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三十

译张汤，是杜陵人。他的父亲做长安县丞。张汤小时候替父亲看守住宅，父亲回来发现老鼠偷吃了肉，便怒打张汤。张汤挖洞熏鼠，抓到了偷肉的老鼠和剩肉，便审讯老鼠，拷问治罪，制作爰书，讯问审理，定罪判决，并把老鼠和肉一同作为证物，剖裂后陈列在堂下。他父亲看见后，读其文辞像老练的狱吏，大为惊奇，于是让他书写狱案。父亲死后，张汤做了长安吏。过了很久，周阳侯开始任九卿时，张汤竭力侍奉他；周阳侯出任后，与张汤交往甚密，并把张汤介绍给各位显贵。张汤在内史府供职，任宁成的属官。宁成说张汤没有害处，向上级推荐他，于是太府调任张汤为茂陵尉，负责治理方中。武安侯任丞相时，征召张汤为史，推荐他给天子。张汤被补任侍御史，奉命查办陈皇后巫蛊案，深入追究，最终牵连党羽。皇帝认为他有才能，逐渐升任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同制定各种律令，务求写成深文，拘束奉公守职的官吏。不久赵禹升任中尉，又调任少府，张汤任廷尉。两人关系融洽，张汤像兄长一样敬奉赵禹。【《汉书》接写赵禹志在奉公。】赵禹为人廉洁而倨傲，自做官以来，家中不留食客。公卿来访请托，他始终不去回拜致谢，务求断绝知友宾客的请托，孤立行事，只按自己的意志办事。见到有法令条文可以使用，便立即逮捕定罪，也不复查案件以追究属官暗中的罪过。【从‘赵禹为人廉’到此，皆见《汉书·赵禹传》。】赵禹的志向在于奉公，喜欢孤立行事；张汤为人多诈，玩弄法律知识以控制他人。他起初做小吏时侵吞财物，与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私交；位列九卿后，收纳交接天下名士大夫，内心虽然并不赞同他们，表面上却虚心仰慕，与他们交往。当时皇帝正崇尚文学，张汤审理大案，想要附会古义，于是请博士弟子研治《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评议疑难法令。凡有疑案奏谳，必先奏报皇帝，预先替皇帝分别说明案情根源。皇帝认为对的，就接受并制定成审判法律。廷尉上报法令时，张汤如果受到斥责，就顺应皇帝心意认错谢罪；如果合乎皇帝意旨，就一定引用正监、掾史中贤能的人，说：本来就是臣下按这样的意见议论的。皇帝责备臣下，臣下没有采用，才造成这个罪过。过一会儿上报案件，皇帝称许他，张汤便说：臣并不知道要这样奏报，这是正监、掾史某人所做的。张汤就是这样想方设法推荐属吏、宣扬别人的优点、掩饰和解释别人的过错。凡是他所办理的案件，符合皇帝想要加罪的意思，就交给监史属吏深文苛刻地定罪；符合皇帝想要释放的意思，就交给监史属吏从轻平议。凡是豪强涉案，必定玩弄文字、巧加诋毁；涉及下层贫弱百姓时，即使口头上说得很厉害，实际上皇帝也会裁察，因此往往释放张汤所指控的人。张汤最终升为大吏。张汤私下操守修整，常与宾客交往，在故旧子弟做官以及贫困兄弟之间调停照料，尤其优厚。他拜访公卿，不避寒暑。因此张汤虽用法深刻，内心多猜忌，不能完全公平，却因此获得了这样的声誉；而那些深刻苛刻的官吏，很多成为他的爪牙，依附于文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优点。后来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案件，都穷究根本。严助和伍被上奏，皇帝想释放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就是谋划、制造反叛的人，严助亲近受宠，出入禁宫，是皇帝的爪牙腹心之臣，竟然还私下与诸侯交往。如果不诛杀他们，今后就无法治理。皇帝于是同意了他的议论。张汤办理案件时，巧妙排挤大臣，把这类事情都自认为功劳，因此更加受到尊重和任用，升任御史大夫。浑邪王等归降汉朝时，大举出兵征伐匈奴；山东发生水旱灾害，贫民流徙，都仰赖官府供给，官府仓库因而空虚。于是张汤承接皇帝旨意，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垄断天下盐铁，排挤富商大贾，发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并以巧言深文辅助法令。张汤每次早朝奏事，谈到国家财用，常常直到天晚，皇帝也忘了进食。丞相只占着职位，天下大事全由张汤决定。百姓无法安生，纷纷骚动；官府所兴办的事业尚未收到利益，奸吏又同时侵吞掠夺，于是重重用罪惩治。自公卿以下直到庶人，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皇帝亲自到他的住处探视，张汤的尊贵隆盛到了这种程度。匈奴来请求和亲，群臣在皇帝面前议论。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帝问有利在哪里，狄山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宜屡次动用。高帝想讨伐匈奴，在平城被困得十分艰苦，于是结为和亲。孝惠帝、吕后时天下安乐；孝文帝想对付匈奴，北方边境便困苦于战争；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于东西两宫之间，天下因忧惧而寒心数月；吴、楚平定后，景帝最终不再谈兵，天下富足。现在陛下兴兵攻打匈奴，中原空虚，边民贫困。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帝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不懂事。狄山说：臣固然愚蠢而忠诚，像御史大夫张汤这样，却是虚伪的忠诚。像张汤审理淮南、江都案件时，运用深文痛斥诸侯，离间骨肉，使藩臣不得安宁，臣当然知道张汤这是虚伪的忠诚。皇帝变了脸色说：我让你居守一个郡，能不能不让匈奴侵入盗掠？狄山说：不能。皇帝说：让你居守一个县呢？狄山回答：不能。皇帝又说：让你守一处边障呢？狄山估计辩论已经穷尽，而且将要被交给狱吏，便说：能。于是皇帝派狄山乘坐边障车，驻守边塞。一个多月后，匈奴斩下狄山的首级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都震惊恐惧。张汤的门客田甲虽是商人，却有贤良的操守。起初张汤做小吏时，曾经用钱财与田甲交往；后来张汤成为大官，田甲责备张汤的行为和义行过失，也有烈士的风范。张汤任御史大夫七年时，查办河东人李文；李文过去曾与张汤有仇怨，后来任御史中丞，因恼恨张汤，多次从宫中承办文书事务，只要有能伤害张汤的事情，就不替他留余地。张汤所宠爱的一名史官鲁谒居知道张汤并不公平，便派人上奏，诬告李文奸邪之事。案件交给张汤办理，张汤判处李文死刑，但心里知道是鲁谒居替自己做的。皇帝问：这件诬告之事的踪迹是从哪里开始的？张汤假装惊讶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友怨恨他。鲁谒居病卧在里巷，张汤亲自前去探视，还替鲁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炼铸造为业，赵王多次控告铁官的事情，张汤常常排斥赵王。赵王想求得张汤暗中的罪过。鲁谒居曾经查办过赵王，赵王怨恨他，于是把张汤和鲁谒居一起上书告发，说张汤是大臣，史官鲁谒居有病，张汤却亲自前去替他按摩脚，怀疑他们共同谋划大奸之事。案件交给廷尉。鲁谒居病死后，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他的弟弟被拘禁在导官。张汤审理其他囚犯时，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替他开脱，却假装没有看见。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真相，反而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谋划共同诬告李文。案件交给减宣。减宣过去也与张汤有仇隙，得到这件事后，彻底追查此案，但还没有上奏。适逢有人盗掘孝文帝陵园，偷取陪葬钱，丞相青翟早朝时与张汤约定一同谢罪。到皇帝面前时，张汤想到只有丞相按四时巡视陵园，才应当谢罪，自己并没有责任，便不谢罪。丞相谢罪后，皇帝让御史查办这件事。张汤想把罪名加到丞相身上，使丞相陷于皇帝已知的罪过中。丞相为此忧虑。三名长史都嫉恨张汤，想陷害他。起初，长史朱买臣是会稽人，读《春秋》，因严助推荐而被召入，受宠任侍中，升为太中大夫，掌握权势。当时张汤只是小吏，跪伏在朱买臣等人面前。后来张汤任廷尉，审理淮南王案件，排挤严助，朱买臣心中一直怨恨。张汤任御史大夫后，朱买臣以会稽太守身份任主爵都尉，列于九卿。几年后因犯法被罢免，任长史。见到张汤时，张汤坐在床上，丞史对朱买臣也不以礼相待。朱买臣是楚地人，积怨很深，常想置张汤于死地，过去的怨恨都记在他的传中。王朝是齐地人，凭方术做到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之术，性情刚暴强悍，官职两次升至济南相，过去都位居张汤之上。后来失去官职，任长史，对张汤屈身相从。张汤多次代行丞相职务，知道这三名长史过去地位尊贵，便常常凌辱折挫他们。因此三名长史合谋说：起初张汤约你同去谢罪，后来却出卖了你；现在他想以宗庙之事弹劾你，这是想取代你的职位。我们知道张汤的隐秘罪行。于是派官吏逮捕查问张汤。

译杨仆是宜阳人。他以千夫的身份任吏，河南太守考察后认为他有才干，升任御史，派往关东督捕盗贼。他的治理仿效尹齐，以勇猛突击著称，逐渐升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南越反叛，皇上任命他为楼船将军；因有功封为将梁侯。东越反叛，皇上想再次派他出兵，并责备他先前的功劳，用诏书说：‘将军的功劳只有先攻破石门、寻陕，并没有斩将夺旗的实绩，哪里值得因此骄傲呢？前次攻破番禺，捕获投降者却把他们当作俘虏，挖掘死人的尸体却当作俘获，这是第一过。建德、吕嘉的叛逆罪行，天下不能容忍；将军拥兵精锐却没有穷追，反而悠然东去，把东越作为援助，这是第二过。士卒暴露在外，连续多年为朝廷作战，朝廷甚至没有设宴饮酒；将军不体恤他们的勤劳，反而制造谄媚巧言，请求乘驿车巡行边塞，趁机回家，怀抱银印黄绶，身垂三组，向乡里夸耀，这是第三过。错过期限，反而回头把道路险恶作为解说，失掉尊卑次序，这是第四过。想请求蜀地的刀，问主人价钱多少，主人回答每把大约数百钱；你却明明每天从武库调出兵器，假装不知道，拿虚假之事求取君主，这是第五过。接受诏令却不到兰池宫，第二天又不来答复。假如将军的属吏询问此事而不回答、命令下达而不听从，这种罪该如何论处？推想你有这样的心，即使身在江海之外，难道还能取信于人吗？如今让东越深入，将军能否率军来挽回过失？’杨仆惶恐回答说：‘愿意拼死赎罪。’他和王温舒一起攻破东越，后来又与左将军荀彘共同攻打朝鲜，却被荀彘告发；详情记在《朝鲜传》中。回来后被免为庶人，过了很久病死。王温舒后来又任中尉。他这个人少有文才，居廷尉时昏昏然不能明辨是非；到了中尉任上，心思便开通了。他一向熟悉关中风俗，知道豪强和奸恶官吏，于是把豪强奸吏全都重新任用，安排苛察的官吏，侦察盗贼和放纵作恶的少年；设置缿筒，悬赏收集告发奸事；设置伯格、落长来搜捕奸盗。王温舒为人多谄媚，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对无权势的人却视如奴仆。有权势的家族即使奸恶如山，他也不触犯；无权势的人即使是贵戚，也一定侵辱他。他舞弄文法，巧妙诬陷，请求把下层人家的奸猾之徒逮捕审讯，以此惊动大豪强。他任中尉时的治理，就是如此。奸猾之徒被穷追严治，大多被折磨得肢体糜烂；狱中判决不断，没有人能够逃出。那些爪牙官吏如同戴着官帽的虎，于是中尉辖区中，奸猾之徒以下全都伏法。有权势的人替他营造声誉，称赞他的治理。他任职数年，属吏大多凭权势富贵起来。王温舒从东越返回后，议论有不合皇上心意的地方，便因小法获罪判刑，免去官职。当时天子正在…… 想修筑通天台，却还没有找到人。王温舒请求覆治中尉所辖的逃亡士卒，捕获了数万人来修筑，皇上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后来调任右内史，治理仍和从前一样，奸邪之事稍有减少；因犯法失去官职后，又任右辅，行使中尉旧职，掌权一年多。适逢宛地军队出发，皇上下诏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藏匿他的属吏华成。又有人变更供词，告发王温舒收受属员、骑士的钱财以及其他奸利之事，罪至灭族。王温舒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以及两个姻亲之家也各因其他罪行获罪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诛三族的刑罚，王温舒犯罪竟然同时牵连五族吗？’王温舒死时，家产仅值数千金。过了几年，尹齐也任淮阳都尉时病死，家产价值不满五十金。他在淮阳诛灭了很多人。死后，仇家想烧掉他的尸体，他的妻子逃走，把尸体带回去安葬。自王温舒等人以严酷手段治理以后，当时各郡太守、都尉、诸侯相以及二千石官员中想有所治理的，大多仿效王温舒等人；官吏百姓更加轻视法律，犯法和盗贼日益增多。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段，中地有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等人，他们结成大群，往往达到数千人，擅自号令，攻打城邑，夺取武库兵器，释放死罪囚犯，捆绑侮辱郡太守、都尉，杀死二千石官员，发布檄文告知各县，催促准备食物。小股盗贼数以百计，掠夺乡里的，无法一一计数。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察他们，但仍不能禁止；又派光禄大夫范昆、各辅部都尉以及原九卿张德等人，穿绣衣、持符节和虎符，发兵兴师攻打，斩首大部有时达到一万多人。又依法诛杀那些为盗贼通行、供应饮食而相互牵连的人，有的郡一次牵连数千人。数年以后，才稍微捕获盗贼首领；逃散的士卒又重新聚集，结党依阻山川，常常群居，官府对此无可奈何。于是制定《沈命法》说：‘群盗兴起而未被发觉，已经发觉却不捕捉，或者捕捉数目不满规定的，从二千石官员以下直到负责此事的小吏，都处死。’后来小吏害怕被诛，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不能捕获而获罪、考核连累府署；府署也让他们不要上报，因此盗贼逐渐增多。上下相互隐瞒，用文辞来逃避法令。减宣是杨地人。他因任佐史时没有过失，得以在河东郡守府供职。卫将军卫青奉命到河东买马，见到减宣，认为他办事没有过失，便向皇帝推荐，减宣被征召为大厩丞。办理官事很有成效，逐渐升迁到御史，后来又任御史中丞，奉命审理主父偃案和淮南王谋反案；他常常从细微文辞中深加指责，因此被处死的人很多，号称敢于决断疑案。他多次被罢免，又多次起用；任御史和御史中丞，前后将近二十年。王温舒被免职任中尉时，减宣任左内史。他治理米盐事务，无论大小事情都亲自过问；亲自部署各县、各曹，核实财物，官吏、县令、县丞没有谁敢擅自变动，他用严厉的法律加以约束。任职数年，郡中一切事务都治理得井然有序、办理清楚。然而只有减宣能从小事推及大事，能够根据实际力量自行施行，这很难作为常法。后来他被罢免，任右扶风；又因怨恨并发怒于属吏成信而获罪。成信逃亡，藏在上林苑中。减宣派郿县县令带领吏卒〔“防入上林中▯室门”原文疑有讹误，意不明〕，攻打亭舍，格杀成信；官吏士卒与成信格斗时，箭射中了上林苑的门。减宣因此被交给执法官吏，遭到诬告，被判为大逆，依法应当灭族，于是自杀；但杜周仍受到任用。〔与上文《杨仆传》相连：“当时郡守、郡尉、诸侯相、二千石。”〕

译杜周是南阳杜衍人。义纵任南阳太守时，把杜周作为爪牙，举荐了他。张汤任廷尉时，杜周任廷尉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说他办事没有过失，后来升为御史，派他审查边地失亡案件，所判杀的人很多。他上奏处理政事常合皇上心意，因而受到任用；与减宣相互接替担任御史中丞十多年。他的治理大体仿效减宣，但杜周少言语、庄重迟缓，外表宽厚而内心深刻，能把罪责追究到骨髓。减宣任左内史、杜周任廷尉时，杜周的治理大体仿效张汤，善于伺察皇上想排挤的人，便趁机陷害；皇上想释放的人，则长期拘押，等待皇上询问，并暗中显露其罪状。有人责备杜周说：‘您替天下审理案件，裁决是非，却不遵循三尺法令，专门根据君主的意旨办理狱讼，审案本来就应该这样吗？’杜周说：‘三尺法从哪里产生呢？前代君主认为正确的，便写成法律；后代君主认为正确的，便另立为令。当时认为正确的，难道就是古代的法律吗？’杜周任廷尉后，诏狱也更多了。被二千石官员拘系的犯人，新旧相继，不少于一百多人；各郡官吏把案件送到廷尉，一年达到一千多章。大案牵连审讯、取证数百人，小案数十人；远的相隔数千里，近的也相隔数百里。审理诏狱的官吏便按照奏章所告发的罪状逼问，不服就用鞭笞拷打，直到屈打成招。因此一听说要被拘捕取证，众人便逃亡藏匿。案件拖延很久的，甚至经历十多次大赦、十多年，彼此告发，大多诋毁为不道以上的重罪。廷尉以及各中都官的诏狱，所逮捕的人达到六七万人，官吏又增添罪名，牵连十多万人。杜周中途被免职，后来任执金吾，负责逐捕盗贼；他严酷审治桑弘羊、卫皇后兄弟的子弟。皇上认为他尽心无私，升为御史大夫。他的两个儿子分居黄河两岸任郡守，治理都比王温舒等更加暴虐残酷。杜周起初贫微，任廷尉史时只有一匹尚且不完整的马；后来长期掌权，位列三公，子孙都做显贵官职。两个儿子分居黄河两岸任郡守，家产累积达到数千万。只有小儿子杜延年行事宽厚。太史公评论说：从郅都到杜周这十个人，都凭残酷暴烈获得声名。然而郅都刚强正直，明辨是非，争论天下大事；张汤因为懂得阴阳之术，迎合君主，与君主同进退，时常辨明事情的是非，国家依赖他的便利；赵禹有时依据法律，坚持正道；杜周却一味谄媚，以少言语而显得庄重。自张汤死后，法网更加严密，诋毁与严酷的官事更多，九卿都碌碌奉行自己的官职，连挽救过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空闲议论法度以外的事情呢？从此直到哀帝、平帝时期，酷吏很多，但没有值得一一计数的；这里所记，是其中知名而见于史册的人。不过这十人中，廉洁的足以作为表率，污浊的足以作为警戒；他们制定方略、教导百姓，一概禁止奸邪，所作也都文质相济，具备文治和武功。即使残酷，也算配得上他们的职位。张汤、杜周的子孙显贵兴盛，所以另立传记。至于蜀郡太守冯当暴虐摧残，广汉李贞擅自肢解人，东郡弥仆锯断人的脖颈，天水骆璧推究减罪，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像蝮蛇猛禽一样凶狠，水衡都尉阎奉扑打侵害百姓、卖请求取，哪里值得一一计数呢？哪里值得一一计数呢？《班马异同》第三十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第三十一卷。宋代倪思编。《游侠传》第六十四，《史记》第一百二十四。《游侠传》第六十二，《汉书》第九十二。韩非子说：儒生凭借文辞扰乱法令，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种人都应受到讥刺，但世上的学士大多称赞他们。至于凭借权术取得宰相、卿大夫之位，辅佐自己的君主，使功名都显著于《春秋》之中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像季次、原宪这样的人，不过是闾巷平民，读书而怀有独行君子的德义，不肯苟且迎合当世；当世人也嘲笑他们。因此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之中，穿粗布衣，吃粗疏的饭也不满足，直到死亡而已。四百多年以后，弟子们仍记念他们而不懈怠。如今考察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于正义，但他们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已经答应的事一定诚实；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奔赴士人的危急困厄，既能使人由亡转存、由死得生，又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不自夸自己的德行，其中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何况人的急难，是时常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困厄于井和廪，伊尹背负鼎俎，傅说藏身于傅险，吕尚困顿于棘津，管仲戴着刑具，百里奚给牛喂饭，孔仲尼被困于匡地，在陈、蔡之间面有菜色；这些都是学士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人，却尚且遭遇这样的灾祸，何况才智中等的人身处乱世末流呢？他们遭受祸害，哪里说得尽呢？鄙俗人有句话说：哪里懂得仁义？已经倾向于利益的人，也被认为有德。所以伯夷以周为可耻，饿死在首阳山，文王、武王却没有因此被贬低；盗跖、庄蹻凶暴残虐，他们的党徒却无穷无尽地诵扬义行。由此看来，盗窃衣带钩的人被诛杀，盗窃国家的人却封侯；侯门之中保存着仁义，这话并不是假的。如今拘泥于经学、抱守咫尺之义而长期孤立于世，难道比得上降低言论标准、迎合世俗、随世沉浮而取得荣名吗？至于平民之徒，既然取舍分明、诺言千里，诵扬义行，至死也不顾世俗，这也有他们的长处，并非苟且而已。因此士人困穷窘迫时能够托付性命，这难道不是世人所谓贤者豪杰中的一种吗？假如乡里的侠客同季次、原宪比较权势、衡量力量，在当世建立功业，那就不能放在同一天来评论了。总之，以功业显现、以言语守信，是侠客的道义，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古代平民中的侠客，已经无法听闻。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这些人，都是凭借王者亲属的关系，借助封国卿相的富厚，招纳天下贤士，声名显扬于诸侯，不能说不是贤者。这好比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更加急促，却是因为风势激荡而传得更远。至于闾巷中的侠客，修养品行，砥砺名声，使声誉传遍天下，没有人不称赞为贤，这才是困难的。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把他们记载下来。秦以前平民侠客的事迹湮没不见，我对此非常遗憾。依我所听说的，汉朝兴起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他们有时违背当世的文法禁令；但他们私下所奉行的道义清白廉洁，谦退礼让，有足以称道之处。他们的名声并非虚妄树立，士人也不是无故依附。至于结党营私、宗族强盛、相互勾结，设置财货役使贫民，豪强暴虐侵凌孤弱，放纵欲望以求自我快意，游侠也以此为可耻。我悲哀的是，世俗之人不能察知游侠的本意，反而把朱家、郭解等人与暴虐豪强视为同类，一同讥笑他们。古代，天子建立国家，诸侯建立家国；从卿、大夫直到平民，各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服从侍奉上位者，下面的人没有非分觊觎之心。孔子说：“天下有道，政权就不在大夫手中；百官有司奉行法令，承受命令，来修治各自的职事。失职要受诛罚，侵犯他人职权要获罪。这样，上下彼此顺从，各种事务就能治理好。”周王室衰微以后，礼乐和征伐都从诸侯那里发出；齐桓公、晋文公以后，大夫世代掌权，陪臣执掌政令，局势日渐衰败。到了战国，合纵连横，凭武力争强，于是各国公子中，魏国有信陵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楚国有春申君。他们都凭借王公的势力，争相养士，鸡鸣狗盗之徒无不以宾客礼相待。赵国相国虞卿放弃国家和君位，去救济处于困穷中的朋友魏齐；信陵无忌窃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将领，专擅调兵，赶赴平原君的危急。这些人都因此获得诸侯的尊重，名声显扬天下，击腕而谈论时，议论者把四豪列为首位。于是，背弃公义、死守私党之议形成了，谨守职分、奉事君上的义理废弃了。到了汉朝兴起，法网仍然疏阔，未能纠正改变这种状况。所以代国相国陈豨出行时有车千乘，吴王刘濞、淮南王也各自招致宾客，人数多达千数。外戚大臣中，魏其侯、武安侯一类的人在京师争相活动；平民中的侠士剧孟、郭解之流，在民间奔走，权势遍行州域，力量足以折服公侯。众人以他们的名声行迹为荣耀，羡慕并仿效他们；即使因此陷入刑法，甚至像季路、仇牧那样杀身成名，也不后悔。所以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若不是明君在上，根据好恶来察看他们，用礼法来整齐他们，百姓怎么会知道禁令而返回正道呢？”古代的正法认为，五伯是三王的罪人；六国是五伯的罪人；四豪又是六国的罪人。何况郭解一类人，以平民的微贱身份，私自窃取生杀之权，他们的罪已经不是杀戮所能容纳的了。看他们温和善良、广泛施爱，救济穷困、周济急难，谦退而不夸耀，也都有绝异的才质；可惜他们不能进入道德正途，若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并不是不幸。自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以后，天子咬牙切齿，卫青、霍去病改变了作风；然而各郡国处处仍有豪杰，京师中亲戚权贵车盖相望，这也是古今常有的情形，不值得多说。只有成帝时，外戚王氏的宾客最为兴盛，以楼护为首；王莽时，在诸公之间陈遵最为雄杰，在乡里侠士中原涉最为魁首。朱家是鲁国人，与汉高祖同时。鲁国人都以儒学教化为风尚，而朱家却因行侠闻名。他所藏匿并救活的豪杰有数百人，其他普通人更是多得不可计数；但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能力，也不以受人感恩为乐。凡是他曾经施恩的人，他只怕再见到他们。救济供养不起自己的人，总是先从贫贱者开始。他家中没有多余财产，衣服破旧不全，兼食各种粗食，从不讲究多种滋味；乘车也不过用一头小牛。他专门急人之所急，甚至超过顾念自己的私事。他曾暗中解除季布将军的困厄，等到季布显贵后，却终身不再见他。从函谷关以东，没有人不伸长脖子希望同他结交。楚国的田仲因行侠闻名，喜好佩剑，以父辈之礼侍奉朱家，自认为行为比不上他。田仲死后，后来洛阳出现了剧孟。【史文此处接下剧孟，《汉书·朱家传》到此为止，下面另起剧孟传。】剧孟是洛阳人。周人以经商谋生，而剧孟却凭任侠在诸侯间显名。吴、楚反叛时，条侯周亚夫任太尉，乘驿车向东进军，刚到河南就遇到剧孟，十分高兴地说：“吴、楚举兵做大事，却不去求取剧孟，我知道他们成不了事了。”天下骚动时，宰相、大将军得到剧孟，就像得到一个敌对国家一样。剧孟的行为大体像朱家，但喜欢赌博，常和少年做各种游戏。剧孟的母亲死时，从远方赶来送丧的车辆有一千乘。剧孟死后，家中竟没有剩下十金的财产。符离人王孟也以侠义著称于江淮之间。当时济南的瞷氏、陈周庸、肤亦以豪侠闻名，景帝听说后派使者把这些人全部杀掉。后来，代国的诸白、梁国的韩毋辟、阳翟的薛况、陕地的韩寒孺等人，又纷纷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