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第十二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僇溜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呜。故金石□ 有声,不考不呜。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耿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智通於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平。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聘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郭注:声由寂彰,以谕体道者,物感而后应也。万物孰能定,言应感无方也。王德之人,任素而往耳,非好通於事也。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言本立而知不逆,然后任素通神,其德弥广。心由物林之而出,非先物而唱也。忽,勃,皆无心而应之貌。动出无心,故万物从之,斯荡荡矣。故能存形穷生,立德明道而成王德也。冥冥,无声,天见晓闻和,若夫视听而不寄之於寂,则间昧而不和矣。深之又深,穷其原而后能物物也;神之又神,极至顺而后能尽妙也。我榷斯而都任彼,则彼求自供。恐而任之,会其所极而已。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旋归,遗其玄珠。使知智素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日懈反诟口豆反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郭注:此寄明得真之所由,言用知不足以得真,聪明吃诟,失真愈远。象罔得之,明得真者非用心也,象罔即真#17也。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日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18。尧问於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岌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智,终数朔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乎天?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也治祖恒应使,方且为物该公才反,方且四顾而物,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郭注:配天,谓为天子聪敏过人,则使人趺之,屡伤於人也。以人受天,是又用知以求复其自然。夫过坐於聪知,而又役知以禁之,其过弥甚矣。故曰:无过在去知,不在於强禁。乘人而无天,言若与之天下,且使后世任知而失真矣,夫以万物为本,则讳变可一而异形可同斯迹也,将遂使后世由己以制物,则万物乖矣。尊知而火驰者,言贤者当位於前,则知见尊於后,奔兢而火驰也。绪使者,将兴后世役之端也。物弦,将使后世拘牵而制物也。四顾而物应,将遂使后世指麾以动物,令应工务也。应众宜者,将遂使后世不能忘善,而利人以应众宜也。与物化,将遂使后世与物相遂,而不自得於内也。此皆尽当时之宜也,然今日受其德,而明日承其弊矣。故曰:未始有怛。有族,有祖,言其事类可得而祖效。众父,迹也。众父父,所以迹也。若与之天下,非但治主,乃为乱率。夫桀、纣非能杀贤臣,乃赖圣知之迹以祸之;田怛非能杀君,乃资仁义以贼之,故曰:北面之祸,南面之贼也。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棹,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19:始也我以汝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毂食,乌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间。千岁厌世,去而上倦,乘彼白云,至於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郭注:多男子而授之职,则物皆得所而志定,分富而寄之天下,故无事也。鹑居,则无意求安;毂食,则仰物而足,率性而动,非常迸也。与物皆昌,猖狂妄行而自蹈大方也。修德就间,虽汤、武之事,苟顺天应人,未为不间也。夫至人极寿命之长,任穷通之变,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厌世上传,乘云帝乡,一气之散无不之也。
译夫子说:道啊,它深广得像深渊一样,又清澈得像水流一样。金石如果没有它,就不能发出声音。因此金石虽有声音,如果不敲击,也不会鸣响。万物之中有谁能够规定它们呢?具有王者之德的人,质朴地任性而行,通达于事务;立足于万物的本原,智慧通达于神妙,所以他的德性广大。他的心意一发出,就有外物来应和它。因此,形体若没有道就不能生成,生命若没有德就不能明达。保存形体、穷尽生命,树立德性、彰明大道,难道不是具有王者之德的人吗?广大无边啊!他忽然出现,蓬勃行动,万物便跟随他而趋于平和。这就叫具有王者之德的人。他从幽冥中观察,从无声处听闻;在幽冥之中,独自看见光明;在无声之中,独自听见和谐。因此,他深之又深,穷尽本源之后才能役使万物;神之又神,达到极其精微的境界之后才能穷尽精妙。所以他与万物接触时,处在至无之境而满足万物的要求;随时应物而动,却只求达到万物各自的归宿,无论大小、长短、远近,都能任其自然。郭象注:声音由寂静显现,这是用来比喻体悟大道的人,待外物感应之后才作出回应。万物谁能规定它们,是说应感没有固定方式。具有王者之德的人,只是任凭质朴本性而行,并不是有意追求通达事务。立足于本原而智慧通达神妙,是说根本已经确立,智慧便不会违逆;于是任凭质朴本性而行,通达神妙,德性更加广大。心意是因外物来触发而发出,并不是先于外物而主动发出。忽然、蓬勃,都是无心而应物的样子。行动和出现都无心,所以万物跟随它,这就是广大无边。因此能够保存形体、穷尽生命,树立德性、彰明大道,成就王者之德。幽冥、无声,是说在天道中看见明晓、听见和谐。如果把视听寄托在寂静之外,就会昏暗而不和。深之又深,是穷尽本源之后才能役使万物;神之又神,是达到极其顺应之后才能穷尽精妙。我收摄自身而完全任凭万物,那么万物的需求就会自行得到满足。只是随时应物而任其自然,合会于它们所能达到的极限罢了。黄帝游历赤水以北,登上昆仑山丘向南眺望。回转归来时,遗失了玄珠。他派知去寻找,没有找到;派离朱去寻找,也没有找到;派吃诟去寻找,仍然没有找到。于是派象罔去寻找,象罔找到了玄珠。黄帝说:“奇怪啊!象罔竟然能够找到它吗?” 郭象注:这里借事说明获得真实之道的途径,是说仅凭智慧不足以获得真实;聪明、能辨、能诟求取,反而离真实更远。象罔却找到了它,说明获得真实并不是靠有意用心;象罔就是“真”的象征。尧的老师叫许由,许由的老师叫啮缺,啮缺的老师叫王倪,王倪的老师叫被衣。尧问许由:“啮缺可以配当天子吗?我想借助王倪来求取他的意见。”许由说:“危险啊!天下将要陷入动荡。啮缺的为人,聪明睿智,最终以敏捷著称;他的天性超过常人,却又用人为的智慧去承受天道。他只知道防止过错,却不知道过错由何而生。如果让他配当天子,他将只凭借人为的作为而不顺应天道。他将以自身为根本而区别万物形态,尊崇智慧而使后世争相奔驰;将创设事端而使后世承袭;将把万物纳入同一规范;将四处观察而使万物听从;将迎合众人的需要;将随万物变化而不能保持自得。这样的人哪里足以配当天道呢?即使如此,他也会有一类一宗,可以成为众人的祖先,却不能成为众祖先的祖先。这是祸乱的源头,是臣下事奉君上的祸患,也是君主统治天下的祸害。” 郭象注:所谓配天,是说如果让一个聪敏过人的人做天子,众人就会被迫顺从他,而屡屡受到人为作为的伤害。所谓以人为而承受天道,是说又要运用智慧来求取恢复自然。过错本来就产生于过度聪明,而又役使智慧来禁止过错,过错就更加严重。所以说,消除过错在于去掉智慧,不在于强行禁止。所谓凭借人为而没有天道,是说如果把天下交给他,就会使后世任用智慧而失去真实。以万物为根本,就会把变化看成可以统一、把不同形态看成可以同一;如果后世都依照他的做法来控制万物,万物就会乖离。所谓尊崇智慧而使后世如火奔驰,是说贤者处在前位,智慧便在后世受到尊崇,人们争相奔逐。所谓创设事端,是将开启后世役使万物的端绪;所谓把万物纳入规范,是将使后世拘牵万物而加以控制;所谓四处观察而使万物响应,是将使后世指挥万物,使它们应合事务;所谓迎合众人的需要,是将使后世不能忘掉所谓善,而以利人来迎合众人的要求;所谓随物变化,是将使后世追随外物,而不能在内心保持自得。这些在当时都似乎适合时宜,但今天接受它的恩德,明天就会承受它的弊病。所以说,未必自始就有固定不变的东西。所谓有一类、有一宗,是说这类事情可以被后人取法。所谓众人的祖先,是指留下的行迹。所谓众祖先的祖先,就是留下行迹的根源。如果把天下交给这样的人,他不只是治理天下的君主,反而会成为祸乱的源头。桀、纣并不是自己能够杀害贤臣,而是凭借圣智的行迹来制造祸患;田成子也不是自己能够杀害君主,而是借助仁义的名义来加害君主。所以说,这是臣下事奉君上的祸患,也是君主统治天下的祸害。尧巡视华地,华地的封人说:“啊,是圣人!请让我为圣人祝祷:愿圣人长寿。”尧说:“不必了。”封人说:“愿圣人富有。”尧说:“不必了。”封人说:“愿圣人多生男儿。”尧说:“不必了。”封人说:“长寿、富有、多生男儿,都是人们所希望的,唯独您不希望,这是为什么呢?”尧说:“男儿多了,就会有许多忧劳;富有了,就会有许多事务;长寿了,就会遭受许多耻辱。这三件事都不是用来养德的,所以我推辞。”封人说:“起初我还以为您是圣人,现在看来,您只是君子。上天生育万民,必定会授予他们职分。男儿多而授予他们职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富有而把财物分给众人,还有什么事务可忧虑的呢?圣人像鹌鹑一样居处,像鸟雀一样取食,行动而不留下显著痕迹。天下有道,就与万物一同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养德性,退居闲处。活到千年而厌弃世间,离去而升天,乘着白云到达帝乡。三种忧患都不能到来,身体常无灾殃,又有什么耻辱呢?”封人说完离开,尧跟随他问:“请再让我请教。”封人说:“回去吧。” 郭象注:男儿多而授予他们职分,万物都各得其所,志意便安定;把财富分给天下而寄托给众人,所以没有事务可忧。鹑居,是说没有心意去追求安逸;毂食,是说仰赖外物而得到满足,顺应本性而行动,并不是故意造作。与万物一同昌盛,就是任意而行,自然践履大道。修德而退居闲处,即使是商汤、周武的事业,只要顺应天意、回应人心,也不能说不是退处闲暇。至人穷尽寿命的长久,任凭穷通的变化;活着时,是天道运行,死去时,是万物变化。厌弃世间而升天,乘云到达帝乡,一气消散,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到达。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日: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但邑但乎耕而不顾。郭注:禹时三圣相承,治成德备,功美渐去,故史籍无所载。仲尼不能间,是以虽有天下而不与焉,斯乃有而无之也。故考其时而禹为最优,计其人则虽三圣,故一尧耳。时无圣人,故天下之心俄然归启。夫至公而居当者,付天下於百姓,取与之非己也。故失之不求,得之不辞,忽然而往,恫然而来。是以受非毁於廉节之士而名列於三王,未足怪也。庄子因斯以明尧之弊,弊起於尧而衅成於禹。况后世之无圣乎?寄远边於子高,使弃而不治,将以绝圣而反一,遗知而宁极耳,其实则未闻也。夫庄子之言,不可以一途诂。或以黄帝之进秃尧舜之经,岂独贵尧而贱禹哉。故当遗其所寄,而录其绝圣弃知之意焉。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问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呜。喙呜合,与天地为口。其合缗缗咸巾反,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郭注:无有,故无所名。一者,有之初,至妙者也。至妙,故未有物理之形耳。夫一之所起,起於至一,非起於无也。然庄子所以屡称无於初者,何哉?初者,未生而得生,得生之难,而犹上不资於无,下不待於知。突然而自得此生矣。又何营生於己生,以失其自生哉。夫无不能生物,而云物得以生,所以明物生之自得。任其自得,斯可谓德也。德形性命,因变立名,其於自尔,一也。性修反德,怛以不为而自得之。不同於初而中道有为,则其怀中故为有物也。有物而容养之德小矣。无心於言而自言者,合於喙呜。喙呜合与天地为合。天地亦无心而自动也。其合婚婚,坐忘而自合耳,非照察以合之。是谓玄德,德玄而所顺者大矣。夫子问於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仿,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寓。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聘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留之狗成思,猥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於天。郭注:若相放效,强以不可为可,不然为然,斯矫其情性矣。县寓,言其高显易见。执狸之狗,猿狙之便,此皆失其常然者也。首趾,犹终始也。无心无耳,言其自化。有形者善变,不能与无形无状者并存,故善治道者,不以故自持也,将顺日新之化而已。其动止死生,盛衰废兴,未始有常,皆自然而然,非其所用而然,故放之而自得也。有治在人,不在乎主自用也。天物皆忘,非独忘己,复何所有哉。人之所不能忘者,己也。己犹忘之,又奚识哉?斯乃不识不知而冥於自然,是之谓入於天。《笔乘》:若放,犹言相似也。孔子问於老聃曰:有人於此,其所居之道若与圣人相似。可人之不可,然人之不然?善辫者尝有言曰:离析坚白如揭灾宇昭然可见,此人正如此,问可以为圣人乎?汝所不能闻听之所,不及也,汝所不能言也之所,不到也。夫无心无耳无形无状者,世知其无矣。今有首有趾与无心无耳者,有形与无形无状者,举而尽无之,则汝之听与言将奚施乎?然吾所谓尽无者,非动止死生废起,皆与人异也。人动亦动人,止亦止人,死生亦死生,人废起亦废起,而卒不得命之曰:有则能忘之故也。既忘乎物又忘乎天。天者,物之所从出,并忘,则忘之至矣。如此谓之曰:忘己。人之与天异者,以其有己也,己而忘之,非天而何谓之入於天?此非圣人之不能也。后面有治在人一句,应前有人治道若相放一句,文义甚明。
译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伯成子高便辞去诸侯之位而去耕田。禹前去见他,见他正在野外耕作。禹快步走到下风处,站着问道:“从前尧治理天下,先生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我,先生却辞去诸侯而去耕田。冒昧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呢?”伯成子高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不奖赏而百姓自相勉励,不惩罚而百姓自然畏惧。如今您施行奖赏和刑罚,百姓将不再仁厚;德性从这里衰败,刑罚从这里建立,后世的混乱也从这里开始。您为何还不离去?不要耽误我的事情。”说完,伯成子高低头专心耕作,不再理会禹。郭象注:禹时三位圣人相继承接,治理已经完成,德性也已完备,功业和美德逐渐衰退,所以史籍没有留下多少记载。孔子不能对此加以排定,因此虽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中,这就是有天下而仿佛没有天下。所以考察时代,禹是其中最好的人;考察人物,虽然有三位圣人,仍然可以说只有一个尧。时代没有圣人,于是天下人心忽然归附启。最公正而处在适当位置的人,是把天下交给百姓,把取舍都看作不是自己的事情。所以失去它也不追求,得到它也不推辞,忽然前往,惶然归来。因此,他受到廉洁守节之士的非难,却名列三王之中,并不值得奇怪。庄子借这件事说明尧的弊病;弊病从尧开始,裂隙在禹时形成,更何况后世没有圣人呢?把远古的边远之事寄托在伯成子高身上,使他放弃治理,是想断绝对圣人的依赖,返归纯一,遗弃智慧而安于极致罢了;至于其中的实际情况,未必能确切知道。庄子的话不能用单一的方式解释。有时他借黄帝来进取、削弱尧舜所代表的经典秩序,难道只是尊崇尧而贬低禹吗?所以应当舍弃他所寄托的具体人物,而记录他断绝圣人、抛弃智慧的思想。太初之时有无,没有有,也没有名称。一产生于此;有了“一”却还没有形成具体形态。万物由此得到生命,这叫作德;尚未成形而已有分别,并且自然如此、无从追问,这叫作命;留存运动而生成万物,万物形成并产生其内在规律,这叫作形;形体保存精神,各自具有仪则,这叫作性;性得到修养而返归德,德达到极致就与太初相同。同于太初便是虚,虚便是广大。合拢嘴而发声,声音相合,就与天地成为一体。这种相合混混沌沌,像愚昧,像昏暗,这叫作玄德,与广大顺应相同。郭象注:因为是无有,所以没有可以命名的东西。“一”是有的开端,是最精妙的状态。正因为精妙,所以还没有形成具体事物的形理。一的产生,起于至一,并不是起于无。然而庄子为什么屡次在开端说无呢?开端是尚未出生却得到生命,得到生命本来困难,却既不向上借助于无,也不向下等待于智慧,突然之间就自行获得了生命。既然如此,又何必在已经生成的生命上经营造作,使它失去自行生成的状态呢?无不能生万物,却说万物因此得到生成,是为了说明万物的生成本来就是自得。任凭万物各自自得,这才可以叫作德。德、形、性、命,都是随着变化而建立的名称;就其自然如此而言,本来是同一的。性得到修养而返归德,就是始终不造作而自然自得。若不同于太初而在中途有所作为,那么内心就已经执着于某种事物了。有所执着,用来容养万物的德就小了。内心不有意发言而自然发言,就是合于嘴的鸣声;嘴的鸣声相合,就与天地相合。天地也是无心而自然运动。它们相合混混沌沌,是坐忘而自然相合,并不是靠明察来使它们相合。这叫玄德;德越玄妙,所顺应的范围就越广大。孔子问老聃说:“有一个人治理道,好像与圣人相似,把不可以说成可以,把不对说成对。善于辩说的人曾有话说:把坚和白分别开来,就像悬挂在高处一样清楚可见。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圣人吗?”老聃说:“这不过是像狙猴一样变换技巧、被技能束缚的人,是劳损形体、惊扰心神的人。被拘执的狗和被圈养的猿猴,都离开了自己本来的山林。孔丘啊,我告诉你一些你听不到、也说不出的道理:凡是有头有脚、无心无耳的东西很多;凡是有形的,和无形无状的,最终都归于无。它们的行动与停止、死亡与出生、衰败与兴起,又不是由它们自己决定的。治理之道在于人自身。忘掉外物,忘掉上天,这叫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人,就叫作进入天道。” 郭象注:所谓相似,是强行把不可以说成可以,把不对说成对,这就是扭曲万物的真情本性。悬挂在高处,是说高显而容易看见。被拘执的狗、被圈养的猿猴,都失去了本来如此的状态。头和脚,犹如开始和终结。无心无耳,是说万物自行变化。有形之物善于变化,不能与无形无状之物保持同样的存在,所以善于治理道的人,不执守旧有的成法,只是顺应日日更新的变化罢了。行动与停止、生死与盛衰、废弃与兴起,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常态,都是自然而然,并不是由于人为使用才如此,所以任凭它们而使其自然自得。治理之道在于人自身,不在于君主自我强行运用。天地万物都忘掉,不只是忘掉自己;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以执着呢?人所不能忘的就是自我;连自我都忘掉了,又还认识什么呢?这就是不认识、不知道而与自然冥合,叫作进入天道。《笔乘》说:“若放”,就是相似的意思。孔子问老聃说:“有这样一个人,他所处的道好像与圣人相似;把别人认为不可以的说成可以,把别人认为不对的说成对。善于辩说的人曾经说过:把坚和白分别开来,就像揭示高楼一样,清楚明白、可以看见。这个人正是这样。请问可以把他看作圣人吗?”你不能听到的,是听力所达不到之处;你不能说出的,是言语所到不了之处。没有心、没有耳、没有形、没有形状的东西,世人都知道它们是无。如今有头有脚和无心无耳的东西,有形和无形无状的东西,如果把它们全部说成无,那么你的听和说又要施加于什么呢?但我所说的“全都归于无”,并不是说它们的行动、停止、生死、衰败、兴起都与人不同。人行动,它们也行动;人停止,它们也停止;人有生死,它们也有生死;人有衰败和兴起,它们也有衰败和兴起,只是最终不能把它们称为有,因为能够忘掉这些差别。既然忘掉了外物,又忘掉了天。天,是万物所由出的根源;连天也忘掉,就是忘到了极点。这样就叫忘掉自己。人与天不同,是因为人有自我;连自我都忘掉了,除了进入天道还能叫什么呢?这并不是圣人做不到的事。后面“治理之道在于人自身”一句,应当照应前面的“有一个人治理道”,文义非常清楚。
将闾葂免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去声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辙、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去声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蒋闾葂覤覤然惊曰:葂也化若於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生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内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日: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俯而不对。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日: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日: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日: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沱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言,行于世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损益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日: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得己忘物,失明白入素,无为复朴,性体抱神,以游世俗之问者,汝将固惊耶?未知此道宜乎?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日:子将奚之?日: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日: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日: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救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曰为行天下化。手挠,举手,随顾而指之,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圣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神上升光,日月之光,反乘于下,中致和致,万物复情。此之谓混溟。门无鬼与张赤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迩,事而无传。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验,则不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导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导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虽有枝叶不相照,应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谀;举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
译将闾葂拜见季彻。鲁君曾对葂说:“请让我接受您的教诲。”他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只好把意见告诉了鲁君,但不知道是否合适,请允许我试着把它献给您。我对鲁君说:“一定要奉行恭敬俭朴,提拔公正忠诚的人而不徇私,那么百姓谁敢不和睦呢?”季彻拘谨地笑着说:“像先生这样的话,和帝王的德性相比,就如螳螂举起前臂想挡住车轮,必定不能胜任。况且如果这样做,您自身就会处在危险之中;您所登临的高台会聚集许多事务,前来投奔、留下踪迹的人也会很多。”将闾葂惊惧地说:“我已经被先生的话改变了。即使如此,还是希望先生再说说其中的风教。”季彻说:“大圣治理天下,是摇动、荡涤百姓的心,使他们形成新的教化、改变旧俗,完全消除他们的害心,而让每个人都发展自己的独立志向。让万物各自生长、各自作为,百姓却不知道自己内在为何如此。像这样,难道还要把尧、舜教导百姓的做法,当作深远混沌而加以卑下吗?应当同于德,而使心神安居。”子贡向南游历楚国,返回晋国,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个老人正要整理园圃,挖通隧道进入井中,抱着水瓮出来灌溉。他用力很多,动作不停,但成效很少。子贡说:“这里有一种器械,一天可以灌溉一百畦,用力很少而成效很多,先生难道不想使用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园圃主人抬头看着他,说:“那要怎样做呢?”子贡说:“砍木制成一种机械,后面重、前面轻,提水时就像抽取一样,水流快速涌出,这种器械叫作槔。”园圃主人愤然变了脸色,又笑着说:“我听我的老师说过,有机械的人必然会有机巧之事;有机巧之事的人必然会有机巧之心。机巧之心存在胸中,纯朴之心就不能完备;纯朴之心不能完备,精神生发就不能安定;精神生发不安定的人,是大道不能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这种器械,而是以使用它为可耻,所以不使用。”子贡惭愧失意,低头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园圃主人说:“您是做什么的人呢?”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弟子。”园圃主人说:“您不就是那个以博学来比拟圣人、以夸夸其谈压倒众人、独自弹琴哀歌,向天下贩卖名声的人吗?您现在正要忘掉自己的精神气息,毁弃自己的形体,或许才有希望。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又哪里有闲暇治理天下呢?您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情。”子贡惭愧而脸色大变,局促不安,心中不得自得,走了三十里才恢复过来。他的弟子问:“刚才那个人是什么人?先生为什么见到他就改变容色、失去常态,整天都不能恢复呢?”子贡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一个人而已,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我曾听老师说:事情要追求能够办成,功效要追求能够完成,用力少而成效多,是圣人的道路。” 如今却不是这样。把握大道的人,德性完备;德性完备的人,形体完备;形体完备的人,精神完备。精神完备,是圣人之道。他寄托于生命之中,与百姓并行,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往哪里去,浑厚广大而淳备,真是完美啊!功名利益、机变巧智,一定会忘掉那个人的本心。像这样的人,不合乎他的志向就不前往,不合乎他的本心就不去做。即使天下人都赞誉他,符合他们所说的,他在世间行动、被世人称誉,也傲然不顾;即使天下人都非难他,不符合他们所说的,他也恍然不受。天下人的非难和赞誉,对他都没有损益,这才叫德性完备的人啊!我所说的,就是这种处在风波中的人。我回到鲁国,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他是假借浑沌氏之术的人。他知道统一的一面,却不知道另一面;只治理内在,而不治理外在。他获得自我而忘掉外物,舍弃明白而进入质朴,无为而返归本真,保持本性、涵养精神,遨游于世俗之间,你难道还会固执地惊异吗?你还不知道这种道理是否合宜吗?况且浑沌氏的术法,我和你哪里足以认识呢!”谆芒将要向东前往大壑,在东海边遇到了苑风。苑风说:“您将到哪里去?”谆芒说:“将到大壑去。”苑风说:“去那里做什么?”谆芒说:“大壑作为一种事物,水注入其中却不会满,舀取其中的水也不会枯竭。我将到那里游历。”苑风说:“先生难道不关心那些有眼睛的百姓吗?” 我愿意听听圣人的治理。谆芒说:“圣人的治理吗?任用官员而不失其宜,救助、举荐人才而不失其才能;完全了解他们的实情,然后让他们施行各自所能做的事;施行这种道理,就能使天下受到教化。只要挥动手臂、举起手来,随着回头指向四方,四方的百姓没有不一同到来的,这就叫圣人的治理。”又问:“德人的情形呢?”他说:“德人居处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忧患,不把是非、美恶藏在心里。四海之内的人共同从他那里得到利益,他就感到喜悦;共同得到供养,他就感到安宁。他惘然如同婴儿失去了母亲,茫然如同行走时失去了道路。财物用度有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饮食只取足够,却不知道从哪里得到。这就是德人的仪态。又问:“圣人的情形呢?”他说:“元神上升而乘着光明,形体随之消灭,这叫作‘照旷’。使生命尽其本分、使真情充分显现,天地因此欢悦,万事都消融无踪;精神上升为光,与日月之光相合,反过来运行于下,使中和之气达到极致,万物又恢复其本真,这叫作‘混溟’。”门无鬼与张赤满稽在武王军队那里观望。赤张满稽说:“还比不上有虞氏吗?有虞氏过去因此避开了这种祸患。”门无鬼说:“天下本来均平安治,是由有虞氏来治理它吗?还是天下先乱而后由他治理呢?”赤张满稽说:“天下均平安治才是愿望,那还何必谋求有虞氏来治理呢?” 有虞氏的治理,就像有人身上生了疮,剃秃头发再施药;生了病便去求医。孝子拿着药为慈父治病,脸色焦急忧惧,圣人以此为羞。至德的时代,不推崇贤能,也不专门任用能人;君主如同树梢一样处于上位,百姓如同野鹿一样自由自在。行为端正,却不知道这叫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这叫仁;诚实,却不知道这叫忠;行为恰当,却不知道这叫信;彼此自然活动、相互役使,却不认为这是施恩。因此,行动没有近功,做事没有流传。孝子不向亲人谄媚,忠臣不向君主谄谀,这是臣子、儿女最盛大的德行。亲人所说的他都认为正确,亲人所做的他都认为好,世俗反而称他为不肖子;君主所说的他都认为正确,君主所做的他都认为好,世俗反而称他为不肖臣。却不知道这种做法的验证在哪里,于是便不按世俗所谓正确的去承认正确;世俗所谓善的,他也不随之称善,这样就不会被称为引导、谄媚之人。然而,难道世俗本来就比亲人更严厉、比君主更尊贵吗?若说他在引导别人,他便勃然变色;若说他在谄媚别人,他便愤然变色。但他终身都在引导别人,终身都在谄媚别人;迎合譬喻、修饰言辞,聚集众人,这样从始至终、从根本到末节都彼此不相责罚。即使有枝叶,也彼此不能照见;穿上垂衣,设置彩色,改变容貌来取媚于一世,却不自称是在引导、谄媚;把众人都收作同道,使是非相通,却不自称为众人,这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则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响,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里耳,折扬黄萼,则嗑呵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锺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郭注:以君亲所言而然,所行而善,此直违俗而从君亲,故俗谓其不肖耳,未知至当正在何许?俗不为尊严於君亲而从俗,俗不谓之谄。明尊严不足以服物,则服物者更在於从俗也。是以圣人未尝独异於世,必与时消息。故在皇为皇,在王为王,岂有背俗而用我哉?世俗遂以多同为正,故谓之导谈,则作色不受,而终身导谈,亦不问道理,期於相善耳。夫合譬饰辞,应受导谈之罪,而世复以此得人,以此聚众,亦为从俗者,恒不见罪坐也。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言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从也。夫圣人道同而帝王殊逵者,诚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随而任之。天下都惑,虽我有求向至道之情,而终不可得,故尧、舜、汤、武随时而已。故大声非委巷所尚,俗人得啧曲,则同声动笑,此天下所以未尝用圣而尝自用也。以二缶锺惑,而所适不得者,言各自信据,故不知所之。莫若即而同之也,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言趣令得当时之适,不强推之令解,则相与无忧於一世矣。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已也。郭注:厉,恶人也。若天下皆不愿为恶,其为恶或迫於苛役,或迷谬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复,而厉者自思善,故我无为而天下自化。百年之木,破为樽樽,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樽於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於失性一也。蹶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傻子公反中颗;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主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歧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於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取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捂质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於柴栅策,外重继缴灼,院玩院然在尴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於槛囊,亦可以为得矣。吕注:牺樽,青黄,以譬曾、史之修,沟中之断,以譬盗坏之污。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乃所以为得恶,取曾、史、盗坏於其问哉。夫色者非明,而色色者明。以五色乱之,乃所以使目不明也。声者非聪,而声声者聪。以五声乱之,乃所以使耳不聪也。达乎此,则五臭之熏鼻,五味之浊口,趣舍之滑心,亦若是而已。心无趣舍,以趣舍滑之,所以使性飞扬不止也。彼杨、墨者固天下之才士,而不闻道,所知不出於五者之间,乃始离跋自以为得,则鸠鹄之在笼,亦可以为得矣。夫柴其内,而使道不得集约其外,而使心不得解其缪,内支盈於柴栅,外重缓缴,自达者观之在缓缴之中,院院然明矣。犹自以为得,则罪人交臂历指,虎豹在於囊槛,亦可以为得矣。庄子翼卷之三竟#1『而』原作『天』,据明本改。#2『如』原作『九』,据明本改。#3『二』原作『三』,据明本改。#4『八』原作『入』,据明本改。#5『生』原作『上』,据明本改。#6『邪』原作『那』,据明本改。#7『具』原作『臭』,据明本改。#8『斩』原作『轩』,据明本改。#9『鲁』原作『色』,据明本改。#10『止』原作『上』,据明本改。#11『白』原作『自』,据明本改。#12『治』原作『右』,据明本改。#13『天』原作『大』,据明本改。#14『耳』原作『可』,据明本改。#15『石』原作『不』,据明本改。#16『夫』原作『天』,据明本改。#17『真』原作『其』,据明本改。#18『衣』原作『大』,据明本改。#19『日』原作『由』,据明本改。#20『天』原作』不』,据明本改。庄子翼卷之四天道第十三
译知道自己愚蠢的人,不是大愚之人;知道自己迷惑的人,不是大惑之人。大惑的人终身不能解脱,大愚的人终身不能觉悟。三个人同行,其中有一个人迷惑,那么所要到达的地方还可以抵达,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个人都迷惑,就会劳苦而到不了,因为迷惑的人占多数。如今却是天下人都迷惑,我即使有祈求、向往大道的心愿,也不可能实现了。这不是很可悲吗?宏大的声音,乡里人的耳朵听不进去;《折杨》《皇华》这样的俗曲一响,他们便大笑。因此,高明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至理之言无法流传,世俗的言论反而占了上风。用两个瓦罐般的声音相互迷惑,于是便不知道应当往哪里去。如今又是天下人都迷惑,我即使有祈求、向往大道的心愿,难道还能实现吗?明知不可能实现,却还要强行推行,又是一种迷惑。所以不如放下它而不去强行推行。不强行推行,谁还会共同忧愁呢?” 郭象注:亲人、君主所说的都认为正确,所做的都认为好,这只是违背世俗而顺从君亲,所以世俗称他为不肖罢了;但还不知道真正恰当的标准究竟在哪里。世俗不把尊严归于君亲,却顺从世俗,世俗便不称他为谄媚。由此可见,尊严不足以使万物服从,能够使万物服从的,反而在于顺从世俗。因此圣人从来不独自与世俗不同,必定随时代而进退消长。所以处在皇帝时代便做皇帝,处在王者时代便做王者,难道会背离世俗而只施行自己的主张吗?世俗于是把多数人的相同意见当作正确;所以若说他们在引导议论,他们就变色而不接受,但终身都在引导议论,也不追问道理,只求彼此相善罢了。迎合譬喻、修饰言辞,本应受到引导议论的罪责,可世人反而凭此获得人望、聚集众人;这种顺从世俗的人,始终不会被责罚。至于把所有人都收作同道,使是非相通,却不自称为众人,意思是世人都极其愚蠢,既然如此,就更不能不顺从他们。圣人的大道虽然相同,而帝王的道路却各有不同,实在是因为世俗的迷惑不可解,所以只能顺势而任用。天下都迷惑,即使我有追求、向往至道的心,也终究无法实现,所以尧、舜、汤、武都只是随时而行罢了。宏大的声音不是街巷所崇尚的,俗人听到粗俗曲调,便同声大笑;这就是天下从来不用圣人之道,却总是自行其是的原因。“用两个瓦罐般的声音相互迷惑而不知道应当往哪里去”,是说各人都以自己的见解为依据,所以不知道方向。不如就顺着他们、与他们相同;放下强行推行的做法。不强行推行,就是设法让他们各自得到当下的适宜,而不强迫他们理解,这样彼此在一世之中就没有忧患了。一个相貌丑陋的人,半夜生了孩子,急忙拿火来照看,焦急不安,只怕孩子长得像自己。郭象注:厉,是丑恶之人。如果天下人都不愿意作恶,那么作恶有时是被苛刻的徭役逼迫,有时是迷惑错乱而失去本性。然而迷惑的人自己会想着恢复本性,丑恶的人自己会想着向善,所以我无为,天下便会自然得到教化。百年老树,砍下来制成酒樽,涂上青黄颜色并加以纹饰,剩下的断木却丢在沟中。把华美的牺樽与沟中的断木相比,美丑固然相差悬殊,但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却是相同的。蹶与曾参、史鳅在行义方面虽然有差别,但在丧失本性方面是一样的。丧失本性有五种:第一,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明;第二,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不灵;第三,五臭熏染鼻子,使鼻中困塞;第四,五味混浊口腔,使口味受到损伤;第五,取舍扰乱心灵,使本性飞扬不定。这五种,都是役使心神的祸害。杨朱、墨子却开始分裂、偏执,自以为有所获得,这不是我所说的获得。被困住还能算获得吗?那么斑鸠、猫头鹰关在笼中,也可以算获得了。况且以取舍、声色像柴栅一样堵塞内心,又用皮弁、鹬冠、束带等礼制装束约束外表;内在被柴栅阻塞得满满的,外在又重重受到束缚,局促地处在缠绕束缚之中却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被交叉捆绑、手指历数,虎豹关在栏槛囊笼之中,也都可以算获得了。吕惠卿注:牺樽涂成青黄之色,用来比喻曾参、史鳅的修饰;沟中的断木,用来比喻盗跖、坏人的污秽。若修饰本性反而背离德性,德性达到极致就会同于最初,那么为什么还要把曾参、史鳅与盗跖、坏人区别为有所获得或有所失去呢?色彩本身不是光明,能够认识各种色彩才是明;五色扰乱眼睛,正是使眼睛不明。声音本身不是聪,能够听辨各种声音才是聪;五声扰乱耳朵,正是使耳朵不聪。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五臭熏鼻、五味浊口、取舍扰乱内心,也都是如此。心本来没有取舍,却被取舍扰乱,所以使本性飞扬不止。杨朱、墨子本来是天下的才士,只是没有听闻大道;他们的认识不超出这五种感官欲望,于是开始偏执,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斑鸠、猫头鹰关在笼中,也可以算获得了。以外物像柴栅一样堵塞内心,使大道不能聚集;又约束外表,使内心不能解开纠结。内在被柴栅阻塞,外在重重受到束缚;从通达者看来,不过是处在束缚之中而已,却还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被交臂捆缚、逐一指点,虎豹关在囊槛之中,也都可以算获得了。《庄子翼》卷第三完。#1“而”原作“天”,据明本改。#2“如”原作“九”,据明本改。#3“二”原作“三”,据明本改。#4“八”原作“入”,据明本改。#5“生”原作“上”,据明本改。#6“邪”原作“那”,据明本改。#7“具”原作“臭”,据明本改。#8“斩”原作“轩”,据明本改。#9“鲁”原作“色”,据明本改。#10“止”原作“上”,据明本改。#11“白”原作“自”,据明本改。#12“治”原作“右”,据明本改。#13“天”原作“大”,据明本改。#14“耳”原作“可”,据明本改。#15“石”原作“不”,据明本改。#16“夫”原作“天”,据明本改。#17“真”原作“其”,据明本改。#18“衣”原作“大”,据明本改。#19“日”原作“由”,据明本改。#20“天”原作“不”,据明本改。《庄子翼》卷第四。《天道》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