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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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马异同卷二十五
宋 倪思 编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史记一百一十二。公孙▯传第二十八。《汉书》五十八。主父徐严列传第三十四。《汉书》六十四。丞相公孙▯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辠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説,养后母孝谨。建元元年,天子武帝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年六十,征以贤良,徴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乃移病免归。元光五年,有诏复征贤良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让谢,国人曰:“臣前已甞西应命,以用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上防诏。诸儒制曰:“葢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隂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中生;山不童,泽不涸;麟鳯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洛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北发渠搜,南抚交趾;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脩先圣之术,明君臣之义,讲论洽闻,有声乎当世。敢问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汤水旱,厥咎何由?仁义礼智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物鬼变化,天命之符废兴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详具其对,着之于篇。朕将亲览焉,靡有所隠。”▯对曰:“臣闻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则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徳者进,无徳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羣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则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罚,义之所去也;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徳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隂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徳配天地,明竝日月,则麟鳯至,龟龙在郊,河出图,洛出书,远方之君莫不説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极也。
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则主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臣闻尧遭鸿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桀纣行恶,受天之罚;禹汤积徳,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徳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臣▯愚戅,不足以奉大对。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第居下,防奏天子擢▯对为第一,召入见,状容貌甚丽,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复上疏曰: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名;有先圣之民,而无先圣之吏,是以势同而治异。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而不行,令倦而不聴。夫使邪吏行▯政,用倦令治薄民,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异也。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朞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书奏,天子以册书答曰:问▯称周公之治,▯之材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对曰:“愚臣浅薄,安敢比材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夫虎豹、马牛、禽兽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教驯服习之,至可牵持驾服,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朞年而变,臣▯尚窃迟之。”上异其言。是时方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视之。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聴。▯为人恢竒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毎朝防议,开陈其端,令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上察其行敦慎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又縁饰以儒术,上大説之。一二嵗中至左内史。▯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辩之。甞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汲黯先▯之,▯推其后。天子上常説,所言皆聴,以此日益亲贵。甞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背其约以顺上防。汲黯庭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为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背之,不忠。”上问▯,▯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言。左右幸臣每毁▯,上益厚遇之。▯为人谈笑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养后母孝谨,后母卒,服丧三年。为内史数年,元朔三年,张欧免,以▯为迁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又东置沧苍海,北筑朔方之郡。
▯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上乃使朱买臣等难▯置朔方之便,发十防,▯不得一。▯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苍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汲黯曰:“▯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诚中▯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覇亦上僣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亦下比于民。今臣▯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上以为有谦让,愈益厚贤之。元朔中,卒以▯代薛泽为丞相。先是汉常以列侯为丞相,唯▯无爵,上于是下诏曰:「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葢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徳盛者▯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徳以行褒。其以高成之平津乡户六百五十封丞相▯为平津侯。」其后以为故事,至丞相封自▯始也。时上方兴功业,娄举贤良,▯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连下▯身食一肉】▯为人然,其性意忌,外寛内深。诸甞常与▯有郤隙者,无近远,虽详阳与善,后竟阴报其祸。过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之力也【连下后淮南衡山王谋反】▯身食一肉,脱粟之饭,故人所善賔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接上然其性意忌】士亦以此贤之。后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侯,居位至丞宰相位,宜佐明主镇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叛逆之计,此皆宰相大臣奉职不称也,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防,朋友之序交。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仁,智,知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徳,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弟,鉴监三王,建周道,兼文武,招俫四方之士,任厉贤予禄,序位量能授官将以厉百姓,劝贤材也。今臣▯罢愚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行能不足以称,素加有负薪之病疾,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徳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上报曰:「古者赏有功,襃有徳,守成尚上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
朕宿夙昔夜,庶几获承至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葢君子善善及后世,恶恶君宜知之。君若谨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疾,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徳也。今事少闲,君其存精神,止念省思虑,一精神辅助以医药以自持。」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元狩二年,▯病,凡为丞相御史六嵗,年八十终,竟以丞相终位。其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牦继踵为丞相。自蔡至庆,丞相府客馆丘虚而已。至贺、屈牦时,坏以为马廐、车库、奴婢室矣。唯庆以惇谨复终相位,其余尽伏诛云。▯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余嵗,诏征钜野令史成诣公车,度畱不遣,坐法失侯论,为城旦。元始中修功臣后,下诏曰:「汉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若公孙▯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禄以给故人賔客,无有所余,可谓减于制度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富厚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夫表徳章义,所以率世厉俗,圣王之制也。其赐▯后子孙之次见为适者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戸。」主父偃者,齐国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晩乃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齐诸生,子间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貣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乃西入闗,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省,资用乏,留久,诸公侯賔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防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隠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恺,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徳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得其民不可役调而守也。胜必杀弃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国,快甘心匈奴,非长防完计也。」秦皇帝不聴,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辟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咸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
译主父偃,是齐国临菑人。他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晚年才学习《易经》《春秋》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他在齐国诸生之间游学,没有人厚待他。齐国的儒生共同排斥他,使他不能容身于齐国。家中贫困,借贷也没有所得,于是向北游历燕、赵、中山,仍然没有人厚待他,作为宾客十分困窘。孝武帝元光元年间,他认为诸侯已经没有值得游说的了,便在元光元年西入函谷关,求见卫将军。卫将军多次向皇上进言,皇上却没有召见他。他的资财用尽,滞留日久,许多公侯的宾客也都厌弃他。于是他到宫阙之下上书,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入宫见皇帝。他所陈说的九件事中,八件是制定法令的建议,一件是劝谏不要攻伐匈奴。他的奏辞说:“臣听说,明主不厌恶尖锐的劝谏,以便广泛听取意见;忠臣不敢躲避重刑,以直言劝谏。因此政事不会遗漏隐患,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也不回避死罪,来献上愚笨的计策。愿陛下幸而赦免臣,并稍加察看。臣听《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强大,喜好战争也必然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备也必然危险。天下太平以后,天子大规模举行军事演习,春季搜猎,秋季狩猎;诸侯春季操练军队,秋季整治军备,这是为了不忘战争。况且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凶器;争斗,是最末等的事情。古代君主一旦发怒,必然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所以圣王慎重对待用兵。专门追求战争胜利、穷尽武力的人,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倚仗战争胜利的威势,逐渐蚕食天下,兼并战国,使四海统一,功业与三代相齐,却仍一心求胜、不能停止,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可以居住,也没有仓积可以守护,迁徙如鸟飞,难以追踪和控制。轻装军队深入敌境,粮食必然断绝;若跟随运输粮食前进,行动迟重,又赶不上战事。即使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足以成为利益;即使得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能役使、征调和守护。战胜后必然杀掉或抛弃他们,这不是做百姓父母的办法。使中原疲敝,只为匈奴一时快意,不是长久之策。’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领兵攻打胡人,向北扩展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那里土地坚硬,沼泽盐碱,不能生长五谷。秦国随后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在风暴和露天中驻扎十多年,死者不计其数,始终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数不够、兵器装备不足吗?是形势根本不允许。秦国又让天下飞刍挽粟,从东方黄腄、琅琊等靠海郡县运粮到北河,每运送三十钟粮食,才能到达一石。男子辛苦耕作仍不足以供给军粮,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给帷幕;百姓疲敝,孤儿寡妇、老弱之人不能互相养活,道路上死者接连不断,天下于是开始反叛秦朝。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夺取土地时,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攻打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匈奴的习性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四散,追逐他们就像捕捉影子。如今凭借陛下盛大的德威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十分危险。’高帝不听,向北到了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皇帝大概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此后天下才忘掉了死亡和战争的忧患。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攻打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匈奴的本性是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飞散,追逐他们就如同捕捉影子。如今凭借陛下盛大的德威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这是危险的。”高帝不听,向北走到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皇帝大概对此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此后天下才忘掉了灭亡和战争的忧患。因此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曾经长期聚集军队,出动数十万人,即使有覆灭敌军、杀死将领、俘虏单于的功劳,也只足以结下深仇,不能抵偿天下所耗费的资财。上面使府库空虚,下面使百姓困敝,向外国发泄快意,并不是完美的办法。匈奴难以得到并加以控制,不是一代人能够解决的;他们以盗窃、侵扰、驱掠为业,本性本来如此。从虞、夏、商、周以来,历代都不能把他们完全督责、擒获,只能像对待禽兽牲畜那样,不把他们视同人类。皇上若不向上观察虞、夏、商、周的治国传统,反而向下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正是臣最忧虑、最恐惧的。况且战争持续久了就会发生变故,政事困苦了谋虑也会改变;于是边境百姓疲惫愁苦而产生离心,将领和官吏互相猜疑并在外面谋求私利,所以尉佗、章邯能够成就自己的私心。秦政之所以不能推行,是因为权力分散在尉佗、章邯二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所以《周书》说:安危在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在于任用什么人。愿陛下详细察看,慎重谋划,稍加留意,反复思考并加以审察。当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也一同上书,分别陈说当世事务,各自提出一件建议。【《史记》原文接在下面,《汉书》接入《严安传》;从“书奏上召见”至末尾另起《徐乐传》。】徐乐,是燕郡无终人。他上书说:“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如此。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千乘之尊,没有一尺土地;自身不是王公大人、名门望族的后代,也没有乡里的声誉,不具备孔子、曾子、墨子等人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举起木棍,袒露一臂大声呼喊,天下人便像风吹草偃一样响应。这是什么原因?是由于百姓困苦而君主不恤民,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道,社会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又不加修治。这三点就是陈涉可以凭借的条件,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七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图谋大逆,都号称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披甲士卒数十万,威势足以使境内严整,财力足以奖赏士卒百姓;然而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原因?并不是他们的权势比平民还轻,军队比陈涉还弱,而是当时先帝的德泽还没有衰减,安土乐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在境外没有援助,这就叫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瓦解。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确实已经形成土崩的形势,即使是身为平民、困居乡里的读书人,也可能成为首先作乱的首恶,使天下陷入危难,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呢?天下即使还没有达到大治,只要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劲兵,也不能转身回返,最终仍会被擒,吴、楚、齐、赵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能够作乱吗?这两种形势,是安危最明显的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的。近来关东地区五谷多次歉收,年成尚未恢复,百姓大多困穷;又加上边境战事,推究事理来观察,百姓将会有不能安居的情况。不能安居,就容易动乱;容易动乱,就是土崩的形势。因此贤明的君主应独自观察万事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中修治政事,把尚未成形的祸患消除。其要旨只是要使天下不形成土崩的形势罢了。这样,即使有强国劲兵,陛下仍可像从前一样追逐走兽、射击飞鸟,在宏大的苑囿中游乐,放纵恣意地观赏,尽情享受奔驰驰骋的快乐;耳边不断有钟磬、琴瑟、箫笛等音乐,帷帐内的私宴,前面也不缺少俳优、侏儒的笑乐,那么天下就不会有长期积存的忧患。名声何必一定要像汤、武,风俗何必一定要像成王、康王?即使如此,臣私下认为,陛下具有天生的圣明资质和宽仁的禀赋,如果真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职责,那么禹、汤、武王的声名并不难以比肩,成王、康王时代的风俗也未必不能恢复。” 兴盛起来。这两种形势一旦确立,陛下便能处于尊贵安定的实际境地,在当代扬名并获得广泛声誉,亲近天下人而使四方夷族臣服,遗留下来的恩德足以使数代兴盛。面南而坐,背靠屏风,依凭座几,收拢衣袖向王公作揖,这就是陛下所应享有的地位。臣听说,谋划建立王业,即使没有成功,所造成的局面也足以使国家安定;既然国家安定,那么陛下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做什么事情会威势不成,出兵征伐什么地方会不降服呢?”【《史记》原文接在下面;《汉书·徐乐传》至此为止,下面另起《严安传》。】
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飞刍挽粟,起于东黄腄、琅琊、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葢天下始畔叛秦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抟影景。今以陛下盛徳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聴,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葢悔之甚,乃廼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亡干戈之亊。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敺,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自虞、夏、殷、周,固弗不程督,禽兽畜之,不属比为人。夫不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脩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忧恐,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而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孰计之,少加意而熟虑加察焉。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史文连下,汉书接严安▯内书奏,上召见至末,别起徐乐▯】徐乐,燕郡无终人也。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乗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脩。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乗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徳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旋还踵而身为禽矣,呉、楚、齐、赵是也。
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闗东五谷数不登,年嵗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脩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飞鸟,▯游燕之囿,淫纵从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幄之私,俳优侏朱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夏子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质,寛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徳,为数世隆。南面▯背扆,依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威而不成?何奚征而不服乎哉【史文连下,汉书徐▯止此,下别起严安▯】严安者,临菑人也。以故丞相史,上书曰:「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脩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儌末矣。末不可徒得,故缙绅者不惮为诈,带劒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媿,故奸▯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燿,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熟,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嵗,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嵗,年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彊国务攻,弱国备脩守,合从连横,衡驰车击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乡。
译严安,是临菑人。他以原丞相属官的身份上书说:“臣听邹子说:政教有文有质,是用来随着时势挽救弊病的;适合当时就采用,过时了就舍弃,有了变化就随之改变。因此,死守一种办法而不改变,我从未见过能达到治理最高境界的。如今天下百姓用财奢侈浪费,车马、衣服、皮裘、宫室都竞相修饰;调和五声,使音乐有节奏;杂用五种颜色,使物品有文采;罗列五种滋味,摆满一丈见方的席面,以满足观赏欲望。天下百姓看到美好之物就想要,这是教导百姓奢侈。奢侈而没有节制,财物就无法供给;百姓离开根本而追逐末业。末业又不能凭空取得,于是缙绅之士不怕行诈,佩剑之人以杀人为夸耀,靠强取豪夺来逞强,而世人还不知道羞愧。这样,奸邪逐渐滋长。华美珍奇之物本来就能使耳目愉悦,所以奉养失于节制便会奢泰,娱乐失于节制便会淫靡,礼制失于节制便会流于浮华,教化失于节制便会变得虚伪。虚伪、浮华、淫靡、奢泰,不是规范百姓的办法。因此天下百姓追逐利益没有止境,犯法的人很多。臣希望为百姓制定制度,防止他们奢侈过度,使贫富之间不互相炫耀,以调和他们的心。人心既然平和,性情就会恬静安定;恬静安定而不贪求,盗贼就会消失;盗贼消失,刑罚就会减少;刑罚减少,阴阳就会调和,四时就会正常,风雨按时而来,草木茂盛,五谷丰熟,六畜繁衍,百姓顺遂长寿,不遭夭折和灾疫,这就是和谐的最高境界。臣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期最为兴盛,刑罚搁置四十多年而不用。到了周朝衰落时,也经历了三百多年,于是五霸相继兴起。五霸常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灭暴虐,禁止邪恶,匡正天下,以尊奉天子。五霸去世后,没有贤圣继续他们的事业,天子孤立软弱,号令不能施行;诸侯任意妄为,强者欺凌弱者,人多的暴虐人少的。田常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天下并列为战国,这就是百姓开始受苦的时候。于是强国致力于攻伐,弱国整修防守;合纵连横,车马奔驰,车轮相撞;士卒穿戴甲胄,身上生满虮虱,百姓无处申诉。到了秦王,他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渐吞食天下,兼并战国,号称皇帝,独掌天下政权;毁坏诸侯的城池,销毁兵器,铸成钟架,以表示不再使用兵器。普通百姓得以免除战国时期的战争,遇到英明天子,人人都以为获得了新生。假如当初秦朝减轻刑罚、减少赋税、节省徭役,崇尚仁义而鄙弃权术和财利,在上位者敦厚,在下位者不以机巧变诈为能,改变风俗,使天下受到教化,那么世世代代必然安定。秦朝没有这样改变风气,反而沿袭原有的风俗:机巧、权术、财利之人得到进用,敦厚、忠信、正直之人遭到排斥;法律严酷,政令峻急,命令苛刻,阿谀奉承的人越来越多。秦王每天听到对自己的美誉,心意更加放纵,欲望更加肆虐,想在海外施展威势,于是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强大的胡人,扩展疆域,在北河驻军。” 秦军向北推进到北河,又征发飞刍挽粟,随军运输粮草。秦朝还派尉佗、屠睢率领楼船士卒向南攻打百越,使监禄开凿渠道运输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散,战事日久,秦军粮食匮乏断绝,越人趁机攻击,秦兵大败。秦朝于是派尉佗率领士卒戍守百越。当时秦朝北方的祸患与胡人结下,南方又与百越纠缠,在无用之地长期驻军,进不能取胜,退不能撤回;这样持续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作战,成年女子转运粮草,百姓困苦得无法生活,有人在道路树上自缢,死者接连不断。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大叛乱: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武臣、张耳起兵攻取赵地,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穷山深谷之间的豪杰一齐兴起,多得无法记载。然而这些人本来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长官属下的官吏;没有一尺一寸的权势,起于闾巷,手持木棍,随时一到便都发动起来,未曾谋划却一同起兵,未曾约定却同时响应,疆土扩展,最终达到称霸称王的地步,这都是秦朝的政教造成的。秦朝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因穷兵黩武的祸患而灭亡、断绝祭祀。所以周朝是失于软弱,秦朝是失于强暴,都是不知变通的祸患。如今想要招抚、巡行南方夷族,使夜郎入朝,使羌、僰投降,攻取濊薉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境内,焚烧其龙城,议论者都称赞这些事情;但这只是人臣个人的利益,并不是治理天下的长远策略。如今中原连狗叫般的警报都没有,却要被远方边备所牵累,使国家疲敝,这不是把百姓当作子女来养护的办法。无穷无尽地满足欲望、图一时快意,因而同匈奴结下怨仇,不是安定边境的办法。祸患相互牵连而不能解开,战争暂时停止后又重新发生;近处的人愁苦,远处的人惊骇,这不是长久之策。如今天下锻造铠甲、磨砺宝剑、矫正箭杆、反复张弓上弦,转运军粮,没有看到停止的时候,这正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情。战争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务繁多了就会产生新的谋虑。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方圆数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池,地势使其受到束缚,土地使其受制,又从旁边牵制、胁迫诸侯,这对公侯和皇室宗亲并没有好处。向上看齐、晋灭亡的原因,是公室被削弱而六卿势力极盛;向下考察秦灭亡的原因,是刑罚严酷、法令苛刻深重,欲望无限扩大。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那样重大;土地方圆数千里,不只是闾巷中那点资财;铠甲兵器,也不只是木棍那样的武器。若遇到万世难逢的变故,其后果将无法胜数,也难以讳言。后来严安担任骑马令。【《汉书·严安传》至此为止,下面的文字收入《主父偃传》。】奏书上报,天子召见他们三人,对他们说:“你们几位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么晚?”于是皇上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都为郎中。主父偃多次进见皇上。” 主父偃上疏陈说政事,皇帝下诏任命他升为谒者、中郎;任命徐乐为中大夫。一年之中,主父偃连续四次升迁。主父偃劝说皇上:“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过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连接数十座城,土地方圆千里;局势缓和时,他们骄奢而容易作乱;局势紧急时,他们凭借强大的势力结成合纵,以反抗京师。现在如果用法令削减他们的封地,叛逆的意图就会萌发,前日晁错就是这样。如今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他虽是骨肉亲属,却没有一寸土地的封爵,仁爱孝悌之道便不能发扬。愿陛下下令,使诸侯能够推行恩德,把土地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这样人人都欢喜得到自己的愿望,而皇上又以恩德施予诸侯,实际上分割了他们的国家;不必削夺,他们也一定会逐渐自行削弱。”皇上于是采纳了他的计策。他又劝说皇上:“茂陵刚刚建立,天下豪杰、兼并土地之家以及扰乱民众的人,都可以迁到茂陵。这样对内可以充实京师,对外可以削弱奸猾势力,这就是所谓不杀人而除去祸害。”皇上又采纳了他的计策。在尊立卫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隐秘罪行方面,主父偃也有功劳。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你太专横了。”主父偃说:“我成年以来游学四十多年,始终不能得志;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接纳我,宾客也抛弃我。我困厄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况且大丈夫活着不能享用五鼎之食,死后就只能受五鼎烹煮罢了。我已经日暮途远,所以只好倒行逆施、猛烈行事。”主父偃极力称说朔方土地肥沃富饶,外面有黄河阻隔,蒙恬曾在那里筑城以驱逐匈奴;在内可以减少转运和戍守的劳费,扩展中原,这是消灭胡人的根本。皇上看了他的主张,交给公卿讨论,大家都说不便利。公孙弘说:“秦朝时曾经常常征发三十万人修筑北河,最终也没有完成,不久就放弃了。”主父偃极力说明设置朔方的便利,朱买臣驳难得使公孙弘理屈词穷。皇上最终采用主父偃的计策,于是设置朔方郡,这是主父偃的谋划。元朔二年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内有淫逸失德、行为邪僻之事,皇上任命主父偃为齐国相。到齐国后,他把兄弟和宾客全部召来,分送给他们五百金,并责备说:“当初我贫穷时,兄弟们不给我衣食,宾客们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相,各位有的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同各位的情义已经断绝了,不要再进入我的门。”于是他派人以齐王与姊妹通奸的事情威胁齐王。齐王认为自己最终不能脱罪,害怕会像燕王那样被论罪处死,于是自杀。有司将此事上报。主父偃当初还是平民时,曾游历燕、赵;等到显贵后,揭发燕王的事情,赵王害怕他成为赵国的祸患,想上书揭发他的隐秘罪行,但因为主父偃在朝中任职而不敢发出。等到主父偃担任齐国相,出函谷关后,赵王立即派人上书告发,说主父偃接受诸侯的金钱,因此诸侯的子弟大多凭此得到封爵;以及……”}],
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脩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正者退。法严政峻令,苛谄讇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彊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飞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佗、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畔。陈胜、呉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防。壤长地进,至于乎霸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今欲招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拏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摩,劒桥矫箭,累控▯,转输运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带胁诸侯,非公宗室之利也。上观齐▯之所以亡者,公室毕削,六卿大盛也。下观览秦之所以灭者,刑严法文,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逢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胜讳也。后以安为骑马令【汉书·严安▯止此,下文入主父▯】书奏天子,天子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晩也!”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皆为郎中。偃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迁为谒者中郎,迁乐为中大夫。一嵗中四迁偃。偃説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鼂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
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徳施,实分其国,不削而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説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并兼并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之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説偃曰:「太横矣。」主父偃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賔客弃我,我阨阸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则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逆施之。」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筑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説,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朱买臣难诎▯,上竟用主父计,遂置立朔方郡,本偃计也。元朔二年中,主父偃言齐王内有淫佚失之行僻,上拜主父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賔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賔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主父偃始为布衣时,甞游燕赵,及其贵,▯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闗,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上闻。上大怒,以为主父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主父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刼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为御史大夫,乃言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非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主父偃方贵幸时,賔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视,收者唯独洨孔车▯▯之焉。天子上后闻之,以为孔车为长者也。太史公曰:「公孙▯行义虽脩,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译齐王因此自杀,皇上听说后大怒,认为主父偃劫持齐王,逼他自杀,于是征召主父偃交给执法官吏审治。主父偃承认确实收受了诸侯的金钱,却说并没有劫持齐王逼他自杀。皇上本想不杀他,这时公孙弘任御史大夫,便争辩说:齐王自杀,没有后嗣,封国被废除,改为郡,纳入汉朝;主父偃是这件事的首要恶人,陛下如果不诛杀主父偃,就无法向天下交代。于是皇上诛灭了主父偃的家族。主父偃正显贵受宠时,宾客有数千人;等到他被灭族而死,竟没有一个人前去收尸,只有洨县的孔车收殓并安葬了他。天子后来听说此事,认为孔车是个忠厚长者。太史公说:公孙弘的品行和义行虽然修养得很好,但也确实遇到了合适的时势。汉朝兴起已经八十多年,皇上正倾向于文学,招揽俊杰贤能,以扩大儒家、墨家的影响,公孙弘成为被举荐的第一人。主父偃掌握权势时,诸公都称赞他;等到名声败坏、本人被诛杀,士人又争相谈说他的罪恶。可悲啊!《班马异同》第二十五卷。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第二十六卷。宋代倪思编。《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史记》卷一百一十七。《汉书·司马相如传上》第二十七,《汉书》卷五十七。司马相如,字长卿,是蜀郡成都人。司马相如年轻时喜欢读书,学习击剑,所以他的父母给他取名犬子。相如学成以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他用家财捐得郎官,侍奉孝景帝,任武骑常侍,这并不是他的爱好。况且孝景帝不喜欢辞赋。当时梁孝王入朝,随从他的有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人庄忌等人。相如见到他们,十分喜欢,于是称病免职,客游梁国。梁孝王让他和诸生同住,使相如得以同侯门游士交往。过了几年,他写成《子虚赋》。不久梁孝王去世,相如回到成都,家里贫穷,无法维持生计。他一向同临邛县令王吉友善。王吉说:“长卿长期出仕游历而不得志,如今困窘,来我这里看看吧。”于是相如前往临邛,住在都亭。临邛令假装恭敬,每天前去拜访相如。相如起初还接见他,后来便称病,让随从谢绝王吉。王吉更加恭敬严肃。临邛城中有很多富人,卓王孙家中有奴仆和门客八百人,程郑家中也有几百人。两人互相商量说:“县令有贵客,应当准备酒宴招待他。”于是邀请相如,也邀请县令。县令到了,卓氏家的宾客有数百人。到了中午,宾客请求拜见司马长卿,长卿推说有病不能前往。临邛令不敢吃饭,亲自前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只好勉强前往。席间宾客全都为之倾倒。酒喝得正畅时,临邛令上前弹琴说:“私下听说长卿喜欢琴,愿意弹琴自娱。”相如辞谢一番,还是弹奏了一两支曲子。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卓文君,刚刚守寡,爱好音乐。因此相如故意同县令互相推重,又用琴声向她传达爱意。相如在临邛时,车马随从雍容闲雅,仪态非常美好;到卓氏家饮酒时又弹琴,文君偷偷从门缝里窥看,心中喜悦而爱慕他,又担心不能得到相应的爱情。宴席结束后,相如便让临邛令的侍人再次厚赐文君的侍者,托他们传达殷勤。文君当夜逃出,投奔相如;两人骑马一同回到成都。家中只有四面空墙。卓王孙大怒说:“女儿如此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但一文钱也不会分给她。”有人劝告王孙,他始终不听。文君过了很久仍不快乐,对长卿说:“长卿,不如我们一起回临邛,向兄弟借些钱财,也还足以谋生,何必这样自苦?”相如便同她一起到临邛,卖尽车马,买下一家酒铺卖酒,让文君亲自坐在酒炉前卖酒;相如自己穿着犊鼻裈,和雇工们一起在市中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觉得十分羞耻,便关门不出。兄弟和地方上的长者轮番劝王孙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不是财物。如今文君既然已经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虽然长期游历而困顿,但他的才干值得依靠;况且又怎能让女儿独自承受这样的羞辱?” 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奴仆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被和财物。文君于是同相如回到成都,购买田地房宅,成为富有的人家。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任狗监,侍奉皇上。皇上读到《子虚赋》,很喜欢,说:“朕难道不能和写这篇赋的人同时代吗?”杨得意说:“臣的同乡司马相如说这是他写的。”皇上惊讶,便召见相如询问。相如说:“有这回事;不过这篇赋写的是诸侯之事,不值得观看,请让我写一篇天子游猎的赋。”赋写成后,皇上允许尚书署供给笔和简牍。相如认为《子虚赋》只是虚构的言辞:替楚王写了一个子虚先生,表示“有这回事”;替齐王写了一个乌有先生,表示“哪里有这回事”;又写了无是公,表示“没有这样的人”。他想借这三个人物说明天子和诸侯苑囿的不同,最后归结到节俭,借此讽谏,于是把赋奏给天子。天子非常高兴。赋中说: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把境内的士卒全部征发出来,准备了众多车骑,同使者一起出猎。猎毕,子虚拜访乌有先生,而无是公也在那里。坐定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又问:“捕获多吗?”答:“不多。”乌有先生说:“既然这样,究竟有什么可快乐的?”子虚回答:“我乐在齐王想用众多的车骑向我夸耀,而我却用云梦的事回答他。”乌有先生说:“可以把这件事讲给我听听吗?”子虚说:“可以。齐王驾着千乘车,挑选一万名骑士,到海边打猎;士卒布满沼泽,罗网遍布山野,遮掩着追捕兔子,驱逐鹿,射麋,徒步格杀麒麟,在盐浦割取鲜肉,血染车轮;射中猎物,捕获很多,便自夸功劳,回头问我:‘楚国也有像这样平原广泽、适合游猎而且富饶快乐的地方吗?楚王打猎同寡人相比,谁更好?’我下车回答说:‘我是楚国鄙陋之人,有幸在宫中宿卫十多年,偶尔跟随楚王出游,在后园游览,看看其中有无奇异之物,尚且不能全部看遍,又哪里足以谈论楚国苑囿之外的广大地域呢?’齐王说:‘即便如此,也请根据你听到和见到的,大略说一说。’我回答:‘是,是。臣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只曾见过其中一个,其他的还没有见过。我所见的,大概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这些山盘曲幽深,高峻险峭,峰峦参差,日月都被遮蔽,山势交错纠纷,直冲青云;山下有池泽坡陀,向下连接江河。那里的土有丹砂、青土、赭土、白垩、雌黄、白附和锡,金银等各种色彩交相辉映,光彩灿烂,如龙鳞闪耀。那里的石头有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珉、昆吾、瑊玏、玄厉、瑌瓀石、武夫石等。’
班马异同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