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三十一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班马异同卷三十一
宋 倪思 编防侠▯第六十四。史记一百二十四。
防侠▯第六十二 汉书九十二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扵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扵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懐独行君子之徳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防侠其行,虽不轨扵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徳,葢亦有足多者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扵井,廪伊尹负扵鼎爼,傅説匿扵傅险,吕尚困扵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徳。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矦,矦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令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扵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子,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扵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借扵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矦,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脩行砥名,声施扵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防,然其私义防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陵孤弱,恣欲自快,防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古者天子建国,诸矦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罪。”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矦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扵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强。繇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借王公之势,竞为防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専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矦,显名天下,搤掔而防谈者,以四豪为称首。
扵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及至汉兴,禁网疏濶,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呉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莫、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防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扵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矦,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僻,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曽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繇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辠人也,而六国五伯之辠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辠人也,况扵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絶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徳,苟放纵扵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桀,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渉为魁。鲁朱家者,鲁人与髙祖同时。也鲁人皆以儒敎,而朱家用侠闻。所藏臧,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饮其徳。诸所尝施,惟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亡余财,衣不完,兼采食不重味,乗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扵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军之阨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楚田仲以侠闻,喜劔,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也。田仲已死,而后雒阳有剧孟【史文连下,剧孟,汉书朱家▯止此,下别起剧孟▯】剧孟者,洛阳人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矦呉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车东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呉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大将军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逺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肤、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毋、辟阳、翟、薛、况、陕、韩、寒、孺,纷纷复出焉。郭解,河内轵人也,字翁伯,温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静悍,不饮酒。少时,隂贼,感槩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耤友报仇,藏臧命,作奸剽攻不休,及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徳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
译郭解是河内郡轵县人,字翁伯,是善于相人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任侠,在孝文帝时被诛杀。郭解身材矮小,精明沉静而强悍,不喝酒。年轻时内心阴险狠毒,意气激昂,事情不合心意时很不痛快,亲手杀死的人很多。他凭借自身去帮助朋友,为朋友报仇,藏匿逃犯,替人作奸犯科,劫掠攻击不止,后来又铸钱、盗掘坟墓,类似的事情多得数不清。恰好常有天幸,处于危急困窘时总能逃脱,仿佛遇到了赦免。郭解年长以后,改变操守,变得俭朴;以德报怨,厚施于人而少有要求。不过,他自以为行侠的心情反而更加严重。他救人性命以后,从不夸耀功劳;但那种阴狠狠毒深藏在内心,最终仍常因一点小怨隙而杀人,和从前一样。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替他报仇,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仗恃郭解的势力与人饮酒,强迫那人把酒喝尽;那人不能胜任而被强灌,因愤怒拔刀刺死郭解的外甥后逃走。郭解的姐姐发怒说:“凭翁伯的侠义名声,别人杀了我的儿子,凶手却不能抛尸在道路旁而不埋葬,以此来羞辱郭解吗?”郭解派人暗中打听凶手的下落,凶手处境困窘,自己来投案,把实情全部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本来就是应该的,我的儿子没有道理。”于是离开了。他免除了凶手的罪,反而责备姐姐的儿子,随后收殓埋葬了他。诸公听说这件事,都赞许郭解的义气,更加依附他。郭解出入时,人人都躲避,只有一个人独自箕踞而坐,正眼看着他。郭解派人去询问他的姓名,那位宾客想杀掉他。郭解说:“居住在同一乡里,竟然得不到尊敬,是因为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他有什么罪呢?”于是暗中嘱托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最急于厚待、最看重的人。”到服徭役时,就替他免除。每次到了服役的日期,连续多次,官吏都不再追问,觉得奇怪而询问原因,才知道是郭解让他免役。那个箕踞的人于是袒露上身来谢罪。年轻人听说后,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洛阳有两家人互相结仇,乡邑中有十多个贤人豪杰从中调解,但始终不能使双方听从,于是宾客才去见郭解。郭解夜里会见仇家,对方听从了郭解的调解。郭解便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诸公在这里调解,大多不能使你们听从;如今幸亏你听从了我郭解。可是我怎么能越过洛阳,去夺取本乡贤大夫的权力呢?”当夜就离开,不让人知道,并说:“暂且不要急着按平常办法办,等我离开后,让洛阳豪杰继续从中调解。”于是双方才听从了他们。郭解身材矮小,待人恭敬俭朴,出门从不骑马,也不敢乘车进入本县县廷。邻近郡国有人请他为事情求情,能办的就替他们办,不能办的也总要让对方尽意,然后才敢接受酒食。诸公因此更加敬重他,争相供他驱使。本乡少年和附近县的贤人豪杰,半夜来访时常有十多辆车,请求得到郭解的宾客身份而供养他。等到迁徙豪富到茂陵时,郭解家贫,不符合资产标准,官吏担心不能不迁徙,于是请卫将军为他说明。卫将军替郭解说:“郭解只是平民,却有权势,竟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样看来,他家并不贫穷。”郭解一家于是被迁徙。诸公送行时拿出一千多万钱。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任县掾,负责举荐迁徙郭解,阻挠郭解迁徙;郭解的外甥砍断了杨掾的头,因此杨氏和郭氏结仇。郭解进入函谷关后,关中的贤能豪杰,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听到他的声名,都争相与他交好。郭解身材矮小,不喝酒,出门从不骑马。后来,他本乡的人又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中的人又被杀死在宫阙之下。皇帝听说后,下令交给官吏逮捕郭解。郭解逃亡,把母亲和家属安置在夏阳,自己到了临晋。临晋人籍少公、翁素来不认识郭解,郭解冒充身份,请求出关。籍少公、翁已经把他送出关,郭解又辗转进入太原;沿途经过各地,总是把主人家住址告诉官吏,官吏追踪他的踪迹,一直追到籍少公、翁那里。籍少公、翁自杀,闭口不说,过了很久,郭解才被捕获。彻底追查他所犯的罪行,发现郭解杀的人都在赦免以前。轵县有个儒生陪同使者坐席,宾客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凭奸邪行为触犯国家法律,怎么能说他贤呢?”郭解的宾客听说后杀了这个儒生,并割下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但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者是谁,杀人者最终也绝迹无踪,没人知道他是谁。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论说:“郭解只是平民,却凭任侠行使权力;因为一点怨隙杀人,郭解即使不知道杀人者,这个罪也比知道而指使杀人更重,应当判为大逆无道。”于是灭了郭解一族。翁伯死后,行侠的人极多,但大多傲慢而不值得计数。不过,关中长安的樊仲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翁、太原卤鲁公翁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陈君孺,虽然也行侠,却谦逊恭敬,有退让的君子风度。至于北道姚氏、西道各个杜氏、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流,不过是盗跖一类、居于民间的盗贼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这正是从前朱家所感到羞耻的。太史公说:我看郭解的相貌,还不如普通人;他的言语,也没有什么值得采择的地方。然而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全都仰慕他的声名。凡是谈论侠义的人,都引郭解来为自己取名。谚语说:“人的相貌和美名,难道会有穷尽吗?”唉,可惜啊!《班马异同》卷三十一
其隂贼着扵心,卒本发扵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雠,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埶,与人饮,使之嚼釂,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时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扵道旁,弗▯▯,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防,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辠。”其姊子乃收而▯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名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徳不修也。彼何罪辠?”乃隂属请尉史曰:“是人吾所急重也。”至践更时脱之。毎至践直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聴。客乃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聴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聴者,今子幸而聴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毋用庸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乃聴之。解为人短小,执恭敬俭,出未尝有骑,不敢乘车。入其县廷,庭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厌其意,然后乃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此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鬲之。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己邑人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翁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翁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处。吏逐之,迹至籍少公翁,少公翁自杀。口絶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而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之,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絶,莫知为谁。吏奏解毋罪无辠。御史大夫公孙▯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不知,此罪辠甚扵解知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翁中,太原卤鲁公翁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陈君孺,虽为侠而逡巡恂恂,有退让君子之风。
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佗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而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所羞也。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貎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貎荣名,岂有既乎』?扵戏!惜哉!」
班马异同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卷三十二 宋代倪思编撰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史记》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传》第六十三,《汉书》卷九十三 谚语说:“努力耕田不如遇到丰年,善于做官不如遇到赏识自己的君主。”这话确实不假。不只是女子凭姿色得到宠爱而做官,男子也有这种情况。从前凭姿色得到宠幸的人很多。到了汉朝兴起,受到宠爱的佞臣中,汉高祖为人暴烈强悍,但当时有籍孺因谄媚而受宠;孝惠帝时有闳孺。这两人并没有才干,只是凭柔顺谄媚而显贵受宠,和皇上同卧同起,公卿都通过他们向皇上进言。因此孝惠帝时,郎官、侍中都戴鵕䴊冠,系贝带,敷脂粉,成为闳孺、籍孺一类人的风气。两人迁居安陵。此后,孝文帝时的宠臣,士人中有邓通,宦官中有赵同;谈到北宫伯子,北宫伯子因为爱护他人、像长者而受宠,赵同则因会望星察气而得幸,常为文帝驾车。邓通没有技能;孝武帝时,士人中有韩嫣,宦官中有李延年;孝元帝时,宦官中有弘恭、石显;孝成帝时,士人中有张放、淳于长;孝哀帝时有董贤。孝景帝、孝昭帝、孝宣帝时都没有特别受宠的臣子。孝景帝只有郎中令周仁;孝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继承父亲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爵位而封侯。这两人的宠爱都超过平常,但并不深厚。孝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年轻时与皇帝尚未显贵时同席研读书籍,皇帝即位后,张彭祖凭旧日恩情被封为阳都侯,出行常为皇帝驾车,号称受到宠爱。他为人谨慎端正,没有什么过失,后来被自己的小妻毒死,封国也随之撤除。邓通是蜀郡南安人,靠划船做黄头郎。孝文帝曾梦见自己想上天却不能,有一个黄头郎从后面推他上天;他回头看见那人的衣服后襟和臀部系带处破了。醒来后,他到渐台,根据梦中情形暗中寻找那个推他的人,正好见到邓通,他衣服后面破损,和梦中所见一样。皇帝召来询问姓名,姓邓名通;“邓”与“登”同音。文帝非常高兴,尊重并宠幸他。邓通每天都更加谨慎,不喜欢同外界交往,即使皇帝赐给他洗沐假期,他也不愿出门。于是文帝赏赐邓通巨额钱财,数以千万计,官位做到上大夫。文帝时常到邓通家游玩嬉戏。然而邓通没有其他技能,不能向皇帝荐举士人,只是谨慎守身来讨皇帝喜欢。皇帝让善于相面的人给邓通相面,那人说他将来会贫穷饥饿而死。文帝说:“能够使邓通富有的人在我,我怎么能说他会贫穷呢?”于是赐给邓通蜀郡严道的铜山,准许他自己铸钱。邓氏铸的钱流布天下,他富有到这种程度。文帝曾患痈,邓通常常替皇帝吮吸脓液。文帝不高兴,闲暇时问邓通:“天下谁最爱我?”邓通回答:“应当没有人比得上太子。”太子进宫问候父亲的病,文帝让太子吮吸痈疮,太子吮吸痈疮却面有难色;后来听说邓通常为皇帝吮吸脓液,太子内心惭愧,因此怨恨邓通。文帝去世,景帝即位,邓通被免官,回家居住。不久有人告发邓通私自越出边界铸钱,交给官吏查验审问,确实有此事,于是最终穷尽案件,将邓通家产全部没收。邓通家还欠下数千万债务,长公主赏给邓通的东西,官吏也都随即没收,使他身上一支簪子也不能佩戴。长公主于是命人借给他衣服食物,但他最终连一文钱也没有,只能寄死在别人家中。赵谈因懂星气而受宠,北宫伯子因为仁厚爱人而亲近皇帝,但都比不上邓通。孝景帝时宫中没有受宠的大臣,只是郎中令周仁受宠超过常人,却不十分深厚。如今的天子宫中,士人中有韩王孙嫣,宦官中有李延年。色难自己做到这一点,却听说邓通曾替皇帝吸吮疮疡,太子因此心中惭愧,从此对邓通产生了怨恨。到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后,邓通被免官,回家居住。没过多久,有人告发邓通私自出关到边境外铸钱,交给司法官吏审验查问,确实有此事,于是终于按案把他的家产全部没收入官。邓通家还欠债数巨钜万,长公主赏赐给邓通的财物,官吏也总是随即没收入官,使他连一根簪子都不能戴在身上。于是长公主便命人借给他衣服和食物,但他最终连一钱也没有,只能寄居在死者家中。赵谈凭借观测星气得到宠幸,居住在北宫;伯子长因为受人喜爱,所以得到亲近,但都比不上邓通。孝景帝时,宫中没有受宠的大臣,只有郎中令周文仁受到的宠爱最为过分,但也并不十分深厚。如今皇帝宫中的宠臣,士人是韩王孙嫣,宦官是李延年。韩嫣,字王孙,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孙。今上武帝还是胶东王时,韩嫣与皇上一同学习文字,彼此相爱。皇上做太子后,两人更加亲近。韩嫣善于骑马射箭,善于谄媚,又聪慧机敏。皇上即位后,准备征伐匈奴,韩嫣先前熟悉胡人的兵器和战法,因此更加尊贵显达,官至上大夫,所得赏赐可以比拟邓通。起初,韩嫣常常与皇上同起同卧。江都王入朝时,皇帝下诏允许他跟随皇上到上林苑打猎。天子的车驾尚未出行,清道的仪仗也还没有走,韩嫣却已经先乘坐副车,带着十百骑奔驰察看野兽。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是天子,便让随从伏在道路旁迎拜。韩嫣驱车经过,竟看也不看。江都王大怒,向皇太后哭诉说:“请让我回到封国,入宫值宿卫,以便与韩嫣相比。”皇太后因此对韩嫣含恨在心。韩嫣侍奉皇上出入永巷,不受禁令约束,因而以淫乱之事被皇太后听闻。皇太后大怒,派使者赐韩嫣死。皇上替他谢罪求情,终究不能获准,韩嫣于是死去。韩嫣的弟弟案道侯韩说,也是他的弟弟,同样因谄媚而受宠,又凭军功封为案道侯。巫蛊之祸时,他被戾太子杀死。他的儿子韩增封为龙雒侯、大司马、车骑将军,另有传记。李延年是中山人。他本人、父母、兄弟以及女儿,全都原来是歌舞伎。李延年因犯法受腐刑,进入狗监供职。平阳公主说他的妹妹善于跳舞,皇上见到后心中喜爱;她进入永巷后,得到皇上宠幸,被称为李夫人。相关事迹列在《外戚传》中。皇上召见并尊贵李延年,李延年善于歌唱,能够创制新变的曲调。当时皇上正兴建天地诸祠,想制作乐章,命司马相如等人作诗颂歌,配以弦乐歌唱;李延年总能善于迎合皇上的心意,为所创作的诗歌制作新的曲调。李夫人生下昌邑王,她的妹妹也受到宠幸并生有男孩。李延年因此显贵,官至协律都尉,佩二千石的印绶,号称协声律,并且与皇上同起同卧,受到的尊贵和宠爱与韩嫣相当。过了很久,李延年的弟弟李季渐渐与宫中人淫乱,出入骄纵放肆。等到他的妹妹李夫人去世后,皇上对她的宠爱消退,便把李延年及其兄弟宗族一并擒捕诛杀。此后,宫中的宠妾和受宠臣人大多出自外戚之家,不过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卫青、霍去病也都凭借外戚身份而显贵受宠,但他们颇有才干,也凭功劳和能力自我进取。赞说:柔媚婉转而倾动人意的姿态,并不只是女子有,男子也有凭美色受宠的。看籍孺、闳孺、邓通、韩嫣这些人,受宠的并非只有一个;而董贤的宠爱尤其盛大,父子一同做了公卿,可以说是尊贵显重,臣下无人能比。然而他们进身不由正道,职位超过了才能所能承担的限度,因此没有谁能够善终。这就是所谓爱一个人,恰好足以害了他。汉朝的衰败始于元帝、成帝时期,败坏于哀帝、平帝时期;哀帝、平帝之际,国家已经有许多祸乱。君主多病而没有子嗣,宠臣担任辅政,鼎足不强,栋梁稍有弯曲;一旦皇帝去世,奸臣便专擅政令。董贤自缢而死,丁氏、傅氏被流放,罪祸还牵连到太后,皇位被夺,皇帝被幽禁废黜。这些过失,根源在于亲近宠幸的近臣,所任用的不是仁德贤能之人。所以孔子特别提出有害的三种朋友,王者不应把官位私自授予个人,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班马异同》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