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孝章皇帝纪下卷第十二
壬辰,东平王苍薨。
初,苍疾病,上忧念苍,使道上置驿马,以知疾之增损。薨问至,上悲不自 胜,诏东平傅录王建武以来所上章奏及作词赋,悉封上,不得妄有阙。司空第五伦见上悼怆不已,求依东海王故事,自请护丧事〔一〕。上〔以〕东海王行天子礼 〔二〕,旧制无三公出者,乃遣大鸿胪持节护丧事,诏诸王及公主、京师诸侯悉诣东平王葬,哀策曰:“咨王丕显,勤〔劳〕王室〔三〕,亲命受策,昭于前世,出 作蕃辅,克慎明德。昊天不吊,不报上仁,使屏余一人,茕茕靡有所终。今诏有司加赐鸾辂车、乘〔马〕〔四〕、龙旗九旒、虎贲百人,谥曰献王〔五〕。”
译壬辰日,东平王刘苍去世。
起初,刘苍病重,皇上担忧挂念他,命沿途设置驿马,以便随时了解他病情的轻重变化。刘苍去世的消息传到,皇上悲痛得无法自持,下诏让东平国的太傅抄录刘苍自建武年间以来所上的章奏以及创作的辞赋,全部封存呈上,不得随意遗漏。司空第五伦见皇上哀伤不已,请求依照东海王的先例,自己请求主持丧事。皇上认为东海王享受天子礼仪,旧制中没有三公出京主持丧事的先例,于是派遣大鸿胪持节主持丧事,下诏让各位诸侯王及公主、京师的诸侯都前往东平王葬礼,哀策说:“咨王显赫,勤劳王室,亲自接受策命,光耀前世,出京担任藩辅,能够谨慎地彰显美德。上天不保佑,不报答您的仁德,使孤家寡人失去屏障,孤独无依,无所依托。现在诏令有关部门加赐鸾辂车、四匹马、九旒龙旗、虎贲百人,谥号为献王。”
〔一〕 事见卷九明帝纪上。时东海王彊薨,明帝遣司空冯鲂持节护丧事。
〔二〕 据惠栋说补。
〔三〕 据范书补。
〔四〕 据东观记、范书补。
〔五〕 东观记、续汉书、范书均作 “宪王”,惟通鉴取袁纪说。
秋,即择班超为将兵长史,以徐干为司马。遣卫侯李邑使乌孙,到于阗,上言西域功不可成,盛毁超云:“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 闻邑言,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一〕,恐见疑于当世。”遂出其妻。上知超无二心,乃诏责邑,〔超〕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二〕。徐干谓超曰: “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可缘诏留之,遣他吏送侍子。” 超曰:“是言之狭也。以邑毁超,故遣之,内省不疚〔三〕,何恤邑言。今留之,一时快意,然非忠臣也。”
〔一〕 战国策秦策甘茂对秦武王曰:“昔者曾子处费,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
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
〔二〕 范书班超传曰:“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袁纪恐多有脱文,今补一“ 超”字。
〔三〕 见论语颜渊。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于是疏勒王忠反,保乌即城。超乃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其后忠设诈伪降,愿弃前罪,为杀新王。超内知其谋,而伪许之。忠大喜,将轻骑三百诣超。超密勒兵,待酒数行,超叱吏执忠,斩之,放击其众,大破之。
冬十二月,行幸陈留、梁国、淮阳、颍川。
戊申,诏曰:“五经剖判,去圣弥远,章句传说,难以正义,恐先师道丧,微言遂绝,非所稽古求道也。其令诸儒学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氏传,以扶明学教,网罗圣旨。”
古文尚书者,出孔安国。武〔帝〕世〔一〕,鲁恭王坏孔子宅,欲广其宫,得古文尚书及礼〔二〕、论语、孝经数十篇,皆古字也。恭王入其宅,闻琴瑟钟磬之音,瞿然而止。孔安国者,孔子后也,尽得其书。尚书多于伏生所传(六)十〔六〕篇〔三〕,安国献之。
〔一〕 据汉书艺文志补。
〔二〕 礼,礼记也,见汉书艺文志。
〔三〕 据汉书艺文志改。
毛诗者,出于鲁人毛苌。自谓子夏所传,河间献王好之。
谷梁者,瑕丘江公受之鲁申公。武帝时,董仲舒善说公羊,江公讷于口辩,义不如董仲舒,故谷梁学寝微,唯卫太子善谷梁。宣帝即位,闻卫太子好谷 梁,乃求能为谷梁学者,得沛人蔡子秋〔一〕,与公羊家并说。上善谷梁,后大儒萧望之等廷论二家同异,多从谷梁,由是谷梁学复兴。
〔一〕 汉书儒林传作“蔡千秋”。
汉初张苍、贾谊、张敞皆修春秋左传,谊为左氏训故。御史张禹与萧生同官〔一〕,数言左氏于望之,望之善之,及翟方进、贾〔护〕(谊)、刘歆并传左氏学〔二〕。故言左氏者,本之贾〔护〕(谊)、刘歆。
〔一〕 萧生,即萧望之也,时亦任御史。
〔二〕 汉书儒林传曰:“禹与萧望之同时为御史,数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书数以称说。……授尹更始,更始传子咸及翟方进、胡常。常授黎阳贾护 季君,哀帝时待诏为郎,授苍梧陈钦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将军。而刘歆从尹咸及翟方进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贾护、刘歆。”袁纪此文实取资于此,作“谊”、 乃涉前“贾谊”而误,故据以改。下同。
此四学虽传于世,至建武初议立左氏学,博士范〔升〕(舛)议讥毁左氏〔一〕,以为不宜立。〔章〕(愍)帝即位〔二〕,左氏学废,乃使郎中贾逵叙明左氏大义。逵又言古文尚书多与经传尔雅相应,于是古文尚书、毛诗、周官皆置弟子,学者益广。
〔一〕
译〔一〕 此事见于卷九《明帝纪上》。当时东海王刘彊去世,明帝派遣司空冯鲂持节监护丧事。
〔二〕 根据惠栋的说法补入。
〔三〕 根据《范书》补入。
〔四〕 根据《东观汉记》、《续汉书》、《范书》补入。
〔五〕 《东观汉记》、《续汉书》、《范史》均作“宪王”,只有《资治通鉴》采纳了袁纪的说法。
秋天,朝廷就选拔班超担任将兵长史,任命徐干为司马。派遣卫侯李邑出使乌孙,李邑到达于阗后,上书说西域的功业无法成就,极力诋毁班超,说:“他拥抱着爱妻,怀抱爱子,在外国安乐度日,没有回国的心。”班超听到李邑的话,叹息道:“我不是曾参,却遭受了三次谗言〔一〕,恐怕被当世所怀疑。”于是休弃了他的妻子。皇帝知道班超没有二心,就下诏责备李邑,〔班超〕派遣李邑率领乌孙的侍子返回京城〔二〕。徐干对班超说:“李邑先前亲自诋毁您,想要败坏西域的大业,现在可以借着诏书把他留下,派遣其他官吏去送侍子。”班超说:“这种说法太狭隘了。因为李邑诋毁我,所以派他去,只要内心反省没有愧疚〔三〕,何必顾虑李邑的言论。现在留下他,虽然一时痛快,但这不是忠臣的做法。”
〔一〕 《战国策·秦策》中甘茂对秦武王说:“从前曾子住在费地,费地有个与曾子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子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曾子的母亲说:‘我的儿子不会杀人。’照常织布。过了一会儿,有人又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仍然照常织布。不久,又有人告诉她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害怕了,扔掉梭子翻墙逃跑了。”
〔二〕 《范书·班超传》说:“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节制调度。下诏给班超:‘如果李邑适合在外任职,就留下他一起做事。’班超就派遣李邑率领乌孙的侍子返回京城。”《袁纪》恐怕多有脱漏的文字,现在补上一个“超”字。
〔三〕 见于《论语·颜渊》。孔子说:“内心反省没有愧疚,那还有什么忧愁和恐惧呢!”
于是疏勒王忠反叛,据守乌即城。班超就立他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后来忠假装投降,愿意抛弃以前的罪过,为班超杀死新王。班超内心知道他的阴谋,却假装答应他。忠非常高兴,率领三百轻骑兵去见班超。班超秘密部署军队,等到酒过几巡,班超喝令官吏捉拿忠,斩首了他,并攻击他的部众,大败他们。
冬天十二月,皇帝巡幸陈留、梁国、淮阳、颍川等地。
戊申日,下诏说:“五经的义理剖析判断,距离圣人时代越来越远,章句传注,难以阐明真正的义理,恐怕先师的道统丧失,精微的言论于是断绝,这不是考察古代、探求大道的做法。命令各位儒生学习古文《尚书》、《毛诗》、《谷梁传》、《左氏传》,以扶持阐明学术教化,网罗圣人的旨意。”
古文《尚书》,出自孔安国。汉武帝时〔一〕,鲁恭王毁坏孔子的住宅,想要扩建他的宫殿,得到了古文《尚书》以及《礼》〔二〕、《论语》、《孝经》数十篇,都是古文字写的。恭王进入那住宅,听到琴瑟钟磬的声音,惊惧地停止了工程。孔安国是孔子的后代,全部得到了这些书。《尚书》比伏生所传的多了十六篇〔三〕,孔安国将多出的篇章献给了朝廷。
〔一〕 根据《汉书·艺文志》补入。
〔二〕 《礼》,即《礼记》,见于《汉书·艺文志》。
〔三〕 根据《汉书·艺文志》改正。
《毛诗》,出自鲁人毛苌。他自称是子夏所传,河间献王喜好它。
《谷梁传》,瑕丘江公从鲁申公那里受学。汉武帝时,董仲舒擅长解说《公羊传》,江公不善言辞辩论,义理不如董仲舒,所以《谷梁》之学逐渐衰微,只有卫太子喜好《谷梁传》。宣帝即位,听说卫太子喜好《谷梁传》,就寻求能讲《谷梁传》的人,得到了沛人蔡子秋〔一〕,让他与《公羊》家一起解说。皇帝赞许《谷梁传》,后来大儒萧望之等在朝廷上辩论两家的同异,多采纳《谷梁传》,从此《谷梁》之学复兴。
〔一〕 《汉书·儒林传》作“蔡千秋”。
汉初张苍、贾谊、张敞都修习《春秋左氏传》,贾谊为《左氏传》作训诂。御史张禹与萧望之同官〔一〕,多次向萧望之谈论《左氏传》,萧望之认为很好,等到翟方进、贾护〔二〕、刘歆都传授《左氏》之学。所以谈论《左氏传》的,本源在于贾护、刘歆。
〔一〕 萧望之,当时也担任御史。
〔二〕 《汉书·儒林传》说:“张禹与萧望之同时担任御史,多次向萧望之谈论《左氏传》,望之认为很好,上书多次称赞解说。……传授给尹更始,更始传给儿子尹咸以及翟方进、胡常。胡常传授给黎阳人贾护字季君,哀帝时待诏为郎,传授给苍梧人陈钦字子佚,陈钦以《左氏传》传授给王莽,王莽做到将军。而刘歆从尹咸和翟方进那里受学。因此谈论《左氏传》的本源在于贾护、刘歆。”《袁纪》这篇文章实际上取材于此,写成“谊”,是受到前面“贾谊”的影响而错误,所以根据上述内容改正。下面相同。
这四门学问虽然流传于世,到了建武初年讨论设立《左氏》博士时,博士范升〔一〕议论讥讽诋毁《左氏传》,认为不应该设立。〔章〕帝即位〔二〕,《左氏》之学被废止,于是派郎中贾逵叙述阐明《左氏传》的大义。贾逵又说古文《尚书》大多与经传、《尔雅》相符合,于是古文《尚书》、《毛诗》、《周官》都设置了弟子,学习的人越来越多。
〔一〕
据范书改。
〔二〕 陈璞以为“愍帝”是“明帝 ”之误。今按范书贾逵传及袁纪下文,乃“章帝”之误。陈说甚失考。
译据《范书》改正。
〔二〕陈璞认为“愍帝”是“明帝”的误写。现在查考《范书》贾逵传及《袁纪》下文,乃是“章帝”的误写。陈璞的说法非常缺乏考证。
逵字景伯,右扶风平陵人。身长八尺二寸,弱冠能诵五经、左传,兼通谷梁诸家之说,沈深有用,其所学者,可为人师。明帝时为郎,使与班固校书。帝 即位,雅好古学,诏逵入讲白虎观,使说左氏传,上善其说。逵母尝病,上以逵居贫,欲赐之,以校书比例多,乃以钱二十万,使颍阳侯马防与逵。逵让曰:“逵母 病甚,子贫无事于外,屡空,且从孤竹于首阳矣〔一〕。” 其思厚若此。迁卫士令。逵才学皆通,其所着论,为学者所宗。性佚,不修小节,当世以此讥焉,故不至大官。
〔一〕 范书贾逵传,此乃章帝嘱马防之语,按袁纪下文作“其恩厚若此”,则袁纪“逵让曰”当是“谓防曰”之误。又范书“无事”作“无人事 ”。李贤曰:“谓不广交通也。”贤又曰:“史记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子也,隐于首阳山,卒饿死也。 ”
袁宏曰:尧舜之传贤,夏禹、殷汤授其子,此趣之不同者也。夏后氏赏而不罚,殷人罚而不赏,周人兼而用之,此德刑之不同者。殷人亲尽则婚,周 人百世不通,此婚姻之不同也。立子以长,三代之典也,文王废伯邑考而立武王,废立之不同者也。“君亲无将,将而必诛。”〔一〕周之制也;春秋杀君之贼,一 会诸侯,遂得列于天下,此褒贬之不同者。彼数圣者,受之哲王也,然而会通异议,质文不同,其故何耶?所遇之时异。
〔一〕 详见卷十注。
夫奕者之思,尽于一局者也;圣人之明,周于天下者也。苟一局之势未尝尽同,则天下之事岂必相袭哉!故记载废兴,谓之典谟;集叙歌谣,谓之诗 颂;拟议吉凶,谓之易象;撰录制度,谓之礼仪;编述名迹,谓之春秋。然则经籍者,写载先圣之轨迹者也。圣人之迹不同如彼,后之学者欲齐之如此,焉可得哉! 故曰 “诗之失愚,书之失诬,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一〕,不可不察。圣人所以存先代之礼,兼六籍之文,将以广物惯心,通于古今之道。
〔一〕 语出礼记经解篇。注曰:“ 失,谓不能节其教者也。诗敦厚近愚;书知远近诬;易精微,爱恶相攻,远近相取,则不能容人,近于伤害;春秋习战争之事,近乱。”
今去圣人之世,几将千年矣,风俗民情,治化之术,将数变矣。而汉初诸儒,多案春秋之中,复有同异。其后殷书礼传,往往间出,是非之伦,不可 胜言。六经之道可得详,而治体云为迁易无度矣。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诸子之言纷然殽乱。太史公谈判而定之,以为六家〔一〕;班固演其说, 而明九流〔二〕。观其所由,皆圣王之道也,支流区别,各成一家之说。夫物必有宗,事必有主,虽治道弥纶,所明殊方,举其纲契,必有所归。寻史谈之言,以道 家为统;班固之论,以儒家为高。二家之说,未知所辩。
〔一〕 六家者,阴阳、儒、墨、名、法、道也。
〔二〕 九流者,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也。
尝试论之曰:夫百司而可以总百司,非君道如何情动〔一〕,动而非已也。虚无以应其变,变而非为也。夫以天下之事,而为以一人,即精神内竭, 祸乱外作。故明者为之视,聪者为之听,能者为之使,惟三者为之虑,不行而可以至,不为而可以治,精神平粹,万物自得,斯道家之大旨,而人君自处之术也 〔二〕。夫爱之者,非徒美其车服,厚其滋味,必将导之训典,辅其正性,纳之义方,闲其邪物。故仁而欲其通,爱而欲其济,仁爱之至,于是兼善也。然则百司弘 宣,在于通物之方,则儒家之算,先王教化之道。居极则玄默之以司契,运通则仁爱之以教化。故道明其本,儒言其用,其可知也矣。
〔一〕 “百司”,“非居道如何情动”九字,乃据黄本而补。
〔二〕 袁宏所论,乃时人儒道合流说之滥觞。张湛列子说符篇注:“自贤者即上所谓孤而无辅;知贤则智者为之谋,能者为之
译贾逵字景伯,右扶风平陵县人。身高八尺二寸,二十岁时就能背诵《五经》和《左传》,同时精通《谷梁传》等各家学说,深沉而有实用价值,他所掌握的学问,足以做别人的老师。明帝时担任郎官,被派去与班固一起校勘书籍。章帝即位后,非常喜好古代学术,下诏让贾逵进入白虎观讲学,让他解说《左氏传》,皇上很赞赏他的解说。贾逵的母亲曾经生病,皇上因为贾逵家境贫寒,想赏赐他,因为校书的比例很多,于是拿出二十万钱,让颍阳侯马防交给贾逵。贾逵推辞说:“我母亲病得很重,我贫穷而没有在外做事,常常空乏,几乎要像伯夷、叔齐那样在首阳山饿死了。”他的思念深厚就像这样。后来升任卫士令。贾逵的才能和学问都很通达,他所撰写的论著,被学者们所尊崇。他性格放逸,不注重小节,当时的人因此讥讽他,所以没有做到大官。
袁宏说:尧舜传位给贤人,夏禹、殷汤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这是旨趣的不同。夏后氏只赏不罚,殷人只罚不赏,周人兼用赏罚,这是德政与刑罚的不同。殷人亲属关系疏远后就可以通婚,周人百代都不通婚,这是婚姻制度的不同。立长子为继承人,是夏、商、周三代的典制,周文王废掉伯邑考而立武王,这是废立制度的不同。“君亲无将,将而必诛”,这是周朝的法制;《春秋》诛杀弑君贼臣,一次会盟诸侯,就得以位列天下,这是褒贬标准的不同。这几位圣人,都受命于哲王,然而会通不同的意见,质朴与文饰不同,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所遇到的时势不同。
下棋者的思考,局限于一局棋;圣人的明智,周遍于天下。如果一局棋的局势不曾完全相同,那么天下的事情难道一定相沿袭吗?所以记载废兴,称为典谟;汇集叙述歌谣,称为诗颂;推测吉凶,称为易象;撰写记录制度,称为礼仪;编述名迹,称为春秋。那么经籍,就是记载先圣轨迹的东西。圣人的轨迹不同像那样,后世的学者想要统一它们像这样,怎么可能呢!所以说“诗的弊病是愚昧,书的弊病是虚妄,易的弊病是伤害,礼的弊病是烦琐,春秋的弊病是混乱”,不可不仔细考察。圣人之所以保存前代的礼制,兼用六经的文辞,是为了广博事物、习惯人心,通达古今的道理。
如今距离圣人的时代,将近一千年了,风俗民情,治理教化的方法,已经多次变化了。而汉初的儒生,多依据《春秋》的中正之道,又有同异。后来《殷书》《礼传》,往往间或出现,是非的类别,不可胜数。六经的道理可以详细探究,而治理国家的体制和行为变迁没有定度。从前孔子去世而微言绝,七十子丧亡而大义乖离,诸子的言论纷然混杂。太史公评判而确定,分为六家;班固推演他的说法,而阐明九流。观察它们的由来,都是圣王的道理,支流区别,各自成为一家之说。事物必有宗旨,事情必有主宰,虽然治理之道包罗万象,所阐明的方面不同,举其纲要,必有所归。探寻史谈的话,以道家为统;班固的论述,以儒家为高。两家的说法,不知道如何辨别。
试着论述说:百官可以统领百官,不是君主的道理如何情动,情动而不停止。虚无以应对变化,变化而不作为。如果用天下的事情,都由一个人来做,那么精神在内枯竭,祸乱在外兴起。所以让明智的人做眼睛,让聪慧的人做耳朵,让有能力的人做手脚,只有这三者做思考,不行动可以到达,不作为可以治理,精神平和纯粹,万物自然得到,这是道家的大旨,也是人君自处的方法。爱护的人,不只是美化他的车马服饰,丰厚他的滋味,必将引导他遵循训典,辅助他的正性,纳入义方,防范邪物。所以仁爱而希望他通达,爱护而希望他成功,仁爱的极致,于是兼善天下。那么百官弘大宣扬,在于通达事物的方法,这是儒家的算计,先王教化的道理。居于极点就玄默以司契,运行通达就仁爱以教化。所以道家阐明根本,儒家言说应用,这是可以知道的。
使,物无弃才,则国易治 也。”又仲尼篇注:“不能知众人之所知,不能为众人之所能,群才并为之用者,不居知能之地,而无恶无好,无彼无此,则以无为心者也。故明者为视,聪者为 听,智者为谋,勇者为战,而我无事焉。”此与袁宏之论道家,可谓一源之水。
译如果任用人才,使万物没有废弃的才能,那么国家就容易治理了。”又在《仲尼篇》的注中说:“不能知晓众人所知晓的,不能做到众人所能做到的,让各种人才都为自己所用,不占据智慧与能力的地位,没有厌恶也没有喜好,没有彼此之分,这就是以无为作为内心准则的人。所以,眼明的人负责看,耳聪的人负责听,智慧的人负责谋划,勇敢的人负责作战,而我则无所事事。”这与袁宏论述道家学说,可以说是同出一源。
夫大道行,则仁爱直达而无伤;及其不足,则抑参差而并陈。患万物之多惑,故推四时以顺,此明阴阳家之所生也。惧天下扰扰,竟故辩加位以归真 〔一〕,此名家之所起。畏众寡之相犯,故立法制以止杀,此法家之所兴也。虑有国之奢弊,故明节俭以示人,此墨家之所因也。斯乃随时之迹,总而为治者也。后 之言者,各演一家之理,以为天下法,儒道且犹纷然,而况四家者乎!夫为棺椁,遂有厚葬之弊;丧欲速朽,亦有弃尸之患。因圣人之言迹,而为支辩之说者,焉可 数哉?故自此以往,略而不论。
〔一〕 “竟故”二字据黄本补。
元和元年(甲申、八四)
春正月,日南献白雉。
夏四月己卯,封东平王子尚为成都王〔一〕。
〔一〕 范书东平王苍传及章帝纪均作“任城王”。袁纪恐误。
六月辛酉,沛王辅薨。谥曰献王。辅好经书,矜严有法度,在国终始可观,称为贤王。
秋八月甲子,太尉邓彪以老病罢,大司农郑弘为太尉。
彪字智伯,南阳新野人。〔少〕(父)以孝行称,〔父〕(及)薨,让国与异母弟〔一〕。明帝高其节,诏听之。辟府掾,稍迁太仆卿。遭后母丧,固疾 乞身,以光禄大夫行服。服竟,迁大司农。数月,为太尉。彪以礼让帅下,在位为百寮规诫。以疾上书乞骸骨。策曰:“惟君以曾闵之行,礼让之高,故慕君德礼, 以属黎民。贪与君意,其上太尉印绶,赐钱三十万,俸二千石,禄终厥身。君专精养和,以辅天年。”诏太常四时致祭宗庙之胙〔二〕;河南尹常以八月旦奉羊、酒 〔三〕。
〔一〕 据范书本传及东观记改。及父形近而讹。
〔二〕 李贤曰:“胙,祭庙肉也。礼,凡预祭,异姓则归之胙,同姓则留之宴。彪不预祭而赐胙,重之。”
〔三〕 李贤曰:“东观记曰‘赐羊一头,酒二石’也。”
癸酉,令天下系囚减罪一等,死罪徙边戍。
九月,行幸陵〔一〕,祠旧宅园庙。
〔一〕 陵,章陵也。疑纪文有脱。
故临淮太守朱晖为尚书仆射。
晖字文秀〔一〕,南阳人也。少以节操闻。初,帝舅信阳侯阴就方贵,慕晖名,自往候之,晖避不见;复遣家丞致礼,晖闭门不受。后为郡吏,太守阮况 尝以事干晖,晖不从;及卒,晖厚送其家〔二〕。左右咸怪之,晖曰:“前阮君有求于我,恐以货污君,故不与言。今重送者,欲以明吾心。”骠骑将军苍闻而辟 之,甚礼敬焉。
〔一〕 东观记、范书均作“文季” 。
〔二〕 类聚卷三五引东观记曰:“ 朱晖为郡督邮,太守阮况当嫁女,欲买晖婢,晖不与。及况卒,晖送金三斤。”
正月朔旦,苍应奉璧入贺〔一〕。故事,少府给璧。阴就骄贵,吏傲不奉法,求璧不可得。苍坐朝堂,漏且尽而璧不至,不知所为,顾谓掾属曰:“若之 何? ”晖望见府主簿持璧,即往绐之曰:“我闻璧而未曾见,试观之。”主簿以璧授晖,晖顾召令史奉之。主簿惊曰:“少府当以朝。”晖叱之曰:“将归,晖独不朝 也!”〔二〕主簿遽以白就,就曰:“朱掾义士,勿复求。更以他璧朝。”苍罢,谓晖曰:“属者掾自视孰与蔺相如邪?”
〔一〕 周寿昌曰:“案:礼仪志: ‘岁首朝贺,公侯璧。’蔡邕独断曰:‘三公奉璧上殿。’又决疑要注曰:‘古朝会皆执贽,侯伯执珪,子男执璧。汉公卿以下,所执如古礼。’兹云公侯璧,则无 所为珪,但有璧而已。公侯三公之璧,想皆自备,惟藩王则由少府给之也。续汉百官志:‘少府掌中服御诸物,衣服珍宝货珍膳之属。’藩王亦与中服御诸物等,故 少府所掌也。”又周寿昌曰:“东平王朝正,当是章帝建初七年。”杨树达曰:“苍传:显宗即位,拜骠骑将军,永平五年归藩就国。据下文,阴就为少府,就自杀 于永平二年。则此朝正当是永平二年事。周说殆误。”
〔二〕 惠栋引此语,改
译大道施行时,仁爱就能直达而无伤害;等到大道不足时,就会压抑参差不齐的事物而并列呈现。担忧万物多有迷惑,所以推行四时以顺应自然,这是阴阳家产生的原因。害怕天下纷乱,因此辩论并确立名分以回归本真,这是名家兴起的原因。畏惧人多与少相互侵犯,所以设立法制以制止杀戮,这是法家兴盛的原因。忧虑国家有奢侈的弊病,所以阐明节俭以昭示世人,这是墨家产生的原因。这些都是顺应时势的举措,总括起来都是为了治理天下。后来的论说者,各自推演一家之理,作为天下的法则,儒家和道家尚且纷乱不一,何况这四家呢!因为制作棺椁,于是有了厚葬的弊病;因为丧事希望尸体迅速腐烂,也有抛弃尸体的祸患。依据圣人的言论行为,而衍生出支离破碎的辩解学说,哪里能数得尽呢?所以从这以后,就简略而不加论述。
元和元年(甲申、八四)
春季正月,日南郡进献白雉。
夏季四月己卯日,封东平王的儿子刘尚为成都王。
六月辛酉日,沛王刘辅去世。谥号叫献王。刘辅喜好经书,庄重严肃而有法度,在封国中始终表现值得称道,被称为贤王。
秋季八月甲子日,太尉邓彪因年老多病被罢免,大司农郑弘担任太尉。
邓彪字智伯,是南阳新野人。他父亲以孝行著称,父亲去世后,他把封国让给异母弟弟。明帝推崇他的节操,下诏允许。被征召为府掾,逐渐升迁为太仆卿。遭遇后母丧事,他坚决称病请求辞官,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守孝。守孝期满,升任大司农。几个月后,担任太尉。邓彪用礼让来统领下属,在位时成为百官的规诫榜样。他因病上书请求退休。策书说:“只有您具备曾参、闵子骞的品行,以及礼让的高尚,所以我仰慕您的德礼,将百姓托付给您。我贪恋与您共事的意愿,请您上交太尉的印绶,赐钱三十万,俸禄二千石,终身享受。您专心修养身心,以辅助天年。”下诏让太常在四季祭祀宗庙时赐给祭肉;河南尹常在八月初一奉上羊和酒。
癸酉日,下令天下的囚犯减罪一等,死罪的人流放到边疆戍守。
九月,皇帝巡行陵地,祭祀旧宅园庙。
原临淮太守朱晖担任尚书仆射。
朱晖字文秀,是南阳人。年轻时以节操闻名。起初,皇帝舅舅信阳侯阴就正显贵,仰慕朱晖的名声,亲自去拜访他,朱晖躲避不见;又派家丞送礼,朱晖闭门不接受。后来朱晖担任郡吏,太守阮况曾有事求朱晖,朱晖不答应;等到阮况去世,朱晖厚葬他的家人。左右的人都感到奇怪,朱晖说:“以前阮君有求于我,我担心因为财物玷污了他,所以不与他交谈。现在厚葬,是想以此表明我的心迹。”骠骑将军刘苍听说后征召他,非常礼敬他。
正月初一早晨,刘苍应当捧着璧玉入朝祝贺。按旧例,少府提供璧玉。阴就骄横显贵,官吏傲慢不守法度,求取璧玉得不到。刘苍坐在朝堂上,漏壶将尽而璧玉还没到,不知怎么办,回头对属官说:“怎么办?”朱晖望见府主簿拿着璧玉,就前去骗他说:“我听说璧玉却未曾见过,试着看看它。”主簿把璧玉交给朱晖,朱晖回头召令史捧着它。主簿惊讶地说:“少府应当上朝。”朱晖斥责他说:“回去,难道只有朱晖不上朝吗!”主簿急忙报告阴就,阴就说:“朱掾是义士,不要再追究。换别的璧玉上朝。”刘苍退朝后,对朱晖说:“刚才您自己看,与蔺相如相比谁更厉害?”
“晖”为“ 将军”,当是。
明帝幸长安,欲严宿卫,以晖为卫士令。稍迁临淮太守。晖好节概,其所拔用,皆厉行士。其诸报怨,以义犯法者,率皆为求门户而生宥之〔一〕。其不 义者,即时僵仆,不以污狱门,故吏民畏爱之。晖刚于为吏,见忌于上,故所在数被劾。去临淮,屏居野泽,布衣蔬食,不与邑里通,乡党讥其介〔二〕。南阳人大 饥,晖尽其家货,分宗族故旧,不问余焉。初,同县张堪素有名,见晖甚重之,接以友道。晖以其先达,未敢当也。后俱为二千石,绝不复通。及南阳饥,而堪已 卒,晖闻其妻子贫穷,乃自往候视,赡赈之。其子颉怪而问之,晖曰:“吾以信心也。”〔三〕其信义慎终皆此类也。
译“晖”字意为“将军”,应当是正确的。
明帝驾临长安,想要严格整顿宿卫,任命吴晖为卫士令。不久升任临淮太守。吴晖崇尚气节,他所提拔任用的人,都是品行刚正之士。那些因报私仇而触犯法律的人,他大多为他们寻找开脱的理由而宽恕他们。那些不义之人,则立即被处决,不让他们玷污监狱,所以官吏和百姓既敬畏他又爱戴他。吴晖做官刚直,被上级忌恨,所以在任期间多次被弹劾。离开临淮后,他隐居在荒野沼泽之中,穿布衣吃素食,不与同乡往来,乡里人讥讽他孤僻。南阳发生大饥荒,吴晖拿出家中全部财物,分给宗族和故旧,不再顾及其他。起初,同县的张堪向来有名望,见到吴晖非常器重他,以朋友之道相待。吴晖因为张堪是先辈,不敢承受这份情谊。后来两人都担任二千石的高官,便断绝了往来。等到南阳发生饥荒时,张堪已经去世,吴晖听说他的妻儿贫困,便亲自前往探望,并给予资助。他的儿子吴颉感到奇怪并询问原因,吴晖说:“我是因为信任他。”他的诚信道义和始终如一,都是这类情况。
〔一〕 王先谦集解引苏舆曰:“谓以私人之义,犯国家之法。如郅恽为友人董子张报父仇杀人,诣县自首,令趣出狱。陈公思以叔父仇,格杀王子佑,汝南 太守胡广特为原遣,并其事也。张敏传载,建初中有侮辱人父,而其子杀之,肃宗贳其死刑,遂定轻侮法。敏驳议不可,盖吏生之,为权宜,律赦之,则长奸耳。”
〔二〕 李贤曰:“介,特也,言不与众同。”
〔三〕 御览卷四七六引东观记曰: “堪至把晖臂曰:‘欲妻子讬朱生。’晖举手不敢答。 ”李贤曰:“以堪先讬妻子,心已许之,故言信于心也。”
冬十月,行幸江陵。
十二月,除诸禁固不得仕者,令得仕。
二年(乙酉、八五)
春正月,初令妇人怀胎者,当以二月赐谷三斛,复夫勿算一岁。
二月,凤皇集于肥,行幸太山。
丙子,大赦天下。复博、奉高、嬴三县,无出租赋。
三月,行幸鲁,祠东海恭王。庚寅,祠孔子及七十二弟子。
壬辰,行幸东平(王),幸〔王〕苍宫〔一〕,谓诸子曰:“思其人,至其乡;其处存,其人亡。”因泣下沾襟。上幸苍陵,为备虎贲、鸾辂、龙旗,以 章显之,赐御剑于陵前。初,苍所将骠骑时吏丁周栩〔二〕,以苍敬贤下士,不忍去,为王家大夫数十年,事祖及孙〔三〕。引见,嗟叹之,择为议郎。
〔一〕 据黄本改。
〔二〕 范书东平王苍传作“丁牧、周栩”,袁纪恐脱“牧”字。
〔三〕 胡三省曰:“献王及子怀王忠及今王敬。”
遂幸魏郡、河内,登太行。
五月丙戌〔一〕,诏曰:“凤皇、黄龙、鸾鸟比集七郡,神雀、甘露降自京都。祖宗旧事,或班恩施。其赐百官钱各有差;天下吏爵,人三级;高年、鳏寡孤独帛,人一匹。令天下大酺五日;凤皇、黄龙所集亭皆无出今年租赋;见者及太守、令、长、丞、尉帛各有差。”
〔一〕 范书章帝纪作“五月戊申” 。
冬十一月壬辰,诏曰:“余末小子,讬于君位,曷以恢崇〔祖宗〕〔一〕,仁济天下?三代推益,优劣殊轨,况于顽陋,无以易民视听,虽欲从之,末由 也已。”博士曹褒睹兹诏也,知上有制作意,乃上疏曰:“ 昔圣人受命而王,莫不制礼作乐,以着功德。功成作乐,治定制礼,所以协和天人,示人轨则也,故御应见瑞乃作。今皇天降礼,嘉瑞并臻,制作之符,甚于言语, 宜定诸议,以成汉礼。”章下太常,巢堪以为不可许。
〔一〕 据陈璞校记补。
是岁班超发诸国兵步骑二万击莎车,莎车求救于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兵合五万人助之。超召部曲及于阗、疏勒王议曰:“兵少不敌,计 莫若各散去,于阗从此西,吾亦从此东〔一〕,夜半闻鼓声便发。”众以为然,乃阴缓所得莎车生口。龟兹闻之喜,使左将军将万骑于西界,欲遮于阗王。人定后, 超乃召诸司马勒兵厉众,鸡鸣驰赴莎车营,奄覆之。莎车惊怖,斩首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分兵收其谷,莎车遂降。自是威震天下,西域恐。
〔一〕 范书班超传作“于置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与袁纪所述恰相反。按班超据疏勒,在莎车之西,而于阗在莎车之东,则范书是。
三年(丙戌、八六)
三月丙寅〔一〕,太尉郑弘薨。丁卯,大司〔农〕(马)〔宋〕(宗)由为太尉〔二〕。
〔一〕 三月甲戌朔,无丙寅。范书作“四月”,是。
〔二〕 宋由系宋嵩之子,宋弘之侄。袁纪本卷章和元年史文即作“
太尉宋由”。又大司马明系大司农之误,今均正之。
郑弘字巨君,会稽山阴人也。曾祖自齐徙山阴。事博士焦贶〔一〕。门徒数百人,当举明经,其妻劝贶曰:“郑生有卿相才,应此举〔者〕也。”〔二〕 从之。楚王英之谋反,诬天下知名者,贶为河东太守,及楚事〔征〕(遇),疫病道死〔三〕,妻子闭诏狱,考掠连年。诸〔生〕
译〔一〕 王先谦集解引用苏舆的话说:“这是指为了私人的情义,触犯国家的法律。比如郅恽为朋友董子张替父报仇杀人,到县衙自首,县令催促他出狱。陈公思为叔父报仇,格杀王子佑,汝南太守胡广特意宽恕释放他,这些都是这类事情。《张敏传》记载,建初年间有人侮辱别人的父亲,其子杀了他,肃宗赦免了他的死罪,于是制定了轻侮法。张敏驳议认为不可,大概官吏出于权宜之计而宽恕他,如果法律赦免他,就会助长奸恶之风。”
〔二〕 李贤说:“介,是特出的意思,说不与众人相同。”
〔三〕 《御览》卷四七六引用《东观记》说:“王堪抓住朱晖的胳膊说:‘想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朱先生。’朱晖举手不敢回答。”李贤说:“因为王堪先托付妻子儿女,心里已经答应他了,所以说诚信在于内心。”
冬季十月,皇帝巡幸江陵。
十二月,废除各种禁止任职的规定,让这些人可以任职。
二年(乙酉年,公元八五年)
春季正月,初次下令孕妇,应当在二月赐予谷物三斛,免除其丈夫一年的算赋。
二月,凤凰聚集在肥县,皇帝巡幸泰山。
丙子日,大赦天下。免除博、奉高、嬴三县的租赋。
三月,皇帝巡幸鲁地,祭祀东海恭王。庚寅日,祭祀孔子及七十二位弟子。
壬辰日,皇帝巡幸东平王封地,驾临东平王刘苍的宫府,对各位皇子说:“思念那个人,来到他的故乡;他的故居还在,人却已逝去。”于是流泪沾湿了衣襟。皇帝驾临刘苍的陵墓,为他配备虎贲武士、鸾鸟车驾、龙旗,以彰显他的尊贵,在陵前赐予御剑。当初,刘苍所率领的骠骑营旧吏丁周栩,因为刘苍敬重贤才、礼贤下士,不忍心离去,担任王家大夫数十年,侍奉了刘苍的祖父、父亲及孙子三代。皇帝召见他,感叹赞赏他,选拔他为议郎。
〔一〕 根据黄本修改。
〔二〕 《后汉书·东平王苍传》作“丁牧、周栩”,《袁纪》恐怕漏掉了“牧”字。
〔三〕 胡三省说:“指献王刘康及儿子怀王刘忠以及现在的东平王刘苍。”
于是皇帝巡幸魏郡、河内,登上太行山。
五月丙戌日,皇帝下诏说:“凤凰、黄龙、鸾鸟接连在七个郡聚集,神雀、甘露从京城降临。祖宗旧例,有时颁布恩惠。这次赐予百官钱,各有差别;天下官吏爵位,每人晋升三级;高龄老人、鳏寡孤独者,每人赐帛一匹。命令天下举行五天的大酺;凤凰、黄龙聚集的亭邑,都不缴纳今年的租赋;看见祥瑞的人以及太守、令、长、丞、尉,赐帛各有差别。”
〔一〕 《后汉书·章帝纪》作“五月戊申”。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皇帝下诏说:“我年幼无知,依托于君位,凭什么弘扬祖宗功德,仁爱救济天下?夏商周三代推崇增益,优劣标准不同,何况我愚钝浅陋,无法改变百姓的视听,虽然想追随先代,也没有办法啊。”博士曹褒看到这道诏书,知道皇帝有制定礼乐的意思,于是上疏说:“从前圣人受命称王,没有不制定礼乐,以彰显功德的。功业完成制作音乐,治理安定制定礼仪,用来协调天人关系,向世人展示规范,所以应对祥瑞出现才制作礼乐。现在皇天降下礼制,美好的祥瑞一并到来,制作礼乐的符兆,比言语更明显,应当确定各项议定,以完成汉朝的礼制。”诏书下达太常,巢堪认为不可准许。
〔一〕 根据陈璞校记补入。
这一年,班超发动各国军队步兵骑兵两万人攻击莎车,莎车向龟兹求救,龟兹王派遣左将军发动温宿、姑墨、尉头军队共五万人援助莎车。班超召集部曲以及于阗、疏勒王商议说:“兵少敌不过,计策不如各自散去,于阗从此向西,我也从此向东,半夜听到鼓声就出发。”众人认为正确,于是暗中放松对抓获的莎车俘虏的看管。龟兹听说后很高兴,派遣左将军率领一万骑兵在西边边界,想要拦截于阗王。人定后,班超于是召集各位司马整顿军队激励众人,鸡鸣时奔驰奔赴莎车军营,突然包围了他们。莎车惊恐害怕,斩首五千多级,大量缴获他们的马匹牲畜财物,分兵收取他们的粮食,莎车于是投降。从此威震天下,西域各国恐惧。
〔一〕 《后汉书·班超传》作“于阗从此向东,长史也在此向西返回”。与《袁纪》所述恰好相反。按班超据守疏勒,在莎车之西,而于阗位于莎车之东,那么《后汉书》是正确的。
三年(丙戌年,公元八六年)
三月丙寅日,太尉郑弘去世。丁卯日,大司农宋由任太尉。
〔一〕 三月甲戌日初一,没有丙寅日。《后汉书》作“四月”,是正确的。
〔二〕 宋由是宋嵩的儿子,宋弘的侄子。《袁纪》本卷章和元年史文即作“太尉宋由”。又大司马明显是大司农的误写,现在都予以纠正。
郑弘字巨君,是会稽山阴人。曾祖父从齐地迁徙到山阴。他师从博士焦贶。门徒有数百人,应当举荐明经,他的妻子劝告焦贶说:“郑生有卿相之才,应当被这次举荐。”焦贶听从了。楚王刘英谋反,诬陷天下知名人士,焦贶任河东太守,等到楚王事案发,焦贶在途中死于疫病,妻子儿女被关入诏狱,拷打审讯多年。各位学生
故人〔四〕,皆易姓名以避祸,弘 独髡首负锧讼贶罪。明帝感悟,乃原免家属。弘送贶丧及妻子于陈留,毕葬旋乡里,为乡啬夫〔五〕。
译旧友,都改换姓名以躲避灾祸,只有弘剃去头发、背着铁砧,为贶辩白罪行。明帝受到感动醒悟,于是赦免了贶的家属。弘将贶的灵柩以及妻子儿女送到陈留,安葬完毕便返回家乡,担任乡啬夫。
〔一〕 惠栋曰:“袁宏纪云:弘事博士陈留焦贶。”周寿昌曰:“
传云同郡河东太守焦贶,则贶应为会稽人,袁作陈留人有异。至纪作博士,此作太守,则袁纪述其始,传述其后也。”按所谓贶陈留人,乃据送丧至陈留而言。
〔二〕 据御览卷四七九引袁纪补。
〔三〕 亦据御览卷四七九引袁纪补 “征”字,又“疫”,御览引作“疾”。
〔四〕 据御览卷四七九引袁纪补。
〔五〕 范书本传注引谢承书作“灵文乡啬夫”。惠栋引虞预会稽典录曰:“弘为灵文乡啬夫。民有弟用兄钱者,未还之,嫂诈讼之弘,弘卖中单,为叔还钱。兄闻之,惭愧,遣其婢索钱还弘,弘不受。”
太守第五伦行部见弘〔一〕,问民得失,弘对甚明,伦甚奇之,擢为督邮。举孝廉,稍迁尚书仆射。上问弘:“欲三河、三辅选尚书、御史、孝廉、茂 才,余郡不得选。”弘对曰:“虞舜出于姚墟,夏禹生于石纽,二圣岂复出于三辅乎?陛下但当明敕有司,使得人尔。”上善其言。是时乌孙王遣子入侍,上问弘: “当答其使不?”弘对曰:“乌孙前为大单于所攻,陛下使小单于往救之,尚未赏;今如答之,小单于不当怨乎?” 上以弘议问侍中窦宪,对曰:“礼曰‘礼有往来’〔二〕,易曰‘无往不复’〔三〕,天地际也。弘章句诸生,不达国体。”上遂答乌孙使。小单于忿〔恚〕(悉) 〔四〕,攻金城郡,杀太守任昌。上谓弘曰:“朕前不从君议,果如此。”弘对曰:“窦宪奸臣也,有少正卯之行,未被两观之诛〔五〕,陛下前何用其议!”
〔一〕 李贤曰:“太守常以春行所主县,劝人农桑,振救乏绝,见续汉志。”故范书郑弘传作“行春”,御览卷一九引续汉书作“春行”。
〔二〕 礼记曲礼上曰:“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袁纪“有” 恐系“尚”之误。
〔三〕 易解卦曰:“无所往,其来复。”
〔四〕 恚悉形近而讹,故正之。通鉴考异曰:“肃宗时无小单于寇金城事。”故通鉴不取袁纪。
〔五〕 孔子家语曰:“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卯,戮之于两观之下。子贡曰:‘少正卯,鲁之闻人也。今夫子为政而始诛之,或者为失乎? ’孔子曰:‘天下有大恶者五,而窃盗不与焉。一曰心逆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 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居处足以撮徒成党,谈说足以褒饰荧众,强御足以反是独立,此乃小人之奸雄,不可不除。’”五恶之言原见于荀子宥坐篇,稍有出入。又杨伯 峻左传注曰:“两观在雉门之两旁,积土为台,台上为重屋曰楼(非今居人之楼),可以观望,故曰观。”按袁纪此对及下临终所上之书,均不见范书。
迁大司农、太尉。数陈窦宪势太盛,放权海内,言苦切,为宪不容。奏弘漏泄奏事,坐诘让,收印绶〔一〕。弘乞骸未许,病笃,上书曰:“臣东野顽 闇,本无尺寸之功,横蒙大恩,仍登上司,中夜怵惕,惧有折足之戒〔二〕。自揆愚薄,无益国家之事,虽有杀身,焉可谢责。是以不敢雷同,指陈窦宪奸,不惯漏 露,言出患入。窦宪之奸恶,贯天达地,毒流八荒,虐闻四极。海内疑惑,贤愚疾恶,‘宪何术以迷主上’〔三〕?流言噂□〔四〕,深可叹息。昔田氏篡齐,六卿 分晋,汉事不远,炳然可见。陛下处天子之尊,自谓保万世之祚,无复累卵之危〔五〕,信谗佞之臣,不计存亡之机。臣虽弱疾,命在移晷,身没之日,死不忘忠。 愿陛下为尧舜之君,诛四凶之罪,以素厌人鬼愤结之望。”章省,上遣太医占弘疾。临薨,悉皆还赐物,敕妻子葛巾布衣,殡以素棺。
〔一〕 北堂书钞卷五一引东观记曰:“太尉张酺、郑弘、徐防、赵熹、虞延并以日蚀免。 ”
〔二〕 易曰:“鼎折足,覆公餗。 ”疏曰:“知小而谋大,力薄而任重
译惠栋说:“袁宏的《后汉书》记载说:郑弘侍奉博士陈留人焦贶。”周寿昌说:“《后汉书》传文中说同郡的河东太守焦贶,那么焦贶应当是会稽人,袁宏说是陈留人有所不同。至于袁宏记载他是博士,这里记载他是太守,那么袁宏记载的是他起初的官职,传文记载的是他后来的官职。”按所谓焦贶是陈留人,是依据他送丧到陈留而言的。
据《太平御览》卷四七九引袁纪补。
也据《太平御览》卷四七九引袁纪补充“征”字,又“疫”,《御览》引作“疾”。
据《太平御览》卷四七九引袁纪补足。
范晔《后汉书》本传注引谢承书作“灵文乡啬夫(乡官)”。惠栋引虞预《会稽典录》说:“郑弘担任灵文乡啬夫。百姓中有弟弟使用哥哥钱财的,没有归还,嫂子欺骗乡官郑弘诉讼,郑弘卖掉自己的内衣,替叔叔还钱。哥哥听说后,感到惭愧,派他的婢女索取钱财还给郑弘,郑弘不接受。”
太守第五伦巡视辖区见到郑弘〔一〕,询问百姓的得失,郑弘回答得很明白,第五伦非常惊奇,提拔他为督邮。郑弘被举荐为孝廉,逐渐升迁为尚书仆射。皇上问郑弘:“想要在三河、三辅地区选拔尚书、御史、孝廉、茂才,其他郡不得选拔。”郑弘回答说:“虞舜出自姚墟,夏禹生于石纽,两位圣人难道还会出自三辅吗?陛下只应当明确命令有关部门,使得任用合适的人罢了。”皇上认为他的话很好。这时乌孙王派遣儿子入朝侍奉,皇上问郑弘:“应当回赠他的使者吗?”郑弘回答说:“乌孙先前被大单于攻打,陛下派遣小单于前往救援,还没有赏赐;现在如果回赠乌孙,小单于难道不会怨恨吗?”皇上拿郑弘的意见询问侍中窦宪,窦宪回答说:“《礼记》说‘礼有往来’〔二〕,《易经》说‘无往不复’〔三〕,这是天地的常理。郑弘是只知章句的儒生,不通晓国家大体。”皇上于是回赠了乌孙使者。小单于愤怒〔恚〕(悉)〔四〕,攻打金城郡,杀了太守任昌。皇上对郑弘说:“朕先前不听从你的意见,果然如此。”郑弘回答说:“窦宪是奸臣,有少正卯那样的行为,还没有被在两观之下诛杀〔五〕,陛下先前为什么要用他的意见!”
〔一〕李贤说:“太守常在春天巡视所管辖的县,劝勉百姓从事农桑,救济匮乏断绝的人,见《续汉书·百官志》。”所以范晔《后汉书》郑弘传作“行春”,《太平御览》卷一九引《续汉书》作“春行”。
〔二〕《礼记·曲礼上》说:“礼崇尚往来。只往不来不是礼,只来不往也不是礼。”袁纪中的“有”恐怕是“尚”的误字。
〔三〕《易经·解卦》说:“无所往,其来复。”
〔四〕“恚”和“悉”字形相近而讹误,所以改正。《资治通鉴考异》说:“汉肃宗时没有小单于侵犯金城的事。”所以《资治通鉴》不采用袁纪的说法。
〔五〕《孔子家语》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七天就诛杀了扰乱政事的大夫少正卯,在两观之下示众。子贡说:‘少正卯,是鲁国闻名的人。现在夫子执政却首先诛杀他,或许做得过分了吧?’孔子说:‘天下有大恶的人五种,而偷盗不在其中。一是内心阴险而险恶,二是行为邪僻而固执,三是言语虚伪而善辩,四是记取丑恶而广博,五是顺从错误而粉饰。这五种恶行有一种在人身上,就不能免于君子的诛杀,而少正卯全都具备,居住足以聚集徒众形成党派,谈论足以褒饰迷惑众人,强横足以违背正道独立行事,这是小人的奸雄,不可不除掉。’”五恶的话原见于《荀子·宥坐篇》,稍有出入。又杨伯峻《左传注》说:“两观在雉门的两侧,积土为台,台上建重屋叫楼(不是现在居住人的楼),可以观望,所以叫观。”按袁纪这里的对话以及下面临终所上的奏书,都不见于范晔《后汉书》。
郑弘升迁为大司农、太尉。多次陈述窦宪权势太盛,放纵权力于海内,言辞苦切,不被窦宪所容。窦宪上奏郑弘泄露奏事,郑弘因被责问,被收回印绶〔一〕。郑弘请求退休未被允许,病重,上书说:“臣东野愚钝,本来没有尺寸之功,白白蒙受大恩,接连登上高位,半夜惊惧,害怕有鼎折足的警戒〔二〕。自量愚笨浅薄,对国家事务没有益处,即使杀身,怎么可以谢罪。因此不敢随声附和,指出陈述窦宪的奸恶,不习惯泄露,言出患入。窦宪的奸恶,贯通天地,毒害流布八方,虐行传遍四极。海内疑惑,贤愚都痛恨他,‘窦宪用什么术数迷惑主上’〔三〕?流言纷纷,深可叹息。从前田氏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汉朝的事不远,明显可见。陛下处于天子的尊贵,自认为保有万世的福祚,没有累卵的危险〔五〕,相信谗佞之臣,不考虑存亡的关键。臣虽然体弱多病,生命在顷刻之间,死的时候,死不忘忠。希望陛下做尧舜那样的君主,诛杀四凶的罪人,以素来压抑人鬼愤结的期望。”奏章被省览,皇上派遣太医诊视郑弘的病。临终时,全部退还赏赐的物品,告诫妻子戴葛巾穿布衣,用素棺殡殓。
〔一〕《北堂书钞》卷五一引《东观记》说:“太尉张酺、郑弘、徐防、徐熹、虞延都因为日食被免职。”
〔二〕《易经》说:“鼎折足,覆公餗。”疏说:“知小而谋大,力薄而任重”
〔三〕 疑此句上脱“谓”字。
〔四〕 诗小雅十月之交曰:“噂沓背憎。”笺云:“噂噂沓沓,相对谈语。”
〔五〕 史记范睢传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正义引说苑曰:“晋灵公造九层之台,费用千金,谓左右曰:‘敢有谏者斩。’荀息闻之,上书求见。灵 公张弩持矢见之。曰:‘臣不敢谏也。臣能累十二博棋,加九鸡子其上。’公曰:‘子为寡人作之。’荀息正颜色,定志意,以棋子置下,加九鸡子其上,左右惧慑 息,灵公气息不续。公曰:‘危哉!危哉! ’荀息曰:‘此殆不危也,复有危于此者。’公曰:‘ 愿见之。’荀息曰:‘九层之台,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织,国用空虚,邻国谋议将兴,社稷亡灭,君欲何望?’灵公曰:‘
寡人之过也乃至于此!’即坏九层台也。”
初,弘为第五伦举吏,其后并为三公,当世以为荣。
是时岁比不登,而诸王皆留京师,赏赐过厚。太尉掾何敞说太尉宋由曰:“礼,一谷不登,则损服彻膳;五谷不登,则废祭祀,乘马就牧,天下有饥寒 者,若己使然〔一〕。今比年伤于水旱,民不收,缘边方外域,〔捐〕(损)妻子〔二〕,流离道路,中州内郡,公私屈竭,此宜损彻节用之时。国恩覆载,赏赐过 度,但闻腊赐,王、主已下,倾竭帑藏。夫明君行赐以制,忠臣受赏尽度。明公位尊任重,责深负大,上当匡正纲纪,下当安利元元,岂容无违而已哉!宜先正己率 下,奉还所赐,因陈得失,条奏王侯就国。”〔三〕
〔一〕 礼记曲礼下曰:“岁凶,年谷不登,君膳不祭肺,马不食谷,驰道不除,祭事不县,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
〔二〕 捐损形近而讹。
〔三〕 通鉴考异曰:“敞传,此事在肃宗崩后,云‘窦氏专政,外戚奢侈,赏赐过制,敞奏记云云’。袁纪在元和三年。按敞记云:‘
明公视事,出入再期’,又言腊赐,知在此时。”其所谓“此时”,指章和二年。沈钦韩以通鉴为是。
孔僖〔与崔篆〕孙骃同习春秋〔一〕,语吴王夫差时事,僖废书而叹曰:“若是,所谓画龙不成,反为狗者。”〔二〕骃曰:“昔者孝武皇帝始为天子, 方年十八,崇信圣道,师则先王,五、六年间,号胜文、景。及后放恣,忘其前善。”僖曰:“书传若此者多矣。 ”邻房生梁郁遥和之曰:“如武帝亦为画龙不成复是狗邪?”僖、骃默然不答。郁怒恨之,阴上书告骃、僖诽谤先帝,讥刺世事。下有司,骃诣吏受诘,僖上书曰: “凡言诽谤者,谓无事而虚加诬罔也。至如孝武之政,善恶显在汉史,明如日月,是为直说实事,非虚谤也。夫帝王为善,则天下之善咸归焉;其不善,则天下之患 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不可以责人也。陛下即位已来,政教未过,德泽有加,天下所共见也,臣等独何讥刺哉?假使所言是也,则朝廷所宜改;所言非也,亦王者 所宜含容。陛下不推其原,苟肆私忿,臣等即死,顾天下必回视易听,以此窥陛下心矣。”上始无罪骃等意,及得僖奏,下制勿问。
〔一〕 据范书儒林传补。按下文曰 “骃子瑗,瑗子寔”,明姓崔非孙氏也。
〔二〕 王先谦曰:“刘攽曰:正文画龙不成。案古语皆云画虎不成,此误。惠栋曰:王懋云章怀避唐讳,非误也。唐避虎字,讳改作龙。前书人表,虎臣改 作龙臣,皆正文也。范书马援传仍作画虎不成反类狗也。”按袁纪卷八马援与兄子书亦作“画虎不成”,与范书同。恐唐钞本东观记改讳未尽,诸书复因之也。
僖以才学为郎,校书东观,上言图谶非圣人书。骃子瑗,瑗子寔,皆以才文显〔一〕。
〔一〕 御览卷四七四引袁纪曰:“ 崔骃诣窦宪,始及门,宪倒屣迎之,曰:‘吾受诏交公,公何得薄哉?’”又卷九四九引袁纪曰:“
崔骃上书:‘窃闻春阳发而仓庚鸣,秋风厉而蟋蟀吟,盖气使之然也。’”二引均不见今本。疑“骃子瑗”之上,原
译〔三〕怀疑此句上面脱落了“谓”字。
〔四〕《诗经·小雅·十月之交》说:“噂沓背憎。”郑玄笺注说:“噂噂沓沓,是相对交谈的样子。”
〔五〕《史记·范睢列传》说:“秦王的国家,危险得像堆叠的蛋一样。”《正义》引《说苑》说:“晋灵公建造九层高台,花费千金,对左右侍从说:‘敢有劝谏的,斩首。’荀息听说后,上书请求进见。晋灵公拉开弓弩、拿着箭矢接见他。荀息说:‘臣不敢劝谏。臣能把十二枚博棋堆叠起来,并在上面加上九个鸡蛋。’晋灵公说:‘你替我这样做。’荀息端正脸色,安定心志,把棋子放在下面,在棋子上面加上九个鸡蛋,左右侍从恐惧得屏住呼吸,晋灵公也气息不接。晋灵公说:‘危险啊!危险啊!’荀息说:‘这还不算危险,还有比这更危险的。’晋灵公说:‘我想看看。’荀息说:‘九层高台,三年不能建成,男人不耕种,女人不纺织,国家用度空虚,邻国谋划将起兵,国家灭亡,君主想要指望什么?’晋灵公说:‘我的过错竟然到了这个地步!’随即拆毁了九层高台。”
起初,第五伦举荐弘做官吏,后来他们一同担任三公,当时的人认为这是荣耀的事。
这时连年歉收,而各位诸侯王都留在京城,赏赐过于丰厚。太尉掾何敞劝说太尉宋由说:“按照礼制,一种谷物歉收,就减损服饰、撤去膳食;五种谷物都不丰收,就废除祭祀,把马匹放到牧场,天下有饥寒的人,就像是自己造成的一样〔一〕。如今连年遭受水旱灾害,百姓没有收成,边境地区,〔抛弃〕(损失)妻子儿女〔二〕,流离失所于道路,中原内地各郡,公私财力枯竭,这正是减损节约用度的时候。国家的恩泽广被,赏赐超过限度,只听说年终腊赐,从诸侯王、公主以下,倾尽了国库储备。圣明的君主施行赏赐要合乎法度,忠臣接受赏赐要尽守限度。明公地位尊贵、责任重大,职责深远、负担沉重,对上应当匡正纲纪,对下应当安定造福百姓,怎么能够没有违逆(法度)就罢了呢!应当先端正自己来率领下属,奉还所受的赏赐,借此陈述得失,分条奏请诸侯王回到封国。”〔三〕
〔一〕《礼记·曲礼下》说:“年成凶荒,谷物歉收,君主的膳食不祭祀肺,马不喂谷物,驰道不打扫,祭祀不悬挂乐器,大夫不吃精米,士饮酒不奏乐。”
〔二〕“捐”与“损”字形相近而讹误。
〔三〕《资治通鉴考异》说:“何敞传中,这件事发生在肃宗驾崩之后,说‘窦氏专权,外戚奢侈,赏赐超过制度,何敞上奏记说……’。《东观汉记》记载在元和三年。按照何敞奏记说:‘明公任职,出入两周年’,又提到腊赐,知道是在这个时候。”他所说的“此时”,指的是章和二年。沈钦韩认为《资治通鉴》是正确的。
孔僖〔与崔篆〕的孙子崔骃一同研习《春秋》〔一〕,谈到吴王夫差时的事情,孔僖放下书感叹说:“像这样,就是所说的画龙没画成,反而成了狗。”〔二〕崔骃说:“从前孝武帝刚做天子,年仅十八岁,崇尚信奉圣道,以先王为师,五六年间,号称胜过文帝、景帝。等到后来放纵恣意,忘记了以前的善政。”孔僖说:“史传中像这样的情况多了。”隔壁房间的学生梁郁远远地和声说:“像武帝也是画龙没画成反而成了狗吗?”孔僖、崔骃沉默不回答。梁郁恼恨他们,暗中上书告发崔骃、孔僖诽谤先帝,讥刺世事。案件交给有关部门审理,崔骃到官府接受审问,孔僖上书说:“凡是说诽谤的,是指无事而凭空诬蔑欺骗。至于像孝武帝的政绩,善恶明显记载在汉史中,清楚如日月,这是直说事实,不是虚妄诽谤。帝王做善事,天下的善行都归附他;他做不善的事,天下的祸患也聚集在他身上,这都是自己招致的,不可以责怪别人。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没有过错,德泽增加,天下人都看见了,我们独自有什么可讥刺的呢?假如所说的是对的,那么朝廷应当改正;所说的是错的,也是王者应当包容的。陛下不推究本源,随意发泄私愤,我们即使死了,回头看天下人必定会改变视听,以此来窥探陛下的心意。”皇上起初没有无罪释放崔骃等人的意思,等到得到孔僖的奏章,下诏不再追究。
〔一〕根据《后汉书·儒林传》补入。按下文说“崔骃的儿子崔瑗,崔瑗的儿子崔寔”,显然姓崔而不是孙氏。
〔二〕王先谦说:“刘攽说:正文是画龙不成。查考古语都说画虎不成,这是错误。惠栋说:王懋说章怀太子避唐讳,不是错误。唐代避‘虎’字,讳改为‘龙’。《汉书·人表》中,虎臣改为龙臣,都是正文。《后汉书·马援传》仍然写作画虎不成反类狗。”查《东观汉记》卷八马援给兄子信也作“画虎不成”,与《后汉书》相同。恐怕唐代抄本《东观汉记》避讳改得不尽,其他书籍又沿袭了它。
孔僖凭借才学担任郎官,在东观校勘书籍,上书说图谶不是圣人的书。崔骃的儿子崔瑗,崔瑗的儿子崔�,都凭借才学文章显贵〔一〕。
〔一〕《太平御览》卷四七四引《东观汉记》说:“崔骃拜访窦宪,刚到门口,窦宪倒穿着鞋子迎接他,说:‘我受诏令结交您,您怎么这样怠慢呢?’”又卷九四九引《东观汉记》说:“崔骃上书:‘我听说春天阳气发动而黄鹂鸣叫,秋风严厉而蟋蟀吟唱,大概是气候使它们这样。’”这两条引文都不见于今本。怀疑“崔骃的儿子崔瑗”上面,原
冬十月,西羌寇张掖、陇西、金城,护羌校尉傅育将兵击之。
章和元年(丁亥、八七)
春正月,诏曰:“朕以不德,受祖宗弘烈,夙夜祗畏,无以章于先王。汉遭莽弊〔一〕,礼坏乐崩,因循故事,多非经 典。知其说者之于天下,岂不远乎!”曹褒喟然叹曰:“昔奚斯颂鲁〔二〕,考甫咏殷〔三〕,竭忠显主之美者,当仁不让,奈何疑焉?”遂复上疏,陈制礼意。事 下三公,未奏。上曰:“谚言:‘作舍道边,三年不成。’”乃使褒于南宫东观差序礼事,依旧仪,参五经,验以谶记,自天子至于庶人,百五十篇。
〔一〕 范书曹褒传作“汉遭秦余” 。
〔二〕 诗鲁颂閟宫曰:“新庙奕奕,奚斯所作。”奚斯,鲁大夫公子,作闵公庙。
〔三〕 诗商颂谱曰:“有正考甫者,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大师,以那为首。”
褒字叔通,鲁国薛人也。父充,建武中为博士,议定封禅、七郊〔一〕、三雍、大射、养老礼仪〔二〕。明帝即位,充上言:“汉家再受命,乃有封禅之 事,礼乐崩阙,不可为后嗣法。五帝不相遵乐,三王不相袭礼〔三〕,大汉宜制礼乐。”褒少有大度,结发传充学,尤多好礼事,常慕叔孙通为汉制仪,昼夜研精, 当其属思,不觉旁之有人。举孝廉,除郎,迁陈留圉令。捕得他郡盗徒五人,守马严风县杀之,褒曰:“夫绝人命者,天亦绝之。皋陶不为盗制死刑〔四〕,昔管仲 遇盗而升诸公〔五〕。今承旨而杀之,是逆天心,俯顺人意,其罚重矣。如得全此,而身坐之,愿也。”遂不为杀。严奏褒软弱,免官,百姓号泣送之。
〔一〕 制郊兆于雒阳城南七里处,祀天地五帝,是为七郊。详见续汉祭祀志。
〔二〕 三雍,明堂,辟雍、灵台也。大射,李贤曰:“王将祭射宫择士以助祭也。张虎侯、熊侯、豹侯,其制若今之射的矣。谓之为侯者,天子射中之,可以服诸侯也。”养老礼,乃尊养三老五更,以示孝道于天下。上三礼乃充制于建武末,至明帝初始行之。
〔三〕 礼记乐记曰:“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注曰:“言其有损益也。”
〔四〕 尚书大禹谟曰:“皋陶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
〔五〕 礼记杂记下曰:“孔子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与游群也,可人也。’”
三月,护羌校尉傅育追虏出塞,战殁。
夏四月丙子,令天下死罪囚减死一等,徙戍边。廷尉郭躬上疏曰:“圣恩所以减天下死罪使戍边者,欲实疆境而重人命也。去死就生,与老弱复相见,莫 不欢喜。自丙子已来,犯罪者甚多,应入重〔论〕〔一〕。今已牢狱者,蒙更生之恩也。而始被执录者,独受大辟之刑,示不均也。书曰:‘王道荡荡,无偏无党。 ’〔二〕均大恩以令民。”上喜之,即诏悉赦焉。
〔一〕 据范书补。又范书“犯罪” 作“死罪”。而陈澧以为“犯罪”下脱“亡命”二字。
〔二〕 出书洪范,而此引上下句倒置。
躬字仲孙,颍川阳翟人也。父弘及寇恂等时,为决曹掾,诸罹文为弘所决者无恨,治狱三十余年,郡中称之,比之东海于公〔一〕。躬复以明法称,稍迁 尚书、廷尉。其决断在哀矜,所免者甚众,悉条诸文致重者四十余事,奏除之。躬弟子镇知名,后至廷尉,封侯。子孙皆修家业,以名理相待,为公者一人,廷尉者 八人〔二〕,为刺史二十余人〔三〕。
〔一〕 汉书于定国传曰:“其父于公为县狱吏,郡决曹,决狱平,罹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恨。”
〔二〕 范书郭躬传作“七人”。初学记卷十二引华峤书亦同。又范书其上尚有“侯者三人 ”,袁纪恐脱。
〔三〕 范书作“刺史、二千石、侍中、中郎将者二十余人,侍御
译冬季十月,西羌侵犯张掖、陇西、金城,护羌校尉傅率领军队攻打他们。
章和元年(丁亥年,公元87年)
春季正月,皇帝下诏说:“我因德行浅薄,承受祖宗的宏大功业,日夜恭敬畏惧,没有什么能彰显先王的美德。汉朝遭受王莽的祸乱,礼制崩坏,音乐失序,沿袭旧例,大多不符合经典。通晓这些道理的人对于治理天下,难道不是关系深远吗!”曹褒感慨地叹息说:“从前奚斯歌颂鲁国,考甫吟咏殷商,竭尽忠诚以彰显君主美德的人,面对仁义之事应当毫不推让,为什么要怀疑呢?”于是再次上疏,陈述制定礼制的意图。事情下达给三公,没有上奏。皇帝说:“谚语说:‘在路边盖房子,三年也盖不成。’”于是让曹褒在南宫东观编排整理礼制事务,依照旧有的仪制,参考五经,用谶纬记载来验证,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共编成一百五十篇。
曹褒字叔通,是鲁国薛县人。他的父亲曹充,在建武年间担任博士,参与议定封禅、七郊、三雍、大射、养老等礼仪。明帝即位,曹充上书说:“汉朝两次承受天命,才有封禅之事,礼乐崩坏缺失,不能作为后世的法则。五帝时代不同,不沿袭相同的音乐;三王世代不同,不承袭相同的礼仪,大汉应当制定礼乐。”曹褒年少时就有远大的气度,自幼跟随父亲学习,尤其喜好礼制事务,常常仰慕叔孙通为汉朝制定仪制,日夜钻研精思,当他专心思考时,甚至察觉不到旁边有人。他被举荐为孝廉,任命为郎官,升任陈留圉县县令。他捕获了其他郡的五名盗贼,守马严风在县城里杀了他们,曹褒说:“断绝人命的人,上天也会断绝他的命。皋陶不为盗贼制定死刑,从前管仲遇到盗贼却提拔他们做公臣。现在秉承旨意而杀了他们,是违背天意,顺从人意,罪责太重了。如果能保全这些人的性命,即使我自己获罪,也是我所愿的。”于是没有杀他们。严风上奏弹劾曹褒软弱无能,曹褒被免官,百姓号哭流泪送他。
三月,护羌校尉傅育追击敌人出塞,战死。
夏季四月丙子日,命令天下死罪囚犯减刑一等,发配戍守边疆。廷尉郭躬上疏说:“圣上的恩德之所以减天下死罪让囚犯戍边,是想充实边疆并重视人命。从死亡走向生存,与老弱亲人重新相见,没有不欢喜的。自从丙子日以来,犯罪的人很多,应该判处重刑。现在已经在牢狱中的,蒙受了重生的恩德。而刚被逮捕的人,却独自承受死刑,显示出不公平。《尚书》说:‘王道广阔平坦,没有偏私没有党羽。’用均等的恩德来命令百姓。”皇帝很高兴,立即下诏全部赦免。
郭躬字仲孙,是颍川阳翟县人。他的父亲郭弘以及寇恂等人当时,担任决曹掾,那些触犯法律被郭弘判决的人没有怨恨,他审理案件三十多年,郡中称赞他,将他比作东海的于公。郭躬又以精通法律著称,逐渐升任尚书、廷尉。他判决案件在于哀怜同情,所赦免的人很多,全部列举出那些因条文而加重刑罚的四十多件事,上奏废除它们。郭躬的弟子郭镇有名望,后来也担任廷尉,封侯。子孙都继承家业,以名理相待,担任三公的有一人,担任廷尉的有八人,担任刺史的有二十多人。
六月戊辰,司徒桓虞策免,司空袁安为司徒,光禄勋任隗为司空。
自元和已来,凤皇、麒麟、白虎、黄龙、鸾鸟、嘉禾、朱草、三足鸟、木连理为异者数百,不可胜纪,咸曰福祥,以为瑞应。何敞辟太尉宋由府,乃言于 宋由、袁安曰:“瑞应依政而生,昔海鸟止,鲁文仲祀之,君子讥焉〔一〕。鸲鹆来巢,夺阳之象〔二〕,孔子睹麟而泣曰:‘吾道穷矣!’〔三〕其后季氏有逐君 之变〔四〕,孔子有两楹之殡〔五〕。今非常鸟兽,品物非一,似凤翔屋,怪草生庭,不可不察也。”由、安不敢应。
〔一〕 国语鲁语曰: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 越哉,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又曰:“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 难以为仁且智矣。夫仁者讲功,而智者处物。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能问,非智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避其灾也。”是岁也,海多大 风,冬暖。文仲闻柳下季之言,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
〔二〕 见昭公二十五年春秋经。“ 鸲”作“□”。杨伯峻曰:“□同鸲,音劬。□鹆即今之八哥,中国各地多有之,春秋记此,以为昭公出走之先兆,盖古代迷信。”
〔三〕 见哀公十四年公羊传。古者以麟为太平之符,圣人之类。时得麟而死,孔子自以为是己将死之征,故涕泣而感叹。
〔四〕 昭公二十五年左传曰:公伐季平子,叔孙、孟孙伐公徒以助季氏,昭公哭于墓而去国。
〔五〕 礼记檀弓上曰:“夫子曰: ‘赐,尔来何迟也?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也。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予殆将死也。’寝疾七日而殁。”集韵曰:“楹,柱也。”
秋七月,齐王晃坐事母不孝,贬为芜湖侯。
壬戌,令死罪囚减戍边。
八月,行幸九江。
戊子,行幸湘〔一〕,祠沛献王。
〔一〕 “湘”当作“相”,属沛,乃王国所在,见续汉郡国志。
九月,行幸彭城及寿春。诏阜陵侯延与车驾会寿春。帝见延及妻子,怆然伤之,乃下诏曰:“盖周封千八百,而姬姓居半,所以桢干王室也。朕巡狩望江 淮,意在阜陵。与王相见,志意衰落,形体非故,一则以惧。今复阜陵侯为阜陵王,增封四县,并前为五县。以阜陵下湿,徙都寿春。加赐钱千万,安车一乘,夫人 及诸子赏赐各有差。”
冬十月,北匈奴为鲜卑所杀,降者十余万。南单于上言:“宜及北虏分争,人民离散,出兵破北〔成〕(城)南〔北〕,共为一国,〔一〕令汉家长无北 顾之忧。臣素愚浅,兵众单少,不足以防外。内顾与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弘〔二〕、缘边诸郡太守并力,冀因天时,乘圣帝威神,一举平定。”上将许之,尚书 宗意上疏曰:“匈奴处北种,介以沙漠〔三〕,简贱礼仪,衣食殊俗,此乃天一种民也。自汉兴已来,数发兵攻之,所得辄不足以复所害。呼韩邪单于奉藩,然中国 亦疲于送迎之劳矣。光武皇帝躬擐金甲之难,深明天地之界,〔四〕故因其来降,宠立以为单于,羁縻畜养,边民得以休息,迄今四十余年。今鲜卑奉顺威灵 〔五〕,斩获北单于名王已下万计,中国坐享其功,而百姓不知其劳,汉兴功烈,于斯为盛。今南单于还塞外,所谓虎出于槛也,必兴兵要利,内恃于汉,其事得浸 滋不息,而设费不得已。无故以万全之计,而征不可必之功,未见其圣也。”诏问执金吾耿秉,言可听,师未出,而帝寝疾。
〔一〕 黄本此句作“出兵破北城南兵为一国”。按通鉴考异引袁纪作“求出兵破北成南” ,又袁纪卷十五袁安等亦言“以终先帝破北成南之策” ,则“城”当作“成”
译六月戊辰日,司徒桓虞被策令免职,司空袁安升任司徒,光禄勋任隗升任司空。
自从元和年间以来,凤凰、麒麟、白虎、黄龙、鸾鸟、嘉禾(生长双穗的禾稻)、朱草、三足鸟、木连理等被视为祥瑞异象的有数百种,多得无法尽数记录,大家都说这是福祥之兆,认为是瑞应。何敞担任太尉宋由府中的属官,于是对宋由、袁安说:“瑞应是根据政治状况而产生的。从前海鸟停在鲁国,臧文仲祭祀它,君子讥讽他。鸲鹆飞来筑巢,是阳气被剥夺的征兆,孔子看见麒麟而哭泣说:‘我的道穷尽了!’后来季氏发生了驱逐国君的变故,孔子也有了‘两楹之殡’的预兆。如今非常见的鸟兽,品类不一,好像凤凰在屋上飞翔,怪异的草生长在庭院里,不可不加以审察。”宋由、袁安不敢回答。
秋季七月,齐王刘晃因对待母亲不孝获罪,被贬为芜湖侯。
壬戌日,下令将死罪囚犯减刑为戍守边疆。
八月,皇帝巡幸九江。
戊子日,皇帝巡幸相国,祭祀沛献王。
九月,皇帝巡幸彭城和寿春。下诏让阜陵侯刘延与皇帝在寿春会合。皇帝见到刘延及其妻儿,悲伤伤感,于是下诏说:“周朝分封一千八百个诸侯国,其中姬姓占了一半,这是为了作为王室的支柱。我巡狩观望江淮,意在阜陵。与王爷相见,发现他意志衰落,形体不如从前,我因此感到恐惧。现在恢复阜陵侯为阜陵王,增加封地四个县,连同以前共为五个县。因为阜陵地势低洼潮湿,迁都到寿春。额外赏赐钱一千万,安车一辆,夫人及诸子的赏赐各有差别。”
冬季十月,北匈奴被鲜卑所杀,投降的有十多万。南单于上书说:“应当趁着北虏内部分争,人民离散,出兵攻破北匈奴,使其南北合并为一国,让汉朝长久没有北方的忧虑。我向来愚昧浅薄,兵众单少,不足以防御外敌。内顾与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鄧弘以及沿边各郡太守合力,希望凭借天时,乘圣帝的威神,一举平定。”皇上将要答应,尚书宗意上书说:“匈奴处在北方,以沙漠为屏障,轻视礼仪,衣食习俗不同,这是上天所生的一种百姓。自从汉朝兴起以来,多次发兵攻打他们,所得到的不足以弥补所受到的损害。呼韩邪单于归附称藩,然而中原也疲于送迎的劳顿了。光武帝亲身经历披甲作战的艰难,深知天地的界限,所以趁他们来降,宠立为单于,加以笼络畜养,边民得以休息,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如今鲜卑顺从威灵,斩杀北单于的名王以下数以万计,中原坐享其功,而百姓不知其劳累,汉朝的功业,在此时最为兴盛。如今南单于回到塞外,就像老虎出了笼子,必定会兴兵求利,内心倚仗汉朝,事情会逐渐滋长不息,而费用不得不支出。无缘无故以万全之计,去征讨不可必得的功劳,看不出这是圣明的做法。”皇帝询问执金吾耿秉,耿秉说可以听从,军队尚未出发,而皇帝病重。
〔二〕 邓弘,东观记及范书均作“ 邓鸿”。
〔三〕 介,间也,即界。黄本作“ 分”,古通用。
〔四〕 范书作“深昭天地之明”。黄本“界”亦作“明”。
〔五〕 “今”原误作“令”,迳改。
二年(戊子、八八)〔一〕
〔一〕 原误作“元年”。
春二月壬辰,帝崩于章德殿。遗诏:“无起寝庙,如光武故事。”是日,太子即位,年十岁,太后临朝。
袁宏曰:非古也。易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一〕礼有妇人三从之义。然则后妃之在于钦承天敬恭中馈而已。故虽人母之尊,不得令于国,必 有从于臣子者,则柔之性也。夫男女之别,自然之理;君臣酬咨,通物所因也。故百司并在,相与率职,必祠焉而后行。故有朝会享燕之礼,造膝请问之事,此盖内 外之分,不可得而同者也。古之王者,必辟四门,开四聪〔二〕,兼亲贤而听受焉,所以通天下之才,而示物至公也。自母后临朝,必舅氏专权,非疏贤而树亲昵 也。盖管其号令者,必寄外氏,是实违天封,而训民以私,政之所阶,〔国〕家制教〔三〕,关诸盛衰,建百司,修废官,设冢卿以任权,重〔牧〕(收)…… 〔四〕,王薨君幼〔五〕,百官执事,总己思齐,听于冢宰,所以大明公道,人自为用,上下竟业,而名器已固,三代之道也。
〔一〕 见易坤卦。正义曰:“地道卑柔,无敢先唱成物,必待阳始先唱,而代阳有终也。 ”
〔二〕 出书舜典。
〔三〕 据陈璞校记补。
〔四〕 此有脱文,恐系重牧守以治民之类语。
〔五〕 原作“王君薨幼”。
三月癸卯,葬孝章皇帝于敬陵。
庚戌,太后诏曰:“皇帝幼年,惸惸在疚,朕且佐助德政〔一〕。守文之际,必有内辅。故太尉邓彪三让弥高,海内归仁。其以彪为太傅,赐爵关内侯,录尚书事,百官总己以听。”
〔一〕 范书和帝纪作“佐助听政” 。
于是侍中窦宪管掌机密,三弟罗列,并据大位。上幼小,太后当朝,宪以外戚秉政,欲以经学为名,乃上疏曰:“天下之命,县于天子,善在于所习。习 与智长,则〔切〕(功)而不勤〔一〕;化与心成,则中道若性。昔周成王幼在襁褓,周公在前,史佚在后,太公在左,召公在右,中立听朝,四圣维之,是以虑无 遗计,举〔无过事〕〔二〕。孝昭皇帝八岁即位,大臣辅政,亦选名儒韦贤、蔡义、夏侯胜入授诗书于禁中。伏惟皇帝躬天然之资,不肃而成,然以至尊之德,独对 小臣,非所以揄扬圣心,增益辉光者。窃见屯骑校尉桓郁,结发受学,白首不倦,经为人师,行为儒宗。昔侍帷幄,入授先帝,父子奕世,并为帝师。愚以为可长乐 少府,入授帝经。”于是以郁为长乐少府,侍讲禁中。岁余,迁太常。郁授二帝,恩宠甚笃(厚)。〔
子〕焉传家业,至太傅〔三〕。
〔一〕 据大戴礼及范书改。
〔二〕 据大戴礼补。李贤曰:“以上皆大戴礼之文也。切而不勤,谓皆与智长,则常自切厉,而不须勤敕,若性犹自然也。”又曰:“
史佚,成王时官史,名佚。”
〔三〕 以己意改。
宪性褊急,数自困,辅政之后,遂作威福,睚眦之怨无不报。初,宪恨尚书陈宠,欲因事毁伤之,使与丧事。黄门郎鲍德与宪弟瑰厚善,惧宠不能自免, 说瑰曰:“宠奉事先帝,深见委任。若以岁月言之,宜蒙功劳之报;以才量言之,应受器用之赏。不可以几微之故,以伤辅政之德。”于是宪出宠为广汉太守,抑强 扶弱,人无讼者。先时广汉城南有鬼哭声闻于府中〔一〕,积数年,宠案行有骸骨不葬者多,乃叹曰:“傥在是乎?”使县收敛埋藏之,由是遂止。
〔一〕 范书陈宠传作“洛县城南”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曰:“‘洛’当作‘雒’,广汉郡所治。”据此则袁纪是。
时齐〔炀〕(殇)王子〔都〕(郁)乡侯畅奔章帝哀〔一〕,上书未报,宪
译〔二〕 邓弘,《东观记》和《范书》都写作“邓鸿”。
〔三〕 介,就是间,即边界。黄本作“分”,古字通用。
〔四〕 《范书》写作“深昭天地之明”。黄本中的“界”也写作“明”。
〔五〕 “今”原本误作“令”,直接改正。
二年(戊子、八八)〔一〕
〔一〕 原本误作“元年”。
春季二月壬辰日,皇帝在章德殿驾崩。遗诏说:“不要修建寝庙,依照光武帝的旧例。”当天,太子即位,年仅十岁,太后临朝听政。
袁宏说:这不是古制。《易经》说:“地道没有成就,而代替天道有终结。”〔一〕礼制中有妇人三从的道理。那么后妃的职责在于恭敬地承受天命,主持中馈罢了。所以即使是人母的尊贵,也不得发号施令于国家,必然要顺从臣子,这是柔顺的本性。男女的区别,是自然的道理;君臣之间的酬答咨询,是万物所依循的。所以百官都在,相互率领尽职,一定祭祀之后才行动。所以有朝会宴饮的礼仪,造膝请教的事情,这大概是内外的分别,不可以相同的。古代的王者,一定打开四门,开启四聪〔二〕,亲近贤人而听取意见,用来通达天下的人才,而向万物显示至公。自从母后临朝,必然舅氏专权,这不是疏远贤人而树立亲昵的人。大概掌管号令的人,一定寄托给外戚,这实在是违背天命,而以私心教导百姓,政治的阶梯,〔国〕家制度教化,关乎盛衰,建立百官,修治废弛的官职,设置冢卿来担任权位,重视〔牧〕(收)…… 〔四〕,君王去世君主年幼〔五〕,百官执掌事务,各自思考看齐,听从冢宰,用来大明公道,人各自发挥作用,上下竞争业绩,而名器已经稳固,这是三代的道。
〔一〕 见于《易》坤卦。正义说:“地道卑柔,不敢先倡导成就万物,一定等待阳气先倡导,而代替阳气有终结。”
〔二〕 出自《书》舜典。
〔三〕 根据陈璞校记补入。
〔四〕 此处有脱文,恐怕是重视牧守以治理百姓之类的话。
〔五〕 原本写作“王君薨幼”。
三月癸卯日,将孝章皇帝安葬在敬陵。
庚戌日,太后下诏说:“皇帝年幼,孤苦在哀痛之中,我暂且辅助德政〔一〕。守文的时候,必然有内部辅助。所以太尉邓彪三次辞让更加高尚,海内归附仁德。任命邓彪为太傅,赐爵位关内侯,录尚书事,百官各自执掌事务而听从。”
〔一〕 《范书》和帝纪写作“佐助听政”。
于是侍中窦宪掌管机密,三个弟弟罗列,都占据大位。皇上幼小,太后当朝,窦宪以外戚身份执政,想以经学为名,于是上疏说:“天下的命运,悬于天子,善在于所习。习与智长,则〔切〕(功)而不勤勉〔一〕;化与心成,则中道如同本性。从前周成王年幼在襁褓中,周公在前面,史佚在后面,太公在左边,召公在右边,中立听朝,四圣辅佐,所以考虑没有遗漏的计策,举动〔没有过失的事〕〔二〕。孝昭皇帝八岁即位,大臣辅助政事,也选拔名儒韦贤、蔡义、夏侯胜进入禁中教授诗书。伏惟皇帝具有天然的资质,不严肃而成,然而以至尊的德行,独自面对小臣,这不是用来发扬圣心,增益辉光的。我私下看见屯骑校尉桓郁,自幼受学,白首不倦,经学为人师,行为为儒宗。从前侍奉帷幄,入宫教授先帝,父子世代,都作为帝师。我认为可以任命为长乐少府,入宫教授皇帝经书。”于是任命桓郁为长乐少府,在禁中侍讲。一年多,升任太常。桓郁教授两位皇帝,恩宠非常深厚。〔
子〕桓焉继承家业,至太傅〔三〕。
〔一〕 根据《大戴礼》及《范书》改正。
〔二〕 根据《大戴礼》补入。李贤说:“以上都是《大戴礼》的文字。切而不勤,是说都与智长,则常自切厉,而不需要勤勉告诫,如同本性自然。”又说:“
史佚,成王时的官史,名佚。”
〔三〕 根据自己的意思改正。
窦宪性格狭隘急躁,多次自己困窘,辅助政事之后,于是作威作福,睚眦之怨无不报复。起初,窦宪怨恨尚书陈宠,想借事毁伤他,让他参与丧事。黄门郎鲍德与窦宪弟弟窦瑰关系深厚,害怕陈宠不能自己免祸,劝说窦瑰说:“陈宠奉事先帝,深受委任。如果以岁月来说,应该蒙受功劳的报答;以才量来说,应该接受器用的赏赐。不可以因为微小的缘故,而伤害辅政的德行。”于是窦宪让陈宠出任广汉太守,抑制强横扶持弱小,没有人诉讼。先前广汉城南有鬼哭声在府中听到〔一〕,积数年,陈宠查访有许多骸骨没有安葬的,于是感叹说:“恐怕在这里吗?”让县里收敛埋藏,从此就停止了。
〔一〕 《范书》陈宠传写作“洛县城南”。钱大昕《廿二史考异》说:“‘洛’应当写作‘雒’,广汉郡所治。”根据这个那么袁纪是对的。
当时齐〔炀〕(殇)王子〔都〕(都)乡侯畅奔章帝哀〔一〕,上疏没有回复,窦宪
使客刺杀畅。太尉掾何敞请自往问变状,太尉宋由不听。敞固谓曰:“春秋称 三公为宰者,言无不统也〔二〕。畅宗室肺腑,茅土蕃臣,来即国忧,上书未报,而于城内见害。干国之纪,擅杀列侯,罪恶(之)次于大逆〔三〕。奉宪大吏,莫 敢追捕,明公处宰相之位,亦复不恤,四方闻之,谓京师何?昔陈平之言宰相曰:‘外镇四夷,内抚诸夏,使卿大夫各得其宜。’〔四〕今列侯私刃,不可谓抚;京 尹废职,不可谓宜。纲纪亏坏,责系不小。”遂驱而去。司徒、司空闻之,亦遽〔遣〕(追)掾吏〔五〕。诏书疑畅弟阳,遣御史之齐考劾。尚书令韩〔棱〕(陵) 以为奸在京师〔六〕,不宜舍近问远。诏书遣棱,棱固执不从。后事发觉,宪惧诛,自请击匈奴,功以赎死。
译派遣刺客刺杀了王畅。太尉掾何敞请求亲自前往查问变故的情况,太尉宋由不听从。何敞坚决地对他说:“《春秋》称三公为宰相,是说他们无所不统辖。王畅是皇室的亲信,受封茅土的大臣,前来就任却遭遇国忧,上书未得回复,却在京城内被害。这违背了国家的法纪,擅自杀害列侯,罪恶仅次于大逆不道。执掌法律的大官,没有敢追捕凶手的,明公身居宰相之位,也不加体恤,四方听到这件事,会如何看待京城呢?从前陈平论及宰相的职责说:‘对外镇抚四方蛮夷,对内安抚中原诸侯,使卿大夫各得其所。’如今列侯被私刑杀害,不能说是安抚;京兆尹废弃职责,不能说是各得其所。纲纪败坏,责任不小。”于是驾车离去。司徒、司空听说后,也急忙派遣属吏。诏书怀疑王畅的弟弟王阳,派遣御史到齐地去考察审问。尚书令韩棱认为奸党在京城,不应该舍近求远。诏书派遣韩棱去,韩棱坚持不肯服从。后来事情败露,窦宪害怕被杀,主动请求出击匈奴,用军功来赎免死罪。
〔一〕 王先谦曰:“刘攽曰:案‘ ●’者,不成人之名。今王石立二十四年,不可以‘殇 ’谥,盖是‘炀’字。”又曰:“彼既有子,不得谥‘ 殇’明矣。”惠栋曰:“何敞传作炀王。”又范书窦宪传“
郁乡侯”作“都乡侯”。皆据以改。
〔二〕 书伊训曰:“百官总己以听冢宰。”传曰:“伊尹制百官,以三公摄冢宰。”典当本于此,非春秋也。
〔三〕 据陈璞校记删。
〔四〕 见史记陈丞相世家。其文曰:“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古人引书多以己意删改,敞亦然。
〔五〕 遣追形近易讹,故正之。
〔六〕 棱、陵形近而讹,据袁纪卷十四及范书改,下同。
夏五月,京师旱。
冬十月,侍中窦宪为车骑将军,与执金吾耿秉〔发〕三万骑征匈奴〔一〕。司徒袁安与诸公卿诣朝堂谏曰:“今国用度不足,匈奴不犯塞,而劳军远攻, 轻沙漠之难,徼功万里,非社稷计也。兵,凶器,圣王之所重。”不从。太尉宋由不署名,公卿稍亦止。安独与司空任隗固争,前后且十上,不从。
〔一〕 据范书补。
是时谏者甚众,尚书仆射郅寿下狱。御史何敞上疏谏曰:“臣闻圣主开直言之路,有不讳之诏,犹恐下情不达,复听歌谣之词〔一〕。故天人并应,传福 无穷。臣伏见尚书仆射郅寿坐与诸尚书论击匈奴下狱,奏劾大不敬。臣愚以为寿备机密近臣,以匡辅为职,若朝廷有失,默而不言,悖义背恩,其罪当诛。今寿违众 正议,以安宗庙,为国永福也,岂有私心!如寿被诛,臣恐天下以寿忠直之故,横加诽谤之诛,杀伤和气,忤逆阴阳,此诚不可。所以敢犯严威,不避夷灭,触死瞽 言,〔非〕为寿也〔二〕。”乃免寿。寿,郅恽之子也。
〔一〕 李贤曰:“歌谣,谓诗也。礼记王制曰‘命太师陈诗观民风’。郑玄注云:陈诗,谓采其诗而示之。”
〔二〕 瞽言,论语季氏曰:“孔子曰:‘待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又“
非”字据范书补。
宪遂出师。侍御史鲁恭上疏谏曰:“夫天爱人犹父之爱子也。一物有不得其所,则天气为之错乱,而况人乎?故爱民者天下爱之。夷狄者,四方之异气 也。蹲夷锯肆〔一〕,与(乌)鸟〔兽〕无异〔二〕,杂居中国,则错乱天气。是以圣王之制,夷狄羁縻不绝而已,不以伤害中国也。今边境幸无事,宜当修仁行 义,尚于无为,令家给人足,各安产业。夫人〔道〕(遂)得于下〔三〕,则阴阳和于上,然后祥风时雨,覆被远方,则夷狄慕德,重译而至矣〔四〕。惟陛下留圣 恩,征还二将,休罢士卒,以顺天下心。”于是窦氏横甚,司徒袁安辄举奏之,上虽不从,而权戚严惮焉。
〔一〕 李贤曰:“夷,平地;肆,放也。言平生踞傲,肆放无礼也。”
〔二〕 据范书鲁恭传改。
〔三〕 据果亲王校而改。
〔四〕 礼记王制曰:“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疏曰:“ 译,陈也,谓陈说外内之言。”据此则重译乃辗转翻译,以明达其意也。
后汉孝和皇帝纪上卷第十三
永元元年〔一〕(己丑、八九)
〔一〕 原误作“二年”。
夏六月,窦宪、耿秉自朔方出塞三千里〔一〕,斩首大获,铭燕然山而还。即拜宪为大将军,封武阳侯,食邑二万户;耿秉为〔美〕(算)阳侯〔二〕。宪让不受,还京师。
〔一〕 原误作“三十里”,据范书迳改。
〔二〕 据东观记、范书改。
于是窦笃为卫尉,景执金吾,瑰光禄勋;尊太后母比阳主为长公主,益比阳汤沐邑二千户。宪等骄奢,不遵法度,唯瑰恭俭自守。尚书何敞上封事曰: “臣闻忠臣忧世,讥刺贵臣,至以杀身灭家,
译〔一〕 王先谦说:“刘攽说:查‘●’字,是不成人的名号。现在王石立二十四年,不能用‘殇’作为谥号,大概应该是‘炀’字。”又说:“他既然有儿子,就不能谥为‘殇’,这是很明显的。”惠栋说:“《何敞传》中写作炀王。”又《后汉书》窦宪传中“郁乡侯”写作“都乡侯”。都是根据这些来改正的。
〔二〕 《尚书·伊训》说:“百官各自总领职事来听命于冢宰。”传文说:“伊尹制定百官制度,由三公代理冢宰。”典制应当本于此,不是《春秋》的体例。
〔三〕 根据陈璞校记删去。
〔四〕 见《史记·陈丞相世家》。其文说:“宰相,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养育万物适宜,对外镇抚四方夷狄诸侯,对内亲近依附百姓,使卿大夫各自胜任其职。”古人引用书籍多按自己的意思删改,何敞也是这样。
〔五〕 “遣”和“追”字形相近容易讹误,所以加以纠正。
〔六〕 “棱”和“陵”字形相近而讹误,根据《袁纪》卷十四及《后汉书》改正,以下同。
夏五月,京城大旱。
冬十月,侍中窦宪任车骑将军,与执金吾耿秉[发]三万骑兵征讨匈奴〔一〕。司徒袁安与各位公卿到朝堂劝谏说:“现在国家用度不足,匈奴不侵犯边塞,却劳师远征,轻视沙漠的艰难,在万里之外求取功劳,这不是国家的长久之计。兵器是凶器,圣明的君王所慎重对待的。”皇帝不听从。太尉宋由不在奏章上署名,公卿们也逐渐停止进谏。只有袁安与司空任隗坚决争辩,前后将近十次上奏,皇帝不听从。
〔一〕 根据《后汉书》补入。
这时进谏的人很多,尚书仆射郅寿被捕入狱。御史何敞上疏劝谏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开辟直言的道路,有不避忌讳的诏令,还担心下情不能上达,又听取歌谣之词〔一〕。所以天与人同时响应,传递福泽无穷无尽。我伏见尚书仆射郅寿因与各位尚书议论攻打匈奴而被捕入狱,弹劾他大不敬。我认为郅寿是备任机密近臣,以匡正辅佐为职责,如果朝廷有过失,沉默不言,违背道义背弃恩义,其罪当诛。现在郅寿违背众人的错误议论,以安定宗庙,为国家谋求永久的福分,哪里有私心!如果郅寿被杀,我担心天下人因为郅寿忠直的缘故,横加诽谤的罪名,杀伤和气,忤逆阴阳,这实在不可。所以我敢冒犯威严,不避灭族之祸,冒着死罪直言,〔非〕是为了郅寿〔二〕。”于是免去了郅寿的官职。郅寿是郅恽的儿子。
〔一〕 李贤说:“歌谣,指《诗经》。《礼记·王制》说‘命令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郑玄注说:陈列诗歌,指采集诗歌并展示它。”
〔二〕 瞽言,《论语·季氏》说:“孔子说:‘侍奉君子有三种过失,话没轮到自己就说叫急躁,话轮到自己而不说叫隐瞒,没看脸色就说叫盲目。’”又“非”字根据《后汉书》补入。
窦宪于是出兵。侍御史鲁恭上疏劝谏说:“上天爱护人就像父亲爱护儿子一样。一种事物不得其所,那么天气就会为之错乱,何况是人呢?所以爱护百姓的人,天下人都爱护他。夷狄,是四方不同的风气。蹲坐夷地,放肆无礼〔一〕,与鸟兽没有区别〔二〕,杂居在中国,就会错乱天气。因此圣王的制度,对夷狄只是羁縻不绝而已,不让他们伤害中国。现在边境幸好无事,应当修仁行义,崇尚无为,使家家给人足,各自安于产业。人道〔遂〕得于下〔三〕,那么阴阳就在上面调和,然后祥瑞之风及时之雨,覆盖远方,那么夷狄就会仰慕德行,辗转翻译而来朝见〔四〕。希望陛下留下圣恩,召回两位将领,休整罢免士卒,以顺应天下人心。”于是窦氏专横厉害,司徒袁安就举奏他们,皇上虽然不听从,但权戚们严厉畏惧。
〔一〕 李贤说:“夷,平地;肆,放也。说平生踞傲,放肆无礼。”
〔二〕 根据《后汉书》鲁恭传改正。
〔三〕 根据果亲王校勘而改正。
〔四〕 《礼记·王制》说:“五方的百姓,言语不通,嗜欲不同,通达他们的意志,沟通他们的欲望,东方叫寄,南方叫象,西方叫狄鞮,北方叫译。”疏文说:“译,陈述也,指陈述内外之言。”据此那么重译就是辗转翻译,以明达其意。
后汉孝和皇帝纪上卷第十三
永元元年〔一〕(己丑、89)
〔一〕 原误作“二年”。
夏六月,窦宪、耿秉从朔方出塞三千里〔一〕,斩首大胜,在燕然山刻石记功而还。随即任命窦宪为大将军,封武阳侯,食邑两万户;耿秉为〔美〕(算)阳候〔二〕。窦宪推让不接受,回到京城。
〔一〕 原误作“三十里”,根据《后汉书》直接改正。
〔二〕 根据《东观记》、《后汉书》改正。
于是窦笃任卫尉,窦景任执金吾,窦瑰任光禄勋;尊奉太后母亲比阳主为长公主,增加比阳汤沐邑两千户。窦宪等人骄奢,不遵守法度,只有窦瑰恭俭自守。尚书何敞上密封奏章说:“我听说忠臣忧虑世事,讥刺权贵,以至于杀身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