送给先生祝寿,不敢立刻说出来。我应当以其他事情让你侍候吃饭,从容地表达我的意思。”韩彬叔侍候吃饭,按照告诫试着提起此事。伊川说:“我与你的父亲是道义之交,所以不远而来,为什么要这样做!”第二天早晨就回去了。韩持国对他的儿子说:“我不敢说,正是因为这个!”再三道歉后告别。
吕汲公用百匹绢赠送给伊川,伊川推辞。当时族兄的儿子公孙在旁边,对伊川说:“不要做得太过分,姑且接受吧。”伊川说:“公之所以赠送给我,是因为我贫穷。公身为宰相,能够举荐天下的贤才,根据才能任用他们,那么天下人都会受到恩赐。为什么只有我贫穷呢,天下贫穷的人也很多啊。分发的绢虽然多,恐怕公不能周济所有人。”
崇宁三年,对张思叔说:“我受的气很薄弱,三十岁时渐渐旺盛,四十、五十岁以后才完备。现在活了七十二年,检验我的筋骨,没有损伤。”张思叔说:“先生难道因为受气薄弱而厚待养生吗?”先生沉默,说:“我以忘记生命、顺从欲望为深深的耻辱!”
尹和靖二十岁才开始拜入先生门下,曾经得到朱公掞抄写的《杂说》呈给先生,问先生这本书是否值得看,先生留了半个月。一天,尹和靖问说:“前几天呈上的《杂说》怎么样?”先生说:“我在,何必看这个。如果不能得到我的心,只是记住别人的意思罢了。”尹和靖从此不敢再读。
《易传》成书已久,学者得不到传授,有人请求先生传授。先生说:“自量精力尚未衰退,还希望有所进步罢了!”后来
寝疾,始以授和靖、思叔。
南方学者从先生既久,有归者。或问曰:「学者久从学于门,谁是最有得者﹖」先生曰:「岂敢便道有得处!且只是指与他个蹊径,令他寻将去不错了,已是忒大▯。若夫自得,尤难其人。谓之得者,便是已有也。若论随力量而有见处,则不无其人也。」
译病卧在床,才开始把学问传授给和靖、思叔。
南方的学者跟随先生时间既长,有回去的。有人问说:“学者长久在门下求学,谁是最有收获的?”先生说:“怎么敢就说有收获的地方!暂且只是给他指出一条路径,让他去寻找,没有走错,已经是很大的恩赐了。至于自己有所领悟,更难找到这样的人。说是有收获的人,就是已经拥有它了。如果论随个人的能力而有见解的地方,那么不是没有这样的人。”
问:「先生曾定《六礼》,今已成未﹖」曰:「旧日作此,已及七分。后被召入朝,既在朝廷,则当行之朝廷,不当为私书。既遭忧,又病疾数年。今始无事,更一二年可成也。」曰:「闻有《五经解》,已成否﹖」曰:「惟《易》须亲撰,诸经则关中诸公分去,以颐说撰成之。《礼》之名数,陜西诸公删定,已送吕与叔。与叔今死矣,不知其书安在也。然所定即《礼》之名数,若《礼》之文,亦非亲作不可也。」
鲜于侁问:「颜子在陋巷,不改其乐,不知所乐者何事﹖」先生曰:「寻常道颜子所乐者何﹖」侁曰:「不过是说所乐者道。」先生曰:「若有道可乐,便不是颜子。」邹志完曰:「伊川见处极高!」
伊川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
游定夫问「阴阳不测之谓神」,伊川曰:「贤是疑了问:是拣难底问﹖静坐独处不难,居广居、应天下为难。」
谢良佐往见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对曰:「『天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是有此理,贤却发得太早。在伊川直是会锻炼。」说了又道:「恰好着工夫也!」
刘蕺山曰:此事本不易承当,然不教人、不承当,亦不得。
尹焞尝请曰:「焞今日解得『心广体胖』之义。」伊川正色曰:「何如﹖」和靖曰:「莫只是乐否﹖」伊川曰:「乐亦没处着。」
尹焞偶学《虞书》,伊川曰:「贤那得许多工夫!」
尹彦明问于程子:「如何是道﹖」程子曰:「行处是。」
思叔诟詈仆夫,伊川曰:「何不动心忍性!」思叔惭谢。
范淳夫之女读《孟子》,至「出入无时」,语人曰:「孟子不识心。心岂有出入!」先生闻之曰:「此女虽不识孟子,却能识心。」
有患心疾,见物皆狮子。伊川教之以见即直前捕执之,无物也。久之,疑疾遂愈。
(梓材谨案,以上八条本在《语录》,以有实指,移入于此。)
马温公、吕申公尝言于朝曰:程颐之为人,言必忠信,动遵礼义,真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
朱光庭又言曰:程颐道德纯备,学问渊博,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实天民之先觉,圣代之真儒也。
吕申公又言曰:程颐年三十四,有特立之操,出群之资,洞明经术,通古今治乱之要,有经世济物之才。非同拘儒曲士,徒有偏长。使在朝廷,必为国器。
王岩叟尝言于朝曰:程颐学极圣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纯粹,与其兄颢俱以德名显于时。
又曰:颐抱道养德之日久,而潜神积虑之功深,静而阅天下之义理者多,必有嘉言,以新圣听。
胡文定公言于朝曰:伏见元佑之初,宰臣秉政当国,急于得人,首荐河南处士程颐,乞加召命,擢以不次。遂起韦布,超居讲筵。自司劝讲,不为辩辞,解释文义,所以积其诚意、感通圣心者,固不可得而闻也。及当官而行,举动必由乎礼;奉身而去,进退必合乎义。其修身行法,规矩准绳,独出诸儒之表。门人高弟,莫或继焉。虽崇宁间曲加防禁,学者私相传习,不可遏也。其后颐之门人如杨时、刘安节、许景衡、马伸、吴给等,稍稍进用,于是传者浸广,士大夫争相淬砺。而其间志于利录者,托其说以自售,学者莫能别其真伪,而河洛之学几绝矣。自是服儒冠者以伊川门人妄自标榜,无以屈服士人之心,故众论汹汹,深加诋诮。夫有为伊洛之学者,皆欲屏绝其徒,而乃上及于伊川,臣窃以为过矣。夫圣人之道,所以垂训万世,无非中庸,非有高难行之说,此诚不可易之至论也。然中庸之义,不明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然后其义可思而得也。不然,则或谓高明所以处己,中庸所以接物,本末上下,析为二途,而其义愈不明矣。士大夫之学,宜以孔、孟为师,庶几言行相称,可济时用,此亦不易之至论也。然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而后其道可学而至也。不然,则或以《六经》、《语》、《孟》之书资口耳,取世资,以干利录
译问:“先生曾经制定《六礼》,如今完成了吗?”回答说:“以前做这件事,已经完成了七分。后来被召入朝廷,既然在朝廷任职,就应当在朝廷推行,不应当作为私人著作。又遭遇丧事,并且患病数年。现在才开始没有事务,再过一两年可以完成。”问:“听说有《五经解》,完成了吗?”回答说:“只有《周易》需要亲自撰写,其他各经则由关中各位先生分担,用颐的解说撰写而成。《礼》的名物制度,由陕西各位先生删定,已经送给吕与叔。与叔如今去世了,不知道那本书在哪里。然而所确定的只是《礼》的名物制度,至于《礼》的正文,也不是亲自撰写不可的。”
鲜于侁问:“颜子在陋巷居住,不改变他的快乐,不知道他所快乐的是什么?”先生说:“平常说颜子所快乐的是什么?”鲜于侁说:“不过是说所快乐的是道。”先生说:“如果有道可以快乐,便不是颜子。”邹志完说:“伊川先生的见解极高!”
伊川先生看见别人静坐,就赞叹他善于学习。
游定夫问“阴阳不测之谓神”,伊川先生说:“你是疑惑了才问:是挑难懂的地方问吗?静坐独处并不难,居于广居、应对天下事才难。”
谢良佐去见伊川先生,伊川先生说:“近来的事怎么样?”回答说:“‘天下何思何虑’!”伊川先生说:“这确实是有这个理,你却发得太早了。在伊川先生这里,正是会锻炼人的时候。”说了之后又说:“正好是用功的时候!”
刘蕺山说:这件事本来不容易承担,然而不教导人、不承担,也不行。
尹焞曾经请教说:“焞今天理解了‘心广体胖’的含义。”伊川先生严肃地说:“怎么样?”和靖说:“难道只是快乐吗?”伊川先生说:“快乐也没有地方安放。”
尹焞偶尔学习《虞书》,伊川先生说:“你哪来这么多工夫!”
尹彦明问程子:“什么是道?”程子说:“行的地方就是。”
思叔辱骂仆人,伊川先生说:“为什么不不动心、忍耐性情!”思叔惭愧道歉。
范淳夫的女儿读《孟子》,读到“出入无时”,对人说:“孟子不认识心。心怎么会有出入!”先生听说后说:“这个女子虽然不认识孟子,却能认识心。”
有患心疾的人,看见东西都是狮子。伊川先生教他看见就径直上前捕捉,没有什么东西。过了很久,疑病于是痊愈。
(梓材谨按,以上八条原本在《语录》中,因为有实指,移入此处。)
马温公、吕申公曾经在朝廷上说:程颐的为人,言语一定忠诚守信,行动遵循礼义,真是儒者的高尚行为,圣世的隐逸之人。
朱光庭又说:程颐道德纯粹完备,学问渊博,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有制礼作乐的资质,实在是天民中的先觉者,圣代的真儒。
吕申公又说:程颐三十四岁,有特立的操守,出众的资质,通晓经术,通晓古今治乱的关键,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不同于拘泥的儒生,徒有偏长。如果在朝廷,必定是国家的栋梁。
王岩叟曾经在朝廷上说:程颐学问极尽圣人的精微,行为完全君子的纯粹,与其兄程颢都以德名显于当时。
又说:程颐怀抱道义、修养德行的日子很久,而潜神积虑的功夫很深,静下来阅览天下的义理很多,必定有美好的言论,以更新圣上的听闻。
胡文定公在朝廷上说:我见元佑初年,宰臣执政当国,急于得到人才,首先推荐河南处士程颐,请求加召任命,破格提拔。于是从平民中起用,超越常规居于讲筵。自从担任劝讲,不靠辩辞,解释文义,所以积累诚意、感通圣心,固然不可得而知。等到当官行事,举动一定遵循礼;奉身离去,进退一定合乎义。他的修身行法,规矩准绳,独出诸儒之上。门人高弟,没有人能继承。虽然崇宁年间曲加防禁,学者私下相传习,不可遏制。后来程颐的门人如杨时、刘安节、许景衡、馬伸、吴给等,渐渐进用,于是传播者渐渐广泛,士大夫争相磨砺。而其中志于利禄的人,托其说来自售,学者不能辨别真伪,而河洛之学几乎断绝了。从此服儒冠的人以伊川门人妄自标榜,无法屈服士人之心,所以众论汹汹,深加诋毁。那些有为伊洛之学的人,都想要屏绝其徒,而上及于伊川,我私下认为过错了。圣人的道,所以垂训万世,无非中庸,没有高难行之说,这确实是不易的至论。然而中庸之义,不明很久了,自从程颐兄弟开始发明它,然后其义可思而得。不然,则或者认为高明所以处己,中庸所以接物,本末上下析为二途,而其义愈不明。士大夫之学,宜以孔、孟为师,差不多言行相称,可济时用,这也是不易的至论。然而孔、孟之道,不传很久了,自从程颐兄弟开始发明它,而后其道可学而至。不然,则或者以《六经》、《语》、《孟》的书资口耳,取世资,以干利禄
,愈不得其门而入矣。今欲使学者蹈中庸,师孔、孟,而禁使不得从颐之学,是入室而不由户也,不亦误乎!夫颐之文,于《易》则因理以明象,而知体用之一源;于《春秋》则见诸行事,而知圣人之大用;于诸经、《语》、《孟》则发其微旨,而知求仁之方,入德之序。然则「狂言怪语,淫说鄙论」,岂其文也哉﹖颐之行,其行己接物,则忠诚动于州里;其事亲从兄,则孝弟显于家庭;其辞爱取舍,非其道义,则一介不以取与诸人,虽禄之千钟,有必不顾也。其余则亦与人同尔。然则「幅巾大袖,高视阔步」,岂其行也哉﹖伏望特降指挥,裒集遗书,便于学者传习,羽翼《六经》,以推尊仲尼、孟子之道,使邪说者不得乘间而作,而天下之道术定,岂曰小补之哉!
译(如果禁止程颐的学说),学者就更加找不到入门的途径了。现在想要让学者践行中庸之道,以孔子、孟子为师,却禁止他们追随程颐的学说,这就像是进入房间却不从门走,难道不是错了吗!程颐的文章,在解释《易经》时,依据义理来阐明卦象,从而让人知晓本体与功用同出一源;在解释《春秋》时,通过具体史事,让人知晓圣人的宏大作用;在解释其他经典以及《论语》、《孟子》时,阐发其中精微的旨意,让人知晓追求仁德的方法、进入德行的次第。既然如此,那些“狂言怪语,淫说鄙论”,难道是程颐的文章吗?至于程颐的品行,他修身待人,忠诚感动乡里;他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孝悌在家庭中彰显;他在辞让、喜爱、取舍方面,如果不合乎道义,那么即使是一根小草也不取予他人,即使有千钟俸禄,也必定不予顾惜。其余方面,他也和常人一样。既然如此,那些“幅巾大袖,高视阔步”,难道是程颐的品行吗?恳请陛下特别下达诏令,收集他的遗著,方便学者传习,作为《六经》的辅翼,以推崇孔子、孟子的道统,使邪说不能趁机兴起,从而使天下的道术得以确立,这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吕氏童蒙训》曰:伊川尝言:「今僧家读一卷经,便要一卷经中道理受用。儒者读书,却只闲读了,都无用处。」
又曰:宿州高朝奉述伊川先生尝说:「『义者,宜也』,『知者,知此者也』,『礼者,节文此者也』,皆训诂得尽,惟仁字古今训诂不尽。或以为『仁者,爱也』,爱惟仁之一端,然喜怒哀惧爱恶欲,情也,非性也,故孟子云:『仁者,人也。』」
张横浦曰:伊川之学,自践履中入,故能深识圣贤气象。如曰:「孔子元气也,颜子景星卿云也,孟子有泰山岩岩气象。」自非以心体之,安能别白如此!
又曰:伊川妙处,全在要人力行,所以不欲苦言。用意深者当自得之,言之又不免作梦。
汪玉山与朱子书曰:伊川于濂溪,若止云少年尝从学,则无害矣。(补。)
朱子曰:伊川言「性即理也」,与横渠言「心统性情」,此二句颠破不得。
又曰:伊川说话,如今看来,中间宁无小小不同,只是大纲统体说得极善。如「性即理也」一语,直是孔子后惟是伊川说得尽。这一句便是千万世说性之根基,是个公共底物事。不解会不善人做不是失了性,却不是坏了着修。
刘刚中问:「程伊川粹然大儒,何故使苏东坡竟疑其奸﹖」朱子答曰:「伊川绳趋矩步,子瞻脱岸破崖。气盛心粗,知德者鲜矣,夫子所以致叹夫由也。」(补。)
叶水心《习学记言》曰:程氏《视听言动箴》,其辞缓,其理散,举杂而病不切。(补。)
祖望谨案:此言太过。
黄东发曰:伊川十八,上书仁宗,谓应时而出,自比诸葛。其后应聘为哲宗讲官,则自讲读之外,无他说。不特其时至虑易而然,盖时与位既不同,而哲宗尚幼,惟以培养为急。其它论濮议,论薄葬,代吕公着上神宗书,无不深切着明。然则天下事,非得其位,当其可,则固未易轻言也。若《三学看详》,反为礼部所驳,则本朝文密之弊,固难与俗吏言久矣。
又曰:伊川尝言:「今日之祸,亦是元佑做 成。」愚谓理亦有此,但诸贤一时为天下救急,有不奈何,恐不可赦小人而反责君子耳。岂责备果《春秋》意邪﹖然无元佑诸贤,恐不待靖康而后南渡;虽南渡,未必人心戴宋如此。
又曰:明道之殁,伊川状其行,求铭于韩持国,而文潞公题其墓。伊川殁,洛人畏党祸,送丧惟四人,曰张绎、范域、孟厚、尹焞。又薄暮出城,乙夜方至者,为邵溥。迨晦庵朱先生,始访其事《年谱》云。
吴草庐曰:夫「修己以敬」,吾圣门之教也。然自孟子之后失其传,至程子乃复得之,遂以「敬」之一字为圣传心印。程子初年受学于周子,周子之学主静,而程子易之以敬,盖敬则能主静矣。
薛敬轩曰:伊川为讲官,以三代之上望其君。从与否则在彼,而己其肯自贬以徇之哉!
又曰:伊川以筵疏,皆格心之论。三代以下,为人臣者但论政事、人才而已,未有直从本原,如程子之论也。
刘蕺山曰:叔子笃信谨守,其规模自与伯子差别,然见到处更较稳实。其云「性即理也」,自是身亲经历语。
叶六桐曰:明道不废观释、老书,与学者言,有时偶举示佛语。伊川一切屏除,虽《庄》、《列》亦不看。其实儒、释之根本悬殊,下种既异,即偶资其灌溉,终不能变桃为李,亦不必有意深绝也。孔子于老子,亦叹其犹龙,何曾染得孔子﹖
百家谨案:朱子云:「释、老书后来须看,不看无缘知他道理。」盖谓儒、释判然,吾本既立,恶能为累,即举其语,所以取之异也。乃茫昧者遂引以为儒、释浑同之左券。更有妄子,瞎摘盲取二程语录中之微近高浑者,并诬两先生尽属瞿昙之异学。此其蚍蜉撼树,本不足言,但叹世风之变幻日深,毫不识儒、释之根柢本是天渊隔绝,强取先儒,说同说异,妄加批驳,置方寸于岑楼者何多也!翁祖石曰:先生之在经筵,哲宗可谓敬信之甚矣。但进说于人君之前,自当择其大者。柳
译《吕氏童蒙训》说:伊川先生曾说:“如今僧人读一卷经,就要从这一卷经中领悟道理并加以受用。儒者读书,却只是白白地读了,都没有用处。”
又说:宿州高朝奉叙述伊川先生曾说:“‘义,就是适宜’,‘知,就是知道这个适宜’,‘礼,就是节制文饰这个适宜’,这些训诂都能穷尽,只有‘仁’字,古今的训诂都不能穷尽。有人把‘仁’解释为‘爱’,爱只是仁的一个方面,然而喜、怒、哀、惧、爱、恶、欲,是情,不是性,所以孟子说:‘仁,就是人。’”
张横浦说:伊川的学问,是从亲身践履中进入的,所以能深刻体认圣贤的气象。比如他说:“孔子是元气,颜子是景星卿云,孟子有泰山岩岩的气象。”如果不是用心体察,怎么能分辨得如此清楚!
又说:伊川的妙处,全在于要求人努力实行,所以不愿意苦口婆心地多言。用意深远的人应当自己领悟,如果多说了,又不免像做梦一样虚幻。
汪玉山给朱子的信中说:伊川对于濂溪,如果只说年轻时曾经跟随他学习,那就无害了。(补。)
朱子说:伊川说“性即理也”,与横渠说“心统性情”,这两句话是颠扑不破的。
又说:伊川的言论,现在看来,中间难道没有小小的不同吗?只是大纲统体说得极好。比如“性即理也”这一句话,真是孔子之后只有伊川说得透彻。这一句话便是千万世谈论性的根基,是个公共的道理。不理解的人不善做,不是失去了本性,却不是坏了修养。
刘刚中问:“程伊川是纯粹的大儒,为什么让苏东坡竟然怀疑他是奸邪?”朱子回答说:“伊川行为合乎规矩,子瞻洒脱不拘。气盛心粗,懂得德行的人很少了,孔子因此对子路感叹。”(补。)
叶水心《习学记言》说:程氏的《视听言动箴》,言辞舒缓,道理散漫,列举杂乱而弊病不切中要害。(补。)
祖望谨按:这话太过分了。
黄东发说:伊川十八岁时,上书仁宗,说顺应时势而出,自比诸葛亮。后来应聘担任哲宗的讲官,除了讲读之外,没有其他言论。不仅是时机到了顾虑容易消除才这样,大概是时机和地位不同,而且哲宗尚且年幼,只以培养为急务。其他如讨论濮议,讨论薄葬,代吕公着给神宗上书,无不深切明显。那么天下的事,如果不是得到那个位置,处于恰当的时机,本来就不容易轻易发言。至于《三学看详》,反而被礼部驳斥,那么本朝文密之弊,本来就很难与俗吏谈论很久了。
又说:伊川曾说:“今天的祸患,也是元佑年间造成的。”我认为道理也有这一层,但各位贤臣一时为了天下救急,无可奈何,恐怕不能宽恕小人而反过来责备君子吧。难道责备果真符合《春秋》的本意吗?然而如果没有元佑各位贤臣,恐怕不等靖康之变就会南渡;即使南渡,未必人心像这样拥戴宋朝。
又说:明道去世,伊川撰写他的行状,向韩持国求铭,而文潞公题写他的墓碑。伊川去世,洛阳人害怕党祸,送丧的只有四个人,叫张绎、范域、孟厚、尹焞。又在傍晚出城,半夜才到的,是邵溥。等到晦庵朱先生,才开始访求其事,《年谱》如此记载。
吴草庐说:“修己以敬”,是我们圣门的教育。然而自从孟子之后失传,到程子才重新得到,于是把“敬”这个字作为圣传心印。程子早年受学于周子,周子的学问主张静,而程子把它改为敬,大概敬就能主静了。
薛敬轩说:伊川担任讲官,以三代之上的标准期望他的君主。听从与否在于君主,而他怎么肯自己贬低来顺从呢!
又说:伊川的筵宴疏,都是格心的言论。三代以下,做臣子的只谈论政事、人才罢了,没有直接从本源出发,像程子这样的言论。
刘蕺山说:叔子笃信谨守,他的规模自然与伯子不同,然而见地的地方更加稳实。他说“性即理也”,自然是亲身经历的言语。
叶六桐说:明道不废弃观看释、老的书籍,与学者谈话,有时偶尔举示佛语。伊川一切屏除,即使《庄》、《列》也不看。其实儒、释的根本悬殊,种子既已不同,即使偶尔借助其灌溉,终究不能把桃树变成李树,也不必有意深绝。孔子对于老子,也感叹他像龙一样,何曾沾染了孔子?
百家谨按:朱子说:“释、老的书籍后来必须看,不看没有缘由知道他们的道理。”大概是说儒、释判然不同,我们的根本既已确立,怎么能成为累赘,即使举出他们的言语,所以取之不同。于是迷茫的人就引以为儒、释混同的左证。更有狂妄的人,瞎摘盲取二程语录中稍微接近高浑的,并诬蔑两位先生全属于瞿昙的异学。这蚍蜉撼树,本来不值得说,只是感叹世风变幻日益加深,完全不认识儒、释的根本本是天渊隔绝,强取先儒,说同说不同,妄加批驳,把方寸之心置于高楼之上的人太多了!翁祖石说:先生在经筵,哲宗可以说非常敬信了。但在君主面前进言,自然应当选择大的方面。柳
宗羲案:明道、伊川大旨虽同,而其所以接人,伊川已大变其说,故朱子曰:「明道宏大,伊川亲切;。大程夫子当识其明快中和处,小程夫子当识其初年之严毅,晚年又济以宽平处。」是自周元公主静、立人极开宗;明道以静字稍偏,不若专主于敬,然亦唯恐以把持为敬,有伤于静,故时时提起。伊川则以敬字未尽,益之以穷理之说,而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又曰「只守一个敬字,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然随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合内外之道」,盖恐学者作两项工夫用也。舍敬无以为义,义是敬之着,敬是义之体,实非有二,自此旨一立,至朱子又加详焉。于是穷理、主敬,若水火相济,非是则只轮孤翼,有一偏之义矣。后之学者不得其要,从事于零星补凑,而支离之患生。故使明道而在,必不为此言也。两程子接人之异,学者不可不致审焉!
百家谨案:黄文洁公曰:「自孔、孟殁后,异端纷扰者千四百年,中闲唯董仲舒『正谊』『明道』二语与韩文公《原道》一篇,为得议论之正。逮二程得周子之传,然后有以穷极性命之根柢,发挥义理之精微。议者谓比汉、唐诸儒说得向上一层,愚谓岂特视汉、唐为然。风气日开,议论日精,濂、洛之言,虽孔、孟亦所未发。特推其旨要,不越于孔、孟云耳。」此评论之得当者。而唐一庵枢谓:「明道之学,一天人,合内外,已打成一片。而伊川居敬又要穷理,工夫似未合并,尚欠一格。」此但知先生「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而忘却先生「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之语,恐未是深知先生者也。盖语学至二程,诸儒之中更醇乎其醇矣。第大程质性高明,而先生从践履入,非圣人之书不观,其功在于密察边耳。至于大程之表《大学》、《中庸》,先生之《易传》,更足为万世经术斗杓也。
◆伊川讲友
文正司马涑水先生光(别为《涑水学案》。)
正献吕晦叔先生公着(别为《范吕诸儒学案》。)
少师韩持国先生维(别见《范吕诸儒学案》。)
◆伊川学侣
献公张横渠先生载(别为《横渠学案》。)
正字朱乐圃先生长文(别见《泰山学案》。)
正献范华阳先生祖禹(别为《华阳学案》。)
推官方先生元寀(父峻。)
方元寀,字道辅,莆田人。父峻,聚徒讲学,凿井舍傍,祷曰「愿子孙居官如此水。」初官润州,识程太中■。及卒,明道为作行状,范华阳祖禹为墓道碑。先生少与伊川游,书问往来,积数十帖,有曰:「经,所以载道也。诵其言,解其训诂,而不及道,乃无用之糟粕耳!觊足下由经以求道,勉之又勉。异日见卓尔有立于前,然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曰:「足下非混俗之流,其志道之士。」朱子刻于白鹿书院,书其后曰:「伊川先生德盛言重,不轻与人,今其眷眷如此,则方公之贤可知也。」元佑三年以特科出身,终威武军节度推官。(参《道南源委》。)
◆伊川家学
知军程先生端中
程端中,字□□,伊川长子。举进士。南渡后徙家池州。建炎中知六安军事。金人攻六安,先生固守。城破,死之。池州都统制程全收其骨,葬于池。(参《一统志》。)
附录
序《伊川文集》曰:不肖孤既无以嗣闻斯道,姑用记其言,且又使侄昺编次其遗文,俾后之学者观其经术之通明,论议之纯一,谋滤之宏深,出处之完洁。虽于先生之道未能备见其纯全,亦将庶几焉!
县令程先生▯(别见《和靖学案》。)
◆伊川门人(胡、周再传。)
博士刘质夫先生绚
校书李端伯先生吁(并为《刘李诸儒学案》。)
侍讲吕原明先生希哲(别为《荥阳学案》。)
监场谢上蔡先生良佐(别为《上蔡学案》。)
文靖杨龟山先生时(别为《龟山学案》。)
文肃游廌山先生酢(别为《廌山学案》。)
龙学吕晋伯先生大忠
教授吕和
译宗羲按语:明道先生与伊川先生的主旨虽然相同,但他们用来接引门人的方法,伊川先生已经大大改变了说法。所以朱子说:“明道宏大,伊川亲切;大程夫子应当体认其明快中和之处,小程夫子应当体认其早年的严毅,晚年又辅以宽平之处。”自从周元公以主静、确立人极来开创宗派;明道先生认为“静”字稍显偏颇,不如专一于“敬”,但也唯恐把持守当作敬,从而损害了静,所以时时提起。伊川先生则认为“敬”字未尽,又加上穷究天理的说法,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又说“只守一个敬字,不知道集义,却是都无事也”,然而随即又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是合内外之道”,大概是担心学者将这两者当作两项工夫来做。舍弃敬就没有义,义是敬的显现,敬是义的体,实在不是两回事。自从这个宗旨确立,到朱子又加以详述。于是穷理、主敬,如同水火相济,如果不是这样,就是只轮孤翼,有一偏之弊了。后来的学者不得其要领,从事于零星补凑,支离破碎的弊病就产生了。所以如果明道先生在世,一定不会说这种话。两程先生接引门人的不同,学者不可不仔细审察!
百家谨按:黄文洁公说:“自从孔子、孟子去世后,异端纷扰了一千四百年,中间只有董仲舒‘正谊’‘明道’两句话与韩文公《原道》一篇文章,算是得到了议论的正统。等到二程得到周子的传授,然后才有办法穷极性命的根本,发挥义理的精微。议论的人说这比汉、唐诸儒说得更高一层,我认为岂止是比汉、唐为然。风气日益开化,议论日益精微,濂、洛的言论,虽然是孔子、孟子也没有阐发的。只是推究其主旨,不超过孔子、孟子罢了。”这是评论得当的。而唐一庵枢说:“明道先生的学问,一天人,合内外,已经打成一片。而伊川先生居敬又要穷理,工夫似乎没有合并,还欠缺一格。”这只是知道先生“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的话,而忘记了先生“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的话,恐怕不是深知先生的人。大概论及学问到二程,诸儒之中更加纯粹了。只是大程先生质性高明,而先生从践履入手,不是圣人的书不看,他的功夫在于细微处。至于大程先生表章《大学》、《中庸》,先生的《易传》,更足以作为万世经术的北斗。
◆伊川讲友
文正司马涑水先生光(另见《涑水学案》。)
正献吕晦叔先生公着(另见《范吕诸儒学案》。)
少师韩持国先生维(另见《范吕诸儒学案》。)
◆伊川学侣
献公张横渠先生载(另见《横渠学案》。)
正字朱乐圃先生长文(另见《泰山学案》。)
正献范华阳先生祖禹(另见《华阳学案》。)
推官方先生元寀(父亲方峻。)
方元寀,字道辅,莆田人。父亲方峻,聚集门徒讲学,在房舍旁凿井,祈祷说:“希望子孙居官像这水一样。”起初在润州做官,结识了程太中。等到去世,明道先生为他写行状,范华阳祖禹为他写墓道碑。先生年轻时与伊川先生交往,书信往来,积累了几十帖,有说:“经书,是用来承载道的。诵读其言辞,解释其训诂,而不及道,就是无用的糟粕罢了!希望足下由经书来求道,勉励再勉励。日后见到卓然立于前,然后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又说:“足下不是混同世俗的人,而是志于道的人。”朱子刻在白鹿书院,在后面写道:“伊川先生德盛言重,不轻易与人交往,现在他如此眷顾,那么方公的贤德可知了。”元佑三年以特科出身,最终官至威武军节度推官。(参看《道南源委》。)
◆伊川家学
知军程先生端中
程端中,字□□,伊川先生的长子。考中进士。南渡后迁家到池州。建炎年间任六安军知军。金人攻打六安,先生固守。城破,死节。池州都统制程全收殓他的遗骨,葬于池州。(参看《一统志》。)
附录
序《伊川文集》说:不肖孤既然无法继承听闻此道,姑且记录他的言论,又让侄子程昺编次他的遗文,使后来的学者观看他经术的通明,论议的纯一,谋虑的宏深,出处的完洁。虽然对于先生的道未能完全见到其纯全,也将差不多吧!
县令程先生〇(另见《和靖学案》。)
◆伊川门人(胡、周再传。)
博士刘质夫先生绚
校书李端伯先生吁(合并为《刘李诸儒学案》。)
侍讲吕原明先生希哲(另见《荥阳学案》。)
监场谢上蔡先生良佐(另见《上蔡学案》。)
文靖杨龟山先生时(另见《龟山学案》。)
文肃游廌山先生酢(另见《廌山学案》。)
龙学吕晋伯先生大忠
教授吕和
肃公尹和靖先生焞(别为《和靖学案》。)
提刑郭兼山先生忠孝(别为《兼山学案》。)
著作王福清先生苹(别为《震泽学案》。)
正字周浮沚先生行己
忠简许横塘先生景衡(并《为周许诸儒学案》。)
签判田先生述古(别见《安定学案》。)
修撰邵子文先生伯温(别见《百源学案》。)
秘监李章贡先生朴(别见《范吕诸儒学案》。)
龙图范元长先生冲(别见《华阳学案》。)
博士苏先生■(别见《吕范诸儒学案》。)
杨先生国宝(别见《王张诸儒学案》。)
清节萧三顾先生楚(别见《范许诸儒学案》。)
御史陈默堂先生渊(别为《默堂学案》。)
文质罗豫章先生从彦(别为《豫章学案》。)
太学杨先生迪(别见《龟山学案》。)
吕先生义山(别见《吕范诸儒学案》。)
(梓材谨案:程门弟子,自别见诸《学案》外,并见《刘李诸儒学案》、《周许诸儒学案》。)
◆伊川私淑
文定胡武夷先生安国(别为《武夷学案》。)
忠肃陈了斋先生瓘
忠公邹道乡先生浩(并为《陈邹诸儒学案》。)
学正赵先生霄
学录张草堂先生辉
上舍蒋先生元中
上舍蔡先生元康
潘先生安固(并见《周许诸儒学案》。)
观使刘屏山先生子翚(别见《刘胡诸儒学案》。)
教授罗先生靖
罗先生竦(并见《和靖学案》。)
◆方氏家学
正字方次云先生翥(别见《震泽学案》。)
县令方先生耒(别见《刘胡诸儒学案》。)
主簿方先生壬
方先生禾(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伊川续传
文献刘佚庵先生肃
刘肃,字太卿,号佚庵,洺州人。金兴定初,词赋进士。累官户部主事。金亡,依东平严实。元中统初,擢真定宣抚使。后商议中书省事,致仕。先生性舒缓,有执守。尝集诸家《易》说,曰《读易备忘》。后追封邢国公,谥文献。(参《姓谱》。)
判官张中庸先生特立
张特立,字文举,曹州东明人。初名永,避金卫绍王讳,易今名。登泰和三年进士第,授莱州节度判官,不赴,躬耕杞之韦城,谈经自乐。正大四年,以荐拜监察御史,屡劾权贵,左迁邳州军事判官。金亡,优游田里,日与门弟子讲学。世祖在潜邸,首传旨曰:「特立养素丘园,易代如一。今年几七十,研究圣经,诲人不倦,无过不及,学者宗之。宜锡嘉名,以光潜德,可赐号曰中庸先生。」既即位,复降尔书褒谕。卒,年七十五。素通《程氏易》,所著有《易集说》、《历年系事记》;(从黄氏补本录入。)
通判李蒙斋先生简
李简,字蒙斋,信都人。官泰安州通判。着《学易记》九卷。(同上。)
学易记序
伊川先生尝云:「学《易》者当看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文字,令通贯,然后却有用心处。时先生《易传》未出也,及温陵曾献之集《大易粹言》传于世,则学者知有所宗,而三家之说不无去取。岁壬寅,予挈家东平,时张中庸、刘佚庵二先生与王仲徽辈方聚诸家《易》集解而节取之,得厕讲席之末,前后数载,凡读六七过,其书始成。然人之所见不能尽同,其去取之间则亦不无稍异。大抵张与王意在省文,刘之设心务归一说,仆之所取宁失之多,以俟后来观者去取。仆居莱芜几二载,常时所读之《易》止有王辅嗣与《粹言》而已,诸家之说未见也。六百日之间,节取《粹言》凡三度。前贤之说,或中心有所不安,则思之,夜以继日,脱有所得,随即书之,以待他年读之,验其学之进否。比迁东平,积谬说百余条。及得胡安定、王荆公、南轩、晦庵、诚斋诸先生全书,及杨彬夫所集《五十家解》,单沨所集《三十家解》读之,谬说暗与前贤相合者十有二三,私心始颇自信。今卷中凡无名字者,以兼采诸人之意,合为一说,不能主名
译尹和靖先生尹焞(另见《和靖学案》。)
提刑郭兼山先生郭忠孝(另见《兼山学案》。)
著作王福清先生王苹(另见《震泽学案》。)
正字周浮沚先生周行己
忠简许横塘先生许景衡(一并见《周许诸儒学案》。)
签判田先生田述古(另见《安定学案》。)
修撰邵子文先生邵伯温(另见《百源学案》。)
秘监李章贡先生李朴(另见《范吕诸儒学案》。)
龙图范元长先生范冲(另见《华阳学案》。)
博士苏先生苏■(另见《吕范诸儒学案》。)
杨先生杨国宝(另见《王张诸儒学案》。)
清节萧三顾先生萧楚(另见《范许诸儒学案》。)
御史陈默堂先生陈渊(另见《默堂学案》。)
文质罗豫章先生罗从彦(另见《豫章学案》。)
太学杨先生杨迪(另见《龟山学案》。)
吕先生吕义山(另见《吕范诸儒学案》。)
(梓材谨按:程门弟子,除另见于各《学案》者外,均见于《刘李诸儒学案》、《周许诸儒学园》。)
◆伊川私淑
文定胡武夷先生胡安国(另见《武夷学案》。)
忠肃陈了斋先生陈瓘
忠公邹道乡先生邹浩(一并见《陈邹诸儒学案》。)
学正赵先生赵霄
学录张草堂先生张辉
上舍蒋先生蒋元中
上舍蔡先生蔡元康
潘先生潘安固(一并见《周许诸儒学案》。)
观使刘屏山先生刘子翚(另见《刘胡诸儒学案》。)
教授罗先生罗靖
罗先生罗竦(一并见《和靖学案》。)
◆方氏家学
正字方次云先生方翥(另见《震泽学案》。)
县令方先生方耒(另见《刘胡诸儒学案》。)
主簿方先生方壬
方先生方禾(一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伊川续传
文献刘佚庵先生刘肃
刘肃,字太卿,号佚庵,洺洲人。金朝兴定初年,考中词赋进士。多次升迁至户部主事。金朝灭亡后,依附东平严实。元朝中统初年,提拔为真定宣抚使。后来商议中书省事,退休。先生性情舒缓,有操守。曾汇集各家《易经》解说,称为《读易备忘》。死后追封邢国公,谥号文献。(参考《姓谱》。)
判官张中庸先生张特立
张特立,字文举,曹州东明县人。起初名叫张永,为避金朝卫绍王名讳,改名为现在的名字。考中泰和三年进士,被授予莱州节度判官,没有赴任,在杞县韦城亲自耕种,谈论经书以自娱。正大四年,因被推荐担任监察御史,多次弹劾权贵,被贬为邳州军事判官。金朝灭亡后,悠闲地生活在乡间,每天与门徒讲学。元世祖在潜邸时,首先传旨说:“特立在乡野修养素德,朝代更替而节操如一。今年已近七十岁,研究儒家经典,教诲人不疲倦,无过无不及,学者尊崇他。应当赐予美名,以彰显其潜藏的德行,可赐号曰中庸先生。”即位后,又下诏褒奖。去世时,享年七十五岁。素来精通《程氏易》,所著有《易集说》、历年系事记》;(从黄氏补录本录入。)
通判李蒙斋先生李简
李简,字蒙斋,信都人。担任泰安州通判。著有《学易记》九卷。(同上。)
学易记序
伊川先生曾说:“学习《易经》的人应当阅读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的文字,使其贯通,然后才有用心的地方。当时先生的《易传》尚未问世,等到温陵曾献之编集《大易粹言》流传于世,学者才知道有所宗奉,而对三家学说的取舍就不无斟酌。壬寅年,我携带家眷前往东平,当时张中庸、刘佚庵两位先生与王仲徽等人正汇集各家《易经》集解并加以节选,我得以列席讲席之末,前后数年,总共阅读六七遍,那本书才完成。然而人的见解不能完全相同,在取舍之间也不无稍许差异。大体上张与王意在精简文字,刘的用心致力于归于一说,我所选取的宁可失之过多,以等待后来的读者进行取舍。我住在莱芜将近两年,平常所读的《易经》只有王辅嗣与《粹言》而已,未曾见过其他各家的学说。六百天之间,节选《粹言》共三次。前贤的学说,如果心中有所不安,就思考它,夜以继日,一旦有所心得,随即记录下来,以等待他年阅读时,检验学问是否有进步。等到迁居东平,积累谬误之说百余条。等到得到胡安定、王荆公、南轩、晦庵、杨诚斋诸位先生的全书,以及杨彬夫所编集的《五十家解》、单沨所编集的《三十家解》阅读后,我的谬说暗中与前贤相合的有十分之二三,私心才开始颇为自信。现在卷中凡是没有署名的,是因为兼采众人的意思,合为一说,不能归于某一家之名。”
;亦或有区区管见,辄不自揆而厕于其间者。己未岁承乏倅泰安,山城事少,遂取向所集《学易记》重加去取,而付诸梓。获誉获谤,皆由此书,他日必有能辨之者,时中统建元庚申岁也。
译或许也有见识浅陋的人,轻率地不自量力而混迹其中。己未年,我承蒙恩命担任泰安副职,山城政务清闲,于是将先前编纂的《学易记》重新删减取舍,并刊印成书。无论获得赞誉还是招致诽谤,都源于这本书,日后必定有能够明辨是非的人,此时是中统建元的庚申年。
(梓材谨案:张、李二先生并据黄氏补本增入。)
隐君赵江汉先生复(别见《鲁斋学案》。)
卷十七 横渠学案(上)
横渠学案(上)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次定)
横渠学案表
张载 吕大忠
(父迪。) 吕大钧
(附焦寅) 吕大临
(高平门人。) 范育(并为《吕范诸儒学案》。)
(又九人并见《吕范诸儒学案》。)
(私淑)晁说之(别为《景迂学案》。)
蔡发(附见《西山蔡氏学案》。)
(横渠续传。)
张戬
程颢(别为《明道学案》。)
程颐(别为《伊川学案》。)
吕希哲(别为《荥阳学案》。)
(并横渠学侣。)
吕大防(别见《范吕诸儒学案》。)
(横渠同调。)
横渠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横渠先生勇于造道,其门户虽微有殊于伊洛,而大本则一也。其言天人之故,间有未当者,▯洲稍疏证焉,亦横渠之忠臣哉!述《横渠学案》。(梓材案:是卷慈溪郑氏二老阁亦有刊本,特其体例有未协处,为校正。)
◆高平门人
献公张横渠先生载(父迪。附焦寅)
张载,字子厚,世居大梁。父迪,仕仁宗朝,殿中丞、知涪州,卒官。诸孤皆幼,不克归,以侨寓为凤翔郿县横渠镇人。先生少孤自立,志气不群,喜谈兵,因与邠人焦寅游。当康定用兵时,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许,欲结客取洮西之地,上书谒范文正公。公知其远器,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手《中庸》一编授焉,遂翻然志于道。已求诸释、老、乃反求之《六经》。嘉佑初,至京师,见二程子。二程于先生为外兄弟之子,卑行也。先生与语道学之要,厌服之,因涣然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于是尽弃异学,淳如也。当是时,先生已拥▯比,讲《易》京邸,听从者甚众,先生谓之曰:「今见二程至,深明《易》道,吾不及也,可往师之。」即日辍讲。文潞公以使相判长安,聘延先生于学宫,命士子矜式焉。举进士,仕为云岩令,以敦本善俗为先。月吉具酒食,召父老高年者,亲与劝酬为礼,使人知养老事长之义,因问民所苦。每乡长受事至,辄谆谆与语,令归谕其里闾。民因事至庭,或行遇于道,必问:「某时命某告若曹某事,若岂闻之乎﹖」闻则已,否则诘责其受命者。故教命出,虽僻壤妇人孺子毕与闻,俗用丕变。熙宁初,迁著作佐郎,签书渭州军事判官。用中丞吕正献公荐,召对问治道,对曰:「为治不法三代,终苟道也。」神宗方励精于大有为,悦之,曰:「卿宜日与两府议政,朕且大用卿。」谢曰:「臣自外官赴召,未测新政所安。愿徐观旬月后,当有所献替。」上然之。除崇文院校书。时王安石执政,谓先生曰:「新政之更,惧不能任,求助于子,何如﹖」先生曰:「公与人为善,孰敢不尽!若教玉人琢玉,则固有不能者矣。」安石不悦,以按狱浙东出之。程纯公时官御史,争之曰:「张载以道德进,不宜使治狱。」安石曰:「淑问如▯陶,然且谳囚,庸何伤﹖」狱成还朝,会弟御史戬争新法,为安石所怒,遂托疾归横渠。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读仰思。冥心妙契,虽中夜必取烛疾书,曰:「吾学既得诸心,乃修其辞命。命辞无失,然后断事。断事无失,吾乃沛然。」盖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也。告诸生以学必如圣人而后已,以为知人而不知天,求为贤人而不求为圣人,此秦、汉以来学者之大蔽也。故其学以《易》为宗,以《中庸》为的,以《礼》为体,,以孔、孟为极。患近世丧祭无法,期功以下未有衰麻之变,祀先之礼袭用流俗,于是一循古礼为倡、教童子以洒埽应对;女子未嫁者,使观祭祀,纳酒浆,以养逊弟,就成德。尝曰:「事亲奉祭,岂可使人为之!」于是关中风俗一变而至于古。熙宁九年,吕汲公荐,
译(梓材谨按:张、李两位先生都依据黄氏补本增入了这段文字。)
隐君赵江汉先生复(另见《鲁斋学案》。)
卷十七 横渠学案(上)
横渠学案(上)(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次定)
横渠学案表
张载 吕大忠
(父亲张迪。) 吕大钧
(附焦寅) 吕大临
(高平门人。) 范育(一并列入《吕范诸儒学案》。)
(另外九人也见《吕范诸儒学案》。)
(私淑弟子)晁说之(另立《景迂学案》。)
蔡发(附见于《西山蔡氏学案》。)
(横渠续传。)
张戬
程颢(另立《明道学案》。)
程颐(另立《伊川学案》。)
吕希哲(另立《荥阳学案》。)
(都是横渠的学侣。)
吕大防(另见《范吕诸儒学案》。)
(横渠同调。)
横渠学案序录
祖望谨按:横渠先生勇于探求大道,他的学派虽然与伊洛学派稍有不同,但根本宗旨是一致的。他论述天人的道理,偶尔有不恰当的地方,〇洲稍加疏证,也算是横渠的忠臣了!于是撰写《横渠学案》。(梓材按:这一卷慈溪郑氏二老阁也有刊本,只是其体例有不协调之处,予以校正。)
◆高平门人
献公张横渠先生载(父亲张迪。附焦寅)
张载,字子厚,世代居住在大梁。父亲张迪,在仁宗朝做官,任殿中丞、涪州知州,死在任上。几个孩子都年幼,没能回乡,于是寄居在凤翔郿县横渠镇,成为那里的人。先生幼年丧父,独立自强,志向气概与众不同,喜欢谈论兵法,因此与邠地人焦寅交往。当康定年间用兵时,他十八岁,慷慨激昂地以功名自许,想要结交宾客夺取洮西之地,上书拜见范文正公(范仲淹)。范公知道他是远大的人才,责备他说:“儒者自有名教之乐,何必从事于兵法!”亲手给他一本《中庸》,于是先生幡然立志于道。他先向佛、道两家求索,后来反过来向《六经》求索。嘉佑初年,他到京城,拜见二程先生。二程是先生外兄弟的儿子,对他很恭敬。先生与他们谈论道学的要旨,使他们心服口服,于是豁然开朗地说:“我的道已经自足,何必向外旁求!”于是完全抛弃了异端学说,纯正如一。当时,先生已经拥有〇比,在京城的住所讲《易》,跟从听讲的很多,先生对他们说:“现在二程到了,深明《易》道,我不如他们,可以去拜他们为师。”当天就停止了讲学。文潞公(文彦博)以宰相身份判长安,聘请先生到学宫,让士子们以他为榜样。他考中进士,做云岩县令,以敦厚根本、改善风俗为先。每月初一准备酒食,召集父老高龄者,亲自与他们劝酒行礼,让人们懂得养老尊长的道理,趁机询问百姓的疾苦。每当乡长上任到任,就谆谆告诫他们,让他们回去告诉乡里。百姓因事来到公堂,或者在路上遇到,一定问:“某时命令某事告知你们,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就算了,否则就责问受命的人。所以教令发出,即使是偏远地方的妇孺也都能听到,风俗因此大为改变。熙宁初年,升任著作佐郎,签书渭州军事判官。因为中丞吕正献公的推荐,被召见询问治国之道,回答说:“治理国家如果不效法夏商周三代,终究是苟且之道。”神宗正致力于大有作为,很高兴,说:“你应当每天与两府商议政事,我即将重用你。”先生谢恩说:“我从外地官员被召来,还没摸清新政的安顿所在。希望慢慢观察几个月后,会有所献替。”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任命为崇文院校书。当时王安石执政,对先生说:“新政的更张,担心不能胜任,向你求助,怎么样?”先生说:“您与人为善,谁敢不尽力!如果让玉匠雕琢玉石,本来就有不能胜任的。”王安石不高兴,让他去浙东审理案件。程纯公当时任御史,争辩说:“张载以道德进身,不应该让他审理案件。”王安石说:“善于问案如〇陶,尚且审理囚犯,有什么妨害呢?”案件审理完毕回朝,恰逢弟弟御史张戬争辩新法,被王安石所怒,于是托病回到横渠。整天端坐在一间屋子里,身边都是书籍,低头读书,抬头思考。用心精微契合,即使半夜也要点灯疾书,说:“我的学问既然从心中得到,就修饰言辞。言辞没有失误,然后决断事情。决断事情没有失误,我才感到充沛。”大概他立志求道、精思,从未片刻停息。告诫学生说,学习一定要像圣人那样才停止,认为知人而不知天,追求做贤人而不追求做圣人,这是秦汉以来学者的最大弊病。所以他的学问以《易》为宗旨,以《中庸》为目标,以《礼》为根本,以孔孟为极致。他担忧近世丧葬祭祀没有法度,期功以下的亲属没有衰麻之变,祭祀祖先的礼仪沿袭流俗,于是完全遵循古礼作为倡导,教童子洒扫应对;女子未出嫁的,让她们观看祭祀,进献酒浆,以培养谦逊悌让,成就德行。曾经说:“侍奉双亲、供奉祭祀,岂能让别人代劳!”于是关中风俗一变而归于古。熙宁九年,吕汲公推荐,
召同知太常礼院。会言者欲讲行冠婚丧祭之礼以善俗,礼官持不可,先生力争之。适三年郊,礼官不致,严疏正之。俱不能得,复谒告归。中道疾作,抵临潼,沐浴更衣而寝,旦视之,逝矣。时十年十二月也,年五十八。囊笥萧然。明日,门人在长安者咸奔哭,致赙襚,乃克敛。诏赐馆职赙,奉丧还葬于涪州。先生气质刚毅,望之俨然。与之居,久而日亲。居恒以天下为念。道见饥殍,辄咨嗟,对案不食者终日。虽贫不能自给,而门人无赀者,辄麤粝与共。慨然有志于三代之法,以为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即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牵架而已。与学者将买田一方,画为数井,以推明先王之遗法,未就而卒。所著曰《东铭》、《西铭》、《正蒙》。(云濠案:谢山《学案札记》有云:《横渠易说》十卷。)嘉定中,赐谥。淳佑初,追封郿伯,从祀学宫。(太常初拟曰达,众论未▯。再拟曰诚,又拟曰明,俱未用。最后定谥曰献。)
译召任同知太常礼院。恰逢言官提议推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改善风俗,礼官认为不可行,先生极力争辩。适逢三年一次的大祭,礼官未能到位,先生上严正奏疏纠正此事。两件事都未能成功,先生便请求告假回乡。途中突发疾病,抵达临潼后,沐浴更衣躺下休息,第二天早上去看他,已经去世了。当时是十年十二月,享年五十八岁。箱笼中清贫萧条。第二天,在长安的门生们全都赶来痛哭,送来助丧的财物和衣被,才得以入殓。朝廷下诏赐予馆职助丧金,护送灵柩返回涪州安葬。先生气质刚毅,望之令人敬畏。与他相处,时间越久越感亲切。他平时常把天下大事挂在心上。路上见到饿死的人,就叹息感慨,对着饭桌整天不吃。虽然贫穷到不能自给,但门生中贫穷无资的,他就与他们共同食用粗劣的食物。他慷慨激昂地有志于恢复三代的法度,认为仁政必须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不正,就会导致贫富不均,教化养育没有法度,即使想要谈论治国,也只是空谈罢了。他与学者打算在一处购买田地,划分为若干井田,以阐明先王遗留的法度,尚未完成就去世了。他的著作有《东铭》、《西铭》、《正蒙》,(云濠按:谢山《学案札记》中说:《横渠易说》十卷。)嘉定年间,赐予谥号。淳祐初年,追封为郿伯,配享孔庙。(太常寺最初拟定谥号为“达”,众议未定。再次拟定为“诚”,又拟定为“明”,都没有采用。最后确定谥号为“献”。)
百家谨案:先生少喜谈兵,本跅弛豪纵士也。初受裁于范文正,遂翻然知性命之求,又出入于佛、老者累年。继切磋于二程子,得归吾道之正。其精思力践,毅然以圣人之诣为必可至,三代之治为必可复。尝语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自任之重如此。始不轻与人言学,大程曰:「道之不明久矣,人各善其所习,自谓至足。必欲如孔门不愤不启,则师资势隔,道几息矣。随其资而诱之,虽识有明暗,志有浅深,亦皆各有得焉。」先生用其言,所至搜访入才,惟恐失其成就,故关中学者郁兴,得与洛学争光。猗与盛哉!但先生覃测阴阳造化,其极深至精处,固多先儒所未言,而其凭心臆度处,亦颇有后学所难安者。至于好古之切,谓《周礼》必可行于后世,此亦不能使人无疑。夫《周礼》之的为伪书,姑置无论。圣人之治,要不在制度之细。窃恐《周官》虽善,亦不过随时立制,岂有不度世变之推移,可一一泥其成▯哉!况乎《周官》之繁琐,黩扰异常。先生法三代,宜不在《周礼》。是又不可不知也。
西铭
百家谨案:先生尝铭其书室之两牖,东曰《砭愚》,西曰《订顽》。伊川曰:「是起争端,不若曰《东铭》、《西铭》。」二铭虽同作于一时,而《西铭》旨意更纯粹广大。程子曰:「《订顽》之言,极纯无杂,秦、汉以来学者所未到。意极完备,乃仁之体也。」又曰:「《订顽》立心,便可达天德。」朱子曰:「程门专以《西铭》开示学者。」
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浑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唯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张横浦曰:干吾父,坤吾母。吾乃乾坤之子,与人物浑然处于中间者也。吾之体不止吾形骸,塞天地间如人、如物、如山川、如草木、如禽兽昆虫,皆吾体也。吾之性不止于视听言貌,凡天地之间若动作、若流峙、若生植飞翔潜泳,必有造之者,皆吾之性也。既为天地生成,则凡与我同生于天地者,皆同胞也。既同处于天地间,则凡林林而生,蠢蠢而植者,皆吾党与也。吾为天地之子,大君主天地之家事,是吾父母宗子也。大臣相天子以继天地之业,是宗 子之家相也。高年先我生于天地间,有若吾兄,吾能尊之,是长天地之长也。孤儿幼子后吾生于天地间,有若吾弟,吾能慈之,是幼天地之幼也。圣人合天地之德,贤人特天地之秀也。人之有疲癃残疾,惸独鳏寡,是乃吾兄弟颠连而无告诉者也。于时保恤之,是子之能翼天以代养此穷民也。吾能乐天地之命,虽患难而不忧,此天地纯孝之子也。达天地之心,是不爱其亲者,故谓之悖德。害天地之仁,是父母之贼也。世济其恶,是天地不才之子。践履天地之形,以貌言视听思之形,为恭从聪明睿之用,是克肖天地之德也。天地之事不过乎化,天地之志不过乎神,知化穷神,则善述善继天地之事志者也。天地之心无幽明之间,不愧屋漏之隐者,乃无忝于天地。心性即天地,夙夜存心养性,是夙夜匪懈以事天地也。崇伯之子,禹也;酒能乱德,恶旨酒,乃顾天地父母之养也。颍谷封人请遗羹于母,以起郑庄公之孝;今我育天地所生之英才,则是以孝心与其类也。舜夔夔齐栗,不弛劳而致父母之悦豫:吾能
译百家谨按:先生年少时喜好谈论兵法,本是豪放不羁、不拘礼法的士人。起初受到范仲淹的规劝,于是幡然醒悟,知晓追求性命之理,又多年出入于佛、老之间。后来与二程切磋学问,得以回归儒家正道。他深思力践,毅然认为圣人的境界必定可以达到,三代的治世必定可以恢复。他曾说:“为天地确立精神本原,为百姓确立安身立命之道,为前代圣贤继承中断的学问,为万世开创太平基业。”自我承担的责任如此重大。起初他不轻易与人谈论学问,大程子说:“道不明久矣,人们各自擅长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自认为已经足够。如果一定要像孔子那样‘不愤不启’,那么师生之间势必有隔阂,道几乎就要消亡了。根据每个人的资质进行诱导,虽然见识有明暗,志向有深浅,也都能各有收获。”先生采纳了他的话,所到之处搜罗访求人才,惟恐失去成就他们的机会,所以关中的学者兴盛起来,能与洛学争辉。多么盛大啊!只是先生深究阴阳造化,那些极深极精的地方,固然有很多是前代儒者未曾说过的,而那些凭心意推测的地方,也有许多是后学难以安心的。至于他崇尚古道的急切,认为《周礼》必定可以在后世施行,这也让人不能没有怀疑。《周礼》确实是伪书,暂且不论。圣人的治理,关键不在于制度的细枝末节。我担心《周官》即使很好,也不过是顺应时势制定的制度,怎能不考量世事的变迁,而一一拘泥于成法呢!况且《周官》繁琐,扰民异常。先生效法三代,应当不在于《周礼》。这也是不可不知的。
西铭
百家谨按:先生曾在书室的两扇窗上刻铭,东边叫《砭愚》,西边叫《订顽》。伊川先生说:“这容易引起争端,不如叫《东铭》、《西铭》。”两篇铭文虽然同时写成,但《西铭》的旨意更加纯粹广大。程子说:“《订顽》的话,极其纯粹没有杂念,是秦汉以来学者所达不到的。意思极其完备,是仁的本体。”又说:“《订顽》确立心志,就能通达天德。”朱子说:“程门专门用《西铭》来开示学者。”
乾被称为父,坤被称为母。我如此渺小,却浑然处于天地中间。所以充满天地之间的,是我的形体;统帅天地运行的,是我的本性。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伙伴。君主,是我父母家的长子;那些大臣,是长子家中的家相。尊敬年长者,是为了尊长天地所尊长的人;慈爱孤儿弱者,是为了爱护天地所爱护的人。圣人契合天地的德行,贤人是天地中的杰出者。天下所有疲病残疾、孤苦无依的人,都是我兄弟中颠沛流离、无处申诉的人。在当下保护他们,是子女辅佐父母养育这些穷困百姓的表现。快乐而不忧愁,是纯粹的孝子。违背天道叫做悖德,伤害仁道叫做贼害。助长恶行的人是不才,只有践行形体、顺应本性的人才是真正像天地之子的。知道变化就能善于叙述天地的事迹,穷尽神妙就能善于继承天地的意志。在隐蔽处也不惭愧叫做无愧,存养心性叫做不懈怠。厌恶美酒,是崇伯子顾念养育之恩;培育英才,是颍谷封人恩泽及于同类。不松懈辛劳而达到喜悦,是舜的功劳;无处可逃而等待烹煮,是申生的恭敬。承受形体而完整归还,是曾参吗?勇于顺从而服从命令,是伯奇吗?富贵福泽,是将要丰厚我的生命;贫贱忧戚,是磨砺你以成就你。活着我顺从行事,死后我安宁。
张横浦说:乾是我的父,坤是我的母。我是乾坤的儿子,与人物浑然处于天地中间。我的形体不止是我的形骸,充满天地间如人、如物、如山川、如草木、如山禽兽昆虫,都是我的形体。我的本性不止于视听言貌,凡是天地间若动作、若流动静止、若生长飞翔潜泳,必有创造者,都是我的本性。既然由天地生成,那么凡与我同生于天地的,都是同胞。既然同处于天地间,那么凡林立而生、蠢动而植的,都是我的伙伴。我是天地的儿子,大君主理天地之家事,是我父母的长子。大臣辅佐天子以继承天地之业,是长子家中的家相。年长者先我生于天地间,如同我的兄长,我能尊敬他们,是尊长天地所尊长的人。孤儿幼子后我生于天地间,如同我的弟弟,我能慈爱他们,是爱护天地所爱护的人。圣人契合天地的德行,贤人特别是天地的秀异。人之有疲病残疾、孤苦无依,是我兄弟中颠沛流离而无处申诉的人。在当下保护体恤他们,是子女能辅佐天以代养这些穷困百姓。我能乐于天地的使命,虽患难而不忧,这是天地纯孝的儿子。通达天地之心,是不爱其亲者,所以叫做悖德。伤害天地之仁,是父母的贼害。世世代代助长恶行,是天地不才的儿子。践行天地的形体,以貌言视听思之形,发挥恭从聪明睿之用,是能够像天地之德的。天地之事不过乎化,天地之志不过乎神。知道变化、穷尽神妙,就能善于叙述、继承天地的事迹和意志。天地之心没有幽明之间的区别,在隐蔽处也不惭愧的人,乃是不愧对天地。心性即天地,早晚存心养性,是早晚不懈怠以侍奉天地。崇伯的儿子,是禹;酒能乱德,厌恶美酒,是顾念天地父母的养育。颍谷封人请求把羹汤留给母亲,以激发郑庄公的孝心;如今我培育天地所生的英才,就是以孝心恩泽及于同类。舜恭敬谨慎,不松懈辛劳而达到父母的喜悦:我能
竭力为善,以致天地之喜,是舜之功也。大舜逢父怒,大杖则走,小杖则受。申生不明乎道,以死为恭,成父之恶,不可为训。横渠之意,以为遭遇谗邪,此命也;顺受其死以恭顺乎天地,如申生之恭,可也。曾子得正而毙;吾能处其正,顺受而全归于天地,是有曾参之孝也。伯奇,尹吉甫之子;吉甫惑于后妻,虐其子,无衣无履而使践霜挽车,伯奇顺父之令,无怨尤于天地,是乃若伯奇之孝也。富贵福泽,固天地之厚吾生;贫贱忧戚,亦天地之爱汝,玉成于我也。吾存则顺事天地而不逆,没则安其心志而不乱,是乃始终听命于天地,而为天地至孝之子焉。
译竭尽全力行善,以招致天地的喜悦,这是舜的功绩。大舜遇到父亲发怒,拿着大棒就打跑,拿着小棒就承受。申生不明白大道,把死当作恭敬,成全了父亲的恶行,不能作为典范。张载的意思,认为遭遇谗言奸邪,这是命运;顺从地接受死亡以恭敬顺从天地,像申生那样的恭敬,是可以的。曾子因合乎正道而死;我能处于正道,顺从地接受并完整地回归天地,这就是有曾参那样的孝道。伯奇是尹吉甫的儿子;吉甫被后妻迷惑,虐待他的儿子,让他没有衣服鞋子去踩霜拉车,伯奇顺从父亲的命令,对天地没有怨恨,这就是像伯奇那样的孝道。富贵福泽,固然是天地厚待我的生命;贫贱忧戚,也是天地爱护我,成全我的品德。我活着就顺从侍奉天地而不违背,死后就安顿心志而不混乱,这就是始终听命于天地,成为天地最孝的儿子。
刘蕺山曰:「订顽」云者,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视人之但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其病亦犹是,则此篇乃求仁之学也。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真如一头两足合之百体然。盖原其付畀之初,吾体吾性,即是天地;吾胞吾与,本同父母。而君相任家督之责,圣贤表合德之选,皆吾一体中人也。然则当是时而苟有一夫不得其所,其能自已于一体之痛乎﹖于时保之,畏天以保国也。乐且不忧,乐天以保天下也。反是而违天,则自贼其仁甚焉。济恶,亦天之戮民而已。然则吾子宜何如以求其所为一体之脉而通于民物乎﹖必也反求诸身,即天地之所以与我者,一一而践之。践之心即是穷神,践之事即是知化,而工夫则在不愧屋漏始。于是有存养之功焉,继之有省察之要焉,进之有推己及人以及天下万世者焉。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如是而已矣,庶几以之称天地之肖子不虚耳!若夫所遇之穷通顺逆,君子有弗暇问者。功足以格天地,赞化育,尚矣!其或际之屯,亦无所逃焉。道足以守身而令终,幸也;其或濒之辱,亦惟所命焉。凡以善承天心之仁爱,而死生两无所憾焉,斯已矣!此之谓立命之学。至此而君子真能通天地万物以为一体矣。此求仁之极则也。历引崇伯子以下言之,皆以孝子例仁人云。
东铭
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或者以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
刘蕺山曰:此张子精言心学也。戏言戏动,人以为非心,而不知其出于心。思与谋,心之本乎人者也。过言过动,人以为是心,而不知其非心。诚者,心之本乎天者也。心之本乎人者当如何以省察之,而其不本乎天者当如何以克治之,则学问之能事毕矣。今也指其本乎心者曰「吾戏耳」,而不知戒,又指其不本乎心者曰「是亦吾心也」,而不知咎,则戏而不已,必长 其傲,过而不已,必遂其非,适以自欺其本心之明,不智孰甚焉!夫学,因明至诚而已矣。然则《西铭》之道,天道也;《东铭》,其尽人者与!
正蒙
太和篇第一
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絪缊相荡、胜负屈伸之始。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起知于易者干乎!效法于简者坤乎!散殊而可象为气,清通而不可象为神。不如野马絪缊,不足谓之太和。语道者知此,谓之知道。学《易》者见此,谓之见易。不如是,虽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称也已。
高忠宪曰:太和,阴阳会合冲和之气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张子本《易》,以明器即是道,故指太和以名道。盖理之与气,一而二、二而一者也。理无形而难窥,气有象而可见。假有象者,而无形者可默识矣。浮沈、升降、动静者,阴阳二气自然相感之理,是其体也。絪缊,交密之状。二气摩荡,胜负屈伸,如日月寒暑之往来,是其用也。始犹「资始」之始,变化皆从此始也。几微易简,谓此气流行,始则潜孚默运而已。广大坚固,谓如亨利之时,则富有日新,虽金石无间也。起,犹始也;知,犹主也。效,犹呈也;法,谓造化之详密可见者。此气一鼓,初无形▯,而万物化生,不见其难者,为干之易。及庶物露生,洪纤毕达,有▯可见,亦不觉其劳者,为坤之简。干以此始物,坤以此成物,明非有他也。散殊可象,有彷佛之谓;清通不可象,明其不可测之意。明非有二也。「野马」出《庄子》,喻气之浮沈升降如野马飞腾,无所羁络而往来不息。言太和之盛大流行,充塞无间也。太和即阴阳也,易即道也,故知此谓之知道,见此谓之见易,明非阴阳之外别有所谓道也。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至静无感,性
译刘蕺山说:“《订顽》”的意思是,医书将手足痿痹称为不仁,看待人只知有自己而不知有他人,其病症也与此相同,那么这篇文章就是求仁的学问。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真像一头两足与百体相合一样。推究其赋予之初,我的身体和本性,就是天地;我的同胞和伴侣,本来同具父母。而君主宰相承担家国督责,圣贤作为合德之选,都是与我一体的人。那么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人不得其所,他能够停止对一体之痛的感知吗?“于时保之”,是敬畏上天以保卫国家。“乐且不忧”,是顺应上天以保卫天下。反之如果违背上天,那就是严重地自残其仁。助长恶行,也只是上天诛戮的百姓罢了。那么,您应当如何寻求那与万物为一体的脉络,从而通达于百姓万物呢?一定要反求自身,将天地所赋予我的,一一去践行。践行于心就是穷尽神妙,践行于事就是知晓变化,而功夫则从在隐秘处也不愧于心开始。于是有存养的功夫,接着有省察的要领,进而有推己及人乃至天下万世的做法。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者觉悟后知者,让先觉者觉悟后觉者,如此而已,差不多可以称得上是天地的好儿子而不虚此名了!至于所遇到的困顿通达、顺境逆境,君子是不暇去问的。功业足以感通天地,赞辅助化育,已经很高尚了!如果遭遇困顿,也是无法逃避的。道义足以守身而善终,是幸运;如果濒临屈辱,也只听从命运安排。凡是善于承受上天仁爱之心,而死生两无所憾,这就够了!这就叫做立命的学问。到了这个地步,君子才能真正把天地万物通为一体。这是求仁的最高准则。历引崇伯子以下的人来论述,都是以孝子为例来说明仁人。
《东铭》
戏谑的话出于思虑,戏谑的动作出于谋算。发出声音,表现在四肢,说这不是自己的本心,是不明理;想让人不怀疑自己,是做不到的。过头的话不是本心,过头的动作不是真诚。失于言语,迷乱其四肢,说自己理所当然,是自欺;想让别人顺从自己,是欺人。有的人把出于本心的归咎为戏谑,把失于思虑的自欺为真诚,不知道警戒那些出于本心的,反而归咎那些不出于本心的,助长傲慢且遂行错误,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
刘蕺山说:这是张载精辟的心学言论。戏谑的言语和动作,人们认为不是本心,却不知道它们出于本心。思虑和谋算,是人心本于人的部分。过头的言语和动作,人们认为是本心,却不知道它们不是本心。真诚,是人心本于天的部分。人心本于人的部分应当如何省察,那些不本于天的部分应当如何克治,那么学问的能事就完了。现在把本于心的说成“我只是戏谑”,而不知道警戒,又把不本于心的说成“这也是我的心”,而不知道归咎,那么戏谑不停止,必定助长傲慢,过错不停止,必定遂行错误,恰恰是自欺本心的光明,没有比这更不智的了!学习,是由明理达到真诚罢了。那么《西铭》的道理,是天道;《东铭》,是尽人道的吧!
《正蒙》
太和篇第一
太和就是道,其中包含浮沉升降、动静相互感应的性质,这是产生絪缊相荡、胜负屈伸的开始。它的到来微妙简易,它的究竟广大坚固。在简易中兴起认知的是乾吗?在简易中效法的是坤吗?分散殊异而有形象的是气,清通而没有形象的是神。不像野马般絪缊,就不配称为太和。谈论道的人知道这个,叫做知道。学习《易经》的人看到这个,叫做见易。不这样,即使是周公才美,他的智慧也不值得称道。
高忠宪说:太和,是阴阳会合冲和之气。《易经》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张载依据《易经》,阐明器物即是道,所以用太和平来命名道。大概理和气,是一而二、二而一的。理无形而难以窥探,气有象而可见。借助有象的,无形就可以默识了。浮沉、升降、动静,是阴阳二气自然相感的理,这是它的体。絪缊,是交密的样子。二气摩荡,胜负屈伸,像日月寒暑的往来,这是它的用。始,如同“资始”的始,变化都从此开始。几微易简,是说这气流行,起初只是潜孚默运而已。广大坚固,是说像亨利的时候,那么富有日新,即使金石也没有间隙。起,如同始;知,如同主。效,如同呈;法,指造化详密可见的。这气一鼓动,起初没有形象,而万物化生,不见其难,是乾的易。等到庶物露生,洪纤毕达,有形象可见,也不觉其劳,是坤的简。乾以此始物,坤以此成物,明白没有别的了。散殊可象,有仿佛的意思;清通不可象,明白其不可测的意思。明白没有两个了。“野马”出自《庄子》,比喻气的浮沉升降像野马飞腾,无所羁络而往来不息。说太和的盛大流行,充塞无间。太和就是阴阳,易就是道,所以知道这个叫做知道,看到这个叫做见易,明白在阴阳之外没有别的所谓道。
太虚无形,是气的本体。它的聚和散,是变化的客形罢了。至静无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