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阳第二十五
郭注:得旧犹畅然,况得性乎。缙,合也。见所尝见,闻所尝闻,而犹畅然,况体其体用其性也。众之所习,虽危犹闲,况圣人无危乎。冉相氏,古之圣王也。居空以随物,而物自成。与物无终无始,忽然俱往。日与物化,故常无我,常无我,故常不化也。夫为者,何不试舍其所为乎?唯无所师,乃得师天。师天犹未免於殉,奚足事哉?师天犹不足称事,况又不斯耶?铃至於天、人、始、物都无,乃冥合也。故汤委之百官而不与焉,任其自聚,非囿之也,纵其自散,非解之也。司御之属,亦能随物之自成,而汤得之,所以名寄於物而功不在己。名法者,己过之进,非适足也。故曰:嬴然无心者,寄治於群司,则其名述并见於彼。仲尼日:天下何思何虑,虑已尽矣。若有纤芥之虑,岂得寂然不动,应感无穷,以辅万物之自然耶?容成子日:除日无岁,今所以有岁而存日者,为有死生故也。若无死无生,则岁日之计除矣。无死,我则无内外也。魏莹罃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於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尺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9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於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於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於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笎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映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於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郭注:蜗至微而有两角。诚知所非者,若此之细也,则天下无争矣。人进所及为通达,谓四海之内也,今自以四海为大,然计在无穷之中,若有若无也。王与蛮氏俱有限之物耳。有限则不问大小,俱不得与无穷者计也。虽天地,共在无穷之中,皆蔑如也。况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争哉。悄然若亡,自悼所争者细也。辟犹一吹,言曾不足闻也。子之楚舍於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揔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着於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郭注:埋於民,与民同也。藏於畔,进不荣华,退不枯槁也。其声消,损其名也。其志无穷,规长生也。所言者皆世言,而心与世异。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沉也。着,明也。何以为存,谓不如舍之,以从其志。其室虚,果逃去也。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去声,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飧。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丸苇兼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热溲膏是也。郭注:卤莽,灭裂,轻脱未略,不尽其分也。变齐,功尽其分,无所不至也。夫遁、离、灭、亡,以众为之所致也。若各致其极,则何息雀苇害禾稷,欲恶伤正性,形扶疏则神气伤。以欲恶引性,不止於当。并渍以下,此卤莽之报也。故治性者,安可以不齐其至分。
译郭象注:得到旧物尚且觉得畅快,何况体得本性呢?“缙”是合的意思。看到曾经看过的,听到曾经听过的,尚且觉得畅快,何况体察其本体、运用其本性呢?众人所习惯的事,即使危险也觉得安闲,何况圣人本来没有危险呢?冉相氏,是古代的圣王。他居于空虚而顺应万物,万物便自然生成。与万物没有终始,忽然之间一同前往。每天与万物变化,所以常常没有自我;常常没有自我,所以常常不变。既然如此,作为的人为什么不试着舍弃他的作为呢?只有不以任何事物为师,才是真正以天为师。以天为师尚且不能免于殉从,又有什么值得作为事业呢?以天为师尚且不足以称为事业,何况其他呢?直到天、人、始、物都不存在,才是幽冥相合。因此商汤把百官之事交托出去而不亲自参与,让它们自行聚合,并不是拘束它们;任其自行分散,也不是有意解除它们。司御之类的人,也能顺应万物自然生成;商汤得到他们,所以名声寄托在万物之中,功劳不归于自己。所谓名和法,是自己超过了恰当限度,并非适足而止。所以说,空旷无心的人把治理寄托给群臣,名声和功绩便同时显现在他们那里。仲尼说:天下还有什么需要思虑的呢?思虑已经穷尽了。如果还有一丝一毫的思虑,哪里能寂然不动、随感而应无穷,从而辅助万物的自然呢?容成子说:除去日,就没有年。现在之所以有年而保存日的计算,是因为有死生。如果没有死也没有生,那么年和日的计算就可以取消了。没有死,我就没有内外。魏莹和田侯牟订立盟约,田侯牟背弃了它,魏莹大怒,将要派人刺杀他。犀首听说后以此为耻,说:“您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却要以匹夫的方式追随仇敌。我请求接受二十万兵甲,替您攻打他,俘虏他的百姓,拴住他的牛马,使他的君主内热发于背,然后攻取他的国家。田忌一旦逃走,就鞭打他的背,折断他的脊骨。”季子听说后也以此为耻,说:“筑起十仞高的城墙,城墙已经十仞高了,却又把它毁掉,这是服劳役的人所苦恼的事。如今兵戈已经七年没有发生,这是大王的根基。犀衍是扰乱天下的人,不可听从。”华子听说后认为他们都可耻,说:“善于谈论攻伐齐国的人,是扰乱天下的人;善于谈论不要攻伐齐国的人,也是扰乱天下的人;说攻伐和不攻伐都属于扰乱天下的人,仍然是扰乱天下的人。”君主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华子说:“君主只需寻求合乎道的办法罢了。”惠子听到这件事,便去见戴晋人。戴晋人说:“有一种叫蜗牛的东西,您知道吗?”君主说:“知道。”戴晋人说:“蜗牛左角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有一个国家,叫蛮氏。它们时常为了争夺土地而交战,死尸横陈数万,追逐败军十五天才返回。”君主说:“啊!这是虚构的话吧?”戴晋人说:“请允许我为您把它说成实在的事情。” 戴晋人说:“您认为意念所涉及的四方上下有尽头吗?”君主说:“没有尽头。”戴晋人说:“既然知道心神可以遨游于无穷之中,却反而处在魏国这个通达之地,仿佛若有若无吗?”君主说:“是的。”戴晋人说:“通达之地中有魏国,魏国中有大梁,大梁中有君王;君王和蛮氏相比,有什么区别吗?”君主说:“没有区别。”戴晋人出去后,君主怅然若失。客人出去,惠子来见。君主说:“这个客人真是大人,连圣人也不足以担当他的境界。”惠子说:“吹箫还有声音,吹剑环只能发出一点声响。尧、舜,是人们所称誉的;在戴晋人面前谈论尧、舜,就好像只吹出一声微响。” 郭象注:蜗牛极其微小,却有两只角。如果真知道所争的东西竟然如此微小,那么天下就没有可争的了。人们认为自己所能达到的范围就是通达之地,指四海之内;如今把四海自认为广大,却不过是在无穷之中计量,仿佛有又仿佛没有。君王和蛮氏都只是有限的事物。有限的事物不论大小,都不能同无穷相比。即使天地也共同存在于无穷之中,尚且微不足道,何况魏国中的大梁、大梁中的君王,哪里值得争夺呢?君王怅然若失,是为自己所争的东西细小而感伤。所谓“一吹”,是说连被听见都不值得。子之到楚国去,住在蚁丘附近的旅舍。他的邻居有一对夫妻和几个臣妾登上屋顶。子路说:“这些匆匆忙忙的人是在做什么?”仲尼说:“那是圣人的仆人。他把自己埋没在百姓中,把自己隐藏在民间;使自己的声名消退,而志向却无穷;嘴里虽然说话,内心却从未真正说过话。他正要与世俗相违背,内心不屑于和世俗一道行动。这就是所谓陆沉的人。那个人莫非就是市南宜僚吗?”子路请求前去把他召来。孔子说:“算了。他知道我孔丘把他显露出来了,也知道我孔丘到楚国来,必定会认为我会让楚王召见他。他还会把我看作善于逢迎的人。像这样的人,对于逢迎之人的话尚且以听见为耻,何况亲自见到其本人呢?那还凭什么使他留下?”子路前去看他,他的屋子已经空了。郭象注:埋没在百姓中,就是与百姓相同;隐藏在民间,就是进不得荣华,退也不至于枯槁。他使声名消退,是损毁自己的名声;志向无穷,是谋求长生。所说的都是世俗之言,而内心却与世俗不同。身处人群中的隐者,就像没有水却沉在水中。显,是显明的意思。“那还凭什么使他留下”,是说不如舍弃召见他的念头,以成全他的志向。他的屋子空了,果然已经逃走。长梧的封人问子牢说:“您治理政事不要草率,治理百姓不要粗疏。过去我种禾,耕地如果草率,禾实也会草率地报答我;除草如果粗疏,禾实也会粗疏地报答我。第二年我改变了方法,深耕土地,熟练地用耰松土,禾苗便繁茂滋长,我整年都吃不完。”庄子听说后说:“如今人们治理自己的形体、调理自己的心,大多像封人所说的那样:逃避天然本性,背离自己的本性,毁灭自己的情感,丧失自己的精神,只把众多事物当作准则。因此,草率对待自己的本性,就会使好恶的祸根成为本性;芦苇、苇荻刚开始萌发,便用来扶助形体,随即拔取本性。各种溃疡、漏症同时发作,不论从哪里流出;漂疽、疥疮、痈肿,以及内热、小便如膏,都是这种情况。” 郭象注:“卤莽”“灭裂”,是轻率脱略、不尽其分的意思。“变齐”,是把功夫做到尽其本分,没有不到的地方。逃避、背离、毁灭、丧失,都是把众多事物作为准则所造成的。如果各自把事情做到极致,哪里还会有芦苇伤害禾稷、好恶损害正性、形体松散而精神气息受伤呢?以好恶牵引本性,超过了适当限度;从“并溃”以下,都是草率行事所得到的报应。所以治理本性,怎么可以不使它尽其本分呢?
柏矩学於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月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於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途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於谁责而可乎?郭注:杀人大菑,谓自此以下事。大苜既有,则虽戒以莫为,其可得乎?各自得则无荣辱。得失纷纭,故荣辱立。荣辱立,则夸其所谓辱而趺其所谓荣矣。奔驰乎夸跋之间,非病而何?若以知足为富,将何争乎?上有所好,则下不能安其本分。君莫之失,则民自得;君莫之枉,则民自正。夫物之形性何为而失哉?皆由人君挠之以至斯患耳。故自责也。反其性,匿也。用其性,显也。故为物所显则皆识,为物所易则皆敢,轻其所任则皆胜,适其足力则皆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将以避诛罚也。主日兴伪,士於何许得其真乎。谁责,言当责上也。莲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於是之,而卒讪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则所谓然与然乎。郭注:化谓顺世而不系於彼我, 物而畅,物情之变然也。物情之变,未始有极。无根无门,忽尔自然,故莫见。唯无其生,无其出者,为能睹其门而测其根也。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则无所不知;独任我知,知其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其知,则物不告我,非大疑而何?不能用彼,则寄身无地。自谓然者,天下未之然也。仲尼问於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鳅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10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凭其子,灵公夺而里一作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郭注:灵,无道之谥。男女同浴,此无礼也。以鳅为贤,而奉御之劳,故搏币而扶翼之,使不得终礼,此所以为肃贤也。币者,奉御之物,欲以肃贤补其私慢。灵有二义,亦可谓善,故仲尼问焉。子,谓剧赎。言不凭其子,灵公将夺汝处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来事可知。是以凡所为者,不得不为;凡所不为者,不可得为,而愚者以为为之在己,不亦妄乎。徒识已然之见事耳,未知已然之出於自然也。少知问於大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於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於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於万,而期日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
译柏矩向老聃学习,说:“请允许我到天下去游历。”老聃说:“算了吧,天下还是这个样子。”柏矩又请求,老聃说:“你准备从哪里开始?”他说:“从齐国开始。”到了齐国,他看见一个受刑的人,便推开人群强行挤过去,解下朝服盖在他身上,向天号哭,说:“您啊,您啊!天下有大灾祸,唯独您先遭受了它。”他说:“不要做盗贼,不要杀人。荣辱确立以后,才看得出人们所忧患的事;财货聚集以后,才看得出人们所争夺的事。如今树立了人们所忧患的东西,聚集了人们所争夺的东西,使人的身体陷于困穷而没有休止的时候,想不走到这种地步,能够做到吗?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把有所得看作在百姓,把有所失看作在自己;把正当看作在百姓,把邪曲看作在自己。因此,只要一个人的形体有失误,便退回来责备自己。现在却不是这样:把物欲隐藏起来而使人愚昧无知,把大事做得艰难而责罚不敢担当的人,把责任加重而惩罚不能胜任的人,把道路弄得遥远而诛罚没有到达的人。百姓知道力量耗尽了,就用虚伪来接续。每天产生这么多虚伪,士人和百姓怎么能不虚伪?力量不足就作伪,智力不足就欺骗,财物不足就盗窃。盗窃的行为,应当责怪谁才可以呢?” 郭象注:杀人及大灾,是指从这里以下所说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了大灾,即使告诫人们不要这样做,哪里还做得到呢?人人各自满足,就没有荣辱。得失纷乱,所以荣辱才建立起来;荣辱一旦建立,人们便夸耀所谓荣耀而以所谓耻辱为忧,奔走在夸耀和挫折之间,这不是忧患又是什么?如果把知足看作富有,还争什么呢?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就不能安守本分。君主没有过失,百姓自然满足;君主没有邪曲,百姓自然正直。万物的形性为什么会失去呢?都是君主扰乱它们,才造成这种祸患,所以君主应当自责。反其本性,就是隐藏;顺用其本性,就是显露。因此,任物性显现,人人都会有所认识;任物性发挥,人人都会有所作为;减轻所承担的责任,人人都能胜任;使道路适合他们的力量,人人都能到达。百姓知道力量耗尽了,就用虚伪来接续,以躲避诛罚。君主每天兴起虚伪,士人到哪里去得到真实呢?所谓“责怪谁”,是说应当责怪上面的君主。蘧伯玉活到六十岁,便随着六十年的变化而变化;没有一次不是先肯定当时所认为正确的,最终又斥责它为错误的。还不知道如今所认为正确的,是否也正是五十九岁时所认为错误的。万物有生成,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有出现,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人人都尊重自己的智力所知道的,却不知道凭借自己的智力所不知道的,才会真正有所知,难道不是最大的疑惑吗?算了吧,算了吧!暂且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这就是所谓“如此的就是如此”吗?郭象注:“变化”是顺应世俗而不拘系于彼我;万物因此畅通,是物情自然变化的结果。物情的变化从来没有止境。没有根、没有门户,忽然之间自然而然,所以没有人看见。只有没有所谓生成、没有所谓出现的人,才能看见它的门户、推测它的根。我的智力所不知道的,万物中自有知道它的东西。因此运用万物的知,就没有什么不知道;单独任凭自己的知,所知就很少。如今不凭借万物来获得知识,反而自尊自己的知识,那么万物不告诉我,这不是最大的疑惑又是什么?不能运用彼物,就无处寄托自身。自认为是这样的,天下却没有认为它是这样。仲尼问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说:“卫灵公饮酒作乐,不听国家政事;田猎射禽,也不应酬诸侯之间的交往。他为什么还能得到‘灵公’这个谥号呢?”大弢说:“就是因为这些事。”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妻子,和她们一同放纵地洗浴。史鳅把灵公所要用的东西奉上来,灵公却抓住礼物并扶持他的两臂。他怠慢人竟然到了这种程度,见到贤人却又严肃恭敬到这种程度,这就是他所以被称为灵公的原因。”狶韦说:“灵公死后,占卜说葬在旧墓不吉,葬在沙丘却吉利。挖了几仞深,得到一具石椁,洗净察看,上面有铭文说:‘不要凭借你的儿子。’灵公把这块石刻夺来,埋在那里。灵公能够成为‘灵’,已经很久了;你们二人哪里足以认识他呢?” 郭象注:“灵”是无道之人的谥号。男女一同洗浴,是无礼的行为。灵公把史鳅当作贤人,却让他劳苦地奉上御用之物,所以抓住礼物并扶住他的两臂,使他不能完成礼节;这正是用严肃的礼节来补救自己私下的怠慢。“灵”有两层含义,也可以说是善,所以仲尼才提出疑问。所谓“不要凭借你的儿子”,是说:“剧赎啊,不要依凭你的儿子,灵公将要夺走你的居处。”万物都预先有自己的命运,所以将来发生的事情可以知道。因此凡是将要做的事,不得不做;凡是不应做的事,不能够做。愚昧的人却以为做不做都在自己,不是很荒谬吗?他们只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不知道已发生之事出于自然。少知问大公调说:“什么叫作‘丘里之言’?”大公调说:“丘里,就是合并十个姓、百种名目而形成风俗,把不同的合为相同,把相同的分为不同。如今指着马的百般形体,却不能得到‘马’这个整体;马系在面前,是因为把它的百般形体集合起来才称为马。因此,丘陵是积累低处而成为高处,江河是汇合水流而成为广大,大人是汇合众人而成为公。由外而来的事物,有主宰却不执着;由内而出的事物,各有正性而不相互抵拒。四时各有不同的气,天并不是偏赐某一时,所以一年得以完成;五官各有不同的职能,君主并不偏私,所以国家得以治理;文与武各有其性,大人并不偏赐,所以德行完备;万物各有不同的道理,道并不偏私,所以没有固定名号。没有固定名号,所以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时日有终有始,世代有变化,祸福不断流转;到了某处有所违逆,在另一处便有所适宜;各自殉守不同的方面。有合乎正的,也有显得偏差的。把它们比作大泽,所有木材都要经过衡量;观察大山,木和石都同在一个坛场。这就叫丘里之言。”少知说:“那么,把它称作道就够了吗?”大公调说:“不然。如今计算万物的数目,不止一万;把万物称为万物,是用数目多的名称来统称它们罢了。所以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 道,就是把这些统合起来的公名。由于它广大,给它一个名称来称说,也可以;但既然已经有了名称,难道就能得到真正的比拟吗?如果按照这种分别去论说,就好像把道比作狗马,差得还远呢。
郭注:大人无私於天下,则天下之风,一也。自外入者,大人之化。由中出者,民物之性。性各得正,故民无违心。化必至公,故主无所执,所以能合丘里而并天下,一万物而夷群异也。殊气自有,故能常有。若本无之而由天赐,则有时而废。殊职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与之。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赐也。若由赐而能,则有时而阙矣。岂惟文武,几性皆然。名止於实,故无为,实各自为,故无不为。时世有变,无心者斯顺。祸福淳淳,流行反覆也。於此为戾,於彼或宜。各自信其所是,不能离也。正於此者,或差於彼。比於大泽,无弃村也。观乎太山,合异以为同也。言於丘里,则天下可知。有数之物,不止於万,况无数之数,谓道而足耶?物得以通,通物无私,而强字之曰道,所谓道可道也。名已有矣,故乃将无可得而比耶。今名之辩无,不及远矣。故谓道犹未足也,必在乎无名无言之域而后至焉。虽有名,故莫之比也。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裹付万物之所生恶起?大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於是桥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於其情,孰徧於其理?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於无伦,大至於不可。围#11或之使,莫之为,未免於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祖一作咀。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於大方?言而足,则终曰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曰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其有极。郭注:问物之所起,或谓道能生之也。阴阳四时,皆其自尔,非无所生。几此事,故云为趣舍,近起於阴阳之相照,四时之相代。过此以往,至於自然,自然之故,谁知所以?其相理,相使,皆物之所有,自然而然耳,非无能有之也。物表无所复有,故言知不过极物也。废起皆自尔,无所原随也。此议之所止,谓极於自尔,故无议也。季真曰:道莫为。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夫物有自然,非为之所能也。由斯而观,季真之言当也。至精至大,皆不为而自尔。物有相使,亦自尔也。故莫之为者,未为非物。凡物云云,皆由莫为而过去。或使则实,实自使之。莫为则虚,无使之也。居,指名实之所在。物之所在,其实至虚。意,言愈疏。故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后至焉。突然自生,吾不能禁。忽然自死,吾不能违。近在身中,犹莫见其自尔而欲忧之。此或使、莫为二者,世所至疑也。物理无穷,故其言无穷,然后与物同理也。与物终始者,常不为而自然也。道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故曰道不可有,有不可无,物所由而行,故假名曰道。胡为大方者,举一隅便可知也。求道於言意之表,则足。不能忘言而存意,则不足。道物之极,常莫为而自尔,不在言与不言。极於自尔,非言默所议也。外物第二十六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云流於江,苌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该该,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陈蜳惇不得成,心若县於天地之间,慰睯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於是乎有啧颓然而道尽。郭注:善恶所致,俱不可铃。藏血化碧,精诚之至也。忠未必信,孝未必爱,是以至人无心而应物,唯变所适。雷霆,水火,焚槐,所谓错行也。苟不能忘形,则随形所遭而陷於忧乐,左右无宜也。矜之愈重,则所在为难。莫知所守,故不得成。县於天地之间,所希跂者高而阔也。慰睯沈屯,则非清夷平畅也。生火,内热也。遗利则和,若利害存怀,其和焚矣。月不胜火者,大而黯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也。唯溃然无矜,遗形自得,道乃尽也。
译郭象注:大人对天下没有私心,所以天下的风俗可以归于一体。由外而来的,是大人的教化;由内而出的,是百姓和万物的本性。本性各自得到端正,所以百姓没有违背本心。教化必须至公,所以主宰没有什么可执持的;这样才能汇合丘里而兼并天下,使万物合一而使各种差异平等。不同的气本来各自存在,所以能够常存;如果本来没有而由上天赐予,就会有废止的时候。不同的职分本来各有其才能,所以只是任用它们,并不是私自赏赐。文者自然为文,武者自然为武,不是大人赏赐的;如果凭借赏赐才能做到,就会有缺失的时候。不仅文武如此,几乎所有本性都这样。名只停留在实上,所以无为;实物各自自行作为,所以无不为。时势有变化,无心的人便能顺应。祸福不断流转反复;在这里是违逆,在那里或许合宜。人人各自相信自己的正确,不能离开自己的立场。在这里正确的,在那里或许偏差。比作大泽,没有一处村落被遗弃;观察大山,就是把不同的合为相同。只要说明丘里,天下的道理便可以知道。有数目的事物尚且不止一万,何况没有数目的数目,难道称作道就够了吗?万物凭借它而相通,它使万物相通而没有私心,人们勉强给它命名为“道”,这就是所谓“道可道”。名称已经有了,所以难道还能够得到与它相等的比拟吗?如今连“名”这样的分别都无法说明清楚,更不用说它了。所以称道还不够,必须达到没有名、没有言说的境域,才算真正达到。即使勉强有名,也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比。少知说:“四方之内、六合之中,万物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大公调说:“阴阳相互照应、覆盖、治理,四时相互代替、相互生成、相互消灭。好恶、取舍、离合都由此交错兴起。雌雄交合,于是各种事物普遍产生;安危相互转化,祸福相互产生,缓急相互摩擦,聚散由此形成。这些是名与实可以记载、精微处可以记述的道理。顺着次序相互调理,交错运行而相互驱使,到了穷尽处便返回,到了终点又开始;这就是万物所具有的、言语所能说尽的、知识所能达到的范围,不过穷尽事物罢了。看见道的人,不随从事物的废兴,不追究它的起源;这就是议论所能达到的尽头。”少知说:“季真主张无为,接子主张或有使者。这两家的议论,哪一家更合乎实情,哪一家更周遍地说明道理?”大公调说:“鸡鸣狗叫,是人们都知道的事。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言语说明它们各自自然变化的原因,更不能凭意念推测它们将要做什么。如果把这些事分析开来,精细可以细到无可伦比,广大可以大到不可穷尽。说‘或有使者’,仍然认为有某物在驱使;说‘没有作为’,也仍然没有脱离万物,最终还会把它当作过错。有使者便是实,无为便是虚。有名有实,是万物所居处;无名无实,是万物的虚处。可以言说、可以意会的,一经言说反而更加疏远。尚未出生的事物不可禁止,已经死去的事物不可追溯。死与生并不遥远,只是事物的条理无法看见。说有使者、说无作为,都是疑惑所借以寄托的说法。我观察万物的根本,它的前往没有穷尽;我寻求其中共同的道理。说有使者、说无作为,是言说的根本,和万物一同经历始终。道不能作为一种固定的存在,有也不能成为绝对的无。把道作为名称,只是借此名称使万物运行。说有使者、说无作为,不过是从万物的一偏来说明,哪里足以涉及广大之道呢?如果言语足够,就会整天说言语已经穷尽了道;如果言语不足,就会整天说言语已经穷尽了万物。道,是万物的极致,言语和沉默都不足以承载它。既不是言语,也不是沉默;议论它,也不能规定它的尽头。郭象注:问万物从哪里产生,有人说是道能够生出万物。阴阳、四时都各自如此,并不是没有所由而产生。大体说来,万物的取舍近处起于阴阳相互照应、四时相互更替;再往前推到自然,自然如此的原因,又有谁知道呢?它们相互调理、相互驱使,都是万物自身所具有,自然而然,并不是另有一个能使它们如此的东西。超出万物之外再没有什么,所以说知识不过是穷尽事物而已。万物的废兴都自然如此,没有可以追究的始源。所谓“议论所能达到的尽头”,就是达到万物自然而然之处,因而无可议论。季真说“道无为”,接子说“道有时有所使”。所谓有所使,是说道有使物的功用。万物各有自然,不是某种作为所能造成的。由此看来,季真的说法是正确的。至精至大,都是无为而自然如此。万物之间虽然相互驱使,也同样是自然如此。所以说无为,并不是说没有万物。万物纷纷运行,都是由于无为而过去。有所使,便是实在,因为它是自己使自己;无为,便是虚,因为没有什么使它。所谓“居”,是指名和实所在的地方。万物所在之处,其实至为虚静。意念和言语越是追求,反而越加疏远。所以要在言语和意念之外寻求,才能达到。忽然自行产生,我不能禁止;忽然自行死亡,我不能违逆。事情即使近在自身之中,人们尚且看不见它自然如此,却想为它忧虑。这种“有使者”和“无作为”两种说法,正是世人最疑惑的地方。物理没有穷尽,所以言说也没有穷尽;这样之后,才与万物同一条理。与万物同始同终的,始终是无为而自然。道不能使无成为有,有却始终是自然如此。所以说,道不能作为固定的有,有不能作为绝对的无;万物由此运行,所以借用“道”这个名称。所谓“广大之道”,举出一个角落便可以知道整体。若在言意之外寻求道,就算足够;如果不能忘掉言语而执着于意念,就还不够。道和万物的极致,始终是无为而自然如此,不在于言说或不言说。达到自然如此的极致,不是言语或沉默所能议论的。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的结果不可预先确定,所以关龙逢被诛杀,比干被杀戮,箕子发狂,恶来死亡,桀、纣灭亡。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忠诚的,但忠诚未必被信任,所以伍员被流放,尸体沉入长江;苌弘死在蜀地,人们收藏他的血,三年后血化成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儿子孝顺的,但孝顺未必得到亲爱,所以孝己忧愁,曾参悲伤。木与木相互摩擦便生火,金属与火相互接触便熔化,阴阳交错运行,天地便发生大动荡,于是有雷有霆;水中生火,竟烧毁大槐树。有的人陷入深重忧患,两边都受困而无处逃避。陈惇不能成就事业,内心仿佛悬在天地之间,忧闷沉滞;利害相互摩擦,内火大量产生,众人焚烧了中和之气。月亮本来就不能胜过火,于是有崩坏,事物的道理也就穷尽了。郭象注:善恶所导致的结果,都不能预先确定。收藏的血化成碧玉,是精诚到了极点。忠诚未必被信任,孝顺未必得到亲爱,所以至人无心而顺应万物,只随着变化而适应。雷霆、水火、焚烧槐树,都是所谓阴阳交错运行。假如不能忘掉形体,就会随着形体所遭遇的事情陷入忧乐,左右都没有合宜之处。越是看重、矜持得厉害,处处就越困难。不知道该守什么,所以不能成就。悬在天地之间,是所希求的高远而广大。忧闷沉滞,就不是清明平畅。生火,就是内热。遗弃利害,和气就能保存;如果把利害存留在心中,和气就会被焚烧。说月亮不能胜过火,是因为月亮大而昏暗,牵累很多;小而明亮,才知道自己的本分。只有溃然无所矜持,遗弃形体而自得,道才算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