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儿编卷十三　　　　　　宋　孙奕　撰正误

译“大裘车装饰皮革，指的是革辂。”去掉毛称为皮，保留毛称为革，这是另一种说法。然而《论语》中说“虎豹的鞟，与犬羊的鞟没有区别”，虎豹与犬羊之所以不同，只是因为毛色花纹不同罢了，由此可知鞟就是革。考察八音之中有革，指的是鼗鼓，那么革已经去掉毛是毫无疑问的。至于《帝王世纪》说：“黄帝杀防风氏，用他的皮制作鼓。”这难道不是毛氏所说的“革相当于皮”吗？

译饕餮

《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载，缙云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贪恋饮食，沉迷于财物贿赂，天下的百姓将他与三凶相比，称他为饕餮。杜预说：“贪财叫饕，贪食叫餮。”所以孙仲益在写给詹及甫的信中说：“晋侯遭受兵灾之后，又任用贪财的官吏，‘饕’指的就是官吏中贪财的人。”等到阅读《北史》，发现北魏明帝在宫内捕获了一只秃鹙，于是饲养它。崔光说：“这就是《诗经》中‘鹙在梁’的那只鸟。”解释说：“秃鹙是贪恋食物的鸟，生长在野外沼泽，不应该进入宫殿庭院，况且这种饕餮之禽，必定依靠鱼肉豆麦稻米来喂养，怎么可以留意这种丑陋外形和难听声音的鸟呢？”杜甫在《麂》诗中写道：“衣冠兼盗贼，饕餮用斯湏。”赵彦材说：“意思是说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行为像盗贼一样，只知道贪吃罢了，所以让人多杀害生物，来充实厨房，就在这个‘斯湏’之间。”由此可见，崔光和杜甫将“饕餮”二字都解释为贪食，起初并没有区别。到了苏东坡写《老饕赋》，又直接用“饕”一个字来表示贪食。《山海经》又把饕餮当作兽名，那一定是贪婪的野兽。

檠防

苏东坡的侄子安节从远方来，夜里坐着聊天，写了三首诗，前两首都押“灯檠”的韵，最后一篇说：“大弨一弛，何縁彀？已觉翻翻不受檠。”孙倬说：“扬雄说：‘看见弓张开啊，松弛却不失其形；它的优良啊，是因为什么？说是因为用了檠。’等到考证扬雄的原文，写作‘擏’，这个字从手旁。司马光注音为居影切，又向《周礼·弓人》的注疏求证，说：‘到了冬天胶变硬，把它放入檠中，固定弓的曲直形态。’‘檠’音景，《韵略》第三十八梗部作‘防’，居影切。这是用来矫正弓的工具，解释说：‘苏武能矫正弓弩，虽然都从木旁，但都不是平声。’苏东坡所押的韵，唯独取杨倞注《荀子》‘防弱钜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防则不能自正’，注音为巨京反。然而《玉篇》《广韵》平声和上声都收录为‘正弓之檠’，只是上声注解说：‘防，现在《周礼》也写作防，’这说明并不专门主张平声的读音。

囊槖

《诗经》中《公刘》的诗说：“于槖于囊。”毛亨说：“小的叫槖，大的叫囊。”孔颖达说：“《左传》记载赵盾看见灵辄饿了，给他一篮饭和肉，放在槖里给他。槖只用来装食物，可见它是小的。”《公羊传》记载陈乞想立公子阳生，把他装在大囊里，囊里面可以容纳人，可见它是大的。《说文解字》说：“没有底叫囊，有底叫槖。”董氏说：“没有底叫槖，有底叫囊。”《唐韵》说：“槖没有底，囊有两种说法不同，都保留下来。”

马耳

苏东坡雪夜诗说：“试埽北防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赵次公说：“马耳是山名，我私下认为天下的山最低不下几丈，而只有几丈高的很少，雪虽然深埋没山丘，也没有听说过。”赵次公指马耳为山，究竟有什么依据？哪里知道雪夜王晋之与霍辩对谈，雪积了一尺深，王说：“雪太深了吗？”霍说：“看看北边的马耳菜怎么样？”左右说：“有两个尖角在坡上。”大概是用这个典故吧？赵次公没有见过这件事，却妄加解说。

于莵

《左传》宣公四年，楚国人称虎为于莵，“于”音乌。《汉书·楚元王传》楚人称虎为于檡，一音乌涂。现在写作于莵。黄庭坚题《双涧寺》云：“二水犇犇鸣屋除，松林落日吼于莵。”碑本作“乌”，不对。又诗说：“王侯文采似于莵。”洪迈在人间，汗血驹复用“于”字，这才是对的。

欵乃

人们都说柳宗元《渔父诗》中的“欵乃”二字，原书写作欵乃，读作袄霭。既有黄庭坚题浯溪碑可以证明，又有元结集中笺音可以质证。胡仔《渔隐丛话》却说洪驹父《诗话》把音反转为霭袄的是错的。然而《广韵》十五海部欵音于改反，意思是相然譍也？称为相然譍，那就正好符合一声山水绿的本意，应当从洪驹父欵音霭，乃音袄为正。所以洪迈《尚书》欵乃斋记说：柳诗别本或者把两个字合并为袄音，又别出一个霭字，是不对的。

殷盘

初读《进学解》“周诰殷盘”的话，颇怀疑“盘庚”是君名，不是训诰誓命之类。等到品味欧阳修《听琴》诗“有二典意深博，三盘语丁宁”，又觉得是这样。一再思考，《太甲》《益稷》之类的篇名，都以人名命名《檀弓》，本来鲁国人因为善于礼，所以也著名。如《泰伯》《卫灵公》《梁惠王》，也载于《论语》《孟子》的篇首，是同一个意思。

正鹄

《周礼·司裘》王大射则共虎侯、熊侯、豹侯，设其鹄。郑玄注：“侯，谓以虎、熊、豹、麋之类饰其侧，又方制之以为□【音凖】谓之鹄，着于侯中。”所谓皮侯，梓人张皮侯而栖鹄。《诗经》说：“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射义》说：“循声而发，发而不失正【音征】鹄者，其为贤者乎？孔子说：‘大射之侯，其中制皮为鹄；賔射之侯，其中采画为正。正大如鹄，皆居侯中三分之一。’其燕射则侯

译靶子的中间画着兽形，其中被射中的地方都是二尺见方，这就以靶子上被射中的地方作为正鹄。正和鹄都是鸟类的名称，“正”是“鴊”字的省写。《方言》说：“齐鲁地区把题肩鸟称为鴊。”《月令》说：“征鸟飞行迅猛。”郑玄认为“征鸟就是题肩鸟”，齐地的人称它为撃征，或者叫作鹰。《正义》说：“征鸟，是鹰和隼这一类的鸟。”鹄就是汉高祖所说的鸿鹄，高飞一举可达千里，即使有带丝绳的箭，又怎敢发射呢？鴊强健狡黠而难以射中，鹄高飞远翔而难以射中，所以射手选取它们作为射靶的目标。

译《六韬》说：周文王将要打猎，占卜说：“在渭水北岸打猎，将会大有收获。得到的不是龙，不是螭，不是虎，不是熊。卦象显示得到的是公侯，上天赐给你老师，用来辅佐你昌盛。”这个说法一直沿用到夏商周三代。文王于是斋戒三天，在渭水北岸打猎，最终见到姜太公坐在茅草棚下钓鱼。文王便用车载他回去，尊他为师。《史记》说：吕尚靠钓鱼打猎来接近周西伯，西伯将要打猎，占卜说：“所获得的不是龙，不是螭，不是虎，不是熊。所获得的是辅佐霸王的老师。”果然在渭水北岸遇到太公，用车载他回去，尊他为师。但后来的沿袭者都写作“非熊”来使用。严有翼、《雌黄》也这样说。世上流传的版本有的写作“非熊非罴”，致使学者们沿袭相承，都以为“非熊”是姜太公的事，这多么荒谬啊？等到看崔骃《达旨》的词句说：“有人凭借渔父的身份在元龟上显现卦象。”注释说：“西伯出猎，占卜说：‘所获得的不是龙，不是螭，不是熊，不是熊罴。所获得的是霸王的辅佐。’”班固《宾戏》说：“周文王在渭水岸边看到卦象变动。”李善说：“《史记》说：太公望靠钓鱼打猎来接近周西伯，将要出猎占卜说：‘所获得的不是龙，不是虎，不是熊，不是熊罴。’所谓霸王的辅佐，就称为非熊，大概源自这里，不能说这是错误的。”然而现在《史记》确实没有“非熊”这两个字，不知道李善是根据什么这样说的。

本朝的赦免文书必定说“赦书每天行进五百里”，这是沿用韩愈回答张彻诗中“赦令每天行进五百里”的说法，大概是有来历的。又《八月十五夜赠功曹》诗中说“赦书一天行进万里，死罪都得以免除”。如果相信后一种说法，岂不是太遥远了吗？《神仙传》中说谢自然泛海寻求蓬莱，一位道士说“蓬莱隔着弱水三十万里，不是飞仙无法到达”。苏东坡的诗却说“蓬莱无法到达，弱水只有三万里”。如果相信苏东坡的说法，岂不是太近了吗？

杜甫《梦李白》诗说：“江南是瘴疠之地，被贬逐的人没有消息。”旧注引用刘孝标的话“流离到大海之南，寄命于瘴疠之地”，指的是广南地区。赵彦材却引用《唐史》说“李白因永王璘之事获罪，诏令长期流放夜郎，遇赦返回浔阳，又因事入狱”。浔阳是现在的江州，属于江南东路【现在又属于西路】。我认为这是指夜郎而言，江南并不是瘴疠之乡，杜甫号称诗史，必定不会妄言，应当是传抄时的错误。雷震的诗为什么又说“南方是瘴疠之地，遭受这农事的辛苦”？

《周易》无妄卦六二爻辞说“不耕种而收获，不垦荒而熟田，那么有利于有所前往”，而《礼记·坊记》却说“不耕种而收获，不垦荒而熟田，凶险”。《尚书·牧誓》说“兵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而《孟子》却说“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发扬文德，和睦四方诸侯”，这是周宣王的事。《礼记》认为是周太王的事【《礼记·间居》】。“抵御戎狄，惩罚荆舒”，这是鲁僖公的事。《孟子》认为是周公的事【《孟子·滕文公上》】。“致远方的人，恐怕会陷入困境”，这是子夏的话。班固认为是孔子的话。“前进迅猛的人，后退也迅速”，这是《孟子》的话。李固认为是老子的话。《孟子》把孔子所说的“活着时侍奉他依礼，死后安葬他依礼，祭祀他依礼”归于曾子。《唐史》把曾子所说的“以能向不能的人请教，以多向少的人请教”归于孔子。与有扈氏在甘地作战，这是夏启的事。刘向认为是夏禹的事【《说苑》】。“在溱水洧水救人”，这是子产的事。刘向认为是景差的事【《说苑》】。“防子说：我从前说刻子”。《论衡·本性篇》引用它说“我从前说孩子”。“《尚书·立政》说‘以又我受民’”。《论衡·明雩篇》引用它说“以友我爱民”。《荀子·尧问篇》却说“诸侯自己能得到老师的称王，得到朋友的称霸，得到诤臣的生存；自己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的灭亡”。与现在《尚书·仲虺之诰》中“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文意稍有不同。《盐铁论·文学》所引用的《孟子》却说“处在今天的朝廷，不改变风俗，而形成千乘之势，不能一天安居”。与现在《孟子》中“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文意大不相同。

孔子说：“对于禹，我没有可指责的地方”，这就是没有瑕疵可指的意思。贾捐之拘泥于文字而不明白其意，便认为禹进入圣人的境界却并不优秀。孔子说：“起草命辞，裨谌草创它”，这并不是草野的意思。左丘明也拘泥于文字而不通达其意，直接说裨谌在野外谋划【《左传》襄公十一年】，这难道不是读《论语》的错误吗？《诗经》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史记》却说玄鸟掉落鸟卵，简狄吞下它而生下契。《诗经》说：“履帝武敏歆，攸戒攸止。”《史记》却说巨大的足迹在野外，姜嫄踩了它而生下稷，这难道不是读《诗经》的错误吗？《史记》说娶舜两个女儿的人，难道不是因为《尧典》中“厘降二女”而误解吗？又说舜是重瞳子，难道不是因为《舜典》中“明四目”而误解吗？更甚者有人说：“禹在辛日娶妻，在甲日生子”，难道不是拘泥于《益稷》的文字，所谓“娶于涂山，辛壬癸甲”而误解吗？《尚书》说：“协和万邦。”《论衡·艺增篇》认为唐尧时必定没有万国。《尚书》说：“弼成五服。”《论衡·语增篇》

译认为五色的衣服，那么王充难道是深明《尚书》的人吗？

译意误

光武帝即位时的祝文说：“上承天地的中心，地果真可以同天一样称为‘上’吗？”宋玉的赋说：“估量天地极高的程度，地果真可以同天一样称为‘高’吗？”唐代的《高昌传》说：“高昌的军队像霜雪，唐家的军队像日月。日月照耀霜雪，霜雪多久就会自行消亡？说太阳消灭霜雪是可以的，说月亮消灭霜雪可以吗？”韩愈的诗说：“积水没有根源，早晨满溢晚上就已干涸。说积水没有源头是可以的，说积水没有根可以吗？”

事误

前辈多引用脱粟饭作为公孙瓒的事迹，查考《韩子春秋》，晏婴担任齐国相国时，曾吃脱粟米，不吃重口味的食物，那么这风尚始于晏平仲。多引用浮查作为张骞的事迹，查考王子年《拾遗记》，尧帝时有巨大的查木漂浮在西海，查木上有光像星月，查木漂浮四海十二年环绕一周天，名叫贯月查，又名挂星查，羽仙栖息在上面，那么这是尧帝时的事。吴国甘宁居住时，曾用缯锦系船，离开时就割弃，以显示奢侈，那么锦缆不始于隋炀帝。《韩诗外传》中北郭先生的妻子说，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刘向《列女传》中楚于陵的妻子也说，那么“容膝”的话并非首先出于陶渊明。人们说苏武不拜单于，查考范晔《后汉书》，那是郑众。《选诗》中有得鱼腹中书，查考《史记》，那是陈胜。谢灵运《述祖德诗》中有“〇髙犒晋师”的话，查考《吕氏春秋》，郑国商人〇髙确实犒劳的是秦军。潘安仁《西征赋》中有“岁次〇枵”的话，查考安仁永康二年到长安，岁在壬子，实为困敦【并见《文选》】。人们都相信韩愈避讳辩称杜度，以杜恕的笃论来推求，才知道杜操字伯度。泗州大圣传说，和尚何国人也，又说莫知所从来，说不知何国人也，以《隋书·西域传》来看，确实有何国。查看《后汉书·礼仪志》上陵议状注，如果先帝有瓜葛之属，男女都要防备，不可以〇葛为王导弈棋事。查看刘禹锡赠进士张□诗说，忆尔悬弧日，余为坐上賔，举筯食汤饼，祝词天麒麟，不能专门把汤饼作为明皇王后的事。查看高朕汉末任蜀郡守，兴设学校，修周公礼乐，郡人立石室祠之，在文翁石室旁，那么振兴蜀地之学不只有文翁一人【详见范镇《东斋记事》】。查看前汉淮南王刘钦传乃□左顾，颜师古说，左顾犹言枉顾，那么左顾的事不当指为毛宝。查看《述异记》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数童子棋，与质一物如枣核，含之不觉饥，视斧柯烂尽，既归无复时人，那么烂柯的事并非弈棋。

示儿编卷十三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示儿编》>

钦定四库全书

示儿编卷十四 宋 孙奕 撰 杂记

无恙多能果然率然

人们都知道无恙是无忧的意思，却不知道它是虫名。人们都知道多能是多材的意思，却不知道它是兽名。查考《史记·外戚世家》说：吕氏被夷灭，戚氏被诛杀，赵王被废，而高祖后宫中唯独没有宠幸疏远的人，得以无恙？索隐说：《尔雅》说：恙，忧也。另一种说法是古人野外居住露宿，恙是噬人的虫，所以人互相慰问说：得无恙乎？又查考《汉高纪》说：我不是敢自爱，恐怕能力薄弱。师古说：能，指材也。能，本是兽名，形状像熊，脚像鹿，作为物坚硬而强力，所以人的有贤材者都称为能。那么用无恙配多能，尤为对仗工整。又有兽名果然，出自《国史补》：扬州人捕捉果然，得到一个果然，那么几十个果然就可以得到。大概果然不忍伤害同类，聚集族群而啼哭，杀了它也不离开。这种禽兽而人心薄俗有不如它的。果然大类猩猩。蛇名率然，出自《山海经》：常山有巨蛇，物体触中头部则尾部来到，触中尾部则头部来到，触中腰部则首尾都来到，名叫率然。《孙子兵法》说：将帅统领三军，气势像率然一样，就是这个意思。

地有二义

盘谷的名字有两个含义，有人说环山，有人说盘旋，而韩昌黎两者都保留；冉谿的名字有两个含义，有人说冉氏，有人说可染，而柳河东两者都保留。

可称之地

天下可称之地有四处：谢〇晖《鼓吹曲》说“江南佳丽地”，是其一；杜甫《祠南夕望》诗说“湖南清绝地，回首一茫茫”，是为怀念锦水所作。

地名异

梁有一个，而有南梁，有大梁，有少梁【现在汝州南县为南梁，皇都浚仪县为大梁，同州韩城县为少梁】。蔡有一个，而有新蔡，有上蔡，有下蔡【新蔡，上蔡，现在蔡州县，下蔡现在颍川县是也】。三齐三楚有区别【齐与济北、胶东为三齐，江陵为南楚，彭城为西楚，吴为东楚】。三蜀三吴有差异【三蜀谓蜀都，汉高祖分置广汉，武帝分置犍为，三吴现在苏润、湖州】。既辨别三亳【现在曹州考城县为北亳，现在南京谷城县为南亳，现在西京偃师县为西亳】，又区分三江【自豫章而下入于彭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