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孝和皇帝纪上卷第十三
而犹为之者何?诚君臣义重,情不能已也。臣见国之将危,家之将凶,皆有所由,较然易知,不可不察也。昔郑庄不防 叔段之祸也〔一〕,后更滋蔓〔二〕。窦宪兄弟〔专〕(尊)朝〔三〕,虐用百姓,杀戮盈溢,咸曰叔段、州吁将生于汉也〔四〕。是臣前连上便宜,承陈得失,非 为嫉妒宪等也,诚欲绝其绵绵,塞其涓涓〔五〕,上不欲皇太后损文母之号,使陛下有失教之议,不使宪等得保其福。然臧获之谋,〔六〕上安主父,下存主母,犹 不免于严怒,况臣微末,敢竭愚忠哉!然臣累世蒙恩,位典机密,每念厚德,忽然忘生,虽知言必夷灭,诚不忍目见祸至,故敢书写肝胆,舒度愚情。驸马都尉瑰忠 孝爱主,最自修整。闻瑰比自申陈,愿抑损家权,退身避贤。宜顺其意,斯诚宗庙之至计,窦氏之大福也。”敞辞旨切直,深为宪等所怨。济南王康,光武之子也, 最为尊重,而骄奢太甚,于是左迁敞为济南王太傅。
译然而仍然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君臣之间的情义深重,感情上无法抑制啊。臣下看到国家将要危亡,家族将要遭祸,都有其原因,明显容易知晓,不可不加以审察。从前郑庄公不防备叔段的祸患,后来反而更加滋长蔓延。窦宪兄弟在朝廷专权,残暴地役使百姓,杀戮充满,人们都说叔段、州吁那样的祸患将要在汉朝出现。这是臣下先前接连上奏有利国家的建议,陈述得失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嫉妒窦宪等人,实在是想要断绝祸患的萌芽,堵塞细微的漏洞,使皇太后不损害文母的尊号,使陛下没有教导无方的议论,不让窦宪等人能够保全他们的福分。然而即使是奴仆的计谋,对上能安抚主父,对下能保全主母,尚且不能免于严厉的愤怒,何况臣下地位卑微,怎敢竭尽愚忠呢!然而臣下世代蒙受恩泽,职位掌管机密,每当念及深厚的恩德,便忽然忘记生死,虽然知道进言必然招致杀身之祸,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祸患到来,所以敢于剖白心迹,抒发愚拙的情意。驸马都尉窦瑰忠诚孝顺,爱护君主,最为自律。听说窦瑰近来自我陈述,愿意抑制削减家族的权势,退身避让贤能。应当顺从他的意愿,这确实是宗庙的极好计策,窦氏的大福气。”杜敞言辞恳切直率,深深被窦宪等人怨恨。济南王刘康,是光武帝的儿子,最为尊贵,但骄奢太过,于是将杜敞左迁为济南王太傅。
〔一〕 范书何敞传作“昔郑武姜之幸叔段,卫庄公之宠州吁,爱而不教,终至凶戾”。按袁纪下文言及叔段和州吁,此恐有脱文。又“
叔段”二字原误倒,迳正。
〔二〕 隐公元年左传曰:“祭仲谏庄公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三〕 据陈澧校改。
〔四〕 叔段事见左传隐公元年之文。武姜爱少子共叔段,庄公立,为请大邑京。段将袭郑,武姜将启门纳之。庄公见时机已成,克段于鄢。州吁事见隐公三 年左传。公子州吁,庄公嬖人所生,有宠而好兵,公勿禁。桓公立,州吁遂弑桓公而立。后卫人杀州吁,而迎公子晋于邢,立为宣公。
〔五〕 李贤曰:“周金人铭曰‘涓涓不壅,终成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也。”
〔六〕 方言曰:“臧、甬、侮、获,奴婢贱称也。荆淮海岱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齐之北鄙、燕之北郊,凡民男而婿婢,谓之臧,女而妇奴,谓之获;亡奴谓之臧,亡婢谓之获,皆异方骂奴婢之丑称也。”
司隶校尉司空蔡、河南尹王调、洛阳令李阜皆窦氏之党也,乘宪之势,枉法任情。尚书仆射乐恢奏免蔡等,外以清京都,内欲绳外戚,由是为宪等所忌。 瑰常欲往候恢,使人先言恢,恢谢而绝之。宪兄弟怒其异己,常欲陷害之。恢妻谏恢曰:“古有容身之道,何必以言取怒?”叹曰:“何忍素餐立人朝乎!”〔一〕 乃上疏曰:“臣闻百王之失,咸以阴盛凌阳,而权移于下,大臣专朝,而势去公室。未有君德休明,而臣下窥□,主一其柄,而社稷倾危者。先帝早弃天下,况陛下 富于春秋,今诸舅执政,外戚盈朝,非所以宁王室,示天下也。夫天地不交,则众生夭伤;君臣失序,则万民受殃。政失不救,其弊不测。当今所急,上宜以义自 割,下宜以谦自别,四舅保爵土于子孙,皇太后永无惭于宗庙,诚计之上者。”书御不省,恢乃乞骸骨。诏授恢为骑都尉〔二〕。宪风郡县,使迫胁恢,恢遂饮药而 死。天下闻之,皆以为怨。
〔一〕 诗魏风伐檀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素,空也。素餐言无功而受禄也。惠栋引韩诗薛君章句,以为“但有质朴而无治民之封,故曰素餐”,非也。
〔二〕 范书乐恢传其下又曰:恢复上疏辞谢,诏听上印绶,归乡里。按袁纪下文既言“风郡县”,则恢已告归乡里,此句必有脱文。
恢字伯奇,京兆长陵人也。父为吏得罪于令,令将杀之。恢年十二〔一〕,伏寺门外啼泣,不舍昼夜。令嘉其孝,赦其父罪。恢事博士焦贶〔二〕,贶为 河东太守,恢随之官,闭庐专精,不与掾吏交。后贶有事被考,诸生皆系狱,恢皎然得免。恢为人廉洁抗厉,〔新〕(衡)阳侯阴就闻〔三〕,以礼请之,恢绝不 答。杜陵人杨正尝毁恶恢,然举正子为孝廉。恢善颍川〔杜〕安(王)〔四〕,〔安〕(王)上书得为巴郡太守,遣使贻恢书,恢不就,答之曰:“干主求禄,非平 生操也。”其不念旧恶,耻交进趋,皆此类也。
〔一〕 东观记及范书乐恢传均作“ 年十一”,袁纪恐误。
〔二〕 范书乐恢传作“焦永”。惠栋曰:“案郑弘传,弘师河东太守焦贶,坐楚王英事被收。袁纪称贶尝为博士,后为河东太守,则永当为贶也。”袁纪是。
〔三〕 “衡阳侯”乃“新阳侯”之误,详见卷十一“亲阳侯”注。又范书作“信阳侯”。沈钦韩曰:“就封新阳侯,属汝南郡。信、新古通。二汉志‘信’作‘新’。”
〔四〕 据范书及范书注引华峤书改。
何敞既傅济南,尽心辅道。岁余,迁为汝南太守。敞常疾俗吏苛刻,以要名誉,为政务从宽和。立春日,乃召督邮还府,复遣吏案行属县,显孝行,举仁义。由是郡中翕然,百姓化之,其归养老母,推财相让者数百人。
秋七月,会稽山崩。本志称:“刘向
译〔一〕《范书·何敞传》记载为“从前郑武姜偏爱叔段,卫庄公宠信州吁,只爱而不教导,最终导致凶暴悖逆”。鉴于《袁纪》下文提到了叔段和州吁,此处恐怕有文字脱漏。另外,“叔段”二字原文误倒,直接予以纠正。
〔二〕《左传·隐公元年》记载:“祭仲劝谏庄公说:‘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早点为她安排个地方,不要让她势力滋长蔓延!一旦蔓延,就难以对付了。蔓延的杂草尚且难以清除,何况是君主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多做不义之事必然自取灭亡,你暂且等着看吧。’”
〔三〕根据陈澧的校勘进行改动。
〔四〕叔段之事见于《左传·隐公元年》。武姜偏爱小儿子共叔段,庄公即位后,叔段请求将大邑京作为封地。叔段准备偷袭郑国,武姜打算打开城门接应他。庄公见时机成熟,在鄢地击败了叔段。州吁之事见于《左传·隐公三年》。公子州吁是庄公宠妾所生,受宠爱且喜好军事,庄公不予禁止。桓公即位后,州吁便杀害桓公自立。后来卫国人杀死了州吁,从邢国迎回公子晋,立为宣公。
〔五〕李贤说:“周代金人铭文说‘细小的水流若不堵塞,最终会汇成江河;连绵不断的丝线若不剪断,或许会结成网罗’。”
〔六〕《方言》说:“臧、甬、侮、获,是奴婢的贱称。在荆、淮、海、岱一带,骂奴仆叫臧,骂婢女叫获。在齐国北部边境、燕国北部郊外,凡是男子娶婢女为妻,称为臧;女子嫁给奴仆,称为获;逃亡的奴仆称为臧,逃亡的婢女称为获,这些都是各地辱骂奴婢的丑称。”
司隶校尉司空蔡、河南尹王调、洛阳太守李阜都是窦氏的党羽,他们凭借窦宪的权势,枉法徇私。尚书仆射乐恢上奏罢免了司空蔡等人,对外是为了澄清京都风气,对内是想约束外戚,因此被窦宪等人忌惮。乐恢常常想去拜访乐恢,派人先去告知乐恢,乐恢谢绝并断绝了往来。窦宪兄弟恼怒他不与自己同流合污,常想陷害他。乐恢的妻子劝谏乐恢说:“古时有保全自身的道理,何必因为直言而招致愤怒呢?”乐恢叹息说:“怎么忍心无功受禄,空占朝廷职位呢!”〔一〕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历代帝王的过失,都因为阴气过盛凌驾阳气,而权力下移,大臣专断朝政,而权势离开公室。没有君主德行美好光明,而臣下窥探权位,君主独揽权柄,而国家倾覆危亡的。先帝过早地离开了天下,况且陛下正值年轻,如今各位舅舅执政,外戚充斥朝廷,这不是安定王室、昭示天下的做法。天地不交感,则万物夭折受伤;君臣失序,则百姓遭受祸殃。政令失误而不补救,其弊端不可估量。当今最紧急的,皇上应当以道义自我克制,臣下应当以谦卑自我区别,四位舅舅保全爵位土地传给子孙,皇太后永远在宗庙前没有惭愧,这确实是上策。”奏书呈上后未被采纳,乐恢于是请求退休。诏书授予乐恢骑都尉的官职〔二〕。窦宪暗示郡县,让他们逼迫胁迫乐恢,乐恢于是服毒而死。天下人听说后,都为此感到愤恨。
〔一〕《诗经·魏风·伐檀》说:“那些君子啊,不是白吃饭的。”素,空的意思。素餐指无功而受禄。惠栋引用《韩诗》薛君章句,认为“只有质朴而没有治理百姓的封地,所以叫素餐”,这是不对的。
〔二〕《范书·乐恢传》其下又说:乐恢再次上疏辞谢,诏书允许他上交印绶,回到乡里。鉴于《袁纪》下文既说“暗示郡县”,则乐恢已告老回乡,此句必有文字脱漏。
乐恢字伯奇,京兆长陵人。父亲做官得罪了县令,县令要杀他。乐恢十二岁〔一〕,趴在官府门外啼哭,不分昼夜。县令嘉奖他的孝心,赦免了他父亲的罪。乐恢师从博士焦贶〔二〕,焦贶担任河东太守,乐恢跟随他到任,闭门专心治学,不与属吏交往。后来焦贶因事被审查,学生们都被关进监狱,乐恢清白得以幸免。乐恢为人廉洁刚正,〔新〕(衡)阳侯阴就听说〔三〕,以礼聘请他,乐恢坚决不答复。杜陵人杨正曾经诋毁乐恢,然而乐恢推举杨正的儿子为孝廉。乐恢与颍川〔杜〕安(王)〔四〕交好,〔安〕(王)上书得以担任巴郡太守,派使者给乐恢送信,乐恢不去赴任,回答说:“求取君主恩宠以获取俸禄,不是我平生的操守。”他不记旧仇,以结交趋炎附势之人为耻,都是这类表现。
〔一〕《东观记》及《范书·乐恢传》均作“十一岁”,《袁纪》恐怕有误。
〔二〕《范书·乐恢传》作“焦永”。惠栋说:“查考郑弘传,郑弘的老师是河东太守焦贶,因楚王英事被收捕。《袁纪》称焦贶曾任博士,后任河东太守,那么永应当是贶。”《袁纪》是对的。
〔三〕“衡阳侯”是“新阳侯”之误,详见卷十一“新阳侯”注。又《范书》作“信阳侯”。沈钦韩说:“阴就封为新阳侯,属汝南郡。信、新古通用。两《汉书·地理志》‘信’作‘新’。”
〔四〕根据《范书》及《范书》注引华峤书改动。
何敞担任济南国相后,尽心辅助教导。一年多后,升任汝南太守。何敞常痛恨俗吏苛刻,以博取名誉,处理政务力求宽厚平和。立春那天,他召督邮回府,又派遣官吏巡视所属各县,表彰孝行,举荐仁义之士。因此郡中人心归附,百姓受到感化,其中奉养老母、推让财产的人有数百人。
秋七月,会稽山崩塌。《本志》记载:“刘向
曰:‘山,阳君也;水,臣也。’君道崩坏,百姓失所,窦太后摄政,窦宪专权之应也。”〔一〕
译回答说:“山,象征阳位的君主;水,象征阴位的臣子。”这是君道崩坏、百姓流离失所,窦太后临朝摄政、窦宪专权擅政的应验。”〔一〕
〔一〕 此乃东观记五行志之文。
二年(庚寅、九〇)
春正月,大赦天下。
夏,耿秉出塞,至涿邪山,与北单于相遇,大战破之。
秉字伯初,国之子也。魁梧有才略,善说司马法〔一〕,为将常为士卒先,休息不部陈,然远斥候,〔明〕要誓〔二〕,士卒争为致死。秉薨,谥壮侯 〔三〕。南单于闻秉薨,举国发丧,□面流血,得外国心如此。秉弟夔,壮勇有气力,以军功拜骑都尉。常以精骑八百出塞,于金微山斩阏氏、名王以下,自汉军所 未至,封粟邑侯〔四〕。
〔一〕 按汉书艺文志,军礼司马法百五十五篇,入礼类。又曰:兵家者,盖出古司马之职,王官之武备也。洪范八政,八曰师,明兵之重也。下及汤武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司马法是其遗事也。又按隋书经籍志及新、旧唐志,均作司马穣苴撰。史记司马穣苴传曰:“
养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穣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穣苴兵法。”则司马法乃古兵法,非穣苴所撰明矣,三志乃伪记耳。
〔二〕 据东观记及范书补。又“要 ”,约也。
〔三〕 范书作“桓侯”。
〔四〕 原作“栗邑侯”。范书作“ 粟邑侯”,两汉志无栗邑而有粟邑,属左冯翊,故迳正。
五月丙辰,立皇弟惠为〔济〕北(海)王,开为河间王,瑕为城阳王〔一〕。立故淮〔阳〕(南)闵王昺子恻为常山王,故齐王晃子忍为齐王,北海王睦子威为北海王〔二〕。
〔一〕 按袁纪下文有“北海王”,此不当作“北海王”,故据范书改作“济北王”。又范书和帝纪“惠”作“寿”,“瑕”作“淑”,未知孰是。
〔二〕 据范书改“淮南”为“淮阳 ”。又范书和帝纪“恻”作“侧”。明八王传“闵王” 作“顷王”。又和帝纪“忍”作“无忌”,且作“丁卯 ”日所改封。与袁纪多异。
车师遣使奉献。
六月庚辰,封窦宪为〔冠军〕(武阳)侯〔一〕,笃〔郾〕(偃)侯〔二〕,景汝阳侯,瓖夏阳侯。宪独不受封。
〔一〕 范书作“冠军侯”。按东观记曰:“封武阳侯,食邑二万户。宪固辞封。诏曰:‘ 大将军宪,前岁出征,克灭北狄,朝加封赏,固辞不受。舅氏旧典,并蒙爵土,其封宪冠军侯,邑二万户。’ ”按本卷永元元年六月已言封武阳侯,此不当复言之,故依东观记以正之。
〔二〕 据范书及两汉志改。
辛卯,中山王焉薨,谥曰简王。
光武时,诸王皆就国,焉以郭后少子故留京师。至永平初乃就国,诏赐羽林右骑为虎贲,又令上官属子弟以为官骑焉。皆上疏辞让,诏曰:“诸侯出境,必有武备〔一〕,夹谷之会,司马以从〔二〕。夫有文事,必有武备〔三〕,所以重蕃也。王无辞焉。”
〔一〕 定公四年左传,子鱼对卫灵公曰:“君以军行,祓社衅鼓,祝奉以从,于是乎出境。若嘉好之事,君行师从,卿行旅从。”
〔二〕 定公十年谷梁传曰:“类谷之会,孔子相焉,两君就坛,两相相揖。齐人鼓噪而起,欲以执鲁君。孔子历阶而上,不尽一等,而视归乎齐侯,曰:‘两君合好,夷狄之民何为来为?’命司马止之。齐侯逡巡而谢曰:‘寡人之过也。’”
〔三〕 见定公十年谷梁传之文。
是夏,月氏王谢将七万骑攻班超〔一〕,超众大恐。超曰:“月氏兵虽多,千里逾葱岭,何足忧哉!但当收谷坚守,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攻 超,不能下,抄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尽,必从龟兹求食,乃遣数千兵伏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赉金银珠玉往龟兹,伏兵遮击,尽杀之。遣持所斩以示谢,谢大惊,即遣 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震怖,岁岁奉贡。
〔一〕 范书班超传曰谢乃是月氏副王。
秋七月,大将军窦宪出屯叙州。
九月,匈奴北单于遣使款塞,愿朝见宪。中护军班固迎单于,单于为南单于所破,远遁漠北,固至私渠海而还。
译〔一〕 这是《东观记·五行志》中的文字。
二年(庚寅、九〇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夏季,耿秉出塞,到达涿邪山,与北匈奴单于相遇,大战并击败了他。
耿秉字伯初,是耿国的儿子。他身材魁梧,有才能谋略,擅长解说《司马法》〔一〕,作为将领常常身先士卒,休息时不部署阵型,但派出远哨侦察,〔明确〕约束誓约〔二〕,士兵们争相效死。耿秉去世,谥号为壮侯 〔三〕。南匈奴单于听说耿秉去世,全国举哀,□面流血,他获得外族人心到了这种程度。耿秉的弟弟耿夔,刚强勇猛,有气力,凭借军功被任命为骑都尉。他常常率领八百精锐骑兵出塞,在金微山斩杀了阏氏、名王以下的人,这是汉朝军队所未曾到达的地方,被封为粟邑侯〔四〕。
〔一〕 根据《汉书·艺文志》,军礼类《司马法》有一百五十五篇,归入礼类。又说:兵家,大概出自古代司马的职事,是王官的武备。《洪范》八政,第八是师,说明用兵的重要性。下至商汤、周武王受命,用军队平定动乱而拯救百姓,《司马法》就是这些遗留下来的事迹。又根据《隋书·经籍志》及《新唐书》、《旧唐书》的经籍志,都说是司马穣苴所撰写。《史记·司马穣苴传》说:“
齐威王让大夫追述古代的司马兵法,而将穣苴的事迹附在其中,因此号称《司马穣苴兵法》。”那么《司马法》乃是古代的兵法,并非穣苴所撰写是显而易见的,三部志书的记载乃是伪托的记录。
〔二〕 根据《东观记》及范晔《后汉书》补入。又“要 ”,即约束的意思。
〔三〕 范晔《后汉书》作“桓侯”。
〔四〕 原作“栗邑侯”。范晔《后汉书》作“ 粟邑侯”,两《汉书》地理志中没有栗邑而有粟邑,属于左冯翊,所以直接改正。
五月丙辰日,封皇弟刘惠为〔济〕北(海)王,刘开为河间王,刘瑕为城阳王〔一〕。封已故淮〔阳〕(南)闵王刘昺的儿子刘恻为常山王,已故齐王刘晃的儿子刘忍为齐王,北海王刘睦的儿子刘威为北海王〔二〕。
〔一〕 根据《后汉书》下文有“北海王”,这里不应当作“北海王”,所以根据范晔《后汉书》改作“济北王”。又范晔《后汉书》和帝纪中“惠”作“寿”,“瑕”作“淑》,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
〔二〕 根据范晔《后汉书》将“淮南”改为“淮阳 ”。又范晔《后汉书》和帝纪中“恻”作“侧”。《明八王传》中“闵王” 作“顷王”。又和帝记中“忍”作“无忌”,且记载为“丁卯 ”日所改封。与《后汉书》多有不同。
车师派遣使者进献贡品。
六月庚辰日,封窦宪为〔冠军〕(武阳)侯``一〕,窦笃为〔郾〕(偃)侯``二〕,窦景为汝阳侯,窦瓖为夏阳侯。只有窦宪不接受封爵。
〔一〕 范晔《后汉书》作“冠军侯”。根据《东观记》说:“封为武阳侯,食邑二万户。窦宪坚决辞让封爵。下诏说:‘ 大将军窦宪,前年出征,攻克消灭北狄,朝廷加封赏赐,他坚决辞让不接受。按照舅家的旧典,都蒙受爵位土地,封窦宪为冠军侯,食邑二万户。’ ”根据本卷永元元年六月已经说过封为武阳侯,这里不应当再说,所以依据《东观记》来纠正。
〔二〕 根据范晔《后汉书》及两《汉书》地理志改正。
辛卯日,中山王刘焉去世,谥号为简王。
光武帝时,各位诸侯王都前往封国,刘焉因为是郭太后的幼子所以留在京城。到了永平初年才前往封国,下诏赐予羽林右骑作为虎贲,又命令上官属的子弟担任官骑。他们都上疏辞让,下诏说:“诸侯离开京城,必须有武备〔一〕,夹谷之会,有司马跟随〔二〕。有文事,必须有武备〔三〕,这是为了重视藩属。大王不必推辞。”
〔一〕 《左传》定公四年,子鱼回答卫灵公说:“君主率领军队出行,祭社衅鼓,祝官捧着祭品跟随,于是才出境。如果是友好交往之事,君主出行军队跟随,卿出行旅跟随。”
〔二〕 《谷梁传》定公十年说:“夹谷之会,孔子担任相礼,两国君主登上祭坛,两国相国互相作揖。齐国人鼓噪而起,想要捉拿鲁君。孔子历阶而上,只差一级台阶,目光注视齐侯,说:‘两国君主和好,夷狄的百姓来做什么?’命令司马制止他们。齐侯退让谢罪说:‘这是我的过错。’”
〔三〕 见《谷梁传》定公十年的文字。
这年夏季,月氏王谢率领七万骑兵攻打班超〔一〕,班超的部众非常恐惧。班超说:“月氏军队虽然众多,但千里跋涉越过葱岭,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只要收割粮食坚守,他们饥饿困窘自然投降,不过几十天就决定了!”谢攻打 班超,不能攻克,抄掠一无所获。班超估计他们的粮食耗尽,必定从龟兹寻求食物,于是派遣数千士兵埋伏在东界要道拦截。谢果然派遣骑兵携带金银珠玉前往龟兹,伏兵出击拦截,全部杀死了他们。班超派人拿着所斩杀的人头给谢看,谢大惊,立即派遣使者请罪,希望能活着回去,班超放走了他们。月氏震惊恐惧,年年进贡。
〔一〕 范晔《后汉书》班超传中说谢乃是月氏副王。
秋季七月,大将军窦宪出屯叙州。
九月,匈奴北单于派遣使者到边塞,希望朝见窦宪。中护军班固迎接单于,单于被南匈奴单于击败,远遁漠北,班固到达私渠海后返回。
于是北单于地空,宪欲自为功,乃立降者鹿蠡王阿修为单于〔一〕,因置中郎将领护军,如南单于故事。事下公卿,司徒袁安、太尉宋由、太常丁鸿、少府〔
译于是北匈奴单于的地盘空虚,窦宪想独自建立功劳,就立投降的鹿蠡王阿修为单于,并设置中郎将统领军队,依照南匈奴单于的先例。此事下达给公卿大臣,司徒袁安、太尉宋由、太常丁鴻、少府
尹〕睦(识)以为〔二〕:“阿修,诛君之子,又与鲜卑、乌桓为父兄之雠,不可立。南单于先帝所置,今首破北虏,新建大功,宜令并领降众,以终先帝破北成南之策。”
〔一〕 范书袁安传作“阿佟”,南匈奴传作“于除鞬”。惠栋曰:“袁纪作‘阿修’。” 钱大昭曰:“疑即于除鞬也。”集解引黄山曰:“案南匈奴传:‘章和元年,鲜卑击北匈奴,斩优留单于。’ 又‘
永 元三年,北单于复为耿夔所破,逃亡不知所在,其弟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遣使款塞。窦宪上书,立为北单于,朝廷疑之’。似阿修别为一人,乃优留之弟。若 于除鞬之兄,是为嗣单于,但逃亡,未尝为二虏杀也。惟袁纪谓阿修诛君之子,又与乌丸、鲜卑为父兄之雠,则似即为于除鞬。故通鉴不更及阿修之名也。”按钱说 是。
〔二〕 据通鉴考异改。然按范书,永元二年,任少府一职者,窦嘉也。时尹睦任大司农,与袁纪异。又范书袁安传载,同安议者乃任隗、刘方、尹睦也,而 宋由、丁鸿、耿秉等皆可宪议,亦与袁纪异。宋由乃窦氏之党,不当从安议,且太尉不当列司徒下,此“太尉宋由”恐系“司空任隗”之误。
议未定,安惧宪计遂行,复独上封事曰:“臣闻功有难图不可豫见者,事有较然易料不疑者。臣谓惧守正执平者,臣请以先帝旨意明之。光武皇帝本所以 立南单于者,欲以安南定北,分匈奴之势也。孝明皇帝欲褒成先帝之功,故赫然发怒,命将征伐。陛下奉承洪业,大开彊宇,大将军远出籍胜,此诚宣明祖宗余志之 弘勋也。自南单于归德已来,四十余年矣,三帝积累,以遗陛下,孳孳所成也。今南单于屯建大谋〔一〕,深入匈奴,空尽北虏,屯之大功也。辍而不图,改立新 降,以一朝之计,违三代之业,背先祖,弃旧恩,非计之长也。夫言行,君子之枢机〔二〕;赏罚,治国之纲纪〔三〕。论语曰:‘
言忠信,行笃敬, 虽蛮貊之邦,行矣。’今失信封南一屯,则百蛮不敢复保誓矣。阿修诛君子,于春秋之义所不当立〔四〕。而乌丸、鲜卑新杀北单于,情莫不忿恶其雠,今而立之, 则失意而怀怒矣。兵、食可废,信不可去〔五〕。且汉故事,供给南单于费值岁一亿九千余万〔六〕。今北庐弥远,其费过倍,是所以空尽天下也。”诏下其议,与 宪更相难十余条〔七〕。宪负恃贵势,言辞骄慢,安终不移,上卒从安议〔八〕。
〔一〕 屯,即屯屠阿也。
〔二〕 见易系辞上。
〔三〕 类聚卷五二引韩子曰:“言先王仁义,无益于治,必赏罚则国治。”按此乃显学篇之文,而陈奇猷韩非子集解无“必赏罚则国治”句,注引陶鸿庆语 “必吾赏罚”下有脱文,陈补“则倍其始法度赏罚”八字。按太平御览卷六二四引,作“必赏罚则国富而治”,下接“法度赏罚者,国之脂泽粉黛也”,与类聚同。 陈所补恐非。
〔四〕 昭公十一年公羊传曰:“诛君子不立。”
〔五〕 论语颜渊曰:“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六〕 范书袁安传作“一亿九十余万”,恐非。
〔七〕 “与”原作“于”,据范书迳改。
〔八〕 范书作“竟立阿佟为单于” 。通鉴从范书,作“上竟从宪策”。
三年(辛卯、九一)
春正月甲子,皇帝加元服,仪用新礼。赐王公列侯在京师者黄金,〔将〕(列)大夫郎吏帛〔一〕,及天下男子爵各有差。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人帛一匹,酺饮五日。系囚亡命赎罪各有差。
〔一〕 据黄本及范书改。
擢曹裒为射声校尉〔一〕。尚书张敏奏裒擅制礼仪,破乱圣术,宜加削诛。上寝其奏。是后众人不能信裒所制,又会礼仪转迨,遂寝而不行。
〔一〕 “裒”即褒,古通用,见尔
译尹睦认为:“阿修是诛君的儿子,又与鲜卑、乌桓有父兄之仇,不可以拥立。南单于是先帝所册立的,如今他首先击破北匈奴,建立了大功,应当让他一并统领投降的部众,以完成先帝击破北匈奴、成就南匈奴的策略。”
议论尚未决定,袁安担心窦宪的计策得以施行,又独自上呈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有的功业难以谋划,事先无法预见;有的事情明显容易预料,不容置疑。我认为应当坚守正道、秉持公平,请让我用先帝的旨意来阐明。光武皇帝当初之所以册立南单于,是想安定南方、稳定北方,分化匈奴的势力。孝明皇帝想要褒扬成就先帝功业,所以赫然震怒,命令将领征伐。陛下继承宏大的基业,大大开拓疆域,大将军远征并取得胜利,这确实是宣扬彰显祖宗遗志的宏大功勋。自从南单于归顺以来,已经四十多年了,经过三代皇帝的积累,才留给陛下,这是勤勉经营所取得的成果。如今南单于屯屠阿建立重大谋略,深入匈奴境内,将北匈奴彻底扫平,这是屯屠阿的大功。如果放弃不图,改立新投降的人,用一时的计策,违背三代积累的基业,背离先祖,抛弃旧恩,这不是长远的计策。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关键;赏罚,是治理国家的纲纪。《论语》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貊那样的国家,也行得通。’如今如果对南单于屯屠阿失信,那么百蛮就不敢再相信誓言了。阿修杀害君主,按照《春秋》的道义是不应当拥立的。而乌桓、鲜卑刚刚杀了北单于,内心无不愤恨他的仇敌,如今如果拥立阿修,他们就会失望而心怀愤怒。军队和粮食可以废除,信用却不可以抛弃。况且汉朝旧例,供给南单于的费用每年达一亿九千多万。如今北匈奴更加遥远,费用超过一倍,这是耗尽天下财富的做法。”皇帝将奏议下发讨论,袁安与窦宪互相辩驳了十几条。窦宪倚仗尊贵权势,言辞骄横傲慢,袁安始终不改变立场,皇帝最终听从了袁安的议论。
永元三年(辛卯年,公元91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举行加冠礼,礼仪采用新制定的礼制。赏赐在京师的王公列侯黄金,列位大夫、郎官、吏员帛布,以及天下男子爵位各有差别。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贫穷不能自存的人,每人赏赐帛布一匹,允许聚饮五日。在押的囚犯和逃亡的人赎罪各有差别。
提拔曹裒为射声校尉。尚书张敏上奏说曹裒擅自制定礼仪,破坏扰乱圣人的法度,应当加以削职诛杀。皇帝搁置了他的奏章。此后众人不能相信曹裒所制定的礼仪,又恰逢礼仪逐渐变得繁琐,于是搁置不再施行。
雅释文。
袁宏曰:夫礼也,治心轨物,用之人道者也。其本所由在于爱敬自然,发于心诚而扬于事业者。圣人因其自然,而辅其性情,为之节文,而宣以礼 物,于是有尊卑亲疏之序焉。推而长之,触类而申之,天地鬼神之事,莫不备矣。古者民人淳朴,制礼至简,污樽抔饮〔一〕,可以尽欢于君亲;蒉桴土鼓〔二〕, 可以致敬于鬼神〔三〕。将之以诚,虽微物而可重,献之由心,虽蒲质而可荐。此盖先王制礼之本也。中古损益,教行文质,范金合土,而栋宇之制丽矣;绘集采 色,而衣裳之度彰矣;比声谐音,而金石之品繁矣。夫简朴不足以周务,故备物以致用;卑素不足以崇高,故富以成业〔四〕。此又先王用礼之意也。夫尊卑长幼不 得而移者也,器服制度有时而变者也。小则凶荒殊典,大则革伏异礼,所以随用合宜,易民视听者也。此又先王变礼之旨也〔五〕。是故王者之兴,必先制礼,损益 随时,然后风教从焉。故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六〕。
译《雅》的释文。
袁宏说:礼,是治理内心、规范事物的准则,应用于人伦之道。它的根本源于爱敬的自然情感,发自内心的真诚并体现在事业之中。圣人顺应这种自然情感,辅助人的性情,制定节度文饰,并通过礼器来表达,于是就有了尊卑亲疏的秩序。推广并延长它,触类旁通并引申它,天地鬼神的事情,没有不完备的。古代百姓淳朴,制定的礼非常简略,用挖空的酒樽和手捧饮酒,就可以对君亲尽情表达欢愉;用草编的鼓槌和土制的鼓,就可以对鬼神表达敬意。以真诚引导,即使是微小的物品也显得厚重;由内心奉献,即使是粗糙的质地也可以进献。这大概是先王制定礼的根本。中古时期有所增减,教化流行,文饰与质朴并存,熔铸金属、烧制陶土,于是房屋的制度变得华丽;汇集色彩,于是衣裳的规格彰显;协调声音、和谐音律,于是钟磬等乐器的品类繁多。简朴不足以周全事务,所以备齐物品以满足使用;低微素朴不足以成就崇高,所以用富丽来成就功业。这又是先王运用礼的意图。尊卑长幼的秩序是不可改变的,器物服饰的制度是随着时间变化的。小则因凶荒而有特殊的典礼,大则因朝代更替而有不同的礼仪,这是为了顺应时宜,改变百姓的视听。这又是先王变革礼的宗旨。因此,王者兴起,必定先制定礼,根据时势有所增减,然后风俗教化才随之而行。所以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所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周朝沿袭殷朝的礼,所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
〔一〕 礼记郑注曰:“污尊,凿地为尊也。抔饮,手掬之也。”
〔二〕 礼记明堂位曰:“土鼓、蒉桴、苇籥,伊耆氏之乐也。”按土鼓是在陶缶基础上形成的陶制鼓乐器。而蒉桴则是用蒉草束作成的鼓槌,击土鼓而伴歌舞。
〔三〕 礼记礼运篇曰:“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郑注曰: “言其物虽质略,有齐敬之心,则可以荐羞于鬼神,鬼神飨德不飨味也。”
〔四〕 “卑”字据黄本补。又陈璞疑“富”下有脱字,是。
〔五〕 汉书礼乐志曰:“王者必因前王之礼,顺时施宜,有所损益,即民之心,稍稍制作。”
〔六〕 见论语为政。
汉兴拨乱,日不暇给,礼仪制度阙如也。贾谊曰:“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纲纪有序,六亲和睦。此非天之所设也,人之所为,不修则坏。宜定制 度,典礼乐,使诸侯轨道,百姓素朴。”〔一〕乃草具仪,寝而不行。后之学者董刘之徒〔二〕,亦言礼乐之用,而不能详备其制度。夫政治纲纪之礼,哀乐死葬之 节,有异于古矣,而言礼者必证于古,古不可用,而事各有宜,是以人用其心,而家殊其礼,起而治之,不能纪其得失者,无礼之弊也。曹裒父子慨然发愤,可谓得 其时矣。然裒之所撰,多案古式,建用失宜,异于损益之道,所以废而不修也。
〔一〕 出汉书礼乐志,文字稍有出入。
〔二〕 董,董仲舒;刘,刘向也。
冬十月,幸长安,祠园陵。诏令大将军宪与车驾会长安。时尚书见宪,皆欲释仗称万岁,尚书令韩棱曰:“枉道事人臣,非所以立身也。且礼,无为人臣称万岁之制。”左右皆惭,遂已。
十二月,龟兹、姑墨、温宿国皆降。乃以班超为西域都护,徐干为长史,复戊己校尉。唯焉耆、〔危〕须、尉黎以前杀都护陈睦不内附〔一〕。
〔一〕 据范书补。杀陈睦事见卷十永平十八年。
四年(壬辰、九二)
春正月,龟兹王遣子奉献。
三月,司徒袁安薨。是时天子幼弱,外戚擅权,安每朝会,及在朝廷,议国家〔事〕〔一〕,未尝不慷慨流涕,〔形〕于言色〔二〕,自天子及朝中大臣皆倚安。会病薨,朝野痛惜焉。
〔一〕 据范书补。
〔二〕 据陈璞校记补。
初,安妻早卒,葬乡里。临终遗令曰:“备位宰相,当陪山陵,不得归骨旧葬。若母先在祖考坟垄,若鬼神有知,当留供养也。其无知,不烦徙也。”诸子不敢违〔一〕。子赏车骑校尉,京〔蜀〕(属)郡太守〔二〕,敞司空,京子汤官至公辅。
〔一〕 袁安碑曰:“闰月庚午葬。 ”
〔二〕 蜀、属形近而讹,范书作“ 蜀郡太守”,据改。
初,安辟庐江周荣,与语甚器之,每预大议。及奏论窦宪,宪客徐齮胁之曰〔一〕:“子为袁公腹心,排大夫,窦氏刺客今至矣,子宜备之。”荣曰: “荣乃江淮孤生,蒙先帝大恩,备宰士〔二〕,正为窦氏所害,诚所甘心。”常敕妻子:“仓卒遇飞祸,无得殡敛,冀以区区腐身,以悟朝廷。”及窦氏败,荣召为 显官,至尚书、郡守。〔三〕有孙曰景,至太尉。
〔一〕 齮时任太尉掾。
〔二〕 惠栋曰:“王应麟云:周官太宰之属,有上士、下士。公羊所云宰士,隐元年,宰恒。盐铁论:文学谓丞相史曰‘处宰士之列,无忠正之心’是也。又见翟方进传。”今按古称三公曰宰,故其掾史亦得称宰士。
〔三〕 按范书本传,荣先后任颍川、山阳太守。
四月丁丑,太常丁鸿上封事曰〔一〕:“臣闻日者,阳之〔精〕(积)〔二〕,守实不亏,君之象也。月者,阴之精,盈缩有常,臣之表也。故日蚀者, 阴凌阳;月盛者,下骄盈也。变不虚生,各以类应。远观往古,近察汉兴,倾危之祸,靡不由兹。故三桓专鲁,陈氏擅齐,六卿分晋,吕族覆汉,哀平之末,庙不血 食,此皆失其权柄,以势假人者也。故有周公之亲,无其德,不得
译〔一〕《礼记》郑玄注说:“污尊,是在地上凿坑作为酒器。抔饮,是用手捧水饮用。”
〔二〕《礼记·明堂位》说:“土鼓、蒉桴、苇籥,是伊耆氏的乐器。”按:土鼓是在陶缶基础上形成的陶制鼓类乐器。而蒉桴则是用蒉草捆扎制成的鼓槌,敲击土鼓来伴随歌舞。
〔三〕《礼记·礼运》篇说:“用凿地而成的酒器,用手捧水饮用,用蒉草捆扎的鼓槌敲击土鼓,这样仍然可以表达对鬼神的敬意。”郑玄注说:“是说虽然器物简陋,但只要有斋戒恭敬的心意,就可以向鬼神进献祭品,鬼神享用的是德行而不是味道。”
〔四〕“卑”字是根据黄本补入的。又陈璞怀疑“富”字下面有脱漏的字,这是对的。
〔五〕《汉书·礼乐志》说:“帝王一定要依据前代帝王的礼制,顺应时势施行适宜的措施,有所增减,顺应民心,逐步制定礼乐。”
〔六〕见《论语·为政》。
汉朝兴起,平定乱世,日理万机,礼仪制度多有缺失。贾谊说:“确立君臣关系,区分上下等级,使纲纪有序,六亲和睦。这不是上天所设立的,而是人为制定的,不加以修治就会败坏。应当制定法度,建立礼乐,使诸侯遵循正道,百姓保持质朴。”〔一〕于是草拟了礼仪制度,搁置而没有实行。后来的学者董仲舒、刘向等人〔二〕,也谈论礼乐的作用,但不能详细完备地制定其制度。至于政治纲纪方面的礼制,哀乐死葬方面的节制,与古代有所不同,而谈论礼制的人一定要用古代来证明,古代的制度不可沿用,而事情各有适宜之处,因此人们各凭己意,各家礼制不同,起来治理它,不能记载其得失的,是没有礼制的弊端。曹褒父子感慨奋发,可以说是赶上了时机。然而曹褒所撰写的,大多依照古代格式,建立使用不合时宜,不同于损益的原则,所以废弃而不修治。
〔一〕出自《汉书·礼乐志》,文字稍有出入。
〔二〕董,指董仲舒;刘,指刘向。
冬季十月,皇帝驾临长安,祭祀园陵。下诏命大将军窦宪与皇帝车驾在长安会合。当时尚书们见到窦宪,都想放下兵器高呼万岁,尚书令韩棱说:“违背正道侍奉人臣,不是立身的做法。况且礼制中,没有为人臣高呼万岁的规定。”左右的人都感到惭愧,于是作罢。
十二月,龟兹、姑墨、温宿三国都投降。于是任命班超为西域都护,徐干为长史,恢复戊己校尉。只有焉耆、〔危〕须、尉犁因为以前杀害了都护陈睦而不归附〔一〕。
〔一〕根据《后汉书》补入。杀害陈睦的事见卷十永平十八年。
四年(壬辰、公元92年)
春季正月,龟兹王派遣儿子进献贡品。
三月,司徒袁安去世。这时天子年幼体弱,外戚专权,袁安每次朝会,以及在朝廷上,议论国家〔事〕〔一〕,没有不慷慨流涕,〔形〕于言色〔二]的,从天子到朝中大臣都倚重袁安。恰逢他病故,朝野痛惜。
〔一〕根据《后汉书》补入。
〔二〕根据陈璞校记补入。
起初,袁安的妻子早逝,安葬在乡里。袁安临终留下遗令说:“我位居宰相,应当陪葬山陵,不能将骨骸归葬旧墓。如果母亲先在祖先坟茔,如果鬼神有知,应当留下供养。如果无知,就不必劳烦迁移。”儿子们不敢违背〔一〕。儿子袁赏任车骑校尉,京〔蜀〕(属)郡守〔二〕,袁敞任司空,京的儿子袁汤官至公辅。
〔一〕《袁安碑》说:“闰月庚午安葬。”
〔二〕蜀、属字形相近而讹误,《后汉书》作“蜀郡太守”,据此改正。
起初,袁安征召庐江人周荣,与他交谈后非常器重他,每次参与重大议论。等到上奏弹劾窦宪时,窦宪的门客徐齮威胁他说〔一〕:“你是袁公的心腹,排斥大夫,窦氏的刺客现在到了,你应当防备。”周荣说:“我是江淮的孤寒之人,蒙受先帝的大恩,位居宰士〔二〕,正被窦氏所害,确实心甘情愿。”常常告诫妻子:“如果突然遭遇飞来横祸,不得殡敛,希望用我这区区腐朽的身躯,来唤醒朝廷。”等到窦氏败亡,周荣被召为显官,官至尚书、郡守。〔三〕有个孙子叫周景,官至太尉。
〔一〕徐齮当时任太尉掾。
〔二〕惠栋说:“王应麟说:《周官》太宰的属官,有上士、下士。《公羊传》所说的宰士,隐元年,宰恒。《盐铁论》:文学对丞相史说‘处在宰士的行列,没有忠正之心’就是这样。又见《翟方进传》。”今按:古代称三公为宰,所以其掾史也可以称为宰士。
〔三〕按《后汉书》本传,周荣先后任颍川、山阳太守。
四月丁丑,太常丁鸿上密奏说〔一〕:“我听说太阳,是阳的〔精〕(积)〔二〕,保持充实不亏损,是君主的象征。月亮,是阴的精气,盈缩有常,是臣下的表徵。所以日食,是阴凌驾于阳;月盛,是下位者骄横盈满。灾变不会凭空产生,各自以同类相应。远观往古,近察汉朝兴起,倾覆危亡的祸患,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所以三桓专权鲁国,陈氏擅权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吕族颠覆汉朝,哀帝、平帝末年,宗庙不再祭祀,这都是失去权柄,把权势假借给别人的缘故。所以有周公那样的亲属关系,如果没有他的德行,
行其势。伏见大将军窦宪,虽敕身自约,不敢僭差,然天下远近,皆惶怖承旨;大小望风,莫不影 从。宠极则骄,验见于天,虽欲隐讳,神明垂象。间者,月满不亏,此大臣骄溢之应也。陛下未悟,故天重见诫,日有蚀之,诚宜畏慎以防其祸也。诗云:‘畏天之 怒,不敢戏豫。’〔三〕夫疏岩绝崖之水,由于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毫末〔四〕。前事之不忘,后事之明镜。宜因天变,匡正其失,以塞天意。”上深纳之。
译顺着这种形势。我私下看见大将军窦宪,虽然约束自身,不敢超越本分,然而天下远近的人,都惶恐畏惧地接受他的旨意;无论官职大小,望风归附,没有不像影子跟随形体那样顺从的。恩宠到了极点就会骄傲,这在天象上已有验证,即使想要隐瞒,神明也会降下征兆。近来,月亮圆满却没有亏损,这是大臣骄横过度的应验。陛下没有醒悟,所以上天再次示警,发生了日食,确实应该畏惧谨慎来防止灾祸。《诗经》说:“畏惧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游乐。”那深谷绝壁上的水流,源于细微的涓涓细流;高耸入云、遮蔽太阳的大树,起始于毫末之间。不忘记过去的事情,就是后来事情的明镜。应当趁着天象变异,纠正他的过失,以顺应上天的意旨。”皇上深深地采纳了他的意见。
〔一〕 范书和帝纪作“闰月丁丑,太常丁鸿为司徒”,又曰“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续汉志亦同。袁纪恐误。
〔二〕 据黄本及说文、全后汉文改。
〔三〕 出诗大雅板章。“畏”作“ 敬”。
〔四〕 老子曰:“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丙辰,京师地震。
是时窦氏骄横,威震海内,其所置树,皆名都大郡,乘势赋敛,争相赂遗,州郡望风,天下骚动,竞侵陵小民,掠夺财物,攻亭驱吏,略人妇女,暴虐日 甚,百姓苦之。又擅檄缘边郡突骑善射有财力者,二千石畏威,不敢不送。司徒袁安、(太尉)〔司空〕任隗及有司数奏劾〔一〕,皆寝。
〔一〕 太尉乃宋由,任隗任司空,阅本卷上下文可知。
初,宪女婿射声〔校尉〕郭举、卫尉邓叠母〔元〕(兄)出入禁中〔一〕,谋图不轨。上渐觉之,与清河王庆图其事,使庆求外戚传〔二〕,因与中官郑 众密谋之。众劝上亟行其诛,上曰:“宪在外,恐变生,不可。”是月,宪还京师。众白太后:“帝当谨护玺绶。 ”〔三〕庚申,上幸北宫,诏公卿百官,使执金吾卫南、北宫,诏收宪大将军印绶,封宪为(亲)〔冠〕军侯〔四〕,笃、景、瑰皆就国。郭举、邓叠下狱诛。上以 太后故,不欲极其狱,乃守宪等,选能相以逼迫之,宪、笃、景皆自杀,宗族免归本〔郡〕(部)〔五〕。
〔一〕 据范书改补。
〔二〕 求汉书外戚传,欲行文帝诛薄昭、武帝诛窦婴故事。
〔三〕 “众白”以下据龙溪精舍本、学海堂本补。蒋本阙,黄本“
众白”误作“象由”。
〔四〕 胡三省曰:“宪先已封冠军侯,不受,今复封,以侯就国。”
〔五〕 郡部形近而讹,故正之。
河南尹张酺上疏曰:“臣愚以为窦氏之事,宜下理官,与天下共平其罪,恐后世不见其事。窦氏盛时,群臣莫不阿附,唯恐在后,皆以宪为伊、吕,比邓 夫人于文母〔一〕。及陛下发雷电之怒,皆以为罪不容诛,何前后之相背也!赖圣朝明达析其中。伏见夏阳候瑰前为光禄勋,每与臣相见,常有励节竭忠庶几之心, 检敕宾客,未尝犯法。闻王政有三宥之义〔二〕,故蔡叔流言,周公原本而诛〔三〕。臣愚以为可黜瑰爵关内侯,还京师,竭忠供养比阳主,以优属重示厚德。”上 感酺言,徙瑰为长沙侯。
〔一〕 李贤曰:“按邓夫人,即穣侯邓叠母元。张酺论宪兼及其党,称邓夫人,犹如前书霍光妻称霍显,祁大伯母号祁夫人之类。”按文母,文王之妃太姒 也。诗周颂雝曰:“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又王引之经义述闻曰:“列女传母仪传:‘太姒仁而明道,号曰文母。’然则文母之称,专美太姒之文德明矣。汉书元后传:‘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 后。’后书邓骘传:‘伏帷和熹皇后圣善之德,为汉文母。’何敞传:‘伏惟皇太后秉文母之操。’皆本周颂为义。”可知文母乃汉代褒美皇后文德之雅称。时邓夫 人贵盛,故宪党皆争以文母谀媚之。
〔二〕 礼记文王世子曰:“公族其有死罪,则磬于甸人,其刑罪,则纤剸,亦告于甸人。公族无宫刑。狱成,有司谳于公,其死罪,则曰‘某之罪在大辟 ’。其刑罪,则曰‘某之罪在小辟’。公曰: ‘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公又曰:‘宥之。’ 有司又曰:‘在辟。’及三宥不对,走出,致刑于甸人。公又使人追之,曰:‘虽然,必赦之。’有司对曰: ‘无及也。’反命于公。公素服不举,为之变,如其伦之丧,无服,亲哭之。”
〔三〕 书蔡仲之命曰:“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群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乘;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据此则袁纪“蔡叔”恐系“管叔”之误。
于是何敞、班固免归家,敞子与瑰善,固党于窦氏也。
初,固不教儿子,儿子负固势不遵法度,吏民苦之。洛阳令种竞尝出〔一〕,固奴干车,诃
译〔一〕《范书·和帝纪》记载为“闰月丁丑,太常丁鸿担任司徒”,又说“六月戊戌初一,发生日食”。《续汉志》的记载也相同。《袁纪》恐怕有误。
〔二〕根据黄本以及《说文》、《全后汉文》进行改正。
〔三〕出自《诗经·大雅·板》篇。“畏”字改为“敬”。
〔四〕老子说:“合抱的大树,生长在毫末之间。”
丙辰日,京城发生地震。
这时窦氏骄横跋扈,威势震动天下,他们安插亲信担任的都是重要的大郡长官,依仗权势征收赋税,人们争相贿赂馈赠,州郡官员望风趋附,天下动荡不安,竞相侵凌百姓,掠夺财物,攻打亭障,驱赶官吏,掳掠妇女,暴虐日益严重,百姓深受其苦。又擅自发檄文征调边境郡县中擅长射箭、有财力的突骑,二千石官员畏惧其威势,不敢不送人。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以及有关官员多次上奏弹劾〔一〕,都被搁置不理。
〔一〕太尉是宋由,任隗担任司空,查阅本卷上下文可知。
起初,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卫尉邓陟的母亲〔元〕(兄)出入宫廷,图谋不轨。皇帝逐渐察觉此事,与清河王刘庆谋划这件事,让刘庆查找外戚传〔二〕,于是与中官郑众秘密谋划。郑众劝皇帝尽快诛杀他们,皇帝说:“窦宪在外,恐怕发生变故,不可以。”这月,窦宪回到京城。郑众禀告太后:“皇帝应当小心守护玺印绶带。”〔三〕庚申日,皇帝驾临北宫,诏令公卿百官,让执金吾守卫南、北宫,诏令收缴窦宪的大将军印绶,封窦宪为〔冠〕军侯〔四〕,窦笃、窦景、窦瑰都回到封国。郭举、邓陟下狱被杀。皇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想穷究其罪,于是看守窦宪等人,选派能干的官吏去逼迫他们,窦宪、窦笃、窦景都自杀了,宗族被免官遣返回原〔郡〕(部)〔五〕。
〔一〕根据《范书》改正并补全。
〔二〕查找《汉书》外戚传,想要效仿汉文帝诛杀薄昭、汉武帝诛杀窦婴的先例。
〔三〕“郑众禀告”以下根据龙溪精舍本、学海堂本补入。蒋本缺失,黄本“郑众禀告”误作“象由”。
〔四〕胡三省说:“窦宪先前已经封为冠军侯,没有接受,现在再次封侯,让他以侯爵身份回到封国。”
〔五〕“郡”与“部”字形相近而讹误,所以予以纠正。
河南尹张酺上疏说:“臣愚昧地认为窦氏的案件,应当交给司法官员,与天下人共同平定他们的罪行,恐怕后世看不到这件事。窦氏兴盛时,群臣没有不阿谀依附的,唯恐落在后面,都称赞窦宪像伊尹、吕尚,把邓夫人比作文母〔一〕。等到陛下发出雷霆之怒,他们都认为窦氏罪不容诛,为什么前后如此矛盾呢!幸赖圣朝明达,剖析其中的情由。臣看见夏阳侯窦瑰先前担任光禄勋,每次与臣相见,常有激励节操、竭尽忠心的心志,约束宾客,未曾犯法。听说王政有三宥的原则〔二〕,所以蔡叔散布流言,周公推究本源而诛杀〔三〕。臣愚昧地认为可以贬黜窦瑰的爵位为关内侯,让他回到京城,竭尽忠心供养比阳主,以优待亲属来显示厚德。”皇帝被张酺的话感动,改封窦瑰为长沙侯。
〔一〕李贤说:“按邓夫人,就是穣侯邓陟的母亲元。张酺议论窦宪兼及其党羽,称邓夫人,就像前书称霍光妻子为霍显,祁大伯母号为祁夫人之类。”按文母,是周文王的妃子太姒。《诗经·周颂·雍》说:“既佑烈考,亦佑文母。”又王引之《经义述闻》说:“《列女传·母仪传》:‘太姒仁而明道,号曰文。’那么文母的称呼,专门赞美太姒的文德就明白了。《汉书·元后传》:‘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后。’《后汉书·邓骘传》:‘伏帷和熹皇后圣善之德,汉文母。’《何敞传》:‘伏惟皇太后秉文母之操。’都依据《周颂》的意义。”可知文母是汉代褒美皇后文德的雅称。当时邓夫人显贵,所以窦宪的党羽都争相用文母来谄媚她。
〔二〕《礼记·文王世子》说:“公族如果有死罪,就磔刑于甸人,如果是刑罪,就斩断肢体,也告诉甸人。公族没有宫刑。狱案形成,有关官员向国君请示,如果是死罪,就说‘某人的罪在大辟’。如果是刑罪,就说‘某人的罪在小辟’。国君说:‘宽恕他。’有关官员又说:‘在大辟。’国君又说:‘宽恕他。’有关官员又说:‘在小辟。’经过三次宽恕都不回答,走出,把刑罚交给甸人。国君又派人追赶,说:‘虽然如此,一定要赦免他。’有关官员回答说:‘来不及了。’回报国君。国君穿素服不举乐,为他改变礼仪,如同同辈的丧事,没有丧服,亲自哭他。”
〔三〕《尚书·蔡仲之命》说:“只有周公位居冢宰,正百官。群叔散布流言,于是诛杀管叔于商;囚禁蔡叔于郭邻,用车七乘;降霍叔为庶人,三年不齿。”据此那么《袁纪》“蔡叔”恐怕是“管叔”的误写。
于是何敞、班固被免官回家,何敞的儿子与窦瑰交好,班固是窦氏的党羽。
起初,班固不教育儿子,儿子倚仗班固的权势不遵守法度,官吏百姓深受其苦。洛阳令种竞曾经外出〔一〕,班固的奴仆冲撞车驾,呵斥
奴,醉骂辱竞〔二〕,竞大怒,畏宪不敢发,心衔之。及宪宾客皆被系,竞因此捕系固,遂死狱中。诏谴责竞,而主者极罪〔三〕。固字孟坚,彪之子也。
译奴仆因醉酒辱骂侮辱杜竞,杜竞大怒,但因畏惧窦宪而不敢发作,心中怀恨。等到窦宪的宾客都被逮捕,杜竞借此机会逮捕并关押了班固,班固最终死在狱中。朝廷下诏谴责杜竞,而主管官员被处以极刑。班固字孟坚,是班彪的儿子。
〔一〕 范书班固传作“种竞”。按说文曰:“竞,从二兄,二兄竞意,从丰声,读若矜。一曰竞,敬也。”二字通。
〔二〕 “醉”原作阙文,黄本作“ 辞”,此据陈澧校而补。龙溪精舍本亦作“醉”。
〔三〕 极罪,范书作“抵罪”。
初,世祖问窦融,在西州时每所上章奏,谁与参之,融对曰“皆班彪所为也。”世祖雅闻彪名,将召之,会彪举茂才,〔为徐〕(除)令,以病免 〔一〕。后应三公之命,辄谢病去,复以司徙掾望都长〔二〕,所历二县,皆为吏民所爱。彪既才高,而专心文史之间。司马迁着史记,自太初已后阙而不录。其后 好事者或颇缀录其时事〔三〕,然多鄙俗,不足以继其书。彪乃采前人遗事,旁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四〕。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其失。略曰:
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至于诸侯,国自有史,故孟子曰:‘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其事一也。’定、哀之间,鲁君子 左丘明论集其文,作左传三十篇,又撰异同,号曰国语二十篇〔五〕。由是乘、梼杌之事遂闇,而左氏、国语独彰。又有记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 世本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二篇〔六〕。汉定天下,大夫陆贾记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左氏、国 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获麟,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凡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七〕。
迁之所记,从汉元至武帝,则纪其功〔八〕,至其〔采〕摭经传,分散数家之事〔九〕,甚多疏略,务欲以多闻广博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 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尊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弊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然善述事〔理〕〔十〕,辩而不华,质而不 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诚令迁依五经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几矣。
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焉可阙哉!
〔一〕 据范书叙传改补。又举将,范书作“司隶”。按万斯同东汉九卿年表,时司隶乃鲍永也。
〔二〕 范书班彪传作“后察司徒廉为望都长”,袁纪此必有脱误。
〔三〕 李贤曰:“好事者谓扬雄、刘歆、阳城衡、褚少孙、史孝山之徒也。”沈钦韩曰: “史通五史篇,诸好事者若冯商、卫衡、扬雄、史岑、梁审、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等相次撰续,迄于哀平间,犹名史记。”杨树达曰:“东观汉记:‘
东平王苍上光武受命中兴颂,明帝问校书郎,此与谁等,皆言类相如扬雄前代史岑之比。 ’知史岑为西汉人。晋冯段肃见下文固奏记,文称‘京兆祭酒晋冯、弘农功曹史殷肃’。‘殷’与‘段’形近误也。”
〔四〕 杨树达曰:“论衡佚文篇云:‘班叔皮续太史公书,载乡里人以为恶戒,叔皮不为恩挠。’”
〔五〕 范书标点本作“二十二篇” ,汲古阁本作“二十篇”。按四库提要曰:“汉志作二十一篇。其诸家所注,隋志虞翻、唐固本皆二十一卷,王肃本二十二卷,贾逵本二十卷,互有增减,盖偶然分 并,非有异同。而此本首尾完具,实二十一卷。诸家所传南(惟昭所注本,隋志作二十二卷,唐志作二十卷。)北宋版,无不相同,知隋志误一字,唐志脱一字也。 ”
〔六〕 汉志及范书均作“三十三卷 ”,袁纪恐误。
〔七〕 李贤曰:“十篇谓迁殁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将相年表、日者传、三王世家、龟策传、傅靳列传。”按贤注乃本张晏说,分见史 记自序集解、索隐,汉书司马迁传注。余嘉锡太史公亡篇考曰:“卒者,终也,终述之至麟止,则武帝以前,无不成之篇,故篇末
译〔一〕《范书·班固传》写作“种竞”。查《说文解字》说:“竞,由两个‘兄’组成,表示两个兄长竞争的意思,以‘丰’为声旁,读音如同‘矜’。另一种说法是,竞,就是敬。”这两个字通用。
〔二〕“醉”字原作空缺,黄本作“辞”,此处根据陈澧的校勘补入。龙溪精舍本也作“醉”。
〔三〕极罪,《范书》作“抵罪”。
起初,光武帝询问窦融,在西州时每次上奏的章奏,是谁参与起草的,窦融回答说:“都是班彪写的。”光武帝向来听说班彪的名声,打算召见他,恰逢班彪被举荐为茂才,〔担任徐〕(被任命为)令,因病免职〔一〕。后来应三公的征召,总是称病推辞离去,又被任命为司徒掾、望都长〔二〕,所历任的两个县,都被官吏百姓所喜爱。班彪既然才华高超,又专心于文史之间。司马迁撰写《史记》,从太初年以后空缺而没有记载。此后,喜好史事的人有的也稍微缀录当时的史事〔三〕,但大多鄙陋俗气,不足以继承他的著作。班彪于是采集前人遗留的事迹,旁通不同的传闻,撰写后传数十篇〔四〕。并斟酌前代史书,讥评纠正其中的失误。大致说:
唐尧虞舜三代,《诗》《书》所涉及的时期,世间有史官,掌管典籍。至于诸侯,各国自有史官,所以孟子说:“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它们记载史事的原则是一样的。”定公、哀公年间,鲁国的君子左丘明论集这些文章,作《左传》三十篇,又撰写异同之说,号称《国语》二十篇〔五〕。从此《乘》《梼杌》的史事于是晦暗不明,而《左氏》《国语》独自显扬。又有记录黄帝以来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的著作,号称《世本》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国兼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二篇〔六〕。汉朝平定天下,大夫陆贾记录当时的功业,作《楚汉春秋》九篇。孝武帝时期,太史令司马迁采纳《左氏》《国语》,删削《世本》《战国策》,依据楚汉列国的时事,上起黄帝,下至获麟,作本纪、世家、列传、八书、十表共一百三十篇,而十篇缺失〔七〕。
司马迁所记载的,从汉元年直到汉武帝,就记载他们的功业〔八〕,至于他〔采〕摭经传,分散数家的史事〔九〕,非常疏略,务求以多闻广博为功,议论浅薄而不笃实。他论说学术,就推崇黄老而轻视五经;叙述货殖,就轻视仁义而以贫穷为羞耻;尊崇游侠,就鄙视守节而以世俗功利为贵。这是他的重大弊病,伤害了正道,所以遭遇极刑的罪过。然而他善于叙述事理〔十〕,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野,文采与质朴相称,大概是良史之才。假使司马迁依照五经的法言,与圣人的是非观相同,意思也就差不多了。
诸子百家的著作,还可以效法。至于《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是现在用来了解古代、后世用来观察前代的依据,是圣人的耳目,怎么可以缺失呢!
〔一〕根据《范书》叙传改补。又举将,《范书》作“司隶”。查万斯同《东汉九卿年表》,当时司隶是鲍永。
〔二〕《范书·班彪传》作“后察司徒廉为望都长”,《袁纪》这里一定有脱误。
〔三〕李贤说:“好事者指扬雄、刘歆、阳城衡、褚少松、史孝山之类的人。”沈钦韩说:“《史通·五史篇》,诸好事者如冯商、卫衡、扬雄、史岑、梁慎、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延、韦融、萧奋、刘恂等人相继撰写续篇,直到哀帝、平帝年间,还名叫《史记》。”杨树达说:“《东观汉记》:‘东平王苍上光武受命中兴颂,光武帝问校书郎,这与谁相当,都说类似相如、扬雄、前代史岑之比。’知道史岑是西汉人。晋冯、段肃见下文班固奏记,文中称‘京兆祭酒晋冯、弘农功曹殷肃’。‘殷’与‘段’字形相近而误。”
〔四〕杨树达说:“《论衡·佚文篇》说:‘班叔皮续太史公书,记载乡里人作为恶行的警戒,叔皮不因私恩而偏袒。’”
〔五〕《范书》标点本作“二十二篇”,汲古阁本作“二十篇”。查《四库提要》说:“《汉志》作二十一篇。各家所注,《隋志》虞翻、唐固本都是二十一卷,王肃本二十二卷,贾逵二十卷,互有增减,大概是偶然分并,没有异同。而此本首尾完整,实为二十一卷。各家所传南(惟昭所注本,《隋志》作二十二卷,《唐志》作二十卷。)北宋版,没有不相同的,知道《隋志》误一字,《唐志》脱一字。”
〔六〕《汉志》及《范书》均作“三十三卷”,《袁纪》恐怕有误。
〔七〕李贤说:“十篇指司马迁死后,亡失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律书、将相年表、日者传、三王世、龟策传、傅靳列传。”查贤注乃本张晏说,分别见于《史记》自序集解、索隐,《汉书》司马迁传注。余嘉锡《太史公亡篇考》说:“卒者,终也,终述之至麟为止,则武帝以前,无不成之篇,所以篇末
总叙之曰:‘上记轩辕,下至于 兹,着十二本纪,作十表、八书、七十列传,凡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篇数字数之详如此,是其书皆已写定,不独无有录无书之篇,亦不当有草创未成 之作矣。盖十篇之缺,实在迁死之后,故曰‘ 其书稍出’,明其出之未全。逮杨恽宣布其书,而此十篇竟不复传,但有录而已。”
译总括来说:‘上起轩辕黄帝,下至当今,撰写十二本纪,作十表、八书、七十列迁,总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篇数和字数如此详尽,说明这部书都已经写定,不仅没有只有目录而无正文的篇章,也不应当有草创未成的作品。那十篇的缺失,实际上发生在司马迁死后,所以说‘他的书陆续传出’,明确表明传出的并不完整。等到杨恽公布这部书时,这十篇竟然不再流传,只剩下目录而已。
〔八〕 范书作“则其功也”。
〔九〕 “采”字据范书补。又“数家”范书作“百家”。
〔十〕 据范书班彪传补。
固九岁能属文,五经百家之言,无不究览,其学无常师,又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性多爱,不以所长傲物,人皆重之。弱冠早孤。固以唐虞三代,诗书 所及,世有典籍。故虽尧之盛,必有典谟之篇,然后冠德百王。汉绍尧运,以建帝业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 后,阙而不录,故采撰前纪,缀集所闻,以述汉书。元起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旁贯五经,上下洽通,凡百篇。未成,明帝 初,人有上书言固私改史记者,诏收固京兆狱,悉敛家书封上。是时扶风人苏朗伪言图谶事,下狱死。固弟超〔恐固〕为郡所诬〔一〕,乃诣阙上书,具陈固着述 意。会郡亦封上固书,天子甚奇〔之〕〔二〕。征诣校书部,除兰台令史。〔与故〕(举)睢阳令陈宗、故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作世祖本纪及世祖功臣、平 林、新市、公孙述二十八篇〔三〕,奏之〔四〕。帝迺复使成前书。自永平始,研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其书乃成。世甚重其书,学者靡不讽诵焉。
〔一〕 据范书补。
〔二〕 据陈璞校记补。
〔三〕 据范书改补。又惠栋曰:“ 异当作冀,扶风茂陵人,见马援、杜林等传。”又史通正作“孟冀”,袁范两书均误。
〔四〕 此乃撰修东观汉记之始。
自为郎后,遂见亲近,赏赐恩宠优渥。章帝好文章,逾益进幸,数入读书禁中,或连日逮夜。每行巡狩,辄献上赋颂。朝廷时有大议,令固问难于前,然 位不过郎。固虽笃志于学,以述作为务,然好傅会权宠,以文自通。其序事不激诡,不抑亢,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亦良史之才也〔一〕。至 于排死节,否正直,以苟免为通,伤名教也。史迁之作,皆推之于谈;彪经序其谋,略以举矣,而固尽有功〔二〕,岂不胜哉!
〔一〕 胡三省曰:“贤曰:激,扬也。诡,毁也。抑,退也。亢,进也。余谓激诡抑亢,皆指史家作意以为文之病。”又李贤引尔雅曰:亹亹, “犹勉勉也”。
〔二〕 据黄本补“有”字,蒋本阙。
窦氏既废,天子追览前议,嘉袁安之忠,知宋由之不正也,乃策免由。
秋七月己丑,太尉宋由有罪自杀。
八月,司空任隗薨。字仲和,光之子。初,光济世祖于信都,封〔阿〕陵侯〔一〕。光薨,隗袭爵。隗好黄老,清静少欲,以功臣子行异于众,擢为虎贲 中郎将,稍迁九卿、三公。隗玄默守直,不求名誉,然内行仁义,世人以此服之,帝亦雅重焉。窦宪之专政,朝臣莫违,隗与袁安屡抗异议。于是天子追思隗忠,擢 子屯为步兵校尉。
〔一〕 据范书任光传补。
辛丑,大司农尹睦为太尉,太傅邓彪以老病罢,太尉睦代录尚书事。
冬十月己亥,宗正刘方为司空。
五年(癸巳、九三)
春正月己亥〔一〕,大赦天下。
〔一〕 范书作“乙亥”。按是月乙丑朔,无己亥日,袁纪乃涉前“
己亥”而误。
辛卯,立皇弟万岁为宋王〔一〕。
〔一〕 范书和帝纪作“广宗王”,袁纪误。又水经注清水曰:“和帝永元五年,封皇太子万年为王国。”“太”系衍文,又“年”即“
岁”也。
二月戊戌,诏有司省内外厩马及上林池圃,悉以假贫民。
甲寅,太傅邓彪薨。窦氏之专权,彪守己而已。御史中丞周纡,国之司直也,屡忤窦氏,彪尝以事奏免纡,世以此讥之,然修礼教。
(二月)戊午〔一〕,陇西地震。
〔一〕 “二月”已见前,此乃衍文,故删。
三月庚寅,遣使分行贫民,开仓振廪。
夏六月丁酉,郡国雨雹,大如雁子。
冬十月辛未〔一〕,太尉尹睦薨。
译〔八〕《范书》写作“则其功也”。
〔九〕“采”字依据《范书》补入。另外,“数家”在《范书》中写作“百家”。
〔十〕依据《范书》班彪传补入。
班固九岁就能写文章,对五经和诸子百家的言论,没有不深入研读的,他的学问没有固定的老师,又不拘泥于章句,只要通晓训诂即可。他性情仁爱,不凭借自己的长处傲视他人,人们都敬重他。他二十岁左右就早早失去了父亲。班固认为,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诗经》《尚书》所记载的,世代都有典籍。所以即使是尧那样的盛世,也必定有《典》《谟》等篇章,然后才能彰显德行,超越百王。汉朝继承尧的运势,建立帝业已历六世,史官于是追述功德,私下撰写本纪,编排在百王的末尾,夹杂在秦朝和项羽的行列中,太初年以后的事迹,空缺而没有记录,所以采录撰写前代的纪事,汇集所听到的传闻,来撰写《汉书》。起始于汉高祖,终结于汉平帝和王莽被诛杀,共十二代,二百三十年,综合他们的行事,旁通五经,上下贯通,共一百篇。书尚未完成,明帝初年,有人上书说班固私自篡改史书,皇帝下诏将班固收押在京兆狱中,把他家的书籍全部收缴封存呈上。这时扶风人苏朗谎称图谶之事,被捕入狱而死。班固的弟弟班超〔恐怕班固〕被郡守诬陷〔一〕,于是到宫阙上书,详细陈述班固著述的意图。恰逢郡守也将班固的书呈上,天子非常惊奇〔之〕〔二〕。征召班固到校书部,任命为兰台令史。〔与故〕(举荐)睢阳令陈宗、故长陵令尹闵、司隶从事孟异共同撰写世祖本纪以及世祖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二十八篇〔三〕,奏呈皇帝〔四〕。皇帝于是又让他完成前书。从永平年间开始,他精心研究,积思二十多年,到建初年间,他的书才完成。世人非常看重他的书,学者没有不背诵吟诵的。
〔一〕依据《范书》补入。
〔二〕依据陈璞校记补入。
〔三〕依据《范书》改补。另外惠栋说:“‘异’应当作‘冀’,扶风茂陵人,见于马援、杜林等传。”另外《史通》正写作“孟冀”,袁范两书都错了。
〔四〕这是撰修《东观汉记》的开始。
自从担任郎官后,就受到亲近,赏赐恩宠优厚。章帝喜好文章,对他更加进用宠幸,多次进入宫中读书,有时连续几天直到夜晚。每次皇帝出行巡狩,他就献上赋颂。朝廷有时有重大议论,让班固在前面问难,然而他的职位不过郎官。班固虽然专心于学问,以著述为要务,然而喜好迎合权贵,以文章来自我通达。他叙述史事不偏激怪诞,不压抑正直,丰富而不污秽,详细而有体例,使读者勤勉不倦而不厌烦,也是良史之才〔一〕。至于排斥死节之士,否定正直之人,以苟且免祸为通达,损害了名教。司马迁的著作,都推崇于谈论;班彪经序其谋略,大致已经举出,而班固全部有功〔二〕,难道不更胜一筹吗!
〔一〕胡三省说:“贤说:激,是发扬;诡,是毁谤;抑,是退让;亢,是进取。我认为激诡抑亢,都是指史家刻意作文的弊病。”另外李贤引用《尔雅》说:亹亹,“犹勉勉也”。
〔二〕依据黄本补入“有”字,蒋本缺失。
窦氏被废黜后,天子追览以前的议论,嘉许袁安的忠诚,知道宋由的不正直,于是策命罢免宋由。
秋七月己丑,太尉宋由因有罪自杀。
八月,司空任隗去世。字仲和,是任光的儿子。起初,任光在信都辅佐世祖,封〔阿〕陵侯〔一〕。任光去世,任隗继承爵位。任隗喜好黄老之学,清静少欲,作为功臣之子行为与众不同,被提拔为虎贲中郎将,逐渐升迁为九卿、三公。任隗沉静守正,不追求名誉,然而内心实行仁义,世人因此信服他,皇帝也向来敬重他。窦宪专权,朝臣没有敢违抗的,任隗与袁安屡次提出不同意见。于是天子追思任隗的忠诚,提拔他的儿子任屯为步兵校尉。
〔一〕依据《范书》任光传补入。
辛丑,大司农尹睦担任太尉,太傅邓彪因年老多病被罢免,太尉尹睦代理尚书事务。
冬十月己亥,宗正刘方担任司空。
五年(癸巳、九三)
春正月己亥〔一〕,大赦天下。
〔一〕《范书》写作“乙亥”。按这个月乙丑朔,没有己亥日,袁纪是沿袭前面的“己亥”而错误。
辛卯,立皇弟万岁为宋王〔一〕
〔一〕《范书》和帝纪写作“广宗王”,袁纪错误。另外《水经注》清水篇说:“和帝永元五年,封皇太子万年为国王。”“太”是衍文,另外“年”就是“岁”的意思。
二月戊戌,诏令有关部门削减内外马厩的马匹以及上林苑的池圃,全部借给贫民使用。
甲寅,太傅邓彪去世。窦氏专权时,邓彪只是坚守本分而已。御史中丞周纡,是国家的司直,屡次违逆窦氏,邓彪曾因为事情奏请罢免周纡,世人因此讥讽他,然而他修习礼教。
(二月)戊午〔一〕,陇西发生地震。
〔一〕“二月”前面已经出现过,这里是衍文,所以删除。
三月庚寅,派遣使者分赴各地赈济贫民,打开粮仓救济。
夏六月丁酉,郡国降下冰雹,大如雁蛋。
冬十月辛未〔一〕,太尉尹睦去世。
〔一〕 范书亦同,然十月庚寅朔,无辛未,二书皆误。
十一月己丑〔一〕,太仆张酺为太尉。
译《范书》的记载也相同,然而十月以庚寅日为初一,没有辛未日,这两部书都错了。
十一月己丑日,太仆张酺被任命为太尉。
〔一〕 按是月甲寅朔,无己丑日,范书作“乙丑”是。袁纪“乙”多误作“己”。
六年(甲午、九四)
春正月,永昌夷献犀、象。
司徒丁鸿字孝公,颍川定陵人也。父綝从世祖征伐有功,封〔陵〕(颍)阳侯 〔一〕。鸿年十二〔二〕,事太常桓荣,十六而章句通,布衣荷担,不远千里质问异义,是以能成其名。初,綝从上时,鸿独与弟盛居,困苦饥寒。〔常〕(帝)怜 盛〔三〕,有委国志。及綝薨,既葬,鸿挂衰绖于冢庐而逃去,留书与盛曰:“ 鸿贪经书,不顾恩义,生不供养,死不饭唅,皇天先祖,并所不祜,身被大病,上不任为蕃辅,下不能守土。先上病状,辞爵封于仲公〔四〕,章寝不报。谨身放 弃,求良医,如遂不瘳,永归沟壑。”始鸿与九江人鲍俊友善〔五〕,俊遇于东海,鸿佯狂不识俊,俊乃止而诮让之曰:“自昔伯夷、吴札乱世权行,故得申志。汉 有旧制,春秋不以家事废王事,故与卫辄之〔立〕(子)〔六〕。今以兄弟私恩,而绝父不灭之基,未可谓智也。”鸿感悟垂泣,叹息而还,就国教授,扬州称之。 鲍俊亦上书具言鸿至行,明帝甚然之,诏征鸿。召见,说文侯一篇〔七〕,赐御衣及绶,廪食公车〔八〕,与博士同礼。顷之,拜侍中,徙封鲁阳侯〔九〕。
〔一〕 类聚卷五一引东观记曰:“ 丁綝从上渡河,及封功臣,上令各言所乐,谓綝曰:‘ 诸将皆欲县,子独求乡何也?’綝曰:‘昔孙叔敖敕其子受封,必求硗确之地。今綝能薄功微,得乡厚矣。’ 上从之,封为定陵新安乡侯,后徙封陵阳侯。”范书丁鸿传亦同。袁纪乃涉前颍而误,故正之。
〔二〕 东观记、范书均作“年十三 ”,袁纪恐误。
〔三〕 据陈璞校记改。
〔四〕 李贤曰:“仲公,盛之字也。”
〔五〕 东观记、范书均作“鲍骏” 。
〔六〕 哀公二年公羊传曰:“曼姑受命乎灵公而立辄,辄者曷为者也?蒯聩之子也。然则曷为不立蒯聩而立辄?蒯聩为无道,灵公逐蒯聩而立辄。然则辄之 义可以立乎?曰可。其可奈何?不以父命辞王命,以王父命辞父命,是父亡行乎子也。不以家事辞王事,以王事辞家事,是上之行乎下也。”鲍俊之言,取义于此。 又陈璞引陈澧校曰“
立误子”,甚是。范书正作“立” ,故正之。
〔七〕 即尚书周书文侯之命篇也。鸿师事桓荣,其所主乃欧阳尚书学。
〔八〕 李贤曰:“禀,给也。公车,署名,公车所在,因以名。诸待诏者皆居以待命,故令给食焉。”
〔九〕 乃乡侯,范书注引东观记曰:“鲁阳乡在寻阳县也。”
华峤曰:论语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 行首乎〔一〕?故尝请论之:孔子曰:“太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德而称焉。”〔二〕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三〕 然则太伯出于不苟得,未始有于让也。是以太伯称贤人,后之人慕而徇之。夫有徇则激诡生,而取与妄矣。故夫邓彪、刘恺让其弟以取义,使弟非服而己享其名,其 于义不亦薄乎?又况乎于有国之纪,而使将来者妄举措哉!古之君子立言,非〔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非独善其身,将以训乎〔天下之方动者〕 哉〔四〕!原丁鸿之心,其本主于忠爱,何其终悟而从义也?以此殆知其徇尚异于数世也。
〔一〕 出论语学而。
〔二〕 见论语泰伯。
〔三〕 见孟子尽心章句下。
〔四〕 据范书丁鸿传论引华峤语补。
二月乙未,司空刘方为司徒,太常张奋为司空。
三月丙寅,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
六月,初伏日闭关〔一〕。
〔一〕 李贤曰:“汉官旧仪曰:‘ 伏日万鬼行,故昼日闭,不干它事。’”乃时人迷信所致。
秋七月,京都旱。司空张奋上疏曰:“岁比不登,人食不足。今复旱,秋稼未立,阳气垂尽,
译〔一〕 查考这个月甲寅日初一,没有己丑日,范晔《后汉书》写作“乙丑”是正确的。袁纪中“乙”字多处误作“己”。
六年(甲午年,公元94年)
春季正月,永昌郡的夷人进献犀牛和象。
司徒丁鸿,字孝公,是颍川郡定陵县人。父亲丁綝跟随光武帝征战有功,被封为陵阳侯〔一〕。丁鸿十二岁〔二〕时,侍奉太常桓荣,十六岁就通晓经书的章句,他身为平民,背负行囊,不远千里去询问不同的见解,因此能够成就名声。起初,丁綝跟随光武帝时,丁鸿独自与弟弟丁盛居住,生活困苦,受尽饥寒。皇帝怜悯丁盛〔三〕,有将国家托付给他的志向。等到丁綝去世,安葬之后,丁鸿把丧服挂在墓庐上然后逃跑离去,留下书信给丁盛说:“我贪恋经书,不顾恩义,生前不供养父亲,死后不供奉饭含,皇天和先祖,都不会保佑我,我身患重病,对上不能胜任辅佐藩王的职责,对下不能守护封地。先前我已向皇上陈述病情,向仲公辞去爵位和封地〔四〕,奏章被压下没有批复。我谨身自弃,寻求良医,如果终究不能痊愈,就永远归于沟壑。”起初丁鸿与九江人鲍俊交好〔五〕,鲍俊在东海遇到他,丁鸿假装疯癫不认识鲍俊,鲍俊于是停下责备他说:“从前伯夷、吴札在乱世权谋盛行时,所以能够伸张志向。汉朝有旧制,春秋时期不因家事废掉王事,所以赞同卫辄的立位〔六〕。现在因为兄弟间的私恩,而断绝父亲不灭的基业,不能说是明智的。”丁鸿感悟流泪,叹息着返回,到封国教授学生,扬州人都称赞他。鲍俊也上书详细陈述丁鸿极高的德行,明帝非常赞同,下诏征召丁鸿。召见时,丁鸿讲解《尚书·周书·文侯之命》一篇〔七〕,赐给御衣和印绶,在公车署供给粮食〔八〕,与博士待遇相同。不久,任命为侍中,改封为鲁阳侯〔九〕。
〔一〕 类聚卷五一引东观记说:“丁綝跟随光武帝渡河,等到封赏功臣时,皇上让各人说出所愿,对丁綝说:‘众将领都想封县,你独自请求封乡是为什么呢?’丁綝说:‘从前孙叔敖告诫他的儿子受封,一定要请求贫瘠的土地。现在丁綝才能微薄功劳轻微,得到乡侯已经很丰厚了。’皇上听从了他,封为定陵新安乡侯,后来改封陵阳侯。”范晔《后汉书》丁鸿传也相同。袁纪是受前面“颍”字影响而误,所以校正它。
〔二〕 东观记、范晔《后汉书》都写作“十三岁”,袁纪恐怕有误。
〔三〕 根据陈璞校记改正。
〔四〕 李贤说:“仲公,是丁盛的字。”
〔五〕 东观记、范晔《后汉书》均写作“鲍骏”。
〔六〕 《公羊传》哀公二年说:“曼姑接受灵公的命令而立辄,辄是什么人呢?是蒯聩的儿子。那么为什么不立蒯聩而立辄呢?蒯聩无道,灵公驱逐蒯聩而立辄。那么辄的义理可以立吗?回答说可以。怎么可以呢?不因父亲的命令推辞王命,以祖父的命令推辞父亲的命令,这是父亲的行为施行在儿子身上。不因家事推辞王事,以王事推辞家事,这是上级的行为施行在下级身上。”鲍俊的话,取义于此。又陈璞引陈澧校勘说“立误作子”,很正确。范晔《后汉书》正作“立”,所以校正它。
〔七〕 即《尚书·周书·文侯之命》篇。丁鸿师从桓荣,他所主讲的乃是欧阳《尚书》学。
〔八〕 李贤说:“禀,供给的意思。公车,署名,公车所在的地方,因而以此命名。各种待诏的人都在那里居住等待命令,所以让他们供给粮食。”
〔九〕 是乡侯,范晔《后汉书》注引东观记说:“鲁阳乡在寻阳县。”
华峤说:《论语》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行为以什么为首呢〔一〕?所以曾请求论述它:孔子说:“太伯可以说是至德了,三次把天下让给弟弟,百姓没有德行可以称赞他。”〔二〕孟子说:“听到伯夷风教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立志。”〔三〕那么太伯出于不苟且获取,未曾有让位的意思。所以太伯被称为贤人,后来的人羡慕而效仿他。有效仿就产生激诡,而取舍就妄乱了。所以邓彪、刘恺让位给弟弟以获取道义,如果弟弟不服从而自己享受其名,对于道义不也太浅薄了吗?更何况对于治理国家的纲纪,而使后来的人妄加举措呢!古代的君子立言,不是〔苟且显示其理〕,将用来启发天下正在醒悟的人;立行,不是独善其身,将用来训导〔天下正在行动的人〕啊〔四〕!推究丁鸿的心,其根本在于忠爱,为什么最终醒悟而顺从道义呢?由此大概知道他的效仿崇尚不同于几代人了。
〔一〕 出自《论语·学而》。
〔二〕 见《论语·泰伯》。
〔三〕 见《孟子·尽心章句下》。
〔四〕 根据范晔《后汉书》丁鸿传论引华峤语补入。
二月乙未日,司空刘方任司徒,太常张奋任司空。
三月丙寅日,推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士人各一人。
六月,初伏日关闭城门〔一〕。
〔一〕 李贤说:“《汉官旧仪》说:‘伏日万鬼行走,所以白天关闭,不从事其他事务。’”这是当时人迷信所致。
秋季七月,京都干旱。司空张奋上疏说:“连年收成不好,人们粮食不足。现在又干旱,秋庄稼尚未长成,阳气将尽,
日月迫促。夫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一〕,政之急 务,忧之重者也。臣〔蒙〕(义)恩尤深厚〔二〕,受职过任,夙夜忧惶,章奏不能序心,愿对中常侍,口陈得失。”上即引见,明日车驾亲幸洛阳寺,省录囚徒, 于是大雨三〔日〕(月)〔三〕。
译时光紧迫。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性命,这是政务中最紧急的事务,也是令人担忧最重的事。臣蒙受恩惠特别深厚,担任的职务超过了自身能力,日夜忧虑惶恐,上奏的章表无法详尽表达心意,希望能当面向中常侍陈述,口头汇报得失。”皇上随即召见,第二天皇帝亲自驾临洛阳寺,审录囚犯,于是下了三天大雨。
〔一〕 据范书张奋传补。
〔二〕 据范书张奋传改。
〔三〕 据范书改。
南单于安国〔初〕为左贤王〔一〕,师子〔于宣〕(次当)为单于时〔二〕,数轻兵出塞,斩获有功,故国中皆敬师子而不附安国,安国由是病师子 〔三〕。匈奴降者异时居塞外,数为师子所掠,故亦怨之。安国乃委计降者,使图师子。安国既〔为单于〕(伪严于),师子〔为〕(而)左贤王〔四〕,觉知安国 之谋,乃阴为之备。每会议事召师子,辄称病不往,安国益忿。
〔一〕 据通鉴补。
〔二〕 据范书改。“单于”二字据黄本补,蒋本原阙。
〔三〕 “病”字蒋本亦阙,据黄本补。
〔四〕 黄本“伪”作“为”,“而 ”亦作“为”。又范书南匈奴传曰:“安国既立为单于,师子以次转为左贤王。”则“严于”系“单于”之误,故据补正。
是时中郎将杜崇使安国,安国心不平,因上书告崇。崇敕西河太守令断,安国欲自诉不得。而崇与度辽将军朱徽上言:“南单于安国疏远旧胡,亲近新 降,欲杀左贤王师子,宜征西河〔安〕定上郡兵以为之备〔一〕。”公卿处议,听崇,遂发郡兵。南单于闻汉兵起,因举兵诛师子。师子闻之,悉将众入曼柏城,单 于围守之,杀伤甚多。于是杜崇、朱徽将兵〔赴之〕〔二〕,而单于为其〔骨〕(胥)都侯所杀〔三〕,师子为单于。既而天子知杜崇、朱徽之侵扰匈奴也,乃诛 崇、徽。
〔一〕 据范书补。
〔二〕 据果亲王校补。
〔三〕 据陈澧校改。
七年(乙未、九五)
春三月,班超发龟兹等八国兵七万人讨焉耆、尉黎二国〔一〕。超遣人慰谕二国:“欲改过向善者,当遣大人来迎。”焉耆 王广与国中议曰:“先王前杀陈都护,今超都护将大兵来〔二〕,故且〔诈〕(作)降〔三〕,重献遗,令无入国。”北□支本匈奴人,举国敬信之,乃遣奉牛酒迎 超。超闻焉耆取信北□支,遂反缚,责曰:“汝匈奴侍子,恃焉耆拥。今都护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欲斩之。或谓超曰:“可便杀。”超曰:“非汝所及, 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四〕,设备守险,遑得到其城哉!”因责让,加赏赐遣〔之〕〔五〕。北□支还曰:“都护不疑我国矣。”广乃与大 人迎超于尉黎,奉上金银、奴婢、牛马。超受〔马〕(焉)〔六〕,以给军,余总悉还之。超到焉耆,去城二十里大泽中,超乃扬声欲重赐王以下。明日置酒,悉召 诸国王,焉耆王广、尉黎王泛与□支等四十一人诣超〔七〕,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逃不至。超怒曰:“腹久何故不到?焉耆欲复反邪?”遂叱吏收广、泛等,于都护 陈睦故城斩之,更立为王〔八〕。持广、泛首诣京师,因大纵兵抄掠。超留焉耆半岁,西域遂平。上嘉超,封超为定远侯。
〔一〕 按范书西域传作“讨焉耆、危须、尉黎、山国”,且系于六年,与袁纪稍异。
〔二〕 “超”字据黄本补。然据陈都护例,恐当作班都护。蒋本疑之,故阙。
〔三〕 诈作形近而讹。
〔四〕 “疑”原在“遂”之上,据陈璞校记改。范书亦作“遂令自疑”。
〔五〕 据果亲王校补。
〔六〕 据黄本改。
〔七〕 据黄本及范书迳改“况”作 “泛”。
〔八〕 更立者,焉耆左候元孟也。
夏四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秋九月辛卯〔一〕,京都地震。
〔一〕 范书及续汉志均作癸卯。袁纪恐误。
八年(丙申、九六)
春三月己丑〔一〕,立皇后阴氏。赐天下男子爵各有差;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后,原〔鹿〕(庶)侯识曾孙也〔二〕。祖父永,明帝时为侍中,亲幸左右。(异宠)〔以先〕后近(属)〔三〕,故有异宠。父纲为屯骑校尉。
〔一〕 范书作“二月”。按二月丁未朔,无己丑,袁纪是。
〔二〕 鹿庶形近而讹。
〔三〕 据范书皇
译〔一〕 根据《范书·张奋传》补入。
〔二〕 根据《范书·张奋传》修改。
〔三〕 根据《范书》修改。
南单于安国起初担任左贤王,师子在宣帝(应为“于宣”,此处指前任单于)继位为单于时,多次率领轻骑兵出塞,斩获战功,因此国内都敬重师子而不归附安国,安国因此忌恨师子。匈奴的降者过去居住在塞外,多次被师子掠夺,所以也怨恨他。安国于是将计谋托付给降者,让他们谋划对付师子。安国既然成为单于,师子担任左贤王,察觉了安国的阴谋,便暗中为此做准备。每当会议议事召见师子时,他总是称病不去,安国更加愤怒。
〔一〕 根据《通鉴》补入。
〔二〕 根据《范书》修改。“单于”二字根据黄本补入,蒋本原本缺失。
〔三〕 “病”字蒋本也缺失,根据黄本补入。
〔四〕 黄本“伪”作“为”,“而”也作“为”。另外《范书·南匈奴传》说:“安国既然被立为单于,师子按次序转为左贤王。”那么“严于”是“单于”的误写,所以根据此补正。
这时中郎将杜崇出使安国,安国心中不平,于是上书控告杜崇。杜崇命令西河太守断绝(与安国的往来),安国想亲自申诉却未能做到。而杜崇与度辽将军朱徽上奏说:“南单于安国疏远旧有的胡人,亲近新投降的人,想要杀害左贤王师子,应当征调西河、安定、上郡的军队来为此防备。”公卿们商议处理,听从了杜崇的建议,于是发兵。南单于听说汉朝军队出动,于是起兵诛杀师子。师子听说后,率领所有部众进入曼柏城,单于包围防守,杀伤很多。于是杜崇、朱徽率兵前往,而单于被他的骨都侯所杀,师子成为单于。不久天子知道杜崇、朱徽侵扰匈奴,于是诛杀了杜崇、朱徽。
〔一〕 根据《范书》补入。
〔二〕 根据果亲王校补。
〔三〕 根据陈澧校改。
七年(乙未、九五)
春季三月,班超发动龟兹等八国军队七万人讨伐焉耆、尉黎两国。班超派人慰谕两国:“想要改过向善的,应当派遣大人来迎接。”焉耆王广与国人商议说:“先王以前杀了陈都护,现在班超都护率领大军前来,所以暂且假装投降,重重地进献礼物,让他们不进入我国。”北鞬支本是匈奴人,全国敬重信任他,于是派遣他捧着牛酒迎接班超。班超听说焉耆信任北鞬支,于是反绑他,责备说:“你是匈奴的侍子,倚仗焉耆的拥戴。现在都护来了,大王不及时迎接,都是你的罪过。”想要斩首他。有人对班超说:“可以就杀了他。”班超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此人权势重于大王,现在还没进入他的国家就杀了他,就会让他自己产生疑虑,设置防备守住险要,哪里还能到达他的城池呢!”于是责备他,加上赏赐后遣送他回去。北鞬支回去说:“都护不怀疑我国了。”广于是与大人到尉黎迎接班超,奉上金银、奴婢、牛马。班超接受马匹,用来供给军队,其余的全部退还。班超到达焉耆,在距离城池二十里的大泽中,班超于是扬言要重重赏赐大王以下的人。第二天摆设酒宴,召集各国国王,焉耆王广、尉黎王泛以及北鞬支等四十一人来到班超面前,他们的国相腹久等十七人逃跑没有到。班超愤怒地说:“腹久为什么不到?焉耆想要再次反叛吗?”于是呵斥官吏逮捕广、泛等人,在都护陈睦的旧城斩首他们,另外立人为王。带着广、泛的首级前往京师,于是大肆纵兵抄掠。班超留在焉耆半年,西域于是平定。皇上嘉奖班超,封班超为定远侯。
〔一〕 按照《范书·西域传》记载为“讨伐焉耆、危须、尉黎、山国”,并且系于六年,与《袁纪》稍有不同。
〔二〕 “超”字根据黄本补入。然而根据陈都护的体例,恐怕应当写作班都护。蒋本怀疑这一点,所以空缺。
〔三〕 “诈”与“作”字形相近而讹误。
〔四〕 “疑”字原本在“遂”字之上,根据陈璞校记修改。《范书》也作“遂令自疑”。
〔五〕 根据果亲王校补。
〔六〕 根据黄本修改。
〔七〕 根据黄本及《范书》直接修改“况”为“泛”。
〔八〕 另外立的人,是焉耆左候元孟。
夏季四月辛亥初一,发生日食。
秋季九月辛卯,京城发生地震。
〔一〕 《范书》及《续汉志》都作癸卯。《袁纪》恐怕有误。
八年(丙申、九六)
春季三月己丑,立皇后阴氏。赐予天下男子爵位各有差别;鳏寡孤独贫穷不能自存的人给予粟米,每人五斛。皇后,是原庶侯阴识的曾孙女。祖父阴永,明帝时担任侍中,亲近宠幸左右。因为皇后是近亲,所以有特殊的宠爱。父亲阴纲担任屯骑校尉。
〔一〕 《范书》作“二月”。按照二月丁未初一,没有己丑日,《袁纪》是正确的。
〔二〕 “鹿”与“庶”字形相近而讹误。
〔三〕 根据《范书·皇后
九月,京都蝗虫。
冬十月,北海王有罪自杀〔一〕,国除。
〔一〕 北海王,威也,以非敬王子,又坐诽谤,自杀。
十二月丁巳,南宫宣室灾。
后汉孝和皇帝纪下卷第十四
九年(丁酉、九七)
春三月癸巳,济南王康薨,谥曰安王。
康不修法度,通宾客。人有上书告康使中郎将张阳、董臣招来州 郡奸猾颜忠、刘子产等,案图书,谋议不轨。有司举奏,明帝以至亲不忍穷竟,削祝阿、隰阴、东〔朝〕(胡)阳、安德、西平昌五县。〔一〕康殖财货,治宫室, 奴婢至千余人,厩马千余匹,田八百余顷。何敞之为傅,上疏谏曰:“盖闻诸侯之义,以制节谨度为忠,然后能保其社稷,和其民人〔二〕。昔管仲相齐,九合之功 〔三〕,而孔子讥其器小,以奢侈逼上,不知礼也〔四〕。今大王以骨肉之亲,享蕃国之尊,当率先天下,以为化首。今国家制度,王侯车服章事有其科,不可越 也。夫文繁者质枯〔五〕,木胜则人亡〔六〕,经传所载也。且君国者以道德仁义为营,岂饰宫室,充实厩马为尊哉!楚作章华,吴兴姑苏,卒亡;景公千驷,民无 所称〔七〕,其效也。如大王数游诸第,出入无节,或涉晨夜,非所以远防未然,临深履薄〔八〕,垂示后嗣之法也。愿大王修恭俭,遵古制,以法自治,以礼率 下,省奴婢之数,减乘马之费,以礼起居,则敞之愿。药酒苦于口而利于病,至言逆耳而便于行〔九〕,惟大王深察愚言。”王甚敬礼而不能改。
〔一〕 据范书及续汉志改。
〔二〕 以上取孝经诸侯章之文。
〔三〕 史记齐太公世家曰:齐桓公称曰:“寡人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史记正义曰:“左传云鲁庄公十三年,会北杏以平宋 乱;僖四年,侵蔡,遂伐楚;六年,伐郑,围新城也。”此所谓兵车之会。正义又曰:“左传云鲁庄公十四年,会于鄄,十五年,又会鄄;十六年,同盟于幽;僖五 年,会首止,八年,盟于洮,九年,会葵丘是也。”此所谓乘车之会。
〔四〕 论语八佾曰:“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 ‘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礼记杂记下亦引孔氏类此之讥。树,旅树,即门屏也。反坫, 反爵之坫。皆诸侯之礼,而管仲用之,故孔子斥其逼上不知礼。
〔五〕 论语雍也曰:“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敞言盖脱胎于此。
〔六〕 惠栋曰:“晋语云:士茁谓知襄子曰:‘今土木胜,臣惧其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知氏亡。此木胜人亡之说也。”
〔七〕 见论语季氏。
〔八〕 诗小雅小旻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九〕 史记留侯世家及孔子家语均载此语,字句稍有不同。
夏五月,封皇后父阴纲为防侯〔一〕。纲上疏辞位,以特进侯就第。纲弟凤、谒为郎中,子轶、政、比黄门郎〔二〕。阴氏自建武以来,缘戚属之故,世为卿校,外典禁兵,内侍帷幄,赏赐恩宠,贵重当世。
〔一〕 范书阴识传作“吴房侯”。又胡三省曰:“吴房盖合吴城、房国以名县也。”其属汝南郡。袁纪作防侯,误。
〔二〕 范书“政”作“敞”。
秋八月,蝗虫飞过京都。
闰月辛巳,皇太后窦氏崩。太尉张酺与司空、司徒共上〔奏〕,依〔光武黜〕吕太后故事〔一〕,贬窦太后尊号,勿葬敬陵。百官言之者亦多。上手报酺 曰: “礼,臣子无贬亲之义。今皇太后家虽不遵法度,然常欲自减损,奉事十年,恩不忍亏。案前世上官太后〔亦〕(子)奉终从义〔二〕,其勿复议。”丙申,葬章德 窦皇后。
〔一〕 皆据范书皇后纪补。又“司空”当在“司徒”之下。时司徒刘方,司空
译九月,京都出现蝗灾。
冬季十月,北海王因犯罪自杀,封国被废除。
〔一〕北海王,即刘威,因为不是敬王的儿子,又因犯下诽谤之罪,自杀身亡。
十二月丁巳日,南宫宣室发生火灾。
后汉孝和皇帝纪下卷第十四
九年(丁酉年,公元97年)
春季三月癸巳日,济南王刘康去世,谥号为安王。
刘康不遵守法度,与宾客交往密切。有人上书告发刘康派遣中郎将张阳、董臣招揽各州郡的奸猾之徒颜忠、刘子产等人,研究图谶书籍,谋划不轨之事。有关部门举奏此事,明帝因为他是至亲,不忍心彻底追究,削去了祝阿、隰阴、东朝阳、安德、西平昌五个县。〔一〕刘康积聚财货,修治宫室,奴婢多达一千多人,马厩里的马有一千多匹,田地有八百多顷。何敞担任他的太傅时,上书劝谏说:“我听说诸侯的道义,以节制谨慎遵守法度为忠诚,然后才能保住自己的社稷,使百姓和睦。过去管仲辅佐齐国,有九次会盟诸侯的功绩,但孔子讥讽他器量狭小,因为他奢侈无度,逼迫君主,不懂礼制。现在大王凭借骨肉亲情,享有藩国的尊贵,应当率先垂范于天下,作为教化的表率。如今国家的制度,对于王侯的车马服饰等都有明确的等级规定,不可以超越。文饰过于繁复则本质就会枯竭,树木过于茂盛则人就会灭亡,这是经传中记载的道理。况且治理国家的人应以道德仁义为基业,难道靠装饰宫室、充实马厩来显示尊贵吗?楚国建造章华台,吴国兴建姑苏台,最终都灭亡了;齐景公有四千匹马,百姓却没有称颂他的,这就是明证。如果大王多次游历各府邸,出入没有节制,有时甚至通宵达旦,这不是用来预防未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为后代树立法度的做法。希望大王修养恭顺节俭的美德,遵循古代的制度,用法律约束自己,用礼制率领下属,减少奴婢的数量,节省养马的费用,按照礼制起居,这就是我的愿望。药酒虽然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行事,希望大王深思熟虑我的愚见。”大王非常敬重他,却不能改正。
〔一〕根据《范书》及《续汉志》修改。
〔二〕以上取自《孝经》诸侯章的文字。
〔三〕《史记·齐太公世家》说:齐桓公说:“我兵车之会三次,乘车之会六次,九次会盟诸侯,一匡天下。”《史记正义》说:“《左传》记载鲁庄公十三年,在北杏会盟以平定宋国的动乱;僖公四年,侵犯蔡国,进而讨伐楚国;六年,讨伐郑国,包围新城。”这就是所谓的兵车之会。《正义》又说:“《左传》记载鲁庄公十四年,在鄄地会盟,十五年,又在鄄地会盟;十六年,在幽地结盟;僖公五年,在首止会盟,八年,在洮地结盟,九年,在葵丘会盟。”这就是所谓的乘车之会。
〔四〕《论语·八佾》说:“孔子说:‘管仲的器量真小啊!’有人说:‘管仲节俭吗?’孔子说:‘管氏有三归,官吏不兼职,怎么能算节俭!’‘那么管仲懂礼吗?’孔子说:‘国君门前立屏,管氏也立屏;国君接待外国君主有反坫,管氏也有反坫。管氏如果懂礼,那谁不懂礼呢!’”《礼记·杂记下》也引用了孔子类似的讥讽。树,指旅树,即门屏。反坫,是放置酒杯的土台。这些都是诸侯的礼制,而管仲使用了,所以孔子斥责他逼迫君主、不懂礼制。
〔五〕《论语·雍也》说:“孔子说:‘质朴胜过文采就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虚浮,文采和质朴配合适当,然后才是君子。’”何敞的话大概脱胎于此。
〔六〕惠栋说:“《晋语》记载:士茁对知襄子说:‘现在土木建筑胜过人,我担心人不安居。’房屋建成三年而知氏灭亡。这就是木胜人亡的说法。”
〔七〕见《论语·季氏》。
〔八〕《诗经·小雅·小旻》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九〕《史记·留侯世家》及《孔子家语》都记载了这句话,字句稍有不同。
夏季五月,封皇后父亲阴纲为防侯〔一〕。阴纲上书辞谢爵位,以特进侯的身份回到府第。阴纲的弟弟阴凤、阴谒担任郎中,儿子阴轶、阴政、阴比担任黄门郎〔二〕。阴氏自从建武年间以来,凭借亲戚关系的缘故,世代担任卿校高官,在外统领禁军,在内侍奉帷幄,赏赐恩宠,贵重于当世。
〔一〕《范书·阴识传》记载为“吴房侯”。另外胡三省说:“吴房大概是合并吴城、房国来命名县名。”它属于汝南郡。《袁纪》记载为防侯,是错误的。
〔二〕《范书》中“政”字作“敞”。
秋季八月,蝗虫飞过京都。
闰月辛巳日,皇太后窦氏去世。太尉张酺与司空、司徒共同上奏,依照光武帝废黜吕太后的先例,贬低窦太后的尊号,不让她葬在敬陵。百官中提出这种意见的人也很多。皇帝亲自回复张酺说:“礼制规定,臣子没有贬低亲人的道理。现在皇太后家虽然不遵守法度,但她常常想要自我减损,侍奉了十年,恩情不忍心亏欠。查考前世上官太后也是奉终从义,不要再复议此事。”丙申日,安葬章德窦皇后。
〔一〕都根据《范书·皇后纪》补充。另外“司空”应当在“司徒”之下。当时司徒是刘方,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