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二十六

译云梦东面有蕙草园，生长着衡兰、芷若、射干、穹穷、菖蒲、江离、蘼芜以及各种甘蔗、柘树、猼且等。南面有平原和广阔的水泽，地势高低起伏，平坦开阔；以大江为界，以巫山为限。地势高而干燥的地方生长葴、蒿、析、苞、荔、薜、莎、青薠；低洼潮湿的地方生长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庵闾、轩芋等，各种植物多得不可胜数。西面有涌泉和清池，激流相互冲荡，向外开放的是芙蓉、菱花、荷花，里面隐藏着巨石和白沙；其中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北面有阴森的树林和高大的树木，有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栌、梧、梬、栗、橘、柚，芳香四溢。树上有赤猿、蠷蝚、鹓雏、孔雀、鸾鸟、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黑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于是派专诸一类的勇士徒手搏击这些野兽。楚王便驾着驯服的驳马，乘坐雕玉装饰的车，车上悬挂鱼须制的旗杆，拖曳着明月珠装饰的旗帜；树立干将宝剑，左手持乌号雕弓，右手拿夏服劲箭。阳子陪乘，纤阿驾车。车辆尚未舒缓行进，便逼近凶猛的野兽：车轮碾过穷奇、蹴踏距虚，超过野马；乘着遗风，射击游骐；动作迅疾，像雷霆和火焰，转眼即至。箭发无虚，射中必使猎物眼眶破裂、胸膛洞穿，直达腋下，断绝心脉；捕获的野兽像雨点般倒下，遮蔽了草地。于是楚王放慢车节，徘徊翱翔，从容游览，观看阴森的树林，观察壮士的暴怒和猛兽的恐惧，直到把各种事物的变化全部看尽。郑国女子和曼姬身穿阿锡、揄纻、缟素，杂以纤罗，垂着雾縠，衣褶层叠，裙裾舒缓曲折，衣带拖曳，衣服轻柔飘动；她们的服饰上扬下垂，像飞动的丝缕，扶风摇曳，若隐若现，聚集在一起，向下摩挲兰蕙，向上拂过羽盖，交错的翡翠装饰光彩绚烂，缠绕着玉饰的马缰，飘忽朦胧，仿佛神仙的身影。于是众人一起在蕙草园中打猎，缓慢攀登金堤，捕捉翡翠鸟，射鵕鸃；细小的箭射出，细绳箭缭绕，射下白鹄、鸿雁、鸧鸟和玄鹤。随后游览清池，驾浮雕文饰的水鸟船，扬起桂木旌旗，划桨前进，张开翠色帷幕，树立羽盖；捕捉玳瑁，垂钓紫贝，敲击金鼓，吹奏管籥。船夫歌声高亢，水中动物受惊，水波像沸腾一样翻涌；泉水奔腾扬起，巨石互相撞击，发出隆隆声，像雷霆震响，数百里外都能听见。将要歇止打猎时，便击响灵鼓，举起烽火，车队按次序行进，骑士归入队列，队形绵延不绝、整齐有序。于是楚王登上阳云台，停留在那里，无所作为而神情安闲，调和勺药之汤，准备好后才饮用；不像齐王整天驰骋，竟然不下车舆，割肉烤炙、以车轮淬火，自以为快乐。臣私下观察，齐国大概还不如楚国。楚王默然无言，无法回答。乌有先生说：“这是什么话，太过分了！您不远千里来到这里，齐王征发境内全部士卒，备办众多车骑，同使者一起出猎，本来是想尽力多获猎物来供您左右娱乐，怎么能说是夸耀呢？您询问楚地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是想听闻大国的风俗盛况和先生的高论。如今您不称颂楚王深厚的德行，却极力夸大云梦，以此自高；还说骄奢淫逸之事，显耀奢侈靡费，臣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若确实如您所说，那并不是楚国的美德；有这样的事却说出来，是彰显君王的恶行；没有这样的事却说出来，是损害您的信用。彰显君王恶行，又伤害私人情义，这两件事没有一件可取，而先生却都做了，必将使自己被齐国轻视，又使楚国蒙受牵累。况且齐国东有巨钜海，南有琅邪，可登成山眺望，在之罘射猎；渡过勃澥，游历孟诸，与肃慎相邻，右边以汤谷为界；秋季在青丘打猎，徘徊于海外，像云梦那样的地方有八九个，在胸中根本不值得介意。至于奇伟瑰异、各地不同的物类，珍奇怪异的鸟兽，成千上万，聚集充满其中，数也数不清。即使禹也不能命名，契也不能计算。然而齐王位居诸侯，不敢谈论游猎的快乐和苑囿的广大。先生又当着宾客的面说这些，所以齐王只能推辞，无法再回答，为什么还说这些话没有用来应答呢？”无是公听后欣然而笑，说：“楚国固然失当，齐国也不能说就做对了。诸侯向天子纳贡，不是为了财物，而是为了申述职守；划定封疆界限，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禁止放纵。如今齐国列为东方藩臣，却在境外私自同肃慎交往，越过海界到远方打猎，这在道义上本来就不可以。况且你们两位的争论，不致力于彰明君臣之义、端正诸侯之礼，只是争论游猎游戏的快乐和苑囿的大小，想以奢侈互相胜过、以荒淫互相超越；这不能用来扬名显誉，反而足以贬损自己的君主、损害自身。况且齐楚两国的事情，又哪里值得谈论呢？诸位难道没有见过宏伟壮丽的天子上林苑吗？左边连接苍梧，右边抵达西极，丹水绕过南面，紫渊经过北面；灞水、浐水起终其间，泾水、渭水、酆水、镐水、潦水、潏水曲折迂回，流经其中，浩荡无边。” 八条河流分道而行，彼此背向，呈现不同的姿态：有的向东西南北奔驰往来，流出椒丘的阙门，经过洲渚和淤滩，穿过桂树林，越过广阔的原野；有的汨汨混浊，顺着山坡流下，奔向狭窄的水口，撞击高耸巨石，冲激堆积的水岸，像暴怒般沸腾，汹涌澎湃，横流逆折，回旋腾跃，水势翻腾，冲灌高处，蜿蜒曲折，越过波涛，流向低洼之地，冲下浅滩，拍击山岩，壅塞奔涌，临近水中高地，注入沟壑；水花飞溅坠落，深沉幽暗，发出砰磅轰鸣之声。水流奔腾，波涛跳跃，疾速漂流，悠远绵长，终于寂静无声，尽情流向远方；然后水势浩荡，缓缓回旋，明亮盛大，向东注入大湖，漫溢到池泽中。于是蛟龙、赤螭、鼋、螹离、鰅、鳙、鰬、魠、禺禺、鱋、魶、鳎等水族，摆动鳍尾，振鳞奋翼，潜藏在深岩中；鱼鳖发出喧鸣。万物繁多，明月珠闪耀发光，江中的蜀石、黄碝、水玉堆积其中，色彩斑斓。鸿鹄、鹔鹴、鸨、鸿雁、鹅、鸀、属玉、交精、旋目、烦鹜、鷛、渠、箴、鸬鹚等鸟类，成群浮游水面，随风漂荡，随着波浪摇曳；它们靠近水草和水中小洲，啄食青藻，咀嚼菱角和莲藕。这里又有高山耸立，山势隆重崔巍，深林和巨木高大险峻，山峰参差，九嵏高耸；南山巍峨，岩石倾斜，山峰崎岖，溪谷和通谷相连，沟渠深广，山阜、陵丘、孤岛高低错落，丘墟和险石遍布。山势起伏，坡陂池泽相间，平地绵延，千里之内无不覆盖着绿蕙，铺着江离，混杂蘼芜，间以流夷、专布、结缕；又有莎草、揭车、衡兰、槀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芷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分布在广大水泽和绵延的原野上。芳草广布，连绵无际，随风披靡，吐出芬芳，香气浓郁，四处散发。于是周遍观览，泛舟游赏，目光所及纷繁交错，恍惚迷茫；看它没有尽头，察它没有边际。太阳从东边的水池升起，在西边的湖泽落下。南面即使隆冬，草木仍生长，水流涌动，波涛翻跃；那里的野兽有旄牛、獏、犛牛、沉牛、麈、麋，红头圆额，还有穷奇、象和犀牛。

译北面即使盛夏也含有冰冻，土地冻裂，涉水时要踏着冰、举起衣裳渡河；那里的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骆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等。于是离宫别馆遍布山岭、跨越山谷，高廊四面环绕，重重楼座，曲折阁道，华美的椽子和壁饰，辇道相连，步廊周流，长途中还设有住宿之处；夷平山峰，修筑殿堂，层层增高台榭，高峻突兀。深邃的内室低头看不见尽头，仰头攀着草木做的椽梁，仿佛可以摸到苍天；流星般的装饰穿过宫门，彩虹般的装饰拖曳在栏杆和轩廊之间；青色虬龙盘曲在东厢，象牙车婉转停在西堂。灵圉等仙人燕居于闲馆，偓佺一类的人显现在南檐。甘美泉水从清净的宫室中涌出，河流穿过中庭；磐石排列在山崖边，高岩倾斜峻峭，峰峦参差，奇石被雕刻得峥嵘突兀；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广大铺陈，斑斓如鳞；赤色美玉杂陈其中，垂下五彩丝带，琬琰美玉和氏璧也出产于此。这里有夏天成熟的卢橘、黄甘、橙、楱、枇杷、柿子、楟、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薁、棣、榙、荔枝等，分布在后宫，排列在北园。它们遍布丘陵，下达平原，摇动翠叶和紫茎，开出红花，垂下朱红花朵，光彩灿烂，覆盖大片野地。又有沙棠、栎、槠、华、汜、枫、檘、枰、栌、留落、胥余、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等树木，高的有千仞，大的要数人合抱；枝条夸张舒展，树干直畅，果实繁多，枝叶茂盛，聚立丛生，彼此倚连，盘曲重叠，高低交错，枝条弯曲横斜。下垂的枝条扶疏，落花翻飞，纷纷飘荡，树影萧疏，旖旎摇曳，随风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金石、管籥奏鸣。树木曲折环绕，又回到后宫；草木杂沓相接，沿山入谷，顺着山坡下到低湿之地，视野没有尽头，追究也没有穷尽。玄猿、白雌猿、蜼、蠼、飞鸓、蠝、蛭、蜩、蠗、玃、蝚、猱、螹、獑胡、豰、蛫等动物栖息其间，长啸哀鸣，翻飞交错，攀援弯曲的枝条，停在高树梢头。又有穿越断绝的桥梁、跳过奇异的丛林，抓住下垂枝条，跃过稀疏空隙；空旷处远近错落。像这类景物有数千百处，供人嬉游往来；宫殿、馆舍、客舍中的厨膳都不移动，后宫也不迁徙，百官一应俱全。于是从秋末进入冬季，天子举行校猎，乘坐雕镂的象车，驾六匹玉饰虬龙般的马，拖曳彩虹般的旌旗，云纹旗帜飘扬；前面有皮轩车，后面有道游车，孙叔奉持缰绳，卫公陪乘。扈从队伍纵横排列，从四校军阵中出发。击鼓发令，围猎者行动，以江河为围墙，以泰山为高台；车骑像雷声一样骤起，隐隐震动天地。前后队伍分散，各自追逐，绵延无尽，沿着山陵前进。队伍像云布雨施一样遍布泽地；有人生擒貔豹，徒手搏击豺狼，用手捕熊罴，用脚追逐野羊；有人蒙着鹖冠，穿着苏绔，白虎身披斑纹，跨越野马和三嵏山的险处，向下越过碛历水边，经过险峻之地，奔赴危险、翻越沟壑，涉过深水。又有蜚廉奔驰，弄解豸，捕捉瑕虾蛤；用鋋刺杀猛氏兽，张网捕捉騕要；射击大野猪，箭矢不随意伤害，往往贯穿颈项、射入头脑，弓箭没有白发，随声倒下。于是天子的车驾放慢车节，徘徊翱翔，往来观察各部队的进退，察看将帅指挥变化，然后逐渐加快节奏，疾速远去；驱逐轻捷的禽鸟，践踏狡猾的野兽，车辙碾过白鹿，追逐狡兔，超过赤电马，抛下光耀；追逐奇异的猛兽，张开强弓，装满白羽箭，射击游荡的枭鸟，击杀飞虡；等到选择好猎物后才发箭，先射中的便确定猎物所在；弓弦和箭矢分发，射杀并击倒猎物。然后扬起旌节向上奔驰，越过高陵，迎着惊风和猛烈旋风，乘着虚无，仿佛与神灵同行；车轮碾过玄鹤，惊乱昆鸡，迫近孔雀和鸾鸟，催促鵔鸃，拂过鹥鸟，掠过凤凰，遮蔽鸳鸯和鶵鸟，追赶焦明。道路尽头、途径走完，便回车返还；在襄阳一带逍遥徘徊，降集到北方边界，沿直线前进，遮蔽道路，返回旧地。车轮踏过石阙和关隘，经过封山，越过鳷鹊观，远望露寒台，向下到棠梨宫，在宜春宫休息；向西驰往宣曲宫，在牛首山荡舟，登上龙台，遮蔽细柳，观看士大夫们的勤劳和谋略，衡量围猎者所获得的猎物，观察众多车辆经过、车骑践踏的地方。百姓所践踏而死，以及疲惫至极、困倦、惊恐、畏惧、伏地不起，却没有被刀刃所伤而死的野兽，纷纷堆积，填满坑谷，覆盖平地，遍满水泽。于是游猎疲倦懈怠，便在昊天台上置酒，在广大高远的天空下奏乐；撞击千石重的钟，竖立万石重的钟架，树起翠华旗，立起灵鼍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谣。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山陵因此震动，川谷因此波荡。巴、榆、宋、蔡、淮南、于干、遮文成、颠歌等乐舞依次演奏，金鼓交替响起，声音铿锵震荡，撼人心魄，惊动耳目。荆、吴、郑、卫的乐声，《韶》《濩》《武》《象》的舞乐，阴靡放纵、舒缓绵延的曲调，鄢、郢的繁盛乐舞，激楚、结风等歌曲，以及俳优、侏儒、狄鞮的歌唱，凡是能够娱悦耳目、快乐心意的，全都绚丽灿烂地呈现在前面；柔美艳丽的女子在后面侍立。至于青琴、宓妃等人，姿色尤其出众，超凡脱俗，妖艳娴雅，容貌美丽庄重，精心修饰，举止轻盈；身姿柔软婀娜，妩媚纤弱，拖曳着独茧制成的华美衣裳，轻薄飘忽，裁剪修长，姿态秀美轻盈，服饰与世俗不同，芬芳四溢。她的香气芬芳浓郁而猛烈，品德高洁幽深；牙齿洁白光亮，笑容明丽可爱；眉毛修长相连，眼神微微斜视，神色含蓄而遥远。她以颜色示意，防备并给予我欢乐，我在她身旁心情愉悦。于是酒意正浓、欢乐酣畅时，天子茫然若有所思，仿佛有所失去，说：“唉！这实在太盛大、太奢侈了。我利用朝政之余闲来游览聆听，无所事事而虚度时日，顺应天道，以征伐和时令休息为务，却沉溺于此。我恐怕后世竞相追求奢靡华丽，越走越远而不能回头，这不是为后代继承事业、开创基业并垂示传统的办法。”于是解酒罢猎，命令有关官吏说：“土地可以开垦的，全都改作农田郊野，以供养百姓。拆毁倾颓的墙垣，填平沟壑，使山泽中的百姓能够到来居住。修筑陂池而不加禁止，空置宫观馆舍而不要充实。打开仓廪赈济贫穷，补助不足，抚恤鳏夫寡妇，养育孤儿独居者。发布恩德号令，减省刑罚，改革制度，变更服色，改换历法和朔日，与天下重新开始。”于是选择吉日，斋戒整肃，穿上朝服，乘坐法驾，树立华美旗帜，鸣响玉鸾，在六艺之园游览，在仁义之道上驰骋；观览《春秋》的文林，演奏《狸首》，兼奏《驺虞》；射取玄鹤，舞动干戚，载歌《云门》；掩抑群雅之声，悲唱《伐檀》，奏《乐胥》；在礼仪之园修养仪容，在书籍之圃自由遨游；阐述《易》的道理，放逐怪异之兽；登临明堂，坐于清庙，任群臣陈奏得失。四海之内，没有不在这里得到好处的。当此之时，天下大为喜悦，向往并归附教化，随流而变化；人们慨然兴起，崇尚道德、迁就仁义，刑罚被搁置不用；德行高过三皇，功业超过五帝。像这样，田猎才是可喜的。至于整天暴露在野外，奔驰劳神，疲惫身体，耗损车马，消磨士卒精力，耗费府库财物，却没有厚德施恩，只图独自享乐，不顾百姓，忘却国家政事，只贪图捕获野鸡和兔子，那么仁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由此看来，齐、楚两国的事，难道不可悲吗？土地不过方圆千里，园囿却占了九百里；这样草木不能开垦，百姓也没有食物。诸侯力量如此微小，却享受天子万乘的奢侈，我恐怕百姓会遭受这种祸害。”于是两位先生凄然变色，惶恐若有所失，退后避席说：“鄙陋之人见识浅薄，不知禁忌，直到今天才受到教诲。谨此听从并接受您的命令。”赋进奏天子，天子任命他为郎。没有“亡是公”所说的那些话。天子认为上林苑广大、山谷水泉和万物众多，以及《子虚赋》中所说楚国云梦泽的情形，铺张奢靡，多有超过事实之处，也不是义理所推重的，所以删取其中要点，归向正道加以评论。《班马异同》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卷二十七 宋代倪思编撰 《司马相如传》下，《汉书》卷五十七 司马相如任郎官几年后，适逢唐蒙出使，开始打通通往夜郎和西僰的道路，征发巴蜀吏卒一千人，郡中又大量征发转运粮饷的民夫一万多人，依照军兴法诛杀当地首领，巴蜀百姓十分惊恐。皇帝听说后，便派遣司马相如责问唐蒙等人，并晓谕巴蜀百姓说这不是皇帝的意思。檄文说：“告知巴蜀太守：蛮夷擅自行动而长期不加讨伐，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劳苦。陛下即位后，抚存天下，安定中原，然后兴师出兵，向北征讨匈奴。匈奴单于惊惧，交臂接受命令，屈膝请求和亲；康居及西域各国经过多重翻译请求入朝纳贡，叩头进献；于是移兵向东，闽越自相诛杀，右贤王哀悼番禺太子，入朝称臣；南夷君长、西僰首领常常进献贡物，不敢懈怠。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殷切地争相归附，仰慕风教和仁义，想成为臣妾，只因道路遥远、山川险阻，不能亲自前来。对于不顺从的已经诛讨，而行善的还没有赏赐，所以派中郎将前往招待他们，并征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携带币帛护送使者；否则，哪里会有什么动用兵革、发生战斗的事呢？如今听说竟然征发军队，实行军兴制度，使子弟惊恐、长老忧虑；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意思。应当服役的人有的逃亡，有的自杀，这也不是做人臣的节操。边郡士卒听见烽火举起、火炬燃烧，便都拿弓奔驰，扛兵器奔走，汗流相接，只怕落在后面；面对白刃、冒着飞箭，义无反顾，计议决定后不再回头。他们心怀愤怒，如同报私仇，难道是喜欢死、厌恶生，或不是编户之民而与巴蜀人不同、另有君主吗？他们深谋远虑，急于应对国家危难，乐于尽到人臣的职责。所以有人获得剖符封侯，分珪授爵，成为通侯，居住在东向的高门府第；死后还把显赫的谥号留给后世，把土地传给子孙。事情办成后，忠敬至极，居位安逸，声名流传无穷，功业显著而不磨灭。因此贤人君子即使肝脑涂地、尸骨滋润田野，也在所不辞。如今奉命携带币帛出使南夷，却有人自杀或逃亡而获诛，死后没有名号和谥号，被称为最愚蠢的人，连累父母，成为天下笑柄。人的见识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不过这也不只是服役者的罪过：父兄没有先加以教诲，子弟的行为又不谨慎；廉耻少，风俗也不淳厚。他们遭受刑戮，不也是应该的吗？陛下忧虑使者和官吏竟然如此，也哀悼愚民竟然如此，所以派遣可信的使者晓谕百姓，说明征发士卒的事情，并以不忠和死亡之罪责备他们，责问三老和孝弟。” “因为没有教诲百姓而承担过错。如今正是农忙时节，更不应烦扰百姓；我亲眼见到邻近县邑的情况，恐怕远处溪谷山泽中的百姓不能普遍听到檄文。檄文到达后，应立即下达各县、道，使他们都知道并晓谕陛下的意思，千万不要忽视。”司马相如回来报告说，唐蒙已经大略打通夜郎，于是修通前往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士卒和役夫数万人修路，修了两年道路仍未完成，士卒多有死亡，耗费以亿万计。蜀地百姓及汉朝当权者多说此事不便。这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与汉朝往来，得到很多赏赐，都愿意成为汉朝内臣，要求设置官吏，待遇比照南夷。天子问司马相如，相如说：邛、筰、冉駹距离蜀地近，道路也容易打通；秦代过去曾经与它们往来，并设置为郡县，到汉朝兴起时才废止。如今如果确实重新打通道路并设置郡县，比南夷更有利。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国、吕越等人，乘四乘传车，凭巴蜀官吏和币物贿赂西南夷。到达蜀地时，蜀太守以下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负弓箭为先驱。蜀人以此为荣耀。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都借助门下关系，献牛和酒来结交欢聚。卓王孙感叹，认为自己能让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实在幸运；到了晚年，便把财产厚厚地分给女儿，和给儿子的相等。司马长卿相如出使后，很快平定西南夷；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汉朝内臣，撤除边关，边界大为扩展，西至沫若水，南至牂牁，设置边防，打通零关、灵山的道路和桥梁，借孙水通往邛都。相如回来报告天子，天子十分高兴。司马相如出使时，蜀地长老多说打通西南夷没有用，朝中大臣也认为如此；相如想进谏，但事情已经决定，不敢直说，于是写文章，假托蜀地父老之辞，反过来诘难自己，以讽谏天子，并借机宣示使者的旨意，使百姓都知道天子的意思。文章说：“汉朝兴起至今七十八年，恩德盛大，存续于六代；威武纷然，恩泽深厚，万物受到滋润，广大地流布到四方之外。于是命令使者向西征行，所到之处，风教无不披靡；于是使者朝见冉駹，安定筰，保存邛，略取斯榆，军队连结成行，车轨相接，回车向东，准备报告，来到蜀都。蜀地的老人、大夫以及荐举的缙绅先生等二十七人，庄严地前来。辞礼完毕，便进言说：听说天子对夷狄，只是羁縻而不使断绝罢了。如今停止三郡士卒的事务，打通夜郎道路，已经三年了，功业还没有完成，士卒疲劳，百姓不能自给；现在又接着经营西夷，百姓的力量已经竭尽，恐怕不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