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十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班马异同卷十
宋 倪思 编淮隂侯列▯第三十二史记九十二【汉书三十四】淮隂侯韩信者,淮隂人也。始为布衣时家贫无行,不得能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其母死,无以塟,乃行营髙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常数信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苦之,乃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自絶去。信钓于至城下,钓诸母漂,有一漂母见信饥哀之,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隂屠中少年有又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劒,中情怯耳。」众辱之,信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跨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跨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及项梁渡淮,信乃杖劒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信数以防干项羽,羽不弗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畴上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而斩壮士?」滕公竒其言,壮其貌,释而不弗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汉王上拜汉王以为治粟都尉,上未竒之竒也。信数与萧何语何竒之。至南郑诸将行道遁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非敢亡也,臣追亡者耳。」上曰:「若所追者谁也?」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可与计事者,顾王防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召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信已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防?”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黙黙良久曰:“不弗如也。”信再拜贺曰:“唯唯。”信亦以为大王不弗如也。然臣尝事之,项王请言。
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意乌猝嗟,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也。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谨言语,呕呕姁姁,人有疾病病疾,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刻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闗中而都彭城,有又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亡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彊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歳矣,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阬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于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闗,秋毫无亡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闗中,闗中民咸户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蜀民无亡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晩遂聴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三年,出闗▯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令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发兵,与汉王防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汉之败郤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欲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絶河闗,亦皆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往说魏王豹,豹不下聴。其八月,乃以信为左丞相,击魏。信问郦生:“魏得毋用周叔为大将军乎?”曰:“栢直也。”信曰:“竪子耳。”遂进兵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反塞临晋。信乃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使人请汉王,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西与大王防于荥阳。汉王与兵三万人,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进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逺鬬,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餽粮,士有饥色,樵苏后防,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
译汉王非常高兴,自以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便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所要攻打的地方。八月,汉王起兵向东,从陈仓出发,平定三秦。汉三年,汉军出关,收取魏地;河南王韩殷也投降。汉军合并号令齐、赵,共同攻打楚国。四月,进军到彭城,汉军败散而退。韩信又收集、征发军队,同汉王在荥阳会合,再次在京、索之间击破楚军,因此楚军最终不能向西推进。汉军在彭城败退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逃亡,投降楚国。齐、赵想背叛汉而同楚讲和。六月,魏王豹请求回国探望生病的亲属,到了魏国便断绝黄河渡口,也一起反叛汉而同楚约定讲和。汉王派郦生前往劝说魏王豹,魏王豹不肯听从。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韩信问郦生:“魏国是不是任用了周叔为大将军?”郦生说:“周叔是个正直的人。”韩信说:“不过是个小子罢了。”于是进兵攻魏。魏王在蒲坂布置重兵,反过来堵塞临晋渡口。韩信于是增设疑兵,陈列船只,假装要从临晋渡河,却暗中派兵从夏阳用木制罂缶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惊慌,带兵迎战韩信;韩信于是俘虏魏王豹,平定魏地,设置河东郡。韩信派人请求汉王说:“希望再给我三万人,我请求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打齐国,向南截断楚国的粮道,向西在荥阳同大王会合。”汉王给了他三万人。汉王派张耳同韩信一起,率军向东北进攻赵、代。后九月,攻破代军,俘获夏说于阏与。韩信攻下魏国、击破代国后,汉王总是派人把其中的精锐部队送到荥阳,以抵御楚军。韩信和张耳带领数万军队,想向东越过井陉攻打赵国。赵王赵歇、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袭击赵国,便在井陉口集结军队,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擒获夏说,如今又辅以张耳,商议攻下赵国。这是乘胜远离本国来作战,其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运输粮食千里之外,士卒便会面有饥色;砍柴取草的队伍落在后面,军队就不能一夜吃饱。现在井陉的道路上,车辆不能并行两列,骑兵不能排成完整队列,行军数百里,势必粮食在后面。愿大王给我三万奇兵,从偏僻道路截断他们的辎重;大王深挖战壕,高筑营垒,坚守营寨,不要同他们交战。他们前进不能作战,后退不能返回;我的奇兵再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无物可掠,十天之内,两位将领的首级就可以送到帐下。希望大王留意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这两个小子擒获。”成安君是儒者,常说义兵不用诈谋奇计,便对他说:“我听兵法说,兵力达到十倍就包围,达到两倍就交战。如今韩信的兵力号称数万,实际上不过数千,却能行军千里来袭击我,也已经疲惫到极点了。现在像这样避开而不攻击,日后还有更大的敌人来了,拿什么抵挡?如果拒绝交战,诸侯会说我怯懦而轻视我,前来攻伐我。”他不听广武君的计策。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韩信派间谍暗中侦察,得知成安君没有采用计策,回来报告;韩信大喜,才敢率兵继续前进。即使能够奔袭千里来攻击我,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现在像这样回避而不攻击,今后如果有更强大的敌人,又凭什么抵挡?如果抵挡他们,诸侯就会说我们怯弱,轻易前来攻伐我们。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韩信派遣间谍暗中窥察,得知赵军没有采用广武君的计策,回来报告后,韩信非常高兴,这才敢率军继续进兵。他们到达井陉口三十里之前停下扎营。半夜时,韩信选出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拿一面红色旗帜,从隐蔽小道绕到山上,远远窥视赵军。韩信告诫他们说:“赵军看见我们逃跑,一定会倾营追赶我们。你们迅速进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又命令副将传令准备早饭,说:“今天打败赵军后再吃饭!”将领们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形,筑好了营垒,而且他们还没有看见我们大将的旗帜和鼓号,不肯出击。我们向前行进,恐怕他们会到险要处阻击,使我们无法返回。”于是韩信派一万人先行,背靠水面列阵。赵军看见后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和鼓,击鼓前进,出了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出击,双方激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和张耳假装丢弃旗鼓,向水边退走。水边的汉军打开通道让他们进入,又同赵军猛烈交战。赵军果然倾营争夺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水边军阵,汉军全都抱着必死之心作战,因此不可击败。韩信派出的那支奇兵两千骑兵,等到赵军倾营出动、只顾追逐战利品时,立即奔驰进入赵军营垒,全部拔掉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不能取胜,又无法捕获韩信、张耳,想返回营垒,却看见营垒中全是汉军红旗,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攻破赵军、俘获赵王。赵军于是混乱逃走,赵国将领虽斩杀逃兵,也不能制止。汉军从两面夹击,大败并俘虏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活捉赵王歇。韩信于是下令军中不得杀害广武君,能活捉他的,赏金千金。不久,有人捆绑广武君,把他送到韩信帐下。韩信便亲自为他解开绑缚,让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相对,把他当作老师来侍奉。各位将领校尉清点完斩首和俘虏的人数、休息完毕后,都来祝贺,因而问韩信说:“兵法说,右边背靠山陵,前面和左边靠近水泽。如今将军却命令我们背水列阵,说打败赵军后才准吃饭,我们都不服;然而最终竟然取胜了,这是什么策略?”韩信说:“这就在兵法中,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兵法难道没有说过,把军队置于死地,然后才能求生;把军队投入绝境,才能保存吗?况且我平素并没有充分抚慰、训练这些士大夫,这正是兵法所说的驱赶市民去作战。形势如果不是把他们置于死地,使人人都为自己奋战,那么现在如果给他们一块可以逃生的地方,他们都会逃跑,哪里还能够使用他们呢?”各位将领都心悦诚服,说:“高明,这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 “我想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做才能成功?”广武君辞谢说:“我听说,败军之将不能谈论勇敢,亡国之臣不能谋划保存国家。败军之将不能谈论勇敢,如今像我这样成为败亡之虏,又哪里足以谋划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住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到了秦国时秦国称霸;难道百里奚在虞国愚笨、在秦国聪明吗?只是任用与不任用、听从与不听从的区别罢了。假如当初成安君听从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也早已被擒了;正因为他没有采用您的计策,我才能侍奉在这里。”于是韩信又坚持问道:“我诚心委托您谋划,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聪明人千次考虑也必有一次失误,愚笨人千次考虑也必有一次所得,所以说,狂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只是我担心我的计策未必足以采用,愿意献上愚忠。成安君原来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却在一日之间丢弃了它,军队在鄗下战败,自己死在泜水之上。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擒获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十天的早晨便击破赵国二十万军队,诛杀成安君,名声传遍海内,威势震动天下;诸侯、农夫、百姓没有不停止耕作、放下农具,穿着懒散华美的衣服,吃着甘美安逸的食物,侧耳等待命令的。像这样,正是将军所长。然而众人劳累,士卒疲惫,实际上很难使用。现在将军想率领疲惫衰弱的军队,停驻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下面;想交战,又恐怕时间太久、力量不能攻下;想显露实情,势力又会屈服;交战不能攻克,日久拖延,粮食耗尽而军力衰弱。假如燕国不服,齐国一定会在边境抵抗,借此自我增强。燕、齐两国相持而不能攻下,那么刘邦、项羽之间的力量还没有分出高下。像这样,正是将军的短处。我愚昧地私下认为,这样做也是错误的。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而用自己的长处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既然这样,那么应当怎么办?”广武君回答说:“当前替将军筹划,没有比按兵休整、安抚赵国的孤弱更好的了。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和酒,用来款待士大夫;收兵向北面对燕国道路,然后派遣善于辩说的人,带一名使者,奉上短短的书信,把自己的长处公开给燕国,使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已经听从后,再派传播消息的人向东告诉齐国,齐国一定会随风而服,即使有聪明人,也不知道该怎样替齐国谋划了。这样一来,天下的大事都可以谋取。用兵本来就有先造成声势、然后采取实际行动的,这就叫作先声后实。”韩信说:“好。”便采纳了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随风倒伏,便派使者向汉王报告,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镇定赵地。赵国以此镇……
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路絶其辎重。足下深沟髙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鬬,退不得还,吾奇兵絶其后,使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十什则围之,倍则战之。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以罢极矣。今如此避而不弗击,后有大者,何以加?距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聴。广武君防,广武君防不用。韩信使间人间视,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山而望赵军。诫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飱餐曰:今日破赵,防食。诸将皆莫信,佯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皷,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佯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竒兵二千骑共者,▯赵空壁逐利,则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为皆已得破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弗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中毋杀斩广武君,有能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于是有防广武君而致至戏下者,信乃解其防,东乡坐,西乡对而师事之。诸将校效首虏休毕,皆贺,因问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防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弗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经所谓驱敺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即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今若臣,败亡之虏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之秦而秦霸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聴与不聴也耳。诚令向使成安君聴足下子计,若信者,仆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
”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子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故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日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水上。今将军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诸侯农夫众庶,莫不辍耕释耒,作怠惰褕靡衣,甘媮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也。今将军足下欲举倦▯勌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而弱若燕不服,破齐必距境而以自彊也。燕齐二国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当今为将军之计,莫不如案按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然后遣辨士,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以使燕,燕必不敢不聴从。燕已从,使諠言者而东告临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故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防,敬奉教。于是用广武君防,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赵。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楚数使奇兵渡度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卒佐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南之宛、叶间,得黥、九江王布,走入成臯。楚又复急围之。六月,四年,汉王出成臯,东渡度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独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发赵兵未▯者,击齐。信引兵东,未渡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韩信,令击齐,语在通传。信然其计,遂度河袭歴下军,至临菑,齐王走髙密,使使于楚请救【下连信已定临菑】后汉将韩信虏魏王,破赵、代,降燕,定三国,引兵将东击齐,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信欲止。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无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之众,歳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歳,反不如一竪儒之功乎?
译汉王答应了,于是立张耳为赵王,让他镇抚赵国。楚军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赵国,顺便平定赵国的城邑,征发军队到荥阳援助汉王。当时楚军正急切地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向南从宛、叶之间突围,得到黥布、九江王英布的军队,逃入成臯,楚军又再次紧迫地包围他。汉四年六月,汉王从成臯向东渡过黄河,只和滕公一起,从张耳的军队经过修武,到达宿传舍。清晨,他自称汉王的使者,驰入赵军营垒。当时张耳、韩信还没有起床,汉王直接进入他们的卧室,夺取了两人的印信和兵符,用它们召集诸将,重新安排军队。张耳、韩信起床后才知道是汉王亲自到来,大为惊惊。汉王夺取了两人的军权,立即命张耳准备守卫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并发遣赵军中尚未出发的士卒,进攻齐国。韩信率军向东进发,还没有渡过平原津,便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范阳辩士蒯通劝说韩信出兵攻齐,详情见《蒯通传》。韩信于是渡过黄河,袭击历下的齐军,到达临菑。齐王逃往高密,派使者向楚国请求救援。(下接“韩信已经平定临菑”。)后来汉将韩信俘获魏王,攻破赵国,代国投降,平定燕国,准备率军向东攻打齐国。还没有渡过平原津时,听说汉王派郦食其说服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却私自派使者说服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命令将军停止进军吗?为什么不继续前进呢?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士人,伏在车轼上,凭三寸不烂之舌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将军率领几万军队,经过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做将军几年,反而比不上一个腐儒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计策,渡过黄河。齐国已经接受郦食其的说服,便留下他饮酒,撤除了防备。韩信乘机袭击齐军在历下的军队,进至临菑。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自己、欺骗自己,于是把他烹杀,自己因战败逃往高密。韩信于是平定齐地,自立为齐国代理王。 (从“后来汉将韩信”到这里,出自《蒯通传》,下接“汉王正被困在荥阳,派张良……”)汉王被困在荥阳时,韩信已经平定临菑,便向东追赶田广,到达高密。西楚又派龙且率军,号称二十万人,救援齐国。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军与韩信交战。双方尚未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作战,已经困窘疲惫,其锋锐不可抵挡;齐、楚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卒容易逃散。不如深挖营垒,让齐王派他信任的臣子招抚那些已经失守的城邑。失守城邑听说齐王在楚军中来救,一定会重新背叛汉军。汉军客居齐地两千里,齐国城邑又都反对他们,势必无处取得粮食。不用交战就可以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平生所知道的韩 信,不过是个容易对付的人罢了。他曾寄食于漂母,连养活自己的资财都没有,又在胯下受辱,没有超过常人的勇气,不值得畏惧。况且救援齐国如果不交战便使敌人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交战而战胜韩信,齐国的一半土地就可以得到,为什么要停止?”于是交战。龙且与韩信隔着潍水列阵。韩信在夜里命人制作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土,堵塞潍水上游,率军让一半人渡过河去攻击龙且,随后假装不能取胜,退兵逃走。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赶韩信渡河。韩信命人决开堵水的沙袋,河水大量冲下,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河。韩信立即猛烈进攻,杀死龙且。龙且在水东的军队溃散逃走,齐王田广逃亡。韩信于是追击败军到城阳,把田广和楚军全部俘虏。汉四年,齐国于是全部投降,齐地平定。韩信派人对汉王说:“齐国是一个虚假夸诈、反复无常的国家,南面又接近楚国;若不让代理王镇守安定它,形势就不能稳定。现在我的权势太轻,不足以安定齐国,请允许我自行立为代理齐王。”正当此时,楚军正急切围困荥阳的汉王。韩信的使者到达,呈上书信,汉王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早晚都盼望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己立为王!”张良、陈平跪在汉王身后,暗中踩汉王的脚,靠近他的耳朵小声说:“汉军如今处境不利,难道能禁止韩信自立为王吗?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善待他,让他自己守住齐地;否则恐怕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便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应当做真正的王,为什么要做代理王?”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征召他的军队,让他攻打楚军。楚军已经因为龙且死去而败退,项王害怕,派盱眙人武涉去劝说齐王韩信。武涉说:“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的统治已经很久了,于是一起尽力攻打秦朝。秦朝灭亡后,论功行赏,分割土地封王,以使士卒得到休息。如今汉王又兴兵向东,侵夺别人的封地和土地,已经攻破三秦,率领诸侯的军队出关向东攻楚。他的意图不是吞并天下就不罢休,贪得无厌到了这种地步。您为什么不反叛汉王而与楚国联合?楚王和您过去有交情,而且汉王曾多次亲身落在项王掌握之中,项王怜悯他而让他活下来,但他一脱身就违背约定,再次攻击项王,他就是这样不可亲近、不可相信。如今您虽然自以为和汉王结成了牢不可破的交情,为他竭力用兵,但最终还是会被汉王擒获。您之所以能暂时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活着。现在两王的成败,权力掌握在您手里:您倒向右边,汉王就胜;倒向左边,项王就胜。项王今天如果灭亡,接下来就会轮到您。您与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反汉王而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各自称王于齐呢?如今放弃这个时机,却自以为必定忠于汉王而攻打楚国,这难道是有智者应当做的事吗?”韩信道谢说:“我曾经侍奉项王多年,官职不过郎中,地位不过是执戟侍卫;我的话他不听,我的计策他不用,所以我背叛楚军归附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印,给我几万军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我吃,我的话他听从,我的计策他采用,因此我才能到今天这个地位。一个人深深信任我,我却背叛他,是不吉祥的事;即使死了,我也不会改变。希望替我向项王致谢。”武涉离开了齐国。齐人蒯通知道天下的权力掌握在韩信手中,便深深劝说他实行三分天下的计策,详情见《蒯通传》。(下接“韩信不忍心背叛汉王,蒯通传与上文相连,自立为代理王。”)汉军正被困在荥阳,汉王派张良立即立韩信为齐王,以安定巩固他的地位。项王也派武涉劝说韩信,想和他联合讲和。蒯通知道天下大权在韩信手中,想提出奇策打动他,便以看相为由劝韩信背叛汉王。他先委婉地触动韩信说:“我曾经学习过看相之术。”韩信说:“先生给人看相,依据是什么?”蒯通回答:“贵贱在骨相,忧喜在神色,成败在决断;把这三方面参照起来,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给我看相如何?”蒯通回答:“希望找个稍微清静的地方再说。”韩信说:“你身边的人都退下吧。”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能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则尊贵得不可言说。”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便请求单独交谈,说:“天下刚刚起兵作乱时,俊杰豪雄接连建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士人便如云聚雾集,像鱼鳞一样杂然奔来,又像火光和旋风一样迅疾。那时忧虑的只是灭亡秦朝罢了。如今楚、汉,刘邦与项羽相争,使天下无罪的人肝脑涂地、父子暴尸荒野的,多得数不清。楚人从彭城起兵,辗转战斗,追逐败军到荥阳,乘胜席卷,威震天下;然而军队在京、索之间受困,逼近西山却不能前进,至今已经三年。汉王率领几十万军队,凭借巩、雒之间山河的险阻抵御楚军,一天交战数次,却没有取得尺寸之功;败退后得不到救援,在荥阳战败,成臯受伤,于是又退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谋和勇力都陷入困境。楚人从彭城起兵,辗转战斗,追逐败军到荥阳,乘胜席卷,威震天下;然而军队在京、索之间受困,逼近西山却不能前进,至今已经三年。锐气被险要阻塞挫伤,粮食又在内府中耗尽,百姓疲惫至极、心怀怨望,惶惶不安而无所依归。依我看,除非天下出现贤圣之人,否则这种形势本来就不能平息天下的灾祸。现在两位君主的性命,都悬在您手里:您帮助汉王,汉王就胜;帮助楚王,楚王就胜。我愿意剖开心腹,倾吐肝胆,献上愚忠之计,只怕您不能采用。您如果确实听从我的办法,我替您谋划,不如让楚、汉双方都得到好处而保存下来,把天下分成三份,像鼎的三足一样各自据有一方,形成谁也不敢先动的形势。凭您的贤能和齐国的强兵,联合燕、赵,从空虚的地方出兵,进而控制楚、汉的后方;顺应百姓希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就会像风吹草偃一样奔走响应,谁敢不听从?划分土地,削弱强国,扶立诸侯;诸侯立定以后,天下都会服从,并把恩德归于齐国。您按旧有的齐国疆域,占有胶东、淮水、泗水一带,怀柔诸侯,以恩德深厚地对待他们,安然拱手谦让,那么天下各国的君王就会相继来齐国朝见了。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不取,反而会受到灾祸;时机到了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殃。希望您仔细考虑并谋划这件事。”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厚重,用他的车载我,用他的衣服给我穿,用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乘坐别人的车,就要承担别人的忧患;穿别人的衣服,就要怀抱别人的忧虑;吃别人的食物,就要为别人办事而死。我怎么可以刚刚见到利益就背弃道义、忘恩负义呢?”蒯生通说:“您自以为善于侍奉汉王,想为他建立万世功业,我私下认为您错了。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余还是平民时,曾经结为刎颈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获释一事发生争执,两人互相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带着项婴的首级,辗转逃亡归附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攻,在鄗县北面交战,杀死成安君,成安君死在泜水南面,头和脚分处异地,最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人曾经是天下最亲密的朋友,然而最后互相擒杀、灭亡,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人的内心难以测度。如今您想以忠信与汉王交往,必然不如张耳、成安君当年的交情牢固;而且您所面对的事情,比张黡、陈泽获释之事大得多。因此我认为,您如果相信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同样错得厉害。大夫文种、范蠡使越国起死回生,使勾践称霸,建立功业、成就名声,最后却自身死亡。俗话说:野兽都捕尽了,猎狗就会被烹杀;敌国破灭了,谋臣就会被杀掉。若从交友方面说,汉王对张耳的交情还不如张耳与成安君;若从忠信之臣方面说,您也不过像大夫文种、范蠡对勾践一样。这两件事足以作为明鉴了,希望您深思。况且我听说,勇猛谋略足以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高过天下的人,往往不得封赏。我请说说大王您的功劳和谋略:您渡过西河,
”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度河。齐已聴郦生,即留之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歴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为欺已,乃而烹之,因败而走髙密。信遂定齐地,自立为齐假王【自后汉将至此蒯通传内下接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髙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逺鬬穷防,战其锋不可当也。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毋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毋,无资身之防,受辱于跨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而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军兵半渡,度击龙且,佯阳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度,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广楚卒。汉四年,遂皆降。遂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夸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填之,其势埶不定。今权轻不足以安之,臣请自立,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而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伏后,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寤,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使击楚。楚已以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台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闗,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足下何不反汉与楚?楚王与足下有旧故,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背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金石交,为之尽力用兵,然终为之汉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防至今者,以项王尚存在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即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三分天下而王之,齐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王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邪?
韩信谢曰:「臣得事项王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防,言不聴,画防不用,故倍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聴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背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于信,深説以三分天下之计,语在通传【下接信不忍背汉通传连上自立为假王】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即立信为齐王,以安固之。项王亦遣武渉説信,欲与连和。蒯通知天下权在信,欲为竒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説韩信,令背汉。乃先微感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叅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贵乃而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因请间曰:「天下初发作难也,俊雄豪杰连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还,袭熛飘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刘项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脑涂地,父子暴骸骨于流离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鬭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问,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岨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臯,遂还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转鬬逐北,至荥阳,乘利席胜,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三年于此矣。夫鋭气挫于险崄塞,而粮食竭尽于内府藏,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归命。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其埶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之命县于命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腹输堕肝胆,效愚计忠,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聴臣之,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参分天下,鼎足而居,立其势埶,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聴?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聴,而归徳于齐。足下案按齐国之故,有胶淮泗之地,怀诸侯之以徳,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葢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图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译俘获魏王,擒获夏说;率军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以此示众来号令赵国;逼迫燕国安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二十多万,向东杀死并斩下龙且的首级,向西回望以报答汉王。这正是天下没有第二人的功劳、世上罕见的谋略。如今您身负足以震慑君主的威势,挟带着无人能够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又会震恐。您想凭这样的声势安然归处吗?处在人臣的位置,却拥有足以震主的威势和名声高过天下的功劳,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韩信道谢说:“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让我想一想。”几天后,蒯通又劝说:“听取意见,是成事的先决条件;谋划,是决定事情存亡的关键。听错了意见、谋划错了,却还能长久安定的,很少。听取意见不能有一两次失误,谋划不能失去事情的根本和次序,才不会被言辞扰乱。甘心跟随仆役的差事,就会失去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力;安守一石之禄,就会错失卿相的职位。所以,聪明人贵在决断;疑虑是事情的祸害。审慎计较细小的得失,却丢掉天下的大计,虽然已经知道正确的谋略,却不敢决断实行,这是百事失败的祸根。因此说,猛虎犹豫不前,还不如蜂蝎果断蜇刺;骏马徘徊不进,还不如劣马安稳行走;孟贲犹豫不决,还不如普通人和小孩子一定能到达目的地。即使有舜、禹的智慧,吟咏而不说话,也不如哑人和聋人用手势指挥。这些话说的是,最可贵的是能够实行。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败坏,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啊,不会再次到来,希望您仔细察看,不要对我的计策犹豫。”韩信仍然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多,汉王最终不会夺走他的齐国,于是拒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听从,便惶恐起来,假装发疯,做了巫师。(《汉书·蒯通传》记载到这里为止,下面接“天下已经平定以后,韩信因罪被废”。)汉王在固陵困败时,采用张良的计策,召齐王韩信,征调他的军队。韩信于是率兵在垓下会合。项羽被攻破而死后,高祖袭取并夺走齐王韩信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把齐王韩信改封为楚王,都城设在下邳。韩信到楚国后,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她千金;赏赐下乡南昌亭长一百钱,并说:“您是个小人,施恩却不能坚持到底,最终还招来让我羞辱自己的那个年轻人,让他从我的胯下钻过去。”又召见当年让自己钻胯下的年轻人,任命他为楚国的中尉,并对将领和相国们说:“这是壮士。当初他羞辱我时,难道我不能杀死他吗?杀了他也没有名声,所以我忍耐下来,才有今天。”项王的败将钟离昧,家在伊庐,平素与韩信友善。项王死后,钟离昧战败逃亡,归附韩信。俘虏魏王,擒获夏说,率兵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以他的罪行巡行示众,向赵国发布命令,威胁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二数十万众,向东杀死并斩了龙且,向西面朝着这里,以报此仇。这就是所谓功劳天下无二,而谋略世上罕见的人。如今您承受着震慑君主的威势,怀有无法赏赐的功劳。承受震慑君主的威势而归附楚国,楚人不会相信;归附汉国,汉人又会震恐。您想带着这样的处境归向哪里呢?您身居人臣之位,却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声名高居天下,我私下实在替您感到危险。”韩信道谢说:“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让我想一想。”几天后,蒯通又劝说道:“能够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先决条件;谋划,是事情存亡的关键。听取意见有过失、谋划有错误,却能长久安定的人很少。听取意见不失误一二处的,不能因言辞而扰乱;谋划不失去根本和次序的,不能因辞说而混淆。跟随奴仆杂役服役的人,会失去拥有万乘之国的权力;守着一担一石的俸禄的人,会失去卿相的职位。所以聪明人能够果断决策,犹疑是事情的祸害。审察细微小计而丢弃天下大计,明知谋略确实可行却决断而不敢实行,是一切事情的祸根。所以说,猛虎犹豫不决,就不如蜜蜂、蝎子果断施螫;骐骥徘徊不前,就不如劣马安稳行走;孟贲狐疑不决,就不如庸夫童子必然到达目的。即使有舜、禹的智慧,呻吟而不说话,也不如哑人、聋人用手指挥。这些话说的是可贵之处在于能够实行。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败坏,时机难以遇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啊,不会再来第二次,希望您详察,不要犹疑。”韩信犹豫不决,不忍背叛汉,又自认为功劳很多,汉王终究不会夺走他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听从,心中惶恐,便假装发疯,做了巫师。【《汉书·蒯通传》的记载到此为止,接下文“天下既定”之后,韩信因罪被废。】韩信不忍背叛汉,又自认为功劳很大,汉王不会夺走他的齐国,因此没有听从蒯通。汉王在固陵困顿败退时,采用张良的计策,召齐王韩信前来。韩信于是带兵在垓下会合。项羽已经战败身死,高祖袭击并夺取齐王韩信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把齐王韩信迁封为楚王,定都下邳。韩信到达封国后,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千金;又赏赐下乡南昌亭长百钱。亭长说:“您原来不过是个小人,施德却不能坚持到底。”韩信最终召来曾经召唤并羞辱自己的少年,命令他从自己的胯下钻过,把他任命为楚国中尉,并告诉诸将相说:“这是壮士。当初他侮辱我时,难道我不能杀死他吗?杀死他没有名声,所以忍耐而成就今天。”项王的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素来同韩信友善。项王死后,钟离昧战败逃亡,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便下诏令楚国捕捉钟离昧。韩信起初到封国后,巡行各县邑,出入时陈列军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想要谋反。高帝把这封书上奏给皇上,皇上为此忧虑,采用陈平的计谋,天子巡狩,会合诸侯;向南方诸侯发使者,告诉他们在陈县会合,说我将假装游览云梦,实际上是想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想发兵反叛;但自己估量没有罪,想去拜见皇上,又害怕被擒。有人劝韩信说:“杀掉钟离昧,带着他的首级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不会有祸患。”韩信去见钟离昧商议此事。钟离昧说:“汉王之所以不攻取楚国,是因为我在您的身边。如今您想捕捉我来向汉王献媚,那么我今天死了,您也会随即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长者!”最终自刎而死。韩信拿着他的首级,在陈县拜见高祖。高祖命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装在后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狡兔死了,良狗就被烹煮;高鸟尽了,良弓就收藏起来;敌国被攻破,谋臣就会灭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了。”皇上说:“有人告发您谋反。”于是用刑具拘系韩信。到了雒阳,皇上赦免了韩信的罪,改封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害怕并厌恶自己的才能,常常称病不朝见。韩信因此日夜怨恨不平,平日里总是郁郁不乐,羞于同绛侯、灌婴等人排列在一起。韩信曾经到樊将军樊哙那里,樊哙跪着快步迎送,口称臣下说:“大王竟肯屈驾到臣这里来。”韩信出门后笑说:“我一生竟然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皇上曾从容地同韩信谈论各位将领的才能,认为各有差别。皇上问:“像我这样的人,能带多少军队?”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人。”皇上说:“那么对您来说,我怎么样?”韩信说:“像我这样,军队越多越能办好。”皇上笑说:“军队越多越能办好,那您为什么还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带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韩信被陛下擒获的原因。而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所授,不是人力能够达到的。”后来陈豨被任命为钜鹿守、代国丞相,负责监守边境,向淮阴侯韩信辞行。淮阴侯韩信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和他在庭院中来回走了几圈,仰天叹息说:“您可以同我谈论吗?我想同您说些话。”陈豨于是说:“请将军下令。”淮阴侯韩信说:“您所处的地方,是天下精锐军队聚集之处;而您又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别人说您背叛陛下,陛下必定不相信;第二次有人这样说,陛下就会怀疑;第三次一定会发怒而亲自带兵。我替您从京城内部起兵,天下大事就可以谋取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有才能,便相信了他,说:“谨遵您的教诲。”汉十一年,陈豨果然反叛。高帝亲自带兵前往,韩信称病没有跟随,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您只管起兵,我将从这里帮助您。”韩信于是谋划,同家臣商议,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的徒隶和奴仆,准备发动他们来……
吾岂可以乡见利倍义而背恩乎?」蒯生通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故相与为刎颈之交。后及争张黡陈泽释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防窜逃,以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战于鄗北,杀成安君死于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灭亡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释之事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已,亦误足下过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伯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语曰:「野兽已尽,禽殚而猎狗走犬烹;敌国破,谋臣亡。」夫故以交友言之,则不如过张耳之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臣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宜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之,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葢高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説,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之,罪以令于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数十万众,东杀遂,斩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埶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髙天下之名,窃切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説曰:「夫聴者,事之▯也;计者,事存亡之机也。聴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聴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计诚知之而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与不若如蜂虿之致螫蠚;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童子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值而易失也。时乎!时乎!不再来,愿足下详察无疑臣之计。」韩信犹豫与不忍倍背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説不聴,已惶恐,乃详阳狂为巫【汉书通▯语止此,接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信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大,汉王不夺我齐,遂不聴。汉王之困败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征信,遂将兵防垓陔下。项羽已破死,髙祖袭夺齐王信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百曰:「公小人也,为徳不卒竟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跨下者,以为楚中尉。
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死之邪?杀死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项王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败,昧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之。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变告楚王信欲反。髙帝以书闻,上患之。用陈平计谋,天子巡狩,防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防陈。吾将伪游于云梦者,实欲袭信。信弗知。髙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説信曰:「斩昧,谒上,上必喜,无亡患。」信见昧计事,昧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昧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髙祖于陈。上,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死,走良狗烹,亨髙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隂侯。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疾,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常尝过樊将军哙,哙跪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防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而益善办耳。」上笑曰:「多多益善办,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后陈豨拜为钜鹿守,代相监边,辞于淮隂侯。信,淮隂侯信,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吾欲与子有言也。」豨因曰:「唯将军令之命。」淮隂侯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一年,陈豨果反,上髙帝自将而往,信称病不从,隂使人至之豨所曰:「第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而与家臣谋,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兵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帝所来,言称豨已得死破。列侯羣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病,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之,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反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髙祖已从破豨军来归,至见闻信死,且喜且怜,哀之,问曰:“信死亦何言?
译用军队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确定,只等陈豨的回报。韩信的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要杀掉他。舍人的弟弟向吕后上书,告发韩信想要谋反的情况。吕后想召韩信来,又担心他的党羽不肯前来,于是同萧相国谋划,假装派人从高帝所在的地方来,说陈豨已经被擒获并杀死,叛乱已经平定,列侯和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虽然您有病,也要勉强入宫庆贺。”韩信进去后,吕后便派武士捆绑韩信,在长乐宫钟室将他斩杀。韩信正要被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反而被妇人和小孩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夷灭韩信三族。高祖跟随军队击破陈豨后回来,到达京城,听说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哀伤地问道:“韩信死时说了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这就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便召来蒯通,想把他烹杀。蒯通到后,自己辩说,得以获释,没有被杀。事情记载在《蒯通传》中。【《汉书·韩信传》到此为止,以下接入《蒯通传》,承接前文“假装发疯,做巫师”。】天下已经平定后,韩信因罪被废为淮阴侯,因谋反被诛杀。临死时叹息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话,死在妇人和小孩手中。”高祖说:“这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于是下诏令齐国逮捕召来蒯通。蒯通到后,皇上说:“是你教淮阴侯谋反的吗?”蒯通回答:“是的。我本来教过他,只是那小子没有采用我的计策,所以如今自己在这里灭亡。假如那小子采用了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灭掉他呢?”皇上大怒,说:“想把你烹了!”蒯通说:“唉,冤枉啊!要烹杀我吗?”皇上说:“你教韩信谋反,为什么还说冤枉?”蒯通回答说:“秦朝的纲纪断绝,维系天下的纽带松弛,崤山以东大乱,异姓之人一同起兵,英杰像乌鸦聚集。秦朝失去了天下这只鹿,天下人共同追逐它,于是才能高强、脚步敏捷的人先得到它。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吠,并不是尧不仁慈,而是狗本来只对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在那个时候,我只知道齐王韩信,并不知道陛下。况且秦朝失去天下这只鹿,天下人共同追逐它,才能高强的人先得到天下。磨砺精神、手持锋刃,喧嚣争着想做陛下所做之事的人很多,只是力量达不到罢了。难道可以把他们全部烹杀、杀尽吗?”高祖说:“算了。”于是赦免了蒯通,释放了他,不再追究罪责。到了齐悼惠王时期,曹参任相,以礼礼待贤人,请蒯通做宾客。起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起兵反叛项羽,劫持齐国士人,不肯参加的就杀死。齐国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正在被劫持的人中,被迫跟随。等田荣败亡后,二人以此为耻,相互一道进入深山隐居。有人对蒯通说:“先生对于曹相国,拾取遗漏、指出过失,举荐贤能、进用有才之人;齐国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了。先生知道梁石君、东郭先生的才德是世俗所不能及的,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相国呢?”蒯通说:“好。我乡里的妇人和……” 里中有几家人彼此不和睦。里中一名妇女夜里丢了肉,她的婆婆以为是盗窃,发怒把她赶走。妇女早晨离开,经过与自己关系较好的几位老妇人家中,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并道歉。里中老妇说:“你尽管走,我今天就叫你家里人来追你。”于是她捆了一束乱麻,向丢肉的人家借火,说:“昨晚夜里,狗得到一块肉,争斗时互相咬杀,请借火让我把它治好。”丢肉的人家立即追赶并呼喊那名妇女。因此,里中老妇并不是善于游说的人;捆麻借火,也不是挽回妇女的办法。然而,万物之间有相互感应,事情有时也恰好可以这样解决。我请求借用向曹相国借火的事来说明。于是去见曹相国,说:“有的妇人丈夫死后三天就改嫁,有的幽居守寡,连门也不出。您如果想找妇人,选择哪一种?”曹相国说:“选择不嫁的。”郦通说:“那么,您选择臣,也应当如此。东郭先生、梁石君,都是齐国的俊杰,隐居而不出嫁(仕),从未降低节操、委曲求仕。希望您派人以礼相请。”曹相国说:“谨遵您的吩咐。”于是把他们都当作上宾。郦通评论战国时代游说之士的权变,也自叙其说,共八十一篇,名为《隽永》。起初,郦通与齐人安其生交好。安其生曾游说项羽,项羽不能采用他的计策;后来项羽想封爵给这两个人,两人最终都不肯接受。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时,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还只是平民时,他的志向也与众不同。他母亲死时家贫,无法安葬,却选择了一块高敞的墓地,使墓旁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确实如此。假使韩信能够学习道术,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么他在汉家的功勋,差不多可以同周公、召公、太公一类人物相比,后世也能享受血食祭祀了。他不这样做,天下已经安定,却谋划叛逆,导致宗族被夷灭,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班马异同》卷十 史部,正史类,《班马异同》
”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道其语。”髙祖曰:“是此齐辩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説,释弗诛,语在通▯【汉书信传止此以下入蒯通▯接前阳狂为巫】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隂侯,谋反被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于儿女子之手。”髙祖曰:“是齐辩士蒯通,乃乃诏齐捕召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隂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防,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欲烹之。”通曰:“嗟乎,寃哉烹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也?”对通曰:“秦之纲絶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髙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各吠非其主。当是彼时,臣唯独知齐王韩信,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髙材者先得。天下鋭精持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烹之,殚诛邪?”髙祖曰:“置。”上乃赦之,乃释通之罪。至齐悼恵王时,曹参为相,礼下贤人,请通为客。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叛之,劫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彊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隠居。客谓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国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东郭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曰:“诺,臣之里。妇与里之诸毋相善也。里妇夜亡肉,姑以为盗,怒而逐之。妇晨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里母曰:“汝安行?我今令而家追汝矣。”即束緼,请火于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争鬭相杀,请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妇。故里母非谈説之士也,束緼乞火,非还妇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火于曹相国,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隠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通论战国时説士权变,亦自序其説,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初通,善齐人安其生。安其生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太史公曰:“吾如淮隂,淮隂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髙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防哉?于汉家勲,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
班马异同卷十<史部,正史类,班马异同>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卷十一 宋代倪思编纂 《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史记》卷九十五 《樊郦滕灌靳周传》第十一,《汉书》卷四十一 舞阳侯樊哙是沛县人,以屠狗为业。后来与高祖一起隐居在芒砀山泽之间。陈胜起兵之初,萧何、曹参派樊哙前去迎接,樊哙跟随高祖从丰县起兵,攻下沛县。高祖立为沛公后,任命樊哙为舍人。他跟随进攻胡陵、方与,回军守卫丰县;攻打泗水监,攻下丰县并击破泗水守,随后向东平定沛县。击破泗水守薛西,与司马▯在砀县以东交战,击退敌军,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常跟随沛公攻打章邯军于濮阳,攻城时首先登城,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又常跟随进攻城阳,攻城时首先登城,攻下户牖,击破李由的军队,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跟随进攻并包围圉县,在东郡守尉于成武处击退敌军,斩首十四级,俘虏十一六人,赐爵五大夫。跟随进攻秦军,从亳县南渡过黄河,在河间守军于扛杠里处击破敌军;又在开封以北击破赵贲的军队,因击退敌军并首先登城,斩侯一人,斩首六十八级,俘虏二十七六人,赐爵卿。跟随在曲遇攻破杨熊军,攻打宛陵时首先登城,斩首八级,俘虏四十四人,赐爵并赐号贤成君。跟随攻打长社,经过轘辕,截断河津;向东在尸乡攻打秦军,向南在犨县攻打秦军,在阳城以东击破南阳守齮,攻打宛城时首先登城;向西到达郦县,击退敌军,斩首二十四级,俘虏四十人,赐以重封。攻打武关,到达霸上,斩都尉一人,斩首十级,俘虏一百四十六人,收降士卒二千九百人。项羽驻军戏下,想要攻打沛公。沛公带一百多骑兵,借项伯之便亲自会见项羽,向项羽谢罪,说明自己没有闭关拒绝诸侯。项羽设宴款待军士,酒喝到半醉时,亚父谋划要杀沛公,命项庄拔剑在席间起舞,想趁机刺杀沛公。项伯总是用肩背遮护沛公。当时只有沛公和张良得以进入席间,樊哙留在军营外,听说情况危急,便拿着铁盾闯入。起初到达营门时,守卫阻止樊哙;樊哙径直撞入,站在帐下。项羽注视着他,问他是谁。张良说:“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说:“壮士,赐给他一卮酒和一只猪腿。”樊哙喝完酒,拔剑切肉,把肉全吃了。项羽问:“还能再喝吗?”樊哙说:“臣连死都不怕,难道还会推辞一卮酒吗?况且沛公先进入咸阳,平定当地,驻军霸上,等待大王。大王今天来到这里,却听信小人的话,和沛公产生隔阂,臣恐怕天下人因此心怀疑虑,认为大王不值得信任。”项羽默然无言。沛公去厕所,示意樊哙离开。出来后,沛公留下车马随从,只骑一匹马,与樊哙等四人徒步从小路山下逃回,赶到霸上军营,并派张良去向项羽致谢。项羽也因此终于打消了诛杀沛公的念头。这一天,如果没有樊哙奔入营中责备项羽,沛公的事情几乎就危险了。几天后,项羽进入咸阳并屠杀城中百姓,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樊哙爵位为列侯,号临武侯,后升为郎中,跟随汉王进入汉中,回来平定三秦。另行进攻西丞白水,夺取雍地南部的轻车骑军并击破他们;跟随攻打雍、斄城时首先登城,在好畤击破章平的军队,攻城首先登城,攻陷城池,斩县令、县丞各一人,斩首十二级,俘虏二十人,升任郎中骑将。跟随攻打秦军,在车骑壤东击退敌军,升任将军;攻下赵贲驻守的郿、槐里、柳中、咸阳、灌、废丘,最远到达栎阳,赐给食邑杜县的樊乡。跟随攻打项籍,屠灭枣地,击破王武、程处的军队于外黄,攻打邹、鲁、瑕丘、薛。项羽在彭城击败汉王,重新夺取鲁、梁之地。樊哙回军到荥阳,增加平阴二千户食邑,以将军身份守卫广武一年。项羽率军向东撤退,樊哙跟随高祖攻打项籍,在阳夏击败并俘虏楚国周将军的士卒四千人,在陈县包围项籍,大败楚军,屠灭胡陵。项籍死后,汉王成为皇帝,即皇帝位。因为樊哙坚守并作战有功,又增加食邑八百户。这年秋天,樊哙跟随高祖攻打反叛的燕王臧荼,俘获臧荼,平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叛,樊哙跟随高祖到陈县,擒获韩信,平定楚地。改赐爵列侯,与诸侯共同剖分符信,世世代代不得断绝,食邑为舞阳,号舞阳侯,免除以前所食的封邑。以将军身份跟随高祖攻打在代地反叛的韩王信,从霍人以西直到云中,与绛侯等共同平定当地,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户。随后攻打陈豨,与曼丘臣的军队在襄国交战,攻破柏人,首先登城并使其投降,平定清河、常山,共二十七县。攻破并俘获綦毋卬、尹潘的军队于无终、广昌;击破陈豨别将胡人王黄在代地以南的军队;又在参合攻打韩信的军队。樊哙所率士卒斩杀韩信,击破陈豨的胡骑,横越山谷,斩杀将军赵既,并俘获代丞相冯梁、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大卜将一人、太仆解福等十人,与诸将共同平定代地乡邑七十三处。后来燕王卢绾反叛,樊哙以相国身份攻打卢绾,击破其丞相,抵达蓟县以南,平定燕地,共十八县、乡邑五十一处,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户。确定食邑为舞阳五千四百户。跟随作战,斩首一百七十六级,俘虏二百八十八七人;另行击破军队七支,攻下城五座,平定郡六个、县五十二个;俘获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三人,以及二千石以下至六百石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