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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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马异同卷二十九
宋 倪思 编汲黯列▯第六十。《史记》一百二十。
汲黯郑庄▯第二十 汉书五十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衞君也,至黯七十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严见惮。孝景帝崩,太子武帝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粤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呉而还,报曰:“越粤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者。”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内,河南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河南内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辠。”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称疾病,归田里。上闻,乃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细苛小。黯多病,卧闺閤内不出,歳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已者善待之,不合已者不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洁,其好直谏,数犯主之顔色,常慕傅伯袁爰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弗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虖?”上黙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人曰:“甚矣汲黯之戅也。”羣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防承意,陷主于不义乎虖?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瘉。最后病庄严,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也?”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瘉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成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弗能夺之矣。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厠而视之。丞相▯燕晏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
今天下重足而立,侧反目而视矣。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间,常言与胡和亲,无毋起兵。上方向乡儒术,尊公孙▯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等,徒懐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罪,罔使不得反其真,以胜自为功。上愈益贵▯汤。▯汤深心疾黯,唯天子虽上亦不説也,欲诛之以事。▯为丞相,乃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弗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歳,官事不废。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説黯曰:自天子欲令羣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加于平生日。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説丞相公孙▯等,如发蒙振落耳。天子上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始黯列为九卿矣,而公孙▯张汤等为小吏,已而▯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羣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黙然。有间,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也日益甚矣。”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帅众来降。汉发车三万乘,县官无亡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亡罪,独斩臣黯,民乃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弊中国,而甘心以事夷狄之人乎虖?”上黙然。及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余人。黯入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絶和亲,中国兴举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钜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与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帅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如边闗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赢以谢天下,又以防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乎?臣窃为陛下不弗取也。”上黙然不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矣。”后数月,黯坐小法防赦免官。于是黯▯于田园,居者数年。防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也,乃召拜黯拜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彊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上殿,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
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矣。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距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懐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其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居淮阳十七歳而卒。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始事葢侯信,信任宏,宏官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事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郑庄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禹羽于戹阸,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毎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賔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徧。庄当时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自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友,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即位,庄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令庄当时为太史,诫大吏,戒门下客,至无亡贵贱无亡留门下者,执賔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性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卬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餽遗人不过算具器食。毎朝候上之间説,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当时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斥臧当否。及晩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屈当时为大司农,庄任人賔客为大农僦人,入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当时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迁汝南太守。数歳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郑庄当时始与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賔客益落。
及居郡卒,后当时死,家无亡余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賔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网。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賔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賔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賔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汉赞同张冯传】
班马异同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班马异同》卷三十。宋代倪思编。《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史记》第一百二十二。《张汤传》第二十九,《汉书》第五十九。《杜周传》第三十,《汉书》第六十。【张汤、杜周二传在《汉书》中另有记载,此处不收入酷吏传。】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他们,百姓只是求得免罪,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齐他们,百姓便有羞耻心,而且能够归于正道。老子说:上等的德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真正有德;下等的德不失掉德的外在形式,所以反而没有德。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太史公说:这些话确实说得对。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制定清明政治、澄清治乱根源的根本。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但奸诈伪乱的行为反而越来越多;发展到极点,上下相互欺骗逃避,终于到了无法振作的地步。在这种时候,吏治就像救火、扬汤止沸一样,如果不是勇武、强干、严厉、酷烈的人,哪里能够胜任并且从容应付呢?那些只谈道德的人,反而耽误了自己的职务。所以说:审理诉讼,我还可以像常人一样;但最好是使人没有诉讼。下等人听到大道理会大笑,这并不是假话。汉朝兴起后,废除繁琐苛细的法令,使它归于简约质朴,号称法网宽疏,连吞舟的大鱼也能漏过;然而吏治逐渐兴盛,社会安定,没有发展到奸邪横行,百姓得以安宁。由此看来,关键在于实行什么,而不在于表面的法网宽严。高后时,酷吏只有侯封,他刻薄侵凌宗室,凌辱功臣。吕氏败亡后,侯封被擒,他全家也被诛灭。孝景帝时,晁错刻薄严峻,颇能运用权术来辅佐皇帝;七国之乱因对晁错的愤怒而爆发,晁错最终因此被杀。后来又有郅都、宁成等人。郅都,是河东大阳人。他以郎官身份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郅都任中郎将,敢于直言劝谏,在朝廷上当面驳斥大臣。有一次他随皇帝进入上林苑,贾姬正在厕所里,突然有野猪冲进厕所。皇帝用眼色示意郅都,郅都却不前往。皇帝想亲自拿武器去救贾姬,郅都俯伏在皇帝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还可以再进一个姬妾,天下难道缺少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自己轻视生命,又把宗室和太后怎么办呢?皇帝返回来,野猪也离去了,贾姬没有受伤。太后听说后,赐郅都黄金一百斤,皇帝也赐黄金一百斤。因此景帝更加器重郅都。济南的瞷氏宗族有三百多家,豪强狡猾之徒连二千石官吏也不能制服。于是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到任后,灭族诛杀瞷氏的首恶,其余人都吓得两腿发抖。过了一年多,郡中路不拾遗,附近十多个郡的郡守都像面对上级官府一样畏惧郅都。郅都为人勇猛有力,公事公办,不拆阅私人书信,不接受私下馈赠,也不听取请托。他常说:我已经背离父母而出仕,既然献身做官,就应当在官署中尽职守节,死而后已,不能再顾念妻子儿女。郅都升任中尉时,丞相条侯地位极高,平时也很骄横,但郅都只向他作揖。那时百姓质朴而畏惧罪责,郅都却独自首先推行严酷刑法,即使贵戚、列侯、宗室也不回避,大家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接受审讯,想要得到刀笔吏写信向皇帝谢罪,郅都禁止属吏不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把刀笔交给临江王。临江王得到后写信谢罪,随即自杀。窦太后听说后大怒,便以严酷的法令陷害郅都,郅都被免职归家。孝景帝于是派使者持节,立即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并允许他取便道赴任,按照实际情况自行处理政务。匈奴一向听闻郅都的气节,举国越过边塞,带兵退去,直到郅都死,也不敢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制作象征郅都的木偶,让骑兵奔驰射击,却没有人能够射中,可见他们对郅都畏惧到这种程度。匈奴因此忧患,窦太后最终还是用汉朝法律陷害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释放他;窦太后说:难道临江王就不是忠臣吗?于是最终斩杀了郅都。宁成,是南阳穰人。他以郎官、谒者身份侍奉景帝,喜欢逞强好胜。为人年轻时,凡是小吏一定凌辱上级;一旦居于上级地位,对待下属严急,就像捆扎湿柴一样。他奸猾而依仗威势,逐渐升任济南都尉。当时郅都任济南太守,之前几任都尉都是步行进入府中,通过属吏拜见太守,就像县令畏惧郡守一样。宁成上任后,性情刚直,反而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早已听闻他的声名,因此善待他并与他结交。郅都死后,长安及其附近的宗室多有暴横犯法之事,于是皇帝召宁成为中尉。他治理政事仿效郅都,威势虽不及郅都,但宗室豪杰人人惶恐。武帝即位后,调宁成为内史。外戚多次诋毁宁成的短处,使他获罪,被剃发并施加铁圈之刑。当时九卿犯罪即使判死刑,也很少受到肉刑;宁成所受却是最重的刑罚,自认为再也无法复起,于是解脱刑具,伪造传符出关回家,并说:做官不能做到二千石,经商不能积累到千万钱,怎么能同别人相比呢?于是他借贷买下坡地田一千多顷,出租给贫民耕作,役使数千家。几年后遇到赦免,他积累了数千万金的财产,成为任侠之人,掌握官吏的短处,出门带着几十名骑从,役使百姓的威势甚至超过郡守。周阳由,他的父亲赵兼是淮南王的舅舅;赵兼因周阳侯的缘故获侯爵,所以他们于是改姓周阳。周阳由因是宗室亲属而被任用为郎官,侍奉孝文帝和孝景帝。景帝时,周阳由任郡守。武帝即位后,吏治崇尚遵循旧制、谨慎守法,但周阳由在二千石官员中最为暴酷骄横。所喜爱的人,他就歪曲法律使其免罪;所憎恨的人,他就曲解法律将其诛灭。他所任职的郡,必定诛灭当地豪强。他任太守时,把都尉当作县令一样看待;任都尉时,必定凌驾于太守之上,夺取太守的治理权。他与汲黯同样嫉妒刻毒,与司马安的恶名也相同。他们同列二千石官员,乘车时司马安从不敢与周阳由平分车内的席褥。后来周阳由任河东都尉,与太守胜屠公争权,彼此互相告发罪行。胜屠公应当抵罪,但依法议论后不受刑,便自杀;周阳由则被弃市。自宁成、周阳由以后,事务更加繁多,百姓钻法律空子,大体上官吏的治理方式大多与宁成、周阳由相似。赵禹,是斄人。他以佐史身份补任中都官,因有才干被任为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任丞相后,赵禹做丞相史,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周亚夫不任用他,说:我很清楚赵禹没有什么害处,但他用法过于深刻,不可以在大府任职。武帝时,赵禹以刀笔吏的身份积累劳绩,逐渐升任御史。皇帝认为他有才能,升为太中大夫,与张汤共同议定各种律令,制定‘见知吏传’的法令,要求官吏相互监察,并依法追究责任。严酷的法律大概就是从此开始的。【下接《张汤传》,其中记赵禹为人廉洁,直到任官属时暗中追究罪过;又接下文,写他曾被罢免,后来寿终正寝于家中,作为本传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