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十二

译任敖，原是沛县人，年轻时曾任狱吏。高祖曾经躲避官吏，官吏拘捕吕后时，对她很不谨慎。任敖一向与高祖友善，十分愤怒，便击伤了那个负责看管吕后的官吏。高祖刚起兵时，任敖以门客身份跟随他，任御史，守卫丰邑两年。高祖即位后成为汉王，向东进攻项籍，任敖升任上党守。陈豨反叛时，任敖坚守城池，因此被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期，他任御史大夫三年后被免职。孝文元年去世，谥号懿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曾孙越人；越人因任太常时宗庙祭酒变酸，被认为不敬，封国被撤除。当初任敖被免职后，平阳侯曹窋接替任敖任御史大夫。高后去世时，曹窋没有参与大臣共同诛杀诸吕、吕禄等人的行动，后来又因事获罪被免职，于是任命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张苍和绛侯等人拥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帝四年，丞相灌婴去世，张苍接任丞相。自汉朝建立到孝文帝时，二十多年间，天下刚刚安定，将军、丞相、公卿都出身军吏。张苍任计相时，整理、校正律历。因为高祖在十月开始到达霸上，所以沿袭秦朝旧制，秦朝本来以十月为岁首，也没有加以改动；又推演五德运行，认为汉朝正处于水德之时，仍旧崇尚黑色。他吹奏律管调定乐声，并据此校定律吕、律令以及天下百工制作器物的尺度和品级。后来他任丞相，终于完成了这些工作。因此，汉代讲论律历的人，都以张苍为依据。张苍本来尤其喜爱读书，没有什么不看、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尤其擅长音律和历法。张苍感念安国侯王陵的恩德。王陵就是安国侯。张苍显贵以后，常常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死后，张苍任丞相，每逢休沐，常常先到王陵夫人那里朝见，奉上食物，然后才敢回家。张苍任丞相十多年后，鲁人公孙臣上书，陈述五德终始相传的道理，说汉朝处于土德之时，祥瑞将使黄龙出现，应当改正朔、改变服色。文帝把这件事交给张苍议论，张苍认为不对，便将此事罢止。后来黄龙在成纪出现，于是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让他起草制定土德时期的历法制度，并改定元年。张丞相张苍因此自觉惭愧，称病谢职，说自己年老。张苍任用人担任“中▯”，此人大肆从事奸利之事，皇帝因此责备张苍，张苍于是因病免职。张苍任丞相十五年后被免。孝景帝前元五年，张苍去世，谥号为文侯。爵位传给儿子康，康继承侯爵八年后去世；儿子传到孙子类，类继承侯爵八年，因为在诸侯丧礼中临吊后退下就位时举止不敬，被判有罪，封国被撤除。当初，张苍的父亲张长身高不足五尺；张苍出生时，身高却超过八尺。张苍被封侯、任丞相后，他的儿子身高也超过八尺；到了孙子类，身高也有六尺多。类因犯法而失去侯爵。张苍被免去丞相职务后，年老时口中没有牙齿，靠女子的乳汁进食。张苍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著有十八篇书，论述阴阳、律历等事情。申屠丞相嘉是梁国人，凭借材官身份，能用脚踏强弩，从高帝攻打项籍，升任队率；跟随攻打黥布军时任都尉。孝惠帝时任淮阳守。孝文帝元年，凡是过去作为高祖旧吏、士卒而以二千石身份跟随高祖皇帝的人，都封为关内侯，共二三十四人；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十六年，张苍已经任丞相，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后，孝文帝想任用皇后的弟弟窦广国为丞相，说：“我恐怕天下人认为我偏爱广国。”窦广国贤能而有品行，文帝本想任用他，但又说：“恐怕天下人认为我偏爱广国。”反复考虑很久，认为不可；而高帝时的大臣又大多去世，剩下的没有合适人选，于是任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并依照原有封邑封为故安侯。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府门不接受私人拜谒。当时大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文帝极度宠爱，赏赐累计达到巨万。文帝曾经到邓通家宴饮，邓通受宠竟到了这种程度。当时丞相申屠嘉入朝，而邓通却坐在皇帝身旁，礼节上表现怠慢。丞相奏事完毕，便说：“陛下宠爱幸臣，就使他们富贵；但朝廷的礼仪不可不严肃。”皇上说：“你不要说了，我偏爱他。”退朝后，申屠嘉坐在府中，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不来就斩。邓通害怕，入宫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我现在派人召回你。”邓通到了丞相府，脱帽，光着脚，叩头谢罪。申屠嘉坐着像平常一样，不接受他的礼拜，责备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一个小臣，竟在殿上嬉戏，这是大不敬。官吏，现在就把他斩了！”邓通不停叩头，额头都磕出血来，申屠嘉仍不解怒。文帝估量丞相已经把邓通逼入困境，便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并向丞相谢罪说：“这是我的弄臣，请君释放他。”邓通到文帝那里后哭着说：“丞相差点杀了臣。”申屠嘉任丞相五年，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景帝二年，晁错任内史，受到宠信并掌权，多次请求修改法令，议定用谪罚侵削诸侯。丞相申屠嘉自感失势，所说的话不被采用。晁错任内史时，府门向东开出不方便，便另凿一门向南开；南门所对的是太上皇庙的外墙。申屠嘉听说后，想借此依照法律治晁错擅自穿凿宗庙墙开门之罪，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的门客把这件事告诉晁错，晁错害怕，夜里入宫拜见皇帝，自行陈说此事。景帝上朝后，丞相申屠嘉奏请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所凿的并不是真正的宗庙墙，而是外墙；那里本来还有其他闲散官员居住，而且又是我命令他这样做的，晁错无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杀晁错，反而先上奏请求。” 申屠嘉因晁错的事情受挫，回到住所便吐血而死，谥号节侯。其子共侯申屠蔑继承爵位，三年后去世；其子申屠去病继承侯位，三十一年后去世；传到孙子申屠防，继承侯位六年，因任九江太守时接受原任官员赠送的礼物而获罪，封国被废。自申屠嘉死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任丞相；直到当今武帝时期，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商陵侯赵周等任丞相。他们都以列侯身份继承相位，接连相承，廉洁谨慎，只是充任丞相的职位罢了，没有谁能在当世发扬才略、建立显著功名。太史公赞说：张苍有文学才华，爱好律历，是汉朝的名相，却压制贾生、公孙臣等关于正朔、服色的主张；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专门遵循并明确采用秦朝颛顼历呢？周昌是木强刚直的人。任敖因旧日恩德而受到任用，申屠嘉可以说是刚毅守节的人。然而他们没有谋略和学问，大概与萧何、曹参、陈平不同。《班马异同》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卷十三。宋代倪思编撰。《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史记》卷九十七。《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汉书》卷四十二。郦食其是陈留高阳人，喜欢读书，家境贫寒，困顿失意，没有衣食来源，便任里中看守门户的小吏。但县中官吏都知道他贤能豪杰，不敢役使他，县中人都称他为“狂生”。陈胜、项梁等起兵后，带兵巡行攻取土地，经过高阳的将领有几十人。郦食其听说他们的将领都拘谨琐碎，喜欢苛细地讲求礼节，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宏大宽厚的言论，于是深深隐藏起来。后来听说沛公带兵攻取陈留郊外，沛公部下的骑士正是郦食其同里的年轻人。沛公常向他询问邑中的贤士豪杰，骑士回到郦食其那里见他。郦食其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傲慢，轻视他人，却有远大谋略，这正是我愿意追随交游的人。没有人替我先引荐；如果你见到沛公，就说：‘我同里有个郦食其，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们都称他为狂生，但他自称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许多宾客戴着儒冠来见他，沛公总要摘下他们的帽子，在里面撒尿；同人说话时又常常破口大骂，不能用儒生的方式劝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这样说。”骑士便从容地把郦食其所嘱咐的话告诉了沛公。沛公到了高阳的传舍，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到来，进门拜见时，沛公正傲慢地坐在床上，命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食其进来，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攻破秦国呢？”沛公骂道：“你这个竖儒！天下人苦于秦政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继攻秦，怎么说是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如果您真想聚集徒众、联合义兵来诛灭无道的秦国，就不应该傲慢地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请郦食其上座，并向他道歉。郦食其于是谈论六国合纵连横的形势。沛公很高兴，赏赐郦食其饮食，问道：“计策将从哪里实行？”郦食其说：“您起兵以来，聚合乌合之众，收编散乱的士兵，总数还不到一万人，却想直接攻入强大的秦国，这正是所谓‘伸手探虎口’。陈留是天下交通的要冲，四通五达的郊区；如今城中又积蓄了许多粮食。我熟知陈留令，请允许我去劝说他，让他归降您；如果他不听，您就发兵攻城，我在城内作内应。”于是沛公派郦食其前往，自己率兵跟随，终于攻下陈留，号称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又推荐他的弟弟郦商，使他率领数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食其经常作为说客，奔驰出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进攻汉军，汉军在荥阳失利，退守巩、洛。楚人听说淮阴侯韩信攻破赵国，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于是分兵救援；这时淮阴侯韩信正向东进攻齐国。汉王多次在荥阳受困，成皋以东又难以守住，便计划放弃成皋以东，在巩、洛驻军以抵御楚军。郦食其于是说：“我听说，懂得天时的人，王业可以成功；不懂得天时的人，王业就不能成功。王者把人民当作上天，而人民又把粮食当作上天。敖仓是天下粮食转运的地方，已经很久了。我听说敖仓下面储藏着很多粮食。楚军攻下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反而向东撤退，并使临时征发的士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把它资助给汉王。如今楚国容易攻取，汉军却反而退却，自己放弃有利形势，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期相持不决，百姓骚动，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工匠停工，女子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向。希望您赶快重新进军，收取荥阳，占据敖仓的粮仓，堵塞成皋的险要，阻断大行山的道路，扼守飞狐口，守住白马津，把这种实际的形势和地势显示给诸侯看，那么天下就知道应该归附谁了。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尚未攻下。田广占据方圆千里的齐地，田间率领近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历城；田氏宗族强盛，背靠海、岱山，阻隔河水、济水，向南又接近楚国，齐人多变诈。您即使派遣数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一年半载内攻破它。我请求奉您的明诏去劝说齐王，使他归汉并称为汉的东方藩属。”汉王说：“好。”于是依照他的计策，重新守住敖仓，派郦食其去游说齐王。郦食其对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将归向谁吗？”齐王说：“不知道。”郦食其说：“大王若知道天下的归向，齐国就可以保有；若不知道，齐国就未必保得住。”齐王问：“天下归向哪里？”郦食其说：“天下归汉。”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食其说：“汉王和项王同心协力向西攻秦，约定谁先进入咸阳，谁就在那里称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违背约定，不让他称王，却把他封在汉中。项王又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听说后，便发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出关责问杀害义帝的罪行，收集天下军队，拥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便把侯爵封给该将领；获得财物，便分给部下，与天下人共享利益，因此豪杰贤才都乐于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赶来，蜀汉的粮食正用船运下。项王却背负违约的名声和杀害义帝的罪行；别人的功劳，他没有一件记得，别人的罪过，却一件不忘；作战取胜却得不到赏赐，攻下城池却得不到封爵，除了项氏，谁也不能掌权。他给人刻制印章，印面都磨损了，还舍不得授予；攻城得财，积累钱财，却不能赏赐。天下因此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没有人为他效力。所以天下士人归附汉王，这是可以坐着观察到的。汉王从蜀汉起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援助上党军队，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击破北魏，攻取三十二座城，这真是蚩尤、黄帝那样的战争，不是人的力量，而是上天的福佑。如今汉王已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守住白马津，阻断太行山的险隘，扼守飞狐口，天下后来归服的人必先灭亡。大王应赶快先向汉王投降，齐国的社稷还可以保全；不投降，汉王的威胁和灭亡就会立即到来。”田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听从郦食其，停止历下的军队，撤除防守战备，与郦食其天天饮酒。淮阴侯韩信听说郦食其凭一张嘴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便连夜渡兵过平原，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到来，以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说：“你若能使汉军停止进攻，我就让你活命；否则我将把你烹死。”郦食其说：“要成就大事，不拘泥于细小谨慎；有盛大德行，不必谦辞退让。您不要再说了。”齐王于是烹杀郦食其，带兵向东逃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率兵攻打黥布，立有功劳。高祖评定列侯功臣时，想起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率兵作战，立有功劳，按规定尚未达到封侯标准，高祖因其父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食邑为武阳。郦疥死后，儿子郦遂继承爵位。三世之后，元狩元年，武遂侯平因有罪，因诈传诏令衡山王取得百斤黄金，依法当处弃市，后病死，封国被撤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