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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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马异同卷十六
宋 倪思 编季布栾布列▯第四十。史记一百。季布栾布田叔▯第七。汉书三十七。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及项羽籍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求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进计;即不能否,愿先自刭。」季布许之,乃髠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栁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其季布也,乃买而置之田舍,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乃乘轺车之雒阳,见汝隂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说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岂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而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之汝隂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乃许曰:「诺。」待侍间,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孝恵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太后,不逊,吕太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太后意曰:「以哙言为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以高帝将兵四三十余万众,困于平城,哙时亦在其中,今哙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靣欺谩,且秦以事于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防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人又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以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者闻之,有以闚窥陛下也。上黙然慙,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时特召君耳。」布辞之官。辩士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同、谈等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諌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则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之间哉?且仆楚人,与足下亦俱楚人也,使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美乎!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呉,从袁爰丝匿长,事袁爰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借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着闻关中。季布母弟丁公为楚项羽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袓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汉王急,顾谓丁公曰:「两贤岂相厄戹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狥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之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也。」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尝与布游。穷困,赁卖佣于齐,为酒人家保,数岁。彭越别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畧,卖为奴于燕。为其主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使于齐,未还。反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首于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趣趋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臯间,项王所以遂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壹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则楚破。且垓下之防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之万世。今陛下一汉壹徴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细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乃乃释布罪,拜为都尉。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徳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呉军楚反时,以军功封为俞鄃侯,复为燕相。燕齐之间,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景帝中五年,布薨,子贲嗣侯。孝武时,坐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太史公赞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名于楚。身屦履,典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及至困戹奴戮,为人奴,茍活而不死,变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
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槩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俚之至之耳。栾布哭彭越,田叔随张敖,趣汤赴死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班马异同巻十六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巻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卷十七 宋代倪思编。《袁盎、鼂错列传》第四十一,《史记》第一百一篇。《爰盎、鼂错传》第十九,《汉书》第四十九卷。袁盎是楚国人,字丝。他的父亲也是楚国人,原来以群盗身份活动,后来迁居安陵。高后时,袁盎曾任吕禄的舍人。孝文帝即位后,袁盎的哥哥袁哙任用他为中郎中。绛侯周勃任丞相,退朝后快步出宫,神情十分得意;皇上对他很恭敬,常常亲自目送他。袁盎进言说:“陛下认为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是国家的重臣。”袁盎说:“绛侯只是所谓的功臣,不是国家的重臣。所谓国家重臣,就是君主在,他便同在;君主亡,他便同亡。当吕后掌权时,诸吕专擅朝政,擅自封刘氏以外的人为王,刘氏的统绪危急得像衣带一样细。这时绛侯任太尉,掌握军权,却不能匡正吕后。吕后去世后,大臣们共同反抗并诛杀诸吕,太尉掌兵,正好借此机会成功;这叫功臣,不叫国家重臣。丞相如果面露骄傲,便是对君主无礼。陛下谦让他,君臣就会失去礼法,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取法于此。”后来上朝时,皇上更加庄重,丞相更加畏惧。过了一会儿,绛侯责怪袁盎说:“我同你哥哥友善,如今你却在朝廷上毁谤我。”袁盎竟没有道歉。绛侯被免去丞相职务,回到封国后,封国中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朝廷征召他,拘禁在请室。宗室和诸公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只有袁盎明辨绛侯无罪,绛侯才得以释放,袁盎对此颇有力量。绛侯于是同袁盎深相结交。淮南厉王入朝时杀死辟阳侯,举止十分骄横。袁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纵,必然会产生祸患,可以削减他的封地。”皇上没有采纳。淮南王更加横暴。后来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反,事情被发觉,审理牵连到淮南王。皇上征召淮南王,随后把他迁往蜀地,用槛车押送。袁盎当时任中郎将,便劝谏说:“陛下平日骄纵淮南王而没有逐渐加以禁止,才到了今天。如今又突然摧折他。淮南王性情刚烈,如果途中遇到雾、霜、露,死在道路上,陛下最终就会因天下这样广大却不能容纳弟弟而背上杀弟的名声,怎么办呢?”皇上没有听从,仍然押送。淮南王到了雍县,病死了。皇上听说后停止进食,哭得十分悲哀。袁盎入宫叩头请罪,皇上说:“因为没有采用您的话,才到了这种地步。”袁盎说:“请皇上自行宽解,这是过去的事,哪里还能够后悔?况且陛下有三件超过世人的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损毁您的名声。”皇上说:“我有哪些超过世人的行为?”袁盎说:“陛下居住在代地时,太后曾经病了三年,陛下连眼睛都不合、不解衣睡觉,汤药若不是陛下亲口尝过,便不进献给太后。曾参只是平民,尚且难以做到;如今陛下亲自以王者身份实行这种孝行,超过曾参远甚。诸吕掌权时,大臣专擅政令,但陛下从代地乘六乘传车奔驰而来,进入不可测的深渊,即使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陛下到达代邸后,面向西方谦让天子之位,再三推辞;又面向南方谦让天子之位三次。” 再说,许由只推让天下一次,而陛下却五次把天下相让,已经比许由多四次了。况且陛下把淮南王迁徙,是想使他的心志受到磨炼,使他改过;只是有关官吏和宿卫人员不谨慎,所以他病死了。皇帝于是说:“那该怎么办呢?”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如今只能依靠陛下了。”于是文帝把他的三个儿子都立为王。袁盎因此在朝廷上声名更重。袁盎常常引用大原则,慷慨陈说。宦官赵同谈因为屡次受到皇帝宠幸,常常陷害袁盎。袁盎对此很忧虑。袁盎哥哥的儿子种任常侍骑,手持符节,陪在皇帝车驾旁,便劝谏袁盎说:“您应当在朝廷上同他争辩,当众羞辱他,使他的毁谤不能被采用;这样以后即使皇帝厌恶您,也不会再相信他。”孝文帝出行时,皇帝到东宫朝见。赵同谈参乘,袁盎俯伏在车前说:“我听说,能够同天子共乘六尺车舆的,都是天下的豪杰英才。如今汉朝虽然缺少人才,陛下为什么偏偏要同一个受过刀锯之刑的宦官共乘呢?”皇帝笑了,让赵同谈下车。赵同谈哭着下了车。文帝跟随霸陵上山,想向西奔驰下陡坡。袁盎骑马与车并行,拉住缰绳。皇帝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说:“我听说,拥有千金的贵人,坐着时不坐在屋檐边;拥有百金的人,不骑在车轭上。圣明的君主不乘坐危险的车,也不侥幸冒险。如今陛下驾着六匹骏马飞驰下陡峭而深不可测的山坡,假如马匹受惊、车子翻倒,陛下即使自己轻视生命,又怎么向高庙和太后交代呢?”皇帝于是停止了。皇帝到上林苑时,皇后慎夫人随从,平日在禁宫中常同席而坐。等到在郎署,长官铺设席位,袁盎把慎夫人的席位向后拉。慎夫人很生气,不肯入座,皇帝也发怒,起身进入禁宫。袁盎趁机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关系才会和谐。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与主君怎么可以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她,立即给她厚重的赏赐;陛下对慎夫人的这种做法,恰恰是在给她招来祸患。陛下难道没有见过人彘吗?”皇帝于是很高兴,召慎夫人进来,把这番话告诉她。慎夫人赏赐袁盎黄金五十斤。但袁盎因为屡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留在宫中,被调任为陇西都尉。他仁爱士卒,士卒都争着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国相国,又调任吴国相国。临行时,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已经很久了,国内奸邪之人很多。如今如果您只想弹劾他、严厉治罪,他不是上书告发您,就是用利剑刺杀您。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您如果能够每天饮酒,就不要多管事情;每当劝说吴王时,只说不要谋反而已。这样幸运的话,或许可以脱身。”袁盎采用了种的计策,吴王厚待袁盎。袁盎告假回乡,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申屠嘉下车拜见,丞相却坐在车上向袁盎道谢。袁盎回来后,对自己的属吏感到惭愧,于是到丞相府上递名片求见。丞相过了很久才接见他。袁盎于是……
宋 倪思 编袁盎鼂错列▯第四十一。史记一百一。爰盎、鼂错▯第十九《汉书四十九袁爰盎者,楚人也,字丝。其父楚人也,故为羣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中。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目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絶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诛诸吕,太尉主兵,适防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汝兄善,今儿廷乃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免相之就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徴系清请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諌曰:「诸侯太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许。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发觉,治连淮南王,上徴淮南王,徴上因迁之蜀,轞车▯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諌曰:「陛下素骄淮南王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有如有遇雾霜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奈何?」上弗不听,遂行之。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辠,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寛,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脩之,过曾参孝逺矣。夫诸吕用事,大臣専颛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乡让天子位者再三,南靣乡让天子位。」者三,再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乃解曰:“将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繇此名重朝廷。袁盎常引大体,忼慨宦者赵同谈,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諌盎曰:“君与鬬廷众辱之,使其毁不用,后虽恶君,上不复信。”孝文帝出,于是上朝东宫,赵同谈参骖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人共载?
”于是上笑,下赵同谈,赵同谈泣下车。文帝上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擥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騑飞驰下峻不测山,如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却郤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以立后,慎夫人乃乃妾,妾主岂可与以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也。陛下独不见人彘豕乎?”于是上乃乃说,召入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然袁盎亦以数直諌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呉相,辞行,种谓盎曰:“呉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茍丝欲劾刻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则利劒刺君矣。南方卑湿,君丝能日饮毋亡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呉王厚遇盎。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乃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之,吾且奏之。即则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起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弗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帅,积功至淮阳守,非有竒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者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英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以益圣智。而君今自闭钳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入坐,为上客。盎素不好鼂错,鼂错所居坐,盎去辄避;盎所居坐,错亦去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鼂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呉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庻人。呉楚反,闻鼂错谓丞史曰:「夫袁爰盎多受呉王金钱,専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絶。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鼂错犹豫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呉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乃召袁盎,盎入见,鼂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错去,固恨甚。
译跪下说:“希望能单独谈几句。”丞相说:“您所说的是公事,就到官署同长史、属吏商议,我将要上奏;如果是私事,那我不接受私下谈话。”袁盎立即跪下又起身,劝说道:“您身为丞相,自己估量一下,能比得上陈平、绛侯吗?”丞相说:“我比不上他们。”袁盎说:“好,既然您自己也说比不上他们,那么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诛灭诸吕,保全刘氏;您当初不过是材官中能够强力张弩的人,后来升任队率,凭借累积的功劳做到淮阳郡守。您并没有出奇制胜、攻城野战的功劳。况且陛下从代地来,每次临朝,郎官上书陈疏,陛下没有一次不停车接纳他们的意见;意见不可采用的,就搁置起来;意见可以采纳的,就采用,从来没有不称赞好的。这是为什么呢?是想使天下贤能的英才和士大夫前来,使自己每天听到从未听过的事情,明白从未知道的道理,每天增长圣明和智慧。可是您如今却自行闭塞,钳制天下人的言论,使自己一天比一天愚昧。圣明的君主责备愚昧的丞相,您所遭受的灾祸不会久远了。”丞相于是拜了两拜,说:“申屠嘉是鄙陋粗野的人,竟不知道这些。幸蒙将军教诲。”便把袁盎引入室内,与他一同入座,奉为上宾。袁盎一向不喜欢鼂错。鼂错所坐的地方,只要袁盎离开,鼂错就避开;袁盎所坐的地方,鼂错离开后,袁盎也避开;两人从未同堂交谈。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后,鼂错任御史大夫,派官吏查办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使他获罪;景帝下诏赦免袁盎,降为庶人。吴、楚反叛的消息传来,鼂错对丞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他隐瞒,不肯说他会反叛;如今果然反叛了,我想请求治袁盎的罪。应当是袁盎知道他的谋划。”丞史说:“事情还没有发生就治罪,会留下隔阂。如今军队已经向西进发,再治他又有什么益处?况且袁盎不应当参与谋反。”鼂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袁盎,袁盎害怕了,夜里去见窦婴,把吴王反叛的原因告诉他,请求到皇帝面前亲口陈述情况。窦婴入宫向皇帝进言,皇帝于是召见袁盎。袁盎入见时,鼂错正在前面。袁盎请求屏退旁人,赐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鼂错离开后,对此非常怨恨。袁盎详细说明吴王反叛的情形,说只要赶快斩杀鼂错向吴王谢罪,吴军就可以停止进攻。这些话详见《吴事》中。皇帝任命袁盎为太常,任命窦婴为大将军。两人一向友善。等到吴国反叛时,长安中各陵邑的长者和贤能大夫争相依附他们,跟随两人的车马每天有数百辆。鼂错被杀后,袁盎以太常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他担任将领,他不肯;吴王想杀他,便派一名都尉带五百人把袁盎包围看守在军中。当初袁盎任吴国相国时,曾有一名属吏偷盗并私下与袁盎的侍女相通。袁盎知道后没有揭发,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有人告诉那名属吏,说:“您的君长知道您同他的侍女私通了。”那名属吏于是逃走了。袁盎驾车亲自追赶他,终于把那名侍女赏给了他,并让他重新担任属吏。后来袁盎出使吴国,被吴军看守时,那名属吏恰好也在负责看守袁盎;看守袁盎的校尉又是司马。司马把自己所有的行装和资财都拿出来,买了两石上等美酒。正逢天气寒冷,士卒又饥又渴,喝酒后都醉倒了;西南角的士卒也全都躺下。司马夜里把袁盎叫起来,说:“您可以走了。吴王约定明天早晨杀您。”袁盎不相信,说:“您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过去替您做属吏、偷盗您侍女的人。”袁盎这才惊讶,向他道谢说:“您幸好还有亲属,我不能因为自己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离开,我也将逃走躲避,不会让亲属受到牵累,您还担心什么?”于是他用刀割开张起的帐幕,沿着通道从醉倒的士卒中间直接出去。司马同袁盎分头而行。袁盎解下符节和旄饰,藏在怀中,拄着杖步行了七八十里;天亮时遇到梁国骑兵,便骑马疾驰离去,于是回去报告。吴、楚已经被击破,皇帝又任命元王的儿子、平陆侯礼为楚王,任命袁盎为楚国相国。袁盎曾上书陈述意见,但没有被采纳;袁盎因病免职,居住在家中。他在家时同乡里人一起随俗浮沉,交游往来。雒阳的剧孟曾拜访袁盎,袁盎很好地招待了他。安陵有个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只是个赌博之徒,将军为什么要亲自同他交往?”袁盎说:“剧孟虽然只是赌博之徒,但他母亲去世时,宾客为他母亲送葬,车辆有一千多辆;这也是有过人之处的。况且人在紧急时刻,谁都有所需要。将来一旦有急事,有人来敲门求助,他不会拿亲属关系作借口,也不会以亲人是否在世为推辞。天下人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和剧孟罢了。如今您平日出门常常只带几个骑从,一旦有紧急事情,难道值得依靠吗?”于是他斥骂这个富人,不再同他交往。众人谈起此事,都称赞袁盎。袁盎虽居家,景帝仍时时派人来询问谋略。梁王想求取太子之位,袁盎进言劝阻;后来两人言语不合,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梁王曾派人刺杀袁盎。刺客到了关中,向众人打听袁盎,大家都不住口地称赞他。刺客于是见袁盎,说:“我接受了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但您是长者,我不忍心刺杀您;后来想刺杀您的已有十多批人,我特意来告诉您,使您有所防备。”袁盎心中不快,家中又多次出现怪异现象,于是到棓生那里询问占卜,回来后,梁王派来的那些刺客果然刺杀了袁盎,地点在安陵城郭门外。鼂错是颍川人,在轵地张恢先生门下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同雒阳宋孟及刘礼带拜同一老师。他凭文学才学任太常掌故。鼂错为人峭直严厉。孝文帝时,天下已经没有人能够研治《尚书》,只听说济南有个齐人伏生,原是秦朝博士,研治《尚书》时已九十多岁,年老不能征召,于是下诏太常派人前往向他学习。太常派鼂错到伏生处学习《尚书》,回来后便上奏有利于国事的建议,并用《尚书》中的话加以说明。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后来升为博士。他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尊贵显赫、功业名声流传到万世以后,是因为懂得治国的权术。所以君主懂得怎样临制臣下、治理民众,群臣就会畏惧服从;懂得怎样听取言论、接受事务,就不会受人欺骗蒙蔽;懂得怎样使万民安定获利,海内就一定会归顺;懂得怎样以忠孝侍奉君上,臣子们的品行就完备了。这四件事,臣私下认为对皇太子来说是当务之急。臣下的议论有人说,皇太子不必懂得处理政事。臣愚昧而诚恳地认为不是这样。臣私下观察上古的君主,有些不能奉守宗庙,反而被臣下劫持杀害,都是因为不懂治国权术。皇太子所读的书已经很多,却还没有深入懂得权术,并不是没有读书,而是没有询问书中的义理。只是多加诵读而不懂得其中意义,正所谓劳苦而没有功效。臣私下观察,皇太子的才智高明奇异,驾车、骑射和各种技艺超过常人,远远胜过别人;然而在权术方面还没有自己的持守,是因为以陛下为心。臣私下希望陛下选取圣人的学术中可以用于当今的部分,赐给皇太子,并顺应时机让太子在面前陈述明白,请陛下裁察。”皇上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任命鼂错为太子家令,因为他的辩才受到太子宠幸。太子家令署中称他为“智囊”。这时匈奴强盛,多次侵犯边境,皇上发兵抵御。鼂错上书论兵事说:“臣听说汉朝兴起以来,胡虏多次侵入边地,小规模入侵就得到小利,大规模入侵就得到大利。高后时,匈奴两次侵入陇西,攻城屠邑,驱赶掠夺牲畜;后来又侵入陇西,杀害吏卒,大肆盗窃。臣听说,战争取胜的威势能使民气增加百倍;战败的士卒,终身都不能恢复信心。自高后以来,陇西已经三次被匈奴困扰,民气受挫损伤,完全没有取胜的意志。如今陇西的官吏依靠社稷神灵,奉行陛下的明诏,和辑士卒,磨砺他们的节操,使遭受挫伤的百姓振作起来,以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用少数兵力攻击多数,杀死一个王,击败他的军队,并大获其利。这并不是陇西百姓有勇有怯不同,而是将领和官吏的统御方法有巧拙之别。所以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良将。”
袁盎具竟言呉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呉,呉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呉事中。使袁上拜盎为太泰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呉反,是时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骑随者日数百乘。及鼂错已诛,袁盎以太泰常使呉,呉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初袁盎自其为呉相时,尝有从史,从史尝盗爱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女与侍者通,乃乃」亡归去,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呉见守,从史适为在守,盎校尉为司马。乃乃悉以其装赍置买二石醇醪,防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呉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君从史,盗君侍儿者也。」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絫公。」司马曰:「君第去,臣亦且亡避辟吾亲,君何患?」乃乃以刀决张帐道,从醉卒直隧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旄,怀之杖屐歩行七八十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遂归报。呉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以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居,与闾里浮沈湛相随行鬬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防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存在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问之,皆多袁盎。盎虽家居,家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曽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称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余曹,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掊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辈果▯刺杀盎安陵郭门外。鼂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生所,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带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错为人陗直刻深。孝文帝时,天下无亡治尚书者,独闻济南齐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徴,乃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羣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
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竒,驭射伎蓺过人絶逺,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是时匈奴彊数防,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敺畧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防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歩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歩兵十不当一。平陵相逺,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屮,可前可后,此长防之地也,劒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防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阸相薄,此劒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宻,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逺,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彊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彊,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
译“良将不可不慎重选择。臣又听说,用兵临战、两军交锋最紧要的有三件事:一是取得有利地形,二是士卒服从并熟习战术,三是器械锋利。兵法说:有一丈五尺宽的沟,能够淹没战车的水,山林、积石、河流、丘陵、草木所在之处,是步兵作战的地形;车骑在这里两个也抵不上一个。土山丘陵绵延相连、平原旷野,是车骑作战的地形;步兵十个也抵不上一个车骑。平坦的高地彼此相隔,中间有河谷,可以居高临下,是弓弩作战的地形;短兵百个也抵不上一个弓弩。两军相近、地势平坦、草木低浅,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是长戟作战的地形;剑盾三件也抵不上一个长戟。芦苇、竹子、蒿草等草木茂密,枝叶交接,是矛鋋作战的地形;长戟两件也抵不上一个矛鋋。道路弯曲,彼此可以埋伏,地势险狭而相互逼近,是剑盾作战的地形;弓弩三件也抵不上一个剑盾。士卒没有经过挑选训练,队伍不熟悉操练,起居不整齐,行动和止息不协调,趋利来不及,避难不能周全,前军进击而后军解散,行动又同金鼓号令不相应,这是士卒没有训练整饬的过错。百件兵器抵不上十件,是因为兵器不完备锋利,同徒手没有区别;铠甲不坚固严密,同赤身露体没有区别;弩不能射到远处,同短兵器没有区别;箭射不中目标,同没有箭一样;箭射中却不能穿入,同没有箭镞一样。这是将领不懂得检视兵器造成的祸患。五件兵器抵不上原来的一件。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就是把自己的士卒交给敌人;士卒不能使用,就是把自己的将领交给敌人;将领不懂兵法,就是把自己的君主交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就是把自己的国家交给敌人。这四件事,是用兵最重要的原则。臣又听说,小国和大国形势不同,强国和弱国态势不同,险地和平地的防备也不同。低身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敌国的形势;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国的形势。如今匈奴的地形和技艺同中国不同,他们能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国的马比不上他们;在险路上奔驰射箭,中国的骑兵比不上他们;经受风雨、疲劳、饥渴而不困乏,中国人比不上他们。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平原平地,使用轻车、突骑,匈奴的军队就容易扰乱;用强弩、长戟,射击疏散的敌人并攻击远处,匈奴的弓箭就不能抵挡;穿坚固铠甲、持锋利兵刃,长短兵器交错,游动的弩兵来回射击,什伍编制一同前进,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抗;材官迅速发射,箭路集中于同一目标,匈奴用皮革和木板制成的防具就不能承受;下马进行地面战斗,剑戟相接,进退相逼,匈奴的脚力就不能支持。这是中国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有三项长处,中国有五项长处。陛下又发动几十万军队去诛伐几万匈奴,从人数上说,是以一击十的办法。虽然如此,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把大看成小,把强看成弱,只在俯仰之间。以人的死亡争胜,如果失足跌倒而不能振作,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之道,应该出于万全之策。” “如今投降的胡人、义渠人以及蛮夷一类归附的人有几千名,他们的饮食和长处同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厚实的衣服、强弓利箭,再增加边郡的良马,让明智的将领了解他们的习俗、和辑他们的心,以陛下的明诏约束并统率他们。遇到险阻,就让他们用这些长处抵挡敌人;在平地通道上,就用轻车、材官控制敌人。两军互为表里,各自发挥长处,再用人数优势从旁加强,这是万全之策。《传》说:狂妄之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臣鼂错愚昧浅陋,冒死进献狂言,请陛下裁择。”孝文帝嘉许他,便赐给鼂错玺书,宠信地答复说:“皇帝问太子家令:你上书谈论用兵之道,共有三章。我听说《传》说‘狂夫之言,明主择焉’。如今却不是这样:进言的人并不狂妄,而选择进言的人却不明智,国家的大患就在这里。假如不明智的君主选择不狂妄的言论,即使听取万条,也会有万条不恰当。”鼂错又进言说,守边备塞、鼓励农耕、致力于根本,是当世急务中的两件大事。他说:“臣听说秦朝时,北方攻打胡、貉,在黄河边修筑塞墙;南方攻打扬粤,设置戍卒。秦朝起兵攻打胡、粤,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地、救济百姓免于死亡,而是贪婪暴戾,想扩大疆土。所以功业尚未建立,天下就已混乱。况且起兵却不了解形势,交战就会被人擒获,驻屯就会使士卒大量死亡。胡、貉之地,是阴气积聚的地方,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以肉为食、以酪为饮;那里的人肌理致密,鸟兽有厚毛,天性耐寒。扬粤之地阴气少、阳气多,那里的人肌理疏松,鸟兽毛少,天性耐热。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境,运送物资的人倒毙在路上。秦人看见被征发的人,如同看见将要押往刑场的人,于是把有罪官吏、赘婿、商人等称作谪戍,先征发他们;后来又征发曾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又征发祖父母、父母曾有市籍的人,最后进入闾里抽取左撇子。被征发的人心中怨恨,产生背叛之心。凡是百姓守城作战、至死不降、战败也不逃,都是用这种办法造成的。因为战胜守固就有拜爵的奖赏,攻城屠邑就能得到财物、俘虏以富裕家室,所以能够使士卒冒着箭石、奔赴汤火,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如今秦朝征发士卒,却有万死的祸害,死后连一铢一两的报偿也没有,战死之后连一算的免役补偿也得不到。天下明白知道灾祸已经严重地临到自己。陈胜被押送戍边,走到大泽乡,首先向天下发难,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跟随他,这就是秦朝以威势强迫百姓实行暴政的弊端。” “胡人的衣食生业不固定在土地上,他们的形势容易扰乱边境,这一点如何说明呢?胡人吃肉饮酪、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宅可以归居,像飞鸟走兽一样,遇到广野上的美草甘水就停留,草吃尽、水喝完就迁移。由此看来,他们往来迁徙,时来时去,这就是胡人的生业,也是中国百姓离开南亩农田的原因。如今如果让胡人在边塞下多处转牧、行猎,有时抵达燕、代,有时抵达上郡、北地、陇西,来窥伺、牵制守塞士卒,那么守卒少,他们就会入侵。陛下不救援,边民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念头;少量发兵救援,又不足以应付;从远县大量发兵,等士卒刚到,胡人又已经离去。聚集军队而不解散,费用很大;解散军队,他们又会再次入侵。这样连年下去,中国贫困劳苦,百姓不得安宁。陛下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卒修治边塞,是极大的恩惠。然而如今远方来的士卒守塞一年便轮换,他们并不知道胡人的能力。为什么不选择长期居住在边地的人,让他们带着家室耕作,同时防备敌人呢?应当修筑高城深沟,配备礌石,设置渠答,再修筑第二道城墙;两城之间相隔一百五十步。在险要处和通川的道路上,调集人员建立城邑,每处不少于一千户,作为中部防线,外围设置虎落。先修建房屋,置备农具,然后招募罪人和免除徒刑的人,让他们居住在那里;人数不足,就招募成年奴婢、赎罪者以及输送奴婢求取爵位的人;仍然不足,再招募愿意迁往边地的百姓,全部赐予高爵,免除他们家人的徭役,供给冬夏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为止。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逐步增加到卿。没有丈夫或妻子的人,由县官买来配给。人情上,没有匹配的配偶就不能长久安居。边地百姓的俸禄利益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险之地。胡人入侵驱掠人口,如果有人能够阻止并夺回被驱赶的人,就把所夺回人口的一半赏给他,县官再赎回另一半百姓。这样一来,乡里之间便会互相救助,奔赴抵抗胡人而不避死,并不是为了感戴皇上,而是想保全亲族、取得财利。这同东方来的戍卒不熟悉地势、内心畏惧胡人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陛下在位之时迁徙百姓充实边地,使远方不再有轮番戍守之事,边地百姓父子相保,没有被掳为俘虏的忧患,利益施及后世,声名显为圣明;这同秦朝驱使怨民的做法相差太远了。”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招募百姓迁往边塞。鼂错又进言说:“陛下幸而招募百姓相互迁徙来充实边地,使屯戍之事更加减少,运输费用更加减少,这是极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确实能承受并施行厚恩、奉行明确的法令,抚恤所迁百姓中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壮士,和辑他们的内心而不侵扰刻剥,使先到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
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防,射疏及逺,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鬬劒防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彊为弱,在俛卬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荅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扬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隂之处也,木皮三寸,氷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扬粤之地,少隂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讁发之名曰讁戍。先发吏有讁及赘壻、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凢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筭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竟,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埜,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畮也。
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絶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逺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逺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荅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歩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増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徳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埶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邉,使逺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逺矣。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恵也。下吏诚能称厚恵,奉明法,存防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隂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脩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防,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防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防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絶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
译“故乡贫困的百姓就会相互招募,互相劝说前往边地。臣听说古代迁徙远方百姓,是为了充实广阔而空虚的地区。先考察阴阳是否调和,尝试水泉的滋味,审察土地是否适宜,观察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城邑,建立城池,划分里巷,分配宅地,开通耕作道路,整治阡陌界限。先修筑住宅,每户有一堂二内,安置门户和器物,使百姓到来后有地方居住,有器物可以使用。这就是百姓轻易离开故乡、愿意迁往新邑的原因。还应设置医师和巫祝以救治疾病、修整祭祀;男女到了婚龄便婚配,生者和死者互相照应,坟墓相互连接;种植树木、饲养牲畜,使房屋完备安稳。这些做法能使百姓以居所为乐,产生长期居住的心愿。臣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五家编为一伍,伍有伍长;十伍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这些官长都选择本邑贤能有才、熟习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他们居家时训练百姓射箭,出战时教导百姓应敌。这样,卒伍在内部形成,军政在外部安定;平时相互熟习,勿使迁徙;有急事便共同出游,平时则共同办事。夜战时凭声音互相辨认,便足以相救;昼战时凭眼睛彼此看见,便足以相识;彼此欢爱之心足以互相赴死。再用厚赏鼓励、用重罚威慑,士卒就会向前赴死而不退缩。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强壮、没有才力,只会耗费衣粮而不能使用;即使有才力,没有好的官吏,也仍然没有功效。陛下断绝同匈奴的和亲,臣私下料想他们冬天会南下入侵。若一次大规模整治边备,便可以终身不受创伤。想要建立威势,应当从匈奴草木折胶的时节开始,使他们来而不能困扰边地,带着怒气离去;以后他们就不容易再服从。愚臣无知,请陛下裁察。”后来下诏让有关官员推荐贤良文学之士,鼂错在被选之中。皇上亲自策问并下诏说:“在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说:从前大禹勤勉地求访贤士,恩泽施及四方,四极之内,凡舟车所到、人迹所及,没有听不到他的命令的,以辅佐自身的不及;近处的人贡献他们的明智,远处的人通达他们的聪明,大家亲善同心来辅佐天子。因此大禹能够没有失德,夏朝得以长久兴盛。高皇帝亲自除去大祸,扫除乱世,任用并封建豪杰英才,使他们担任官长,直言劝谏,辅佐天子的过失,拥戴汉朝宗室。依赖上天的威灵和宗庙的福佑,境内得以安定,恩泽施及四夷。如今朕获得统治天下的正位,以承奉宗庙祭祀;朕既不贤德,又不聪敏,明察不能照彻,智慧不能治理,这些正是诸位大夫所闻知的。因此诏令有关官员、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主管郡国的官吏,各自率领属下,选举贤良,明白国家的大体。” “通晓人事的始终以及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各按人数推荐,将用来匡正朕的不足。诸位大夫的行为符合这三条标准,朕非常嘉许,所以把大夫们提升到朝廷,亲自说明朕的心意。大夫们应当上奏这三条的要旨,并长久思考朕的无德、官吏的不公、政令的不明、百姓的不安这四方面的缺失,把自己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隐瞒。对上可以荐用于先帝的宗庙,对下可以兴起愚民的利益,把这些写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观察大夫们辅佐朕做到或未做到的情况,把它记录下来,周密保存,郑重对待,严密封藏。事业从朕自身开始,大夫们要端正议论,不要枉曲执事。呜呼,慎重对待此事吧!诸位大夫要率领属下的志意,不可懈怠。”鼂错回答说:“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的贤良,太子家令臣鼂错,冒死拜了两拜进言:臣私下听说,古代贤德的君王没有不寻求贤才作为辅佐的。因此黄帝得到力牧,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咎繇,成为三王之祖;齐桓公得到管仲,成为五霸之长。如今陛下效法大禹和高皇帝任用豪英,却退托自己不明而寻求贤良,谦让到了极点。臣私下观察上古流传的事迹,像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厚重的德行以及得到贤能辅佐,都是有关官员所考察记录的,刻在玉版上、藏在金匮中,经过春秋而记载给后世,成为帝王的祖宗,同天地一样长久。如今臣窋等却让臣鼂错充数,实在不符合明诏求贤的本意。臣鼂错出身草野,愚昧无知,冒死献上愚见。诏策说‘明白国家的大体’,愚臣私下认为古代五帝的事迹可以说明这一点。臣听说五帝神圣,而他们的臣下没有谁能比得上,所以他们亲自处理政事,处在法宫之中、明堂之上,行动和静止都上配天道、下顺地理、中得人心,因此各种众生没有不被覆盖的,扎根土地的万物没有不被承载的,光明照耀而没有偏私差异;德泽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各种物产都受到恩泽。于是阴阳调和,四时有序,日月光明,风雨按时,膏露下降,五谷成熟,妖孽消灭,贼气止息,百姓没有疾病瘟疫;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神龙到来,凤凰飞翔;德泽充满天下,灵光施及四海。这就是上配天地、治理国家大体的功效。诏策说‘通晓人事的始终’,愚臣私下认为古代三王的事迹可以说明这一点。臣听说三王的君主和臣下都贤能,所以共同谋划、相互辅佐,谋求安定天下,没有不以人情为根本的。人情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三王使百姓生存而不受伤害;人情没有不希望富裕的,三王使百姓富足而不困乏;人情没有不希望安定的,三王扶持百姓而不使其陷于危险;人情没有不希望安逸的,三王节省百姓的力量而不使其耗尽。” “三王制定法令,总是先使它符合人情,然后才施行;发动民众、役使百姓,也以人事为根本,然后才去做。用自己来推己及人,体察人情所厌恶的,不强加给百姓;人情所希望的,不加以禁止。因此天下乐于接受他们的政令,归附他们的德行,仰望他们如同父母,跟随他们如同流水。这使百姓和睦亲爱,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恩泽施及后世,这就是通晓人情始终的功效。诏策说‘直言极谏’,愚臣私下认为五霸的臣子可以说明这一点。臣听说五霸本身比不上他们的臣子,所以把国家托付给臣子,把政事交给臣子办理。五霸的辅佐者作为臣子,审察自身而不敢欺骗君主;奉行法令而不容许私情;竭尽心力而不敢自夸;遇到患难不逃避死亡;见到贤者不把自己置于其上;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的功劳;不凭无能占据尊贵显赫的职位。行为像这样,可以称为方正之士。他们制定法律,并不是为了困苦百姓、伤害民众、设置机巧陷阱,而是用来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平息暴乱。他们施行赏赐,并不是白白取用百姓财物、任意赏赐别人,而是用来劝勉天下人的忠孝、彰明他们的功劳。因此功劳多的厚赏,功劳少的薄赏;这样收取百姓财物用来酬报功劳,百姓却不怨恨,是因为他们知道所得与付出相称,心里安定。他们施行刑罚,并不是因愤怒而任意诛杀、放纵暴虐之心,而是为了禁止天下不忠不孝、危害国家的人。因此罪大刑重,罪小刑轻;这样百姓即使伏罪至死也不怨恨,是因为他们知道罪罚是自己招致的。立法像这样,可以称为公平正直的官吏。法律有违逆民情的,就请求修改,不以此伤害君主;施政有暴虐的,就反对并使之恢复正道,不以此伤害国家。挽救君主的过失,补正君主的错误,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明君主的功业,使君主内无邪僻的行为,外无虚妄污秽的名声。侍奉君主像这样,可以称为直言极谏之士。这就是五霸能够使天下归德、以威势匡正诸侯,功业十分美好、名声显著光明的原因。举天下的贤明君主,五霸也在其中,正是因为他们自身不如臣下,却能使臣下直言极谏,补救自己的不足。如今陛下的人民众多、威武厚重、德惠深厚,政令一出便令行禁止,比五霸强万万倍;而陛下却赐策给愚臣说要匡正您的不足,愚臣哪里足以认识陛下的高明而奉承它呢?诏策又说‘官吏不公、政令不明、百姓不安’,愚臣私下认为秦朝的事情可以说明这一点。臣听说秦朝刚刚兼并天下时,秦主比不上三王,臣下也比不上五霸的辅佐者,然而功业力量并不迟缓。”
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徳,夏以长楙。高皇帝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諌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下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徳,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着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諌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徳,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之休利,着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宻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乌虖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错对曰:平阳侯臣窋,汝隂侯臣灶,颍隂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臣窃闻古之贤王,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筦子而为五伯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若高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徳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歴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茅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不覆也,根着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异也。徳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隂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熟,祅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图,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徳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夀,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莭其力而不尽也。
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彊;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徳,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辠大者罚重,辠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汚之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之所以徳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諌,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徳恵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寜。」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彊。夫国富彊而隣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羣臣恐防,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絶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防皆危,内外感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絶祀亡世,为异姓福。
译为什么呢?秦国地势便利,山川险固,财用充足,百姓乐于作战;它所兼并的,是六国。六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君臣都不贤,谋略不能协调,百姓不为他们效力。所以在这个时候,秦国最为富强。一个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正是帝王成就大业的资本。因此秦能够兼并六国,建立天子之位。在这个时候,三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过它。到了秦国末世衰败之时,任用不贤之人,听信谗言和奸贼;宫室营造过度,嗜好欲望没有止境;民力疲敝,赋税征收没有节制;自负逞强,自以为贤;群臣恐惧防备,君主骄横放纵,肆意妄为,不顾祸患;任意赏赐以满足自己的欢喜,任意诛杀以快意于自己的愤怒;法令繁琐而残酷,刑罚暴虐严酷,轻易断绝人的性命,甚至亲自射杀人,使天下人寒心,没有人能安居。奸邪的官吏乘着这种混乱,借法律来树立威势;掌管狱讼的官员任意决定生死;上下离心,各自制定规矩。秦国开始乱时,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苦低贱的百姓;到了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之家;到了末世,侵害的则是皇族和大臣。因此,亲属内外都感到危险,内外之人都怀怨,离散逃亡,人都有逃走之心。陈胜首先倡乱,天下于是大乱,宗庙祭祀断绝,国祚灭亡,反而成为异姓人的福分。这就是官吏不公、政令不明、百姓不得安宁所造成的灾祸。如今陛下配合上天、效法大地,覆盖并滋润万民,断绝秦朝的旧迹,革除它的乱法;亲自重视农业这一根本,废除工商末业的过度发展;清除苛法,解除烦扰;施行宽大政策,爱护人民;废除肉刑,不再让罪犯连累妻子儿女;对非议朝政者不治罪;铸钱的人免罪;开放关隘,撤除关塞;不再侵扰诸侯;以宾客之礼尊敬老人,爱护抚恤年少失孤者;判有期限徒刑的罪人,刑期届满后释放;将后宫宫女遣出嫁人;尊崇赏赐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人;农民免纳租税;以明确诏令鼓励军队,爱惜士大夫;求取能进谏的方正之士,废黜斥退奸邪之人;除掉伤害百姓的阴毒刑法,诛杀忧苦百姓的人;让列侯回到封国都城;亲自耕田;节约费用,以百姓为准,不奢侈;凡是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更旧法以安定海内的事情,数十项都是上古帝王难以赶上的。陛下施行这些政策,道德纯正,恩德深厚,天下百姓有福了。诏策说:‘永远思念自己的德行不足,愚臣不足以担当此事。’诏策又说:‘把你的心志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隐瞒。’愚臣私下认为,五帝的贤臣,应当加以说明。我听说,五帝之时,若臣下的才能没有超过君主,君主便亲自处理政事;三王之时,君臣都贤明,便共同承担忧患;五霸之时,君主不如臣下,便任用臣下主持政务。这就是神明之才不被遗弃、贤圣之人不被废弃的原因。因此,他们都能适应各自的时代,建立功业和德行。《传》说:‘过去的事情已经来不及赶上,未来的事情还可以等待。能够使自己的时代清明的人,称为天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私下听说,作战不能取胜的,就应当改变作战地点;百姓贫困的,就应当改变他们所从事的产业。如今凭陛下的神明与厚德,资财不在五帝之下,统治天下至今已经十六 年了,但百姓没有更加富裕,盗贼没有减少,边境仍未安定。这样做的原因,莫非是陛下没有亲自处理政事,而只是等待群臣吗?如今执掌政务的臣子,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然而他们没有一个能仰望陛下的清明光辉,譬如五帝的辅佐之臣一样。陛下不亲自处理政事,却等待这些不能仰望圣明的臣子,我私下恐怕这是让神明之才被遗弃了。这样一天天损失,一年年虚度,日月渐渐迟暮,盛大的德泽来不及遍及天下并传给万世。愚臣不能自量,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冒死献上草野愚臣的狂妄之言,请陛下裁择。此时贾谊已经去世,应对策问的有一百多人,只有晁错取得高等名次,因此升为中大夫。晁错多次上书孝文帝,又提出应当削减诸侯封地以及法令中可以改定的事项,所上奏书有几十次,共三十篇。孝文帝虽然没有全部听从,却认为他的才能奇异,于是升任他为中大夫。当时太子很赞赏晁错的计策,袁爰盎等许多功臣却大多不喜欢晁错。景帝即位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常常请求单独进见,谈论政事,景帝总是听从,对他十分宠幸,使他的地位超过九卿。他提出的法令,多有更改。丞相申屠嘉心中不以为便,但一时没有办法伤害内史。内史府位于太上庙外墙以内,门向东开很不方便,晁错于是开凿两道门,向南开出,又凿穿太上庙外墙。丞相申屠嘉听说后大怒,想借此过失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到后,当夜请求单独进见,把事情详细告诉景帝。丞相入朝奏事,便说晁错擅自凿开宗庙的墙作门,请交给廷尉诛杀。景帝说:‘这不是宗庙的正墙,而是外墙中的墙,不构成法罪。’丞相谢罪退朝后,愤怒地对长史说:‘我本来应当先斩杀他再上报,没想到先请示,反被这小子欺骗,实在误了丞相。’于是发病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升任御史大夫。他请求列举诸侯的罪过,削夺他们的封地,收取他们的支郡,奏报给景帝。景帝命公卿、列侯、宗室集中杂议此事,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与他争辩;从此窦婴与晁错有了嫌隙。晁错所更改的法令共有三十章,诸侯都喧哗,憎恨晁错。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来到京城,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你主持政务,掌握权力,侵削诸侯,疏远骨肉亲属,人人议论责备你,很多人怨恨你,这是为什么呢?’晁错说:‘本来就应当这样;不这样做,天子便不能尊贵,宗庙便不能安定。’晁错的父亲说:‘刘氏安定了,晁氏却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说:‘我不忍心看见灾祸殃及自身。’十多天后,吴、楚七国果然一同反叛,并以诛杀晁错为名。景帝与晁错商议出兵之事,晁错想让景帝亲自统兵,而自己留守京城。这时窦婴进言,袁爰盎也进来游说,景帝下诏召他入见。景帝正与晁错调发军队和粮食,便问袁盎:‘你曾经做过吴国丞相,知道吴臣田禄伯是什么样的人吗?如今吴、楚反叛,按你的意见怎么样?’ 袁盎回答说:‘不值得忧虑,现在就可以破灭它。’景帝说:‘吴王依山铸钱,煮海水制盐,诱使天下豪杰在年老时仍起兵作乱。如果他的计谋没有十足把握,怎么会发动呢?你凭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袁盎回答说:‘吴国有铜和盐的利益,这确实是真的,但他从哪里得到豪杰来诱使呢?即使吴国真得到豪杰,他们也只会辅佐吴王行义,不会反叛。吴王所诱惑的,都是无赖子弟、逃亡者、铸钱的奸人,所以才相互诱导作乱。’晁错说:‘袁盎的计策很好。’景帝问:‘计策从哪里出?’袁盎回答说:‘请屏退左右。’景帝屏退众人,只留下晁错。袁盎说:‘臣所说的事,做人臣的不能让别人知道。’于是又屏退晁错。晁错快步避到东厢房,十分怨恨。景帝最终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楚两国互相送来书信,说高皇帝分封刘氏子弟,各自拥有封地。如今贼臣晁错擅自以诸侯有罪为由削夺封地,因此反叛,名义上是向西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有封地。如果现在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它们原有的封地,那么可以不流血而使叛军一同停止。’景帝沉默了很久,说:‘只要确实如此,我不吝惜一个人,以此向天下谢罪。’袁盎说:‘臣的愚计只有这个,请陛下仔细考虑。’于是景帝任命袁盎为太常,让他秘密整装准备出行。十多天后,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欧弹劾上奏晁错说:‘吴王反叛,违逆无道,想危害宗庙,这是天下共同应当诛杀的人。如今御史大夫晁错提出,数百万军队只交给群臣统率,不可信任,不如陛下亲自出面统领军队,让晁错留守徐、僮一带;吴国尚未攻下的地方,可以割给吴国。晁错不称扬陛下的德信,反而想疏远群臣百姓,又想把城邑割给吴国,实为亡国之臣,违背臣子之礼,大逆无道。晁错应当腰斩,父母、妻子及同产兄弟无论老少,都应弃市。臣请求依法论处。’景帝下诏说:‘可以。’晁错完全不知道此事,景帝却派中尉召晁错,欺骗他让他乘车巡行市中;又命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斩首。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作为将领攻打吴、楚军队,回来后上书谈论军事,入朝拜见景帝。景帝问:‘听说晁错死了,吴、楚会停止反叛吗?’邓公说:‘吴王谋反已经几十年了,这次因削地发怒,以诛杀晁错为名,实际上并不只是针对晁错。我还担心,天下的士人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景帝问:‘为什么?’邓公说:‘晁错担忧诸侯势力强大,不能控制,所以请求削夺封地,这是尊崇京师、利于万世的计策。计策刚开始实行,他最终却遭受大戮;对内堵塞忠臣的言路,对外却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景帝沉默叹息了很久,长长地叹气说:‘你说得对,我也很悔恨’
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寜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絶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滛末,除苛解娆,寛大爱人,肉刑不用,辠人亡帑,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辠人有期,后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隂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徳厚,元元之民幸矣。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徳,愚臣不足以当之。」诏策曰:「悉陈其志,母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贤圣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徳焉。▯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徳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竟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羣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徳不及究于天下,以▯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昩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唯陛下财择。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数上书,孝文时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凢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竒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变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堧中,门东出不便。错乃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堧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繇此与错有郤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讙哗疾鼂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让,多怨公者,何为也?”鼂错曰:“固也。
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鼂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逮身。”死后十余日,呉楚七国果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及防窦婴言,袁爰盎进说,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曰:君尝为呉相,知呉臣田禄伯为人虖?今呉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令破矣。上曰:呉王即山铸钱,煑海为盐,诱天下豪杰,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虖?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对曰:呉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杰而诱之?诚令呉得豪杰,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呉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箱,甚恨。上卒问盎,对曰:呉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鼂错檀适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呉楚七国,复有故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黙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为泰常,宻装治行。后十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欧劾奏错曰:呉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羣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呉所未下者可以予呉。错不称陛下徳信,欲疏羣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呉,亡臣子礼,大逆亡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上令鼂错衣朝衣,斩东市。鼂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呉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鼂错死,呉楚罢不?邓公曰:呉王为反数十年,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拑口,不敢复言也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鼂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黙喟然良久,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成固人也,多竒计。建元年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先,邓先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脩黄老言,显于诸公间。太史公赞曰:「袁爰盎虽不好学,亦善傅防。仁心为质,引义忼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时,以已变易。及呉楚一壹说说,虽行哉,果于用辩,然复身亦不遂。
译这件事。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是成固人,有很多奇计。建元年间,景帝招求贤良,公卿们推荐邓公。当时邓公已经被免职,后来从平民身份起用为九卿;一年后又以病为由辞职,免官归家。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习黄老之学,在公卿之间显名。太史公说:袁爰盎虽然不好好学习,也善于傅会迎合;他以仁心为本,引用义理,意气慷慨。他遇上孝文帝刚即位、正逢时势变化的时候,借机施展,最终确实能使自己的辩说被采用。然而他自身也没有获得成功,喜好声名,自负贤能,最终反而因名声而失败。晁错做家令时,多次进言却不被采用;后来擅自掌权,进行了许多更改。诸侯发难时,他不急于匡救,却想报私仇,反而因此丧命。俗话说:‘改变古制、扰乱常规,不死就会灭亡。’难道说的就是晁错这类人吗?他锐意为国作长远谋划,却没有看见自身的祸害;他的父亲看见了,便自缢于沟渎之中,但对挽救失败并无益处,不如赵母制止赵括,以保全赵氏宗族,真可悲啊!晁错虽然没有善终,世人却哀悼他的忠心,所以我把他施行政事时所说的话加以论述,载在这一篇中。《班马异同》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卷十八 宋代倪思编纂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史记》卷一百零二。《张冯汲郑传》第二十,《汉书》卷五十。张廷尉释之,字季,是南阳郡堵阳县人。张释之与兄长张仲同住,因为家产资财,只做了骑郎,侍奉孝文帝十年,一直没有得到调任,也没有什么名声。张释之说,长期做官会耗损兄长的家产,便想辞职回去。中郎将袁爰盎知道他的贤能,惋惜他离开,于是请求调任张释之,补任谒者。张释之朝见完毕,便上前谈论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孝文帝说:‘说得浅近些,不要高谈阔论,要说现在能够施行的。’于是张释之谈论秦、汉之间的事情,说明秦朝失国的原因和汉朝兴起的原因。过了很久,孝文帝称赞说好,便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张释之随从皇帝出行,皇帝登上虎圈,询问上林尉关于各种禽兽簿册的十多个问题。上林尉左右顾盼,完全不能回答。虎圈啬夫从旁代替上林尉回答皇帝所问的禽兽簿册,十分详尽,想借此显示自己的才能,口头应答迅速,连续不断。孝文帝说:‘官吏不应当这样吗?上林尉真是无能!’于是下诏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沉默了很久,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皇帝说:‘是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怎样的人?’皇帝仍说:‘是长者。’张释之说:‘绛侯和东阳侯都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说起政事,尚且不能出口成章,怎么能让这个啬夫凭借喋喋不休、伶牙俐齿而得意呢?况且秦朝任用舞文弄墨的官吏,官吏争相以急迫、苛刻、明察相互夸耀;但这种弊端只徒有文饰形式,没有恻隐之心的实际内容,因此听不到他们的过失,国家逐渐衰落,夷灭而至于秦二世,天下土崩瓦解。如今陛下因为啬夫口才好就越级提拔他,我恐怕天下人会随风披靡,争着逞口才而没有实际才能。下面的人受上面的影响,比声音和影子传得还快;举止措施不可不慎重考察。’孝文帝说:‘说得好。’于是停止任命啬夫。皇帝登车,召张释之陪乘,缓缓行进,询问张释之秦朝弊政的具体情况,张释之都据实回答。到宫中后,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不久,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车入朝,到了司马门却没有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和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便弹劾他们不在公门下车、对皇帝不敬,上奏给皇帝。薄太后听说后,孝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我教导儿子不谨慎。’薄太后于是派使者奉诏赦免太子和梁王,他们这才得以入内。孝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奇异有才,任命他为中大夫。不久又升为中郎将,随从皇帝出行到霸陵。皇帝住在霸陵北面的外侧,俯视厕所。当时慎夫人随从皇帝,皇帝指给她看新丰道,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道路。’又让慎夫人弹瑟,皇帝自己倚着瑟歌唱,心情凄惨悲怆,感慨伤怀;他回头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作外椁,用絮帛等物填塞其中,再涂上漆,难道还能被撬动吗?’左右侍臣都说好。张释之上前说:‘如果墓中有值得贪求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固起来,也还会有缝隙;如果墓中没有什么值得贪求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孝文帝称赞说好。后来任命张释之为廷尉。不久,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惊动了皇帝车驾的马。于是皇帝派骑兵逮捕他,交给廷尉张释之审理。张释之审问后得知,此人是县里的人,听说皇帝出行,便躲在桥下;过了很久,以为皇帝已经走过,便出来,见到皇帝的车驾和骑兵,才奔跑起来。廷尉张释之上奏,判定此人犯了‘犯跸’之罪,应当罚金。孝文帝大怒说:‘这个人亲自惊吓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柔和温顺;如果换成别的马,难道不会撞伤我吗?廷尉却只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共同遵守的。现在法律规定如此,如果因为陛下发怒便加重处罚,那么法律就不能取信于百姓。况且当时陛下如果派人立即杀了他,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已经交给廷尉,廷尉就是天下执掌公平的人。一旦偏曲法律,天下使用法律的人都会任意加重或减轻刑罚,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请陛下明察。’皇帝沉默了很久,说:‘廷尉的判决是正确的。’后来有人盗窃高庙座前的玉环,被捕获。孝文帝大怒,把他交给廷尉审理。张释之依据法律上奏,判定盗窃宗庙供皇帝使用的器物,应当弃市。皇帝大怒说:‘这个人如此无道,竟敢盗窃先帝宗庙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本来是想灭他的族,你却只依法律上奏判决,这不是我共同奉承宗庙的本意。’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法律规定就是这样,已经足够了。况且罪行虽相等,也要根据违逆程度来区别轻重。如今因为盗窃宗庙器物便灭族,假如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愚民盗取长陵一捧土,陛下又将用什么法来加罪呢?’过了很久,孝文帝把这件事告诉薄太后,才同意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国丞相山都侯王恬开来拜见张释之,认为他的议论公平,于是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得到天下称誉。后来孝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张释之害怕景帝追究旧事,便称病想辞官离去,担心会遭到大诛杀;想进宫谢罪,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采用王生的计策,最终入朝谢罪,景帝没有责罚他。王生是善于讲黄老之学的处士。一次,朝廷召见他,三公九卿都在,王生站着说:‘我的袜带松了。’回头对张廷尉释之说:‘请替我系好袜带。’张释之跪下为他系好。有人责备王生说:‘怎么能在朝廷上这样羞辱张廷尉,让他跪着给你系袜带?’王生说:‘我年老而且卑贱,自知终身对张廷尉没有什么帮助;张廷尉如今是天下的名臣,所以我故意在朝廷上羞辱他,让他跪下替我系袜带。’ 想借此使他的声望更加受到重视。公卿们听说后,都认为王生贤明,也更加敬重张廷尉释之。张廷尉释之侍奉景帝一年多后,出任淮南王的相国,但景帝仍然记着他从前的过失。过了很久,张释之年老多病而死。他的儿子叫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后来因不能迎合当时的人而被免职,此后终身不再做官。
好声矜贤,竟以名败。鼂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着于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