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三十三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班马异同卷三十三
宋 倪思 编货殖列▯第六十九。史记一百二十九。货殖列▯第六十一。《汉书》九十一。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戸説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敎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夫山西饶材竹谷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柟梓姜桂金锡连丹砂犀瑇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棊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謡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寜有政教发徴期防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徴贵,贵之徴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寳絶,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扵营丘,地泻卤,人民寡。扵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功,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脩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倍臣,富扵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于威宣也。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扵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徳,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扵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熈熈,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抱关、击榞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僣大,贱不得喻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扵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敎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鼈、鸟兽、雚蒲、材干、噐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未祭,罝网不布于埜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
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蘖,泽不伐夭,蝝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稸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徴▯期防而逺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噐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防,士相与言仁谊扵闲宴,工相与议技巧扵官府,商相与语财利扵市井,农相与谋稼穑扵田埜,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敎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扵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大▯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畧也。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八佾舞扵庭,雍彻扵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壊,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耆欲不制,僣差亡极。扵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裋褐不完,唅菽饮水。其为编戸齐民,同利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敎自上兴,繇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世变云。昔者越粤王勾践困扵防稽之上,乃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鬭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见矣。」故歳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歳穰,六歳旱,十二歳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着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其行如流水。推此类而脩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彊呉,观兵中国,号称五霸。范蠡既雪刷防稽之耻,范蠡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筞七十,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以施扵国,吾欲用施之家。乃乃乘扁舟浮扵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
译从前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于是采用范蠡和计然的谋略。计然说:懂得作战,就要修治军备;掌握时令而使用物资,就要懂得货物。这两点显现出来,万货的情势就可以观察清楚了。五行之岁运行到金时,收成丰足;运行到水时,水灾;运行到木时,歉收;运行到火时,旱灾。旱灾时应储备舟船,水灾时应储备车辆,这是物资运行的规律。六年丰收,六年旱灾,十二年有一次大饥荒。粮价如果每斗二十钱,农民就受损;如果每斗九十钱,商人就受损。商人受损,货财就不能流通;农民受损,田野就无人开垦。粮价最高不超过八十钱,最低不少于三十钱,那么农民和商人都能获利。平价出售粮食,调节物价,使关卡和市场不缺货,这是治理国家的道理。积聚货物的原则,是务求货物完好,不要让钱币停滞不用;以物易物,腐败和将被食用的货物不要久留;不敢囤积抬高物价。考察货物的多余和不足,就能知道贵贱;价格贵到极点就会转为便宜,价格贱到极点就会转为昂贵。货物贵时要像粪土一样抛售,货物贱时要像珠玉一样收取。使财货钱币的流通像流水一样,把这些原则推广修治。按此经营十年,越国富足,厚礼招募战士,士卒奔赴箭矢和石块之中,如同口渴的人得到饮水,终于报复了强大的吴国,并在中原展示军威,号称春秋五霸之一。范蠡既洗雪了会稽之耻,便感叹说:计然的七十条策略,越国只采用了其中五条就获得成功;既然已经把它施用于国家,我想把它施用于自己的家业。于是乘坐小船漂泊江湖,改名换姓,先到齐国,号鸱夷子皮;后来到了陶地,号朱公。朱公认为陶地处于天下中央,诸侯四方相通,货物都在那里交易。于是经营产业,囤积货物,随着时势追逐利益,不向别人索求。所以善于经营生产的人,能够选择合适的人任用,并且掌握时机。在十九年间,他三次积聚到千金,又两次把财产分散出去,分给贫穷的朋友和关系疏远的兄弟。这就是所谓富有而喜爱施行德行的人。后来年老体衰,便听任子孙经营;子孙修治产业并使之增息,终于达到巨万之富。所以谈论富人时,都称说陶朱公。子贡跟随孔子学习以后,退居而在卫国做官,又在曹、鲁两国之间废置囤积、储藏货物,贩卖财物。孔门七十弟子中,端木赐最为富有,而颜渊只能在陋巷中吃一箪饭、喝一瓢水,原宪隐居穷巷,连粗劣的糟糠都吃不饱。子贡驾着四匹马相连的车,带着成束的帛币,去聘问、馈享诸侯;所到之处,各国国君没有不与他分庭抗礼的。使孔子的名声传扬天下,子贡在前后都起了推动作用。这难道就是所谓得势便更加显著吗?然而孔子认为颜渊贤于子贡,并讥评子贡说:颜回大概接近于道了吧,只是屡屡贫困;端木赐却不接受命运安排,经营货殖,但他的推测却常常切中事理。白圭是周地人。魏文侯时,李克致力于尽量发挥土地的生产力,白圭则乐于观察时势变化。因此,别人放弃的我收取,别人收取的我出售。年成丰熟时收购粮食,出售丝、漆和蚕茧;收购帛絮,出售粮食。太阴在▯时,年成丰收;第二年衰败歉收;太阴到午时,旱灾;第二年年成美好;太阴到酉时,丰收;第二年衰败歉收;太阴到子时,大旱;第二年年成美好而有水灾。囤积货物,大抵每年使资本翻倍;想要增长钱财,就收取下等粮食;想要增长石、斗,就收取上等种子。能够节省饮食、克制嗜欲、俭省衣服,并与主持事务的僮仆同甘共苦,行动随时势而变,如同猛兽扑食、猛禽出击一样迅速。所以他说:我经营生产,就像伊尹、吕尚谋划,孙武、吴起用兵,商鞅施行法令一样。正因如此,如果一个人的智力不足以权衡变化,勇气不足以决断,仁德不能够决定取舍,力量不足以有所守持,即使想学习我的方法,我也始终不会告诉他。天下谈论经营生计的人,都把白圭奉为祖师;白圭确实有所实践,能够实践并有所长处,并不是徒然如此。猗顿凭借盐业起家,邯郸的郭纵则靠铸铁冶炼成就产业,财富可以与王者相匹敌。乌氏倮以畜牧业起家,牲畜多了就卖掉,换取奇异的丝织品等物,时常进献给戎王。戎王给他的回报是所献之物的十倍,又把牲畜赏赐给他;牲畜多到只能用粮食计量马牛。秦始皇帝命乌氏倮享有与封君相等的待遇,按时与列位大臣一同入朝请见。【《史记》此处接下文,《汉书》另起。】巴蜀的寡妇清,她的祖先发现丹砂矿穴,世代独占其利,家产也不可估量。清虽是寡妇,却守护祖业,用财物自卫,别人不敢侵犯。秦始皇帝认为她是贞妇,以宾客之礼接待她,并为她筑造女怀清台。【下文接秦汉制度:列侯封君以租税为食。】乌氏倮是鄙野之人,却成为牧长;清是穷乡的寡妇,却能以礼节抗衡万乘,名声显扬天下,难道不是因为富有吗?汉朝兴起后,天下统一,开放关塞桥梁,放宽山林川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周游天下,各地货物无不流通,各自得到所要之物;又把豪杰、诸侯和强宗大族迁徙到京师。关中从汧、雍以东直到黄河、华山一带,都是肥沃的土地,沃野千里。自虞、夏贡赋以来,便把这里列为上等田地。公刘迁到邠地,太王、王季居于岐山,文王建都丰邑,武王治理镐京,所以当地百姓还保留先王遗风,喜爱耕种,繁殖五谷;土地贵重,容易积聚财富。秦文公、孝公、缪公居住在雍地,凭借陇、蜀的货物而聚集许多商人;孝公迁都栎邑,栎邑北面抵御戎狄,东面通达三晋,也有许多大商人。武王、昭王治理咸阳,后来汉朝又定都长安;各地陵寝所在,四方人群如车辐般汇聚而来。那里土地狭小、人口众多,所以百姓更加轻佻机巧而从事末业。南方是巴蜀,巴蜀也是沃野,土地富饶,有巵姜、丹砂、铜铁矿和竹木器具;南面可以抵达滇、僰,僰地出产僮仆;西面接近邛、笮,笮地出产马和旄牛。然而四面阻隔,栈道绵延千里,却没有不通达的地方,只有襃斜道连接其中。当地以多余的物产交换缺少的物品。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风俗相同,但西面有羌中的利益,北面有戎狄的牲畜;畜牧业天下富饶,但地势也险要困穷,只有京师是交通要道。因此关中土地约占天下三分之一,人口却不到十分之三;但衡量其财富,却占天下十分之六。从前唐人在河东建都,殷人在河内建都,周人在河南建都。三河处于天下中央,像鼎的三足一样,是王者反复迁都之处。各自建国数百乃至上千年,土地狭小,人口众多,都是都城和诸侯聚会之地,所以风俗纤细节俭,习于处理事务。杨地的平阳、陈地是西面通往秦、翟的商路,北面通往代地;种地处于代地北部,地势靠近胡地,屡遭侵扰。人民骄矜刚强,好斗逞气,任侠作奸,不从事农商;但由于接近北方夷狄,军队频繁出动,中原运输物资,有时会产生额外盈余。当地百姓强悍不齐。从整个晋国时代起,人们就已经忧虑他们轻捷强悍、崇尚武力,赵武灵王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风气;他们的歌谣习俗中,仍然保留着赵地的传统。因此,杨地的平阳、陈地的商人聚集其间,各取所需;温、轵向西通商上党,向北通商赵、中山。中山土地贫瘠而人口众多,还保留着沙丘纣王淫乱之地的遗风。百姓性情急躁,依赖投机取利为生;男子聚集游乐,悲歌慷慨,起身便相互跟随,椎杀抢掠,歇息时就挖掘坟墓,制造巧诈的奸器;冶炼业发达,出产许多精美物品。女子则鼓瑟,拖着鞋行走,献媚于富贵人家,进入后宫,遍布诸侯之国。邯郸也是漳河之间的一座都会,北面通往燕地、涿地,南面有郑、卫。郑、卫风俗与赵地相近,但靠近梁、鲁,稍微重视礼义并自矜节操。濮上的人迁居野王,野王人喜好意气、任侠,保留卫地风气。燕地也是勃海、碣石之间的一座都会,南面通往齐、赵,东北与胡地接壤;上谷直到辽东,地方遥远,人口稀少,又屡遭侵扰,大体与赵、代风俗相同。百姓强悍少谋,有鱼盐、枣栗的富饶;北面邻近乌桓、夫余,东面掌握秽貉、朝鲜、真番的利益。
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扵人。故善治生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间三致千金,而再分散。散分与贫交友,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徳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脩业而息之,遂至巨钜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子赣既学扵仲尼,退而仕扵卫,废着▯贮,鬻财扵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而顔渊箪食瓢饮,在扵陋巷。原宪不厌糟糠,匿扵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亢礼。夫使孔子名布▯扵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然孔子贤顔渊而讥子赣曰:「囘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意则屡中。」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予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蠒出,取帛絮与之。食太隂在▯,穰明歳衰;恶至午旱,明歳美;至酉穰,明歳衰;恶至子大旱,明歳美。有水至▯,积着率歳倍。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呉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以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也。盖天下言治生者,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铸冶成业,与王者埒富。乌氏倮嬴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予畜,畜至用谷量马牛马。秦始皇帝令倮嬴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史记连下文,汉书另起】巴蜀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防守其业,用财自卫,人不敢见侵犯。秦始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懐清台【下文接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彊族扵京师。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太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谷,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孝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孝公徙栎邑,栎邑北郤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武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防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巵姜丹砂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襃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
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扵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歳,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防,故其俗纎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邉胡,数被防,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竒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慓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謡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间,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地余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逰戏,悲歌忼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防媚,贵富入后宫,徧诸侯。然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防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防也,南通齐赵,东北邉胡。上谷至辽东,地踔逺,人民希,数被防。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余,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隂则齐。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防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间一都防也。其俗寛缓阔逹,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扵众鬬,勇扵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而邹鲁濵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扵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逺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扵周人。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防也。昔尧作防,成阳舜渔扵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扵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已诺。彭城以东,东海呉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呉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防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防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椘郢之后,徙夀春亦一都防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防也,与闽中于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説少信。
译洛阳向东通商齐、鲁,向南通商梁、楚。所以泰山以南是鲁地,以北是齐地。齐地依山临海,肥沃土地千里,适宜种桑麻;人民多生产文绣、布帛、鱼盐。临淄也是海、岱之间的一座都会。当地风俗宽缓豁达而富有智谋,喜欢议论;土地贵重,人们难以迁动,怯于群体争斗,却勇于持刀刺杀,所以劫掠者很多,这是大国的风气。其中具备士、农、工、商、贾五种人口;邹、鲁靠近洙水、泗水,还保留周公遗风,风俗喜好儒学,礼制完备。因此当地百姓谨小慎微,颇有种桑麻的产业,却没有山林水泽的资源;土地小而人口多,节俭吝啬,畏惧犯罪,远离邪恶。到了衰败时期,他们喜好经商、追逐利益,超过周地人。鸿沟以东、芒砀山以北,连接巨野一带,是梁、宋之地;陶地、睢阳也是都会。过去尧在成阳作陶,舜在雷泽捕鱼,汤停留于亳地,所以当地仍有先王遗风;民风厚重,多有君子,喜爱耕种,即使没有山川物产的富饶,也能穿破衣、吃粗食而积蓄财物。越地、楚地则有三种风俗。淮河以北的沛、陈、汝南以及南郡,是西楚之地;当地风俗剽悍轻捷,容易发怒,土地贫瘠,积聚较少。江陵是旧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的物产;陈地处楚、夏交界,盛产鱼盐,百姓多经商。徐、僮、取虑一带的人清峻苛刻,自负重诺;彭城以东至东海、吴、广陵,是东楚之地,风俗类似徐、僮。朐、缯以北,风俗接近齐地;浙江以南则是越地。吴地自阖闾、春申君、吴王濞三人招致天下喜好游乐的子弟以来,东有海盐之利、章山的铜,以及三江五湖的利益,也是江东的一座都会。衡山、九江、江南的豫章、长沙,是南楚之地,风俗大体类似西楚;郢都衰落后迁都寿春,寿春也是一座都会。合肥承受南北货物流通,皮革、鲍鱼、木材都由此运输;这里又与闽中、于越风俗杂处。因此南楚人喜好辞令巧说而少守信用。江南地势低湿,男子早夭,多产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铅锡,但仅仅有这些物产,取之不足以抵偿耗费。九疑、苍梧以南直到儋耳,与江南风俗大致相同,而扬越的风俗更多。番禺也是一座都会,是珠玑、犀角、玳瑁、果布等物的汇集之地。颍川、南阳是夏人居住的地方。夏人的政治崇尚忠厚朴实,仍有先王遗风。颍川人敦厚诚愿;秦朝末年把不守法的人迁徙到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承接汉水、淮水,宛地也是一座都会。当地风俗混杂,喜欢经营各种事业,商人很多,任侠而善于交游;颍川因此至今仍被称为夏人之地。天下各地物产有的稀少、有的丰富,人民的歌谣和风俗也各不相同:崤山以东的人吃海盐,崤山以西的人吃盐卤;岭南、沙北往往出产盐,大体情形就是这样。总的来说,楚、越之地广阔而人口稀少,吃稻米、喝鱼汤,有的刀耕火种、水田耘作;果实、貂、螺、蛤等,不必经商便足以自给。土地富饶,粮食充足,没有饥荒之患;因此百姓懒惰苟生,没有积蓄而且多贫穷。所以江淮以南没有受冻挨饿的人,也没有拥有千金之家的人。沂水、泗水以北适宜种五谷、桑麻、饲养六畜;但土地小、人口多,屡遭水旱灾害,百姓喜好储藏积蓄。因此秦、夏、梁、鲁重视农业,民众也较为安定;三河、宛、陈也是如此。再加上齐、赵的商人设置智巧,依靠投机取利;燕、代则从事田猎畜牧。由此看来,那些贤人在朝廷深谋远虑,在朝廷上议论政事;那些守信死节、隐居岩穴的人,假意树立高名,最终归宿在哪里呢?归宿仍在富足厚实。因此清廉的官吏做久了也会逐渐富裕,清廉的商人最终也会归于富有。富裕是人的性情中不必学习便共同想要的东西。所以军中的壮士攻城时争先登城,陷入敌阵,击退敌人,斩将夺旗,冲在前面,不躲避箭石、不避水火之难,是因为重赏驱使他们。闾巷中的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墓、铸造钱币,任侠逞强,兼并财物,借助交游报仇,追逐幽隐之人,也不躲避法禁,奔赴死地如同奔马,其实都只是为了财物。赵女、郑姬修饰容貌,弹奏琴瑟,挥动长袖,踩着尖利的鞋,以目传情、以心相招,出门不远千里,不论老少,都是奔向富厚。那些游说公子,装饰冠帽佩剑,车马相连,也不过是为了富贵而装扮。射猎、捕鱼,早出晚归,冒着霜雪奔驰坑谷,不顾猛兽的伤害,是为了得到美味。赌博游戏、奔驰追逐、斗鸡走狗,故意变脸互相夸耀,必定争胜,是因为看重输掉赌局。医师、方士以及靠饮食、技艺谋生的人,耗尽心神、竭尽技能,是为了获得丰厚报酬。官吏士人舞弄文书、曲解法律,刻制印章、伪造文书,不避刀锯之刑,是因为沉溺于贿赂馈赠。农民、工匠、商人、贩夫蓄积财物,始终求取富有、增加货财。这些人都是用尽见识和才能去搜求,始终不会留下余力而把财物让给别人。谚语说:相隔百里不贩运柴薪,相隔千里不贩运粮食;居住一年可以种谷,居住十年可以种树,居住百年可以施德。德,就是人和万物共同应有的道理。说的就是物产带来的封君。如今有些人没有正式的官秩和俸禄,却有爵位、封邑的收入,生活享受也能同他们相比,这种人称为“素封”(下文接前文“筑女懐清防”)。秦、汉的制度是:列侯受封后,君主靠征收租税为食,每年按“二百千户”计算;千户的封君就是二十万。朝见、聘问、享献等费用都从这里支出。普通百姓中,农民、工匠、商人和贩夫每年也大多有一万钱的收益;有二千户、百万钱家产的人家,就相当于二十万钱,差役、徭役、租税和赋税也从中支出,他们对衣食的欲望和享用美好事物的要求,都可以任意满足。所以说:陆地上有牧马二百匹、牛有千副蹄角、羊有千头,泽中有千头猪,水中养鱼千石;山中有千章大材;在萩安邑有千株枣树,在燕、秦有千株栗树,在蜀、汉、江陵有千株橘树,在淮北、常山以及荥阳以南、黄河济水之间有千株萩树;在陈、夏有千亩漆树,在齐、鲁有千亩桑麻,在渭川有千亩竹子;又有名国中拥有万户的城邑,城郭附近有千亩土地,另有每亩产一钟的田地若干亩,栀子、茜草千畦,姜、韭菜各有种植。这些人都同千户侯相等(下文接“谚曰:以贫求富”)。然而,这只是富足的资本。他们不用窥伺市场,也不必奔走到别的城邑,只坐在那里等待收获;自身具有处士的操守,却能取得生活所需。若是家中贫困,双亲年老,妻子儿女柔弱,逢年过节没有东西祭祀,不能置办酒食,衣服也不足以使自己出门交往;到了这种地步还不感到惭愧羞耻,那就没有什么可与之相比的了。因此,没有财产就出力劳动,财产稍少就斗智谋取,财产丰厚便争取时机,这是谋生的大原则。如今治理产业,不必冒生命危险来谋取生活所需,那么贤人也应当努力。因此,靠根本产业致富是上等,靠末端商业致富次之,靠奸诈手段致富最下等。没有隐居山林、做奇士的操行,却长期贫贱,还喜欢空谈仁义,也足以令人羞耻。
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越多焉。畨禺亦其一都防也,珠玑犀瑇瑁果布之凑。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扵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防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謡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羮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势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谷、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自汉兴海内至此《汉书》间用其语扵地理志中】由此观之,贤人深谋扵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隠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髙者,安归乎?归扵富厚也。是以亷吏乆乆更富,亷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防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刼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隠,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逺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防闲公子,饰冠劒,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鬬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防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扵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嵗,种之以谷;十嵗树之以木;百嵗来之以徳,徳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下文接前为筑女懐清防】秦汉之制,列矦封者君,食租税,嵗率戸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嵗万息,二千户百万之家,则即二十万,而更徭繇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蹏,牛蹄角千蹏角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波,山居千章之材萩,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荥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桼,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干亩巵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连下文谚曰以贫求富】然是冨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
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歳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鬭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谚曰:「夫用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嵗千酿,醯酱千▯,酱浆千甔儋,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籴千钟,薪槀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辆,两木器髤桼者千枚,铜▯千钧,素木铁▯若巵茜千石,马蹄躈蹏噭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童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搨荅布皮革千石,漆桼千大斗,糵麴盐豉千瓵,合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栗千石者三之,狐鼦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它果菜采千钟,种子贷金钱千贯,节驵防侩,贪贾三之,防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陿薄,吾闻汶防山之下,沃野埜下,有蹲踆鸱,至死不饥,民工扵作,布市易贾,乃求逺迁致之临邛。」大喜憙,即铁山鼓铸,运筹防筭,贾倾滇蜀之民,富至僮童千八百人,田池射猎之乐,拟扵人君。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魋结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程卓既衰,至成哀间,成都罗裒訾至钜万。初,裒贾京师,随身数十百万,为平陵石氏持钱。其人强力,石氏訾次如苴,亲信厚资遣之,令往来巴蜀,数年间致千余万。裒举其半赂遗曲阳定陵侯,依其权力,余贷郡国人,莫敢负。擅盐井之利,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货。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灭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田连车骑,防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防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瘉扵纎▯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史文连下,汉书另起】鲁人俗俭啬,而曹邴丙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钜万。然家自父兄子孙弟约,俛頫有拾,仰卬有取,贳贷行贾徧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齐俗贱奴虏,而刁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刁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
译大凡编户百姓,财富达到别人的十倍,就可以轻视对方;达到百倍,对方就会畏惧;达到千倍,就可以役使对方;达到万倍,对方就会成为奴仆,这是财物的规律。谚语说:“凭借贫穷求取富裕,农民不如工匠,工匠不如商人;刺绣织文,也不如靠在市门旁经营。”这说的是从事末业、贫穷者的致富资本。在交通便利的大城中,酿酒一年千酿,醋酱千甔,酱浆千甔;屠宰牛羊猪千皮;贩运粮食、卖出买进千钟;柴薪千车;船长千丈;木材千章;竹竿万个;轻车百乘,牛车千辆;漆饰木器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或栀子、茜草千石;马蹄躈千枚;牛千头;羊、猪千双;童仆手指千筋;筋角、丹沙千斤;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荅布、皮革千石;漆千大斗;糵、麴、盐、豉千瓮;合鲐、鲚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份;狐、鼦、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其他果菜千钟;种子、贷出的金钱千贯。节驵、牙侩等人从事撮合交易,贪利的商人获利三倍,投机商人获利五倍。这也可以同千乘之家相比。这是大概的情形。其他杂业,如果获利不能达到本钱的十分之二,就不是我所说的财富。姑且略述当世方圆千里之内,贤人用来致富的方法,使后世能够观察和选择。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赵人,凭借冶铁致富。秦国攻破赵国后,把卓氏迁往蜀地。卓氏见自己被俘掠,只有夫妻二人推着车走到迁徙之处。各迁徙来的俘虏中稍有余财的,都争着向官吏请求迁到近处,安置在葭萌。只有卓氏说:“这里地方狭窄贫瘠。我听说汶山之下是肥沃的平原,野地里有蹲鸱,直到死也不会挨饿;百姓善于织布,市场贸易也便利。”于是请求迁到远处,把家产带到临邛,大为欢喜,立即开采铁山、鼓风铸铁,筹划经营,使滇、蜀的商人都为之倾倒,财富多到有童仆千八百人,田地、池塘和射猎的乐趣,可以同国君相比。程郑是山东迁来的俘虏后裔,也靠冶炼铸造和经商致富,是梳椎髻、结魋髻的民户,财富可与卓氏相等,都居住在临邛。程氏、卓氏衰落以后,到成帝、哀帝年间,成都的罗裒资产达到数千万。起初,罗裒在京师经商,随身带着几十万、上百万钱,为平陵石氏经营钱财。石氏看重他的强干,把自己的财产交给他,让他往来于巴蜀,几年间获利一千多万。罗裒拿出一半来贿赂曲阳侯、定陵侯,依仗他们的权势;其余借给郡国的人,没有人敢赖账。他又独占盐井的利益,一年所得便翻了一倍,于是财产更加增殖。宛地孔氏的先祖是梁人,以冶铁为业。秦国攻灭魏国后,把孔氏迁到南阳。孔氏大规模铸造铁器,修筑堤坝池塘,田地连片,车骑成群,借此结交诸侯,并利用通商的利益以及公子们的赏赐和声名。然而,他所得的利润远远超过一般小商小贩和吝啬人家,因而积累了数千金的财富。所以南阳的商人,大多仿效孔氏从容经营的方式。鲁地人习俗俭朴吝啬,其中曹氏、邴氏、丙氏尤其厉害。他们靠冶铁发家,财富达到数千万;但家中父兄子孙都约束自己,俯仰取舍极为谨慎。他们在郡国各处经商,邹、鲁两地因此有许多人弃文从利,都是因为以曹氏、邴氏为榜样。齐地的风俗轻视奴仆和俘虏,唯独刁间爱护并尊重他们。那些强悍狡黠的奴仆,正是人们所忌惮的;只有刁间收养他们,让他们经营渔业、盐业和商业,有的人甚至车骑相连、与郡守国相交往。刁间反而更加任用他们,最终依靠他们的力量积累了数千万财富。因此有句话说,宁可没有爵位,也不能没有刁间;意思是他能使豪奴自己富足,并竭尽力量为他效劳。刁间衰落以后,到成帝、哀帝年间,临菑人姓伟的资产达到五千万。周地的人本来就纤细吝啬,而师史尤其严重。他们转运货物,动辄以百辆车计;到各郡国经商,没有不到的地方。洛阳的街市处在齐、秦、楚、赵各国之间,贫穷的人向富家学习经商,彼此以长久经商相夸耀。商人多次经过城邑,连门也不进。由于任用这类人,所以师史能够积累到七十千万钱。师史衰落以后,到了成帝、哀帝和王莽时期,洛阳的张长叔、薛子仲,资产也达到一千万钱。王莽都任命他们为纳言之官。他想效法汉武帝,却不能得到其中的利益。宣曲任氏的先祖,曾任督道仓吏。秦朝败亡时,豪杰们都争相掠取金玉,只有任氏把仓中的粟米独自窖藏起来。楚、汉在荥阳相持时,百姓不能耕种,米价涨到每石一万钱,而豪杰们的金玉全都归入任氏之手。任氏因此发家致富。富人争相奢侈,任氏却改变操守,实行节俭,努力经营田地和畜牧业。人们争着低价购买牲畜,任氏却只买价格高而品质好的牲畜,因此富裕了好几代。但是,任公所订的规矩是:不是由田地和畜牧业所得的财物,便不穿、不吃;公事没有办完,自己不得饮酒吃肉。他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所以虽然富有,君主也很看重他。塞之斥也,只有桥、姚、桃三家,凭借自己获得的财富,养马千匹,牛是马的两倍,羊有一万头,粟以万钟计算。吴、楚七国叛乱发生时,长安城中的列侯和封君出征,向放高利贷的人借钱。放贷之家把利息当作侯国和封国的收入来源;关东地区的成败尚未确定,没有人肯借钱给他们。只有无毋盐氏拿出一千金放贷,收取十分之三的利息。三月后吴、楚平定,一年之内,无毋盐氏所得的利息增加了十倍。凭借这些财富,他的资产与关中相等。关中的富商大贾,大多是氐人,其中有诸田、田啬、墙田、防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等,也都积财巨万。先前的富人衰落以后,从元帝、成帝直到王莽时期,京师的富人有杜陵的樊嘉、茂陵的挚纲、平陵的如氏和苴氏、长安的丹王君房、防樊少翁、王孙大卿,他们都是天下资产最高的人。樊嘉有五千万钱,其余的人都积财巨万。王孙卿用财物供养士人,并同豪杰交往;王莽任命他为京司市师,即汉代主管东市的司市令。这些人是其中声名显著、最为特殊而著名的。他们都不是凭借爵位、封邑和俸禄,也不是因为触犯法律、犯奸作恶而致富;他们全都靠经营买卖、进退取舍,随着时势俯仰,取得盈利,以商业末业积聚财富,再用农业等根本事业守住财富;有时以武力办事,有时完全用文辞和谋略维持,因此能够不断变通,这些都值得论述。至于努力从事农牧、手工业、山林川泽之利以及商业贸易,利用权势谋求利益而致富的,大的可以使一郡倾服,中等的可以使一县倾服,下等的也能使其他地区的富民兼营各业、专门谋利;至于凭借放贷和掠夺,在乡里取得重利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勤俭节约、竭尽筋力来经营生计,是致富的正道;可是富人一定还要使用奇巧的手段取胜。所以秦阳虽然以从事田农这种笨拙的行业为生,而秦阳…… 靠掘墓这种奸邪之事,曲叔却因此发家;赌博本是恶劣的行业,桓发却靠它致富;经商在男子看来是卑贱的行业,雍乐成却靠它致富;翁伯贩卖油脂,是以此为耻辱的职业,雍伯却积累了千金,足以压倒一县一邑;张氏经营浆酱,是小本行业,却积累了千万,奢侈豪富;质氏磨刀削物,只是微薄的技艺,却能富贵;郅氏靠制作肉羹,浊氏靠制作胃脯,都是微小的行业,浊氏却车骑相连,成为张里一带的富户;张里只凭浅薄的马医技术,便能击钟宴饮。这些做法全都越过了法度。这说明致富并没有固定行业,财货也没有永远固定的主人;有才能的人会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无能的人则像瓦片一样分崩离析。家产千金的人,可以比拟一都的长官;资产数千万的人,便能与君王同享快乐,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素封’吗?不是。可是,通常还是要遵循本业,积累盈利,逐渐发家。至于蜀地的卓氏、宛地的孔氏、齐地的刁间,他们公然垄断山川中的铜铁、鱼盐以及市井收入,上则争夺君王的利益,下则束缚齐地百姓的生业,全都陷入违法僭越、奢侈放纵的恶行。更何况掘墓、赌博、犯奸而致富,曲叔、桓发、雍乐成之流竟然还得以列名其中,这实在是伤害教化、败坏风俗、造成大乱的道路。
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无刁」,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也。刁间既衰,至成哀间,临菑姓伟訾五千万【史文连下,汉书另起】周人既纎▯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雒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乆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用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十千万。师史既衰,至成哀王莽时,雒阳张长叔、薛子仲、訾亦十千万。莽皆以为纳言士,欲法武帝,然不能得其利。宣曲任氏之,其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所约,非田畜所出生,弗不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塞之斥也,唯桥姚桃以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钟计。呉楚七国兵之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家。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予。唯无毋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呉楚平,一嵗之中则无毋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关中富商大贾,大抵氐尽诸田,田啬墙,田防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钜万。前富者既衰,自元成讫王莽,京师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纲,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防樊少翁,王孙大卿,为天下髙訾。樊嘉五千万,其余皆钜万矣。王孙卿以财养士,与雄杰交。王莽以为京司市师,汉司东市令也。此其章章尤异著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防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其余郡国富民,兼业颛利,以贷略自行取重扵乡里者,不可胜数。夫纎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故秦阳以田农拙业而秦阳以盖甲一州,掘冢奸事也;而曲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之,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翁伯以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倾县邑;张氏以卖浆酱小业也;而张氏千万,隃侈;质氏以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浊氏以胃脯简微耳;浊氏而连骑,张里以马医浅方,张里而击钟;钟皆越法矣。此皆诚壹之所致。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然常循守事业,积累赢利,渐有所起。至扵蜀卓、宛孔、齐之刁间公,擅山川铜铁鱼盐市井之入,运其筹策,上争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皆陷不轨奢僣之恶。
又况掘冢搏掩,犯奸成富;曲叔稽发,雍乐成之徒,犹复齿列,伤化败俗,大乱之道也。
班马异同卷三十三
译《班马异同》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卷三十四 宋代倪思编撰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天下,作用是相同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通达情意,易用来使人通晓变化,《春秋》用来说明义理。太史公说:天道广大无边,难道不伟大吗?善于谈说的人,言语偶然触及要害,也可以解除纷争。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身高不到七尺,能言善辩,常常出使诸侯,从未使齐国受到屈辱。齐威王在位时,喜欢说隐语,沉迷于过度享乐,整夜饮酒,荒废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百官混乱,诸侯一同侵犯,国家危亡就在旦夕。左右近臣没有人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劝说他:‘国内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庭院中,三年不飞,也不鸣,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便罢,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便罢,一鸣就惊动天下。’于是齐威王上朝召见各县令长七十二人,奖赏一人,诛杀一人,振作军队出征,诸侯震惊,纷纷归还侵占齐国的土地。威王的威势施行了三十六年,事载于《田完世家》。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发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带着黄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帽带都笑断了。齐王问:‘先生是嫌礼物少吗?’淳于髡说:‘哪里敢。’齐王说:‘你笑,难道有什么说法吗?’他说:‘今天臣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个祭祀丰收的人,拿着一只猪蹄和一杯酒祈祷说:“让低洼田装满粮,让高地田装满车,五谷繁茂成熟,丰收充满家中。”我见他拿出的祭品很少,而所求的东西却很奢侈,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增加礼物,给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淳于髡辞别而行,到了赵国,赵王给他精兵十万、战车一千辆。楚国听说后,连夜撤兵。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摆酒,召淳于髡来赐酒,问:‘先生能喝多少才醉?’淳于髡回答:‘臣喝一斗会醉,喝一石也会醉。’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怎么能喝一石?其中的道理能讲给我听吗?’淳于髡说:‘在大王面前赐酒,执法官在旁,御史在后,我恐惧地伏身饮酒,不过一斗就会立即醉。若有尊严的亲戚和贵客在场,我卷起衣袖、弯曲手臂在前侍奉,偶尔得到残酒,举杯向上祝寿,起身几次饮酒,不过二斗就会立即醉。若是朋友交游,长久不见,突然相逢,欢快地谈说往事,私下倾诉情意,可以饮五六斗,随即就醉。若是乡里的聚会,男女杂坐,轮流劝酒,拖延时间,玩六博、投壶,互相招引结成同伴,手拉着手而不受责罚,眉目传情也不禁止;前面有人掉下耳饰,后面有人遗失簪子,我私心最喜欢这种情形,可以饮八斗而醉。到了日暮,酒宴将散,合用大杯催促入席,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的蜡烛熄灭,主人留下我而送走宾客,罗襦的衣襟解开,微微闻到香气。在这种时候,我心中最为欢快,能饮一石。所以说,酒喝到极点就会混乱,欢乐到了极点就会悲伤,万事都是这样;事情不可走到极端,到了极端就会衰败。这是用来讽谏大王的。’ 齐王说:‘说得好。’于是停止整夜饮酒,任命淳于髡为接待诸侯宾客的主客官。宗室设宴时,淳于髡常常在旁边。此后一百多年,楚国有一位优孟。优孟原是楚国的乐人,身高八尺,善于辩说,常用谈笑来讽谏。楚庄王时,有一匹受宠爱的马,给它穿锦绣衣服,安置在华美的房屋里,用精美的席子让它睡在床上,给它吃枣脯。马因病肥胖而死,庄王让群臣为它服丧,想用棺椁按大夫的礼制安葬它。左右近臣争辩说不可以。庄王下令:‘有谁敢拿这匹马来进谏,罪至死。’优孟听说后,进入殿门,仰天大哭。庄王惊讶地问他原因。优孟说:‘马是大王所爱的。凭楚国这样强盛,有什么得不到,却用大夫的礼制安葬它,太薄葬了,请允许我用人君的礼制安葬它。’庄王问:‘怎样安葬?’优孟回答:‘臣请求用雕刻玉石做棺,用有纹理的梓木做椁,用楩、枫、豫章木做题凑,派甲士挖墓穴,老弱之人运土,齐、赵两国在前面陪位,韩、魏两国在后面护卫,在宗庙享用太牢祭祀,用万户之邑供奉它。诸侯听说后,都会知道大王轻视人而重视马。’庄王说:‘寡人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这该怎么办?’优孟说:‘请让臣替大王用六畜的礼制安葬它:用土灶作椁,用铜锅作棺,用姜和枣陪葬,用木兰作为祭品,用粮食和稻米祭祀,用火光作为衣被,把它葬在人的腹肠之中。’于是庄王便把马交给太官烹煮,不让天下人长久听说这件事。楚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善待他。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贫困;如果到了这种地步,就去见优孟,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几年后,他的儿子陷入贫困,靠背柴为生,遇见优孟,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将死时嘱咐我,贫困时来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远走他乡,我来替你制作孙叔敖的衣冠。’于是优孟拍着手谈笑,一年多便装扮得像孙叔敖,楚王和左右近臣都分辨不出。庄王设宴,优孟在面前祝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又活了,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再来做相,庄王答应了。三天后优孟又来,庄王问:‘你妻子说了什么?’优孟回答:‘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国的相,这个职位不值得做。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尽忠而廉洁,治理楚国,使楚王得以称霸;如今他死了,儿子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贫困到靠背柴维持饮食。如果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辛苦却难以得到食物;起身做官,若贪婪卑鄙,余财再多也不顾羞耻,自己死了,家室却富足;又怕收受贿赂、枉法作奸,触犯大罪,自己死了,家族也被灭亡。贪官怎么能做呢?想到做廉吏,奉行法令、守住职分,到死也不敢作恶,廉吏又怎么能做呢?楚相孙叔敖守持廉洁直到死亡,如今妻子儿女贫困,靠背柴为食,这个相位不值得做。’ 于是庄王向优孟道歉,召来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后来传了十代仍未断绝。这说明优孟懂得根据时势说话。此后二百多年,秦国又有优旃。优旃是秦国的倡优,身材矮小,善于说笑话,但总能合乎大道。秦始皇时,宫中设宴,天下雨,手持盾牌守卫台阶的人都被淋湿受寒。优旃见了很怜悯他们,问道:‘你们想休息吗?’守卫们都说:‘那真是太好了。’优旃说:‘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赶快答应说“诺”。’过了一会儿,殿上向皇帝祝寿,大家高呼万岁。优旃走到栏杆边大声喊:‘守卫台阶的郎官!’守卫回答:‘诺。’优旃说:‘你们虽然身材高大,又有什么用?幸好下雨时可以站着淋雨;我虽然矮小,却幸好能够休息。’于是秦始皇让守卫台阶的人分成两批轮流替换。秦始皇曾商议扩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地、陈仓。优旃说:‘好啊,多在其中放养禽兽;如果敌人从东方来,只要命令麋鹿去抵挡他们就够了。’秦始皇因此停止了这件事。秦二世即位后,又想给城墙涂漆。优旃说:‘好啊,虽然皇上没有开口,臣本来就要请求这件事。给城墙涂漆,虽然会使百姓忧愁、耗费财力,但多么好啊!漆过的城墙高大平整,敌人来了不能攀登,即使想靠近,重新涂漆也容易;只是难以给宫室涂漆罢了。’秦二世听后大笑,因此停止了这件事。没过多久,秦二世被杀,优旃归附汉朝,几年后去世。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便使齐威王的威势横行天下;优孟摇头歌唱,便使背柴者得到封赏;优旃走到栏杆边急声呼喊,便使守卫台阶的人能够分成两批轮换。这难道不也是伟大的吗?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