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北游第二十二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慑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16说,行歌而去之,日: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耶?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曰晏问,敢问至道。老聃曰:汝斋戒,疏沦而心,澡雪而精神,舍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伦生於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枝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曰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却,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郭注:夫利害相攻则天下皆羿也。自不遗身忘知与物同波者,皆游于羿之彀中耳。虽张毅之出,单豹之处,犹未免於中地,则中与不中,唯在命耳。而区区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尔。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为巧,欣然多已,及至不免,则自恨其习,而志伤神辱,斯未能达命之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则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动静、趣舍、性情,知能非所有者。几所无者,几所为者,几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尔耳而横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岂情之所知哉。所资借形本生於精者,由精以至粗也。万物虽以形相生,亦皆自然耳。故胎卯不能易种而生,明神气之不可为也。夫率自然之性,游无迹之涂者,故形骸於天地之间,寄精神於八方之表,是以无门无房,四达皇皇,逍遥六合,与化偕行也。人生而遇此道,则天性全而精神定,天地万物皆不得不然而自然耳,非道能使然也。是以圣人断弃知慧,付之自然,使各保正分而已,无用知慧为也。若海者,容恣无量也。终则复始者,与化俱也。用物而不役己,故不匮。此明道之赡物,在於不赡,不赡而物自得。故日此其道与,言至道之无功,无功乃足称道也。非阴非阳,无所偏名。直且为人者,敖然自放,所遇而安,了无功名也。反於宗者,不逐末也。喑醷物者,直聚气也。死生犹未足殊,况寿夭之间哉。果蓏有理,言物无不理,但当顺之。人伦有知慧之变,故难也。然其知慧自相齿耳,但当从而任之。遭而不违,顺所遇也。过而不守,宜过而过也。调偶,和合之谓也。帝王之所兴起,如斯而已。隙驹忽然,乃不足惜。出入者,变化之谓耳,言天下未有不变也。已化而生,又化而死,俱是化也。生物哀之,死物不哀矣。人类悲之,死类不悲矣。解弢,堕▯,言独脱也。纷宛者,变化氤氲也。大归者,无为用心於其间也。不形,形乃成。若形之,则败其形矣。务则不至,俛然不觉乃至也。明见无值,暗至乃值。默而塞之,则无所奔逐,故大得也。
译啮缺向被衣询问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使目光专一,天和之气将要到来;收敛你的智识,使意度专一,神明将要来居。德将成为你的美,道将成为你的居所。你应当像新生的小牛一样无知无欲,不要追问它的缘故。”话还没有说完,啮缺便睡着了。被衣非常高兴,唱着歌离去,说:“形体像枯骨,心像死灰,真实而充实地知道,不凭借旧有成见自我持守;昏昧而幽暗,无心无欲,不能同他谋划。他究竟是什么人呢?”舜问丞说:“道可以得到并据为己有吗?”丞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有的,你怎么能占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所有,那么是谁所有呢?”丞说:“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和气;性命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的顺理;子孙也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的蜕变。因此行走而不知道要去哪里,居处而不知道凭持什么,饮食而不知道滋味。天地之间旺盛运行的阳气,又怎么可以占有呢?”孔子问老聃说:“今天闲暇,冒昧请问至道。”老聃说:“你应当斋戒,疏通内心,洗涤精神,舍弃成见而停止智巧。道啊,幽深难以言说!我姑且向你说明它的大概:明亮显著的事物产生于幽冥,有条理的事物产生于无形,精神产生于道,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而万物又凭借形体相互产生。” 所以,具有九窍的由胎生,具有八窍的由卵生。它们的来处没有痕迹,去处没有边际;没有门户,没有房舍,却四面通达、广大无边。得到这种道的人,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聪目明;用心不劳,应对万物没有固定方式。天不能不高,地不能不广,日月不能不运行,万物不能不昌盛;这就是道吗?况且博学未必有知识,能辩未必有智慧,圣人已经把这些截断了。至于增加它却并没有真的增加,减损它却并没有真的减损,这是圣人所保全的。它深广如海,宏大巍峨,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运行、供给万物而不枯竭,这是君子的道,难道只在外部吗?万物都从它那里取得资养而不会枯竭。这就是道吗?中原有人,不偏属于阴,也不偏属于阳,处在天地之间,暂且作为人,终将返回根本。从根本来看,生只是气的聚集。即使有长寿和夭折,彼此相差又有多少?不过是片刻的差别,哪里足以用来判断尧、桀的是非?果实瓜蓏都有其条理,人伦虽然复杂困难,人们还是因此互相排列次序。圣人遇到这些而不违逆,经过这些而不固守;调和而顺应它,这是德;偶然相遇而顺应它,这是道。帝王兴起,也不过如此。人生在天地之间,如同白马跃过门缝,忽然而已。蓬勃兴起的气,无不由此而出;流动空明的气,无不由此而入。万物已经变化而生,又再次变化而死。生物为死亡而悲哀,人类为死亡而悲痛。解开天生的束缚,坠落天生的负担;纷乱回旋之间,魂魄将要离去,于是身体也随之而去。这难道就是大的归宿吗?无形的形体、形体的无形,是人们共同知道的道理,却不是将要达到的境界所应追求的。这是众人共同谈论的事情。真正达到那个境界,就不再谈论;一谈论,便还没有达到。明白地看见却没有所得,辩说不如沉默;道不能用耳听见,听见不如闭塞耳目;这就叫作最大的获得。郭象注:利害相互攻伐,那么天下人都像后羿一样处在射击之中。不能遗忘自身、忘掉智巧而与万物同流的人,都在后羿的箭囊之中。即使张毅出行、单豹隐居,仍然不能避免被射中;能否被射中,只在于命运。可是那些拘拘自守的人,各自只知道自己的遭遇,不知道命运本来就是如此。因此逃过弓箭伤害的人,以为自己聪明,欣然自得,过分自信;等到不能逃过,便悔恨自己的习惯,意志受伤,精神受辱,这就是还没有通达命运的实情。我的生命,并不是由我自己产生的。那么在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坐起、行止、动静、取舍、性情、知识和才能,都不是我所拥有的。凡是无可奈何的、能够作为的、所遭遇的,都不是我自身,只是道理自然如此,却横生意念,在其中感到休戚,这又是违背自然、失去自然。人的生命不是由情意产生的;生命中所具有的知识,难道会只是情意所能知道的吗?形体所凭借的根本由精产生,是由精逐渐达到粗形。万物虽凭借形体相互产生,也都只是自然如此。所以胎生、卵生不能改变其种类,说明神明和气机不是人为可以造作的。顺随自然本性、遨游于无迹之途的人,把形骸寄托在天地之间,把精神寄托在八方之外,因此没有门户房舍,却四面通达,逍遥于六合,与变化一同运行。人若生来便遇到这种道,天性就会完整,精神就会安定;天地万物都只能如此,自然而然,并不是道强使它们如此。因此圣人断然舍弃智巧,把一切交付自然,只让万物各自保全正当的本分罢了,不必运用智巧。像海一样,是说容纳而无量。终结后又重新开始,是说与变化一同运行。运用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自身,所以不会枯竭。这说明道养育万物,正在于不去强行养育;不强行养育,万物自然得到养育。因此说“这就是道吗”,是说至道没有功绩;没有功绩,才足以称为道。不偏属于阴,也不偏属于阳,所以没有固定偏称。暂且作为人,是说任性放达,自处于所遇之境而安然,完全没有功名之心。返回根本,是说不追逐末端。所谓气的聚集,不过是直接聚合气息。死生尚且不足以区别,何况寿夭之间呢?果实瓜蓏都有条理,是说万物无不有理,只应顺着它。人伦中有智巧的变化,所以显得困难;然而这种智巧只是彼此排定次序罢了,只应顺其自然。遇到事情而不违背,是顺应所遭遇的;经过事情而不固守,是应当过去便让它过去。调和、偶合,就是和合的意思。帝王的兴起,也不过如此。白马过隙般忽然即逝,实在不值得惋惜。出入,是说变化,意思是天下没有不变化的东西。既已变化而生,又变化而死,都是变化。生物为它悲哀,死去的事物却不再悲哀;人类为它悲痛,死去的人类也不再悲痛。解开束缚、坠落负担,是说独自脱离拘累。纷乱回旋,是说变化之气氤氲流转。所谓大的归宿,是说不在其中用心造作。无形,形体才得以形成;若执着于形体,反而会败坏形体。刻意追求就不能达到,俯首无心、毫无察觉反而达到了。明白地看见却没有所得,幽暗深处到来才是真正的所得。沉默而闭塞其耳目,就没有什么可奔逐的,所以是最大的获得。
东郭子问於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梯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乃吊反。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於监平声市履豨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当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频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哀杀晒,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郭注:期而后可,欲令指名所在也。质,标质也,言无所不在,而方奇怪此,斯不及质也。豨,大豕也。夫监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难肥之处,愈知豕肥之要。今问道之所在,而每况之於下贱,则明道之不逃於物也必矣。若必谓无之逃物则道不周矣。道而不周,则未足以为道。大言亦然,明道之不逃於物也若游乎有,则不能周徧咸也。故同合而论之,然后知道之无不在。知道之无不在,斯能旷然无怀而游彼无穷也。澹静漠清调间,此皆无为故也。寥已吾志,谓廖然空虚。志苟廖然则无所往矣。无往焉,故往而不知其所至。有往焉,则理未动而志已。惊矣,去来不知所止,斯顺之也。往来不知所终,言但往来不由於知耳。不为不往来也。往来者,自然之常理也,其有终乎?冯闳者,虚廓之谓也。大知游乎廖廓恣变化之所如,故不知也。物物者,无物而物自物耳,物自物耳,故冥也。物有际,故每相与不能冥然,真所谓际者也。不际者,虽有物物之名,直明物之自物耳。物物者,竟无物也,物其安在乎?既明物物者无物,又明物之不明自物,则为之者谁乎哉?皆忽然而自尔也。妸阿荷甘与神农同学於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暝。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剥然放杖而笑,曰:天如予僻陋慢訑移,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纲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於道,秋毫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於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於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於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问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17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郭注:起而悟夫死之不足惊,故还放杖而笑也。自肩吾以下,皆以至言为狂而不信也。故非老龙、连叔之徒,莫足与言矣。君子所系,言体道者,人之宗主也。秋毫之端细矣,又未得其万分之一。藏其狂言以死,明夫至道非言之所得也,唯在乎自得耳。冥冥而犹复非道,明道之无名也。几得之不由於知,乃冥。故默成乎不见不闻之域,而后至焉。知形形之不形,言形自形耳,形形者竟无物也。有道名而竟无物,故名之不能当也。不知故问,问之而应,则非道也;不应则非问者所得。故虽问之,亦终不闻也。无问无应,是绝学去教,归於自然之意。问穷,所谓责空也。实无而假有以应者,外矣。若夫婪落天地,游虚涉远,以入乎冥冥者,不应而已矣。光曜问乎无有日: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郭注:此皆绝学之意也。於道绝之,则夫学者乃在根本中来矣。故学之善者,其惟不学乎?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毫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於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译东郭子问庄子说:“所谓道,究竟在哪里?”庄子说:“无所不在。”东郭子说:“请你指明之后才可以。”庄子说:“在蝼蚁中。”东郭子说:“怎么这样低下呢?”庄子说:“在梯稗中。”东郭子说:“怎么更加低下了呢?”庄子说:“在瓦片砖块中。”东郭子说:“怎么更加严重了呢?”庄子说:“在屎尿中。”【异文:‘乃吊反’】东郭子不再回答。庄子说:“先生的发问,本来就没有达到实质。正、获向监市询问猪的肥瘦,每次说得更低下,反而更加接近实情。你只要不要强行限定,道就无处不逃离万物。至高的道就是这样,宏大的言论也是这样。‘周徧’、‘咸’、‘三’这三个词,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所指归于一。我们不妨共同遨游于无何有之宫,合在一起讨论,永远没有穷尽;共同处于无为之境,淡泊而安静,空寂而清明,调和而闲适吗?我的心志已经空廓寥落,无论到哪里,都不知道它最终会到什么地方;离去又回来,也不知道它停留在哪里。我已经往来于其中,却不知道它最终归宿;在广大幽深之处彷徨,大智慧进入其中,却不知道它的穷尽。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与万物没有边际;而万物有边际,这就是所谓万物的边际。无边际之中的边际,正是边际之中的无边际。所谓盈虚、哀杀、衰败,彼所说的盈虚并不是真正的盈虚;彼所说的衰杀并不是真正的衰杀;彼所说的本末并不是真正的本末;彼所说的积聚、离散也并不是真正的积聚、离散。郭象注:要等到有所指称之后才可以,这里是想指出它所存在的地方。质,是标志、实质的意思;意思是说,道无所不在,可是现在偏偏把它说成奇怪的东西,这就没有触及实质了。豨,是大猪。市场监管者用脚踩猪来判断它的肥瘦,越是踩它难以长肥的地方,就越能知道猪肥胖的关键。如今询问道在哪里,却总是把它比附到低下卑贱的事物上,这就必然说明道并不逃离万物。如果一定说有一个逃离万物的道,道就不能周遍;道不能周遍,就还不足以称为道。所谓“大言”也是这样:说明道并不逃离万物;如果把它说成游离于有形之物之外,就不能周遍一切。因此,必须把这些同类的事合在一起论说,然后才能知道道无所不在。知道道无所不在,才能旷达无怀,游于无穷之境。澹然、宁静、寂寞、清明而调和自适,这些都是无为的缘故。‘寥了我的心志’,是说心志空旷虚寂。心志如果空旷无滞,就没有什么地方要去。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所以虽然前往,却不知道将到哪里。有所专向,事理还没有发动而心志已经惊动了;来去都不知道止于何处,这才是顺应自然。来往而不知道终点,是说只是任其来往,并不是由知识支配;并不是说不来往。来往是自然的常理,难道会有终点吗?‘冯闳’,是虚空廓大的意思。大知游于空旷辽阔之中,任意随着变化所趋,所以无所知。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并不是另有一个东西,而是万物自己成为万物罢了;万物自己成为万物,所以幽冥无迹。万物各有界限,因此彼此相待,不能浑然冥合,这才是真正所谓的界限。所谓没有界限,虽然也有‘使万物成为万物’这个名称,其实只是说明万物自己成为万物罢了。使万物成为万物的,究竟并没有什么东西;那么万物又在哪里呢?既然已经说明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并无一物,又说明万物并不能明白自己成为万物,那么究竟是谁使它们成为万物呢?一切都只是忽然如此,自然而然罢了。妸荷甘和神农一起向老龙吉学习。神农倚着几案,关门白天睡觉。妸荷甘在正午推门进来,说:‘老龙死了。’神农倚着几案,抱着手杖站起来,啪的一声放下手杖,大笑道:‘天道大概认为我偏僻浅陋、怠慢多言,所以抛下我死去了。完了,先生没地方向我发表那些狂放的话,竟然死了!’弇纲听说后前来吊唁,说:‘能够体悟大道的人,是天下君子所系望的对象。如今对于道,连秋毫尖端的万分之一还没有得到,却还知道把自己的狂言藏起来而死去,更何况真正体道的人呢?看它没有形,听它没有声;在人们的议论中把它称为幽冥,这正是用来论说道却又不是道的说法。’这时泰清向无穷询问说:‘你知道道吗?’无穷说:‘我不知道。’他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道道。’泰清说:‘你所知道的道,也有一定的数理吗?’无为说:‘有。’泰清说:‘它的数理是什么样的?’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尊贵,可以卑贱,可以约束,可以离散,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数理。’泰清根据这番话去问无始,说:‘既然如此,无穷的不知道与无为的知道,哪一个对,哪一个错呢?’无始说:‘不知道是深的,知道是浅的;’ ‘不知道是在内,知道是在外。’于是泰清居中叹息说:‘不知道才算知道吗?知道反而是不知道吗?谁能知道“不知道的知”呢?’无始说:‘道不能听见,听见的就不是道;道不能看见,看见的就不是道;道不能言说,说出的就不是道。你知道有形之物之所以成形,却并无一个有形的东西吗?道不应当用名称来规定。’无始说:‘有人问道而回答他,那回答者并不知道道;即使是发问道的人,也还没有听闻道。道没有可问之处,发问也没有可回答之处。用没有可问之处来发问,是把发问推到了穷尽;用没有可回答之处来回答,是没有内在实质。以无问来等待穷尽的发问,如果这样,向外不能观察宇宙,向内不能知道太初。因此,他不能越过昆仑,也不能游于太虚。’ 郭象注:站起来后悟到死并不值得惊惧,所以回来放下手杖大笑。自肩吾以下的人,都把至理之言当作狂言而不相信。因此,若不是老龙、连叔一类的人,就没有谁值得和他谈论这些。所谓‘君子所系’,是说体悟大道的人,是人的宗主。秋毫的尖端已经很细了,而他连其中万分之一都没有得到。把自己的狂言藏起来而死,说明至道不是语言所能获得的,只在于自己体悟。它幽冥不可见,却还要说它不是道,这正说明道没有名称。稍微有所获得也不是靠知识,这才是幽冥。因此,必须在不见不闻的境域中默然成就,之后才能达到。所谓‘知道有形之物之所以成形,却并无一个有形的东西’,是说有形者自己成形;使万物成形者,究竟并没有一物。有道这个名称,却究竟没有一物,所以这个名称不能恰当地指称它。不知道,所以才发问;回答了问题,就不是道;不回答,又不是发问者所能获得的。因此即使发问,最终也听不到道。无问无应,是断绝学问、去除教化,归于自然的意思。所谓‘发问穷尽’,就是责问空无。实在没有什么,却假托有物来回答,这就流于外在了。至于消融天地、游于虚空而涉足遥远之境,以进入幽冥,只是不回答罢了。光曜问无有说:‘先生是有呢?还是无有呢?’光曜无法得到回答,便仔细端详它的形貌,只见幽深空寂。整天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见,伸手摸它也摸不到。光曜说:‘真是最高了!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够做到有与无,却还不能做到无无。等到成为无有之后,又从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 郭象注:这些都是断绝学问的意思。对于道,如果能够断绝外在学问,那么所谓学问就从根本中产生了。因此,善于学习的人,大概就是不学习吧?大司马家有一个制作带钩的工匠,年纪已经八十岁了,却丝毫没有差错。大司马说:‘您是技巧高超,还是另有道术呢?’工匠说:‘我有自己的守持。我二十岁时就喜欢制作带钩,对其他东西都不看;不是带钩,就不仔细观察。因此,我是借助不用心于其他事来使用心力;时间长了便得到了它的功用,更何况对于没有什么不用心的境界呢?万物有哪一样不因此得到资助呢?’
郭注:玷捶钩之轻重,而无毫芒之差也。都无怀,则物来皆应。冉求问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郭注:仲尼言天地常存,乃无未有之时。虚心以待命,斯神受也。思求则更致不了。非惟无不得化而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为无矣。是以有之为物,虽於变万化,而不得一为无也。故自古无未有之时而常有也。子孙,言世世无极也,言其要有由,不得无故而有传世。故有子孙,不得无子而有孙也。如是天地不得先无而今有也。夫死者独化而死耳,非生者生此死也,生者亦独化而生。死生无待,独化而足,各自成体,谁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阴阳为先物,而阴阳即所谓物耳,谁又先阴阳者乎?吾以自然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尔耳。吾以至道为一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无也。既以无矣,又奚为先然?则先物者谁乎哉?而犹有物,无己。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圣人爱人无己者,亦取於自尔,故恩流百代而不废也。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豨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赍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18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兔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郭注:以心顺形而形自化。以心使形,故外不化。常无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与物化。化与不化,皆任彼耳,斯无心也。无心而恣其自化,非将迎而靡顺之。必与之莫多,言不将不迎,则足而止也。囿圃宫室,言夫无心而任化,乃群圣之所游处也。▯,和也。儒墨之师,天下之难和者,而无心者犹能和之,而况其凡乎?处物不伤,至顺也。物不能伤,在我而已。无心故至顺,至顺故能无所将迎而义冠於将迎也。山林皋壤未善於我,而我便乐之,此为无故而乐也。无故而乐亦无故而哀,则所乐不足乐,所哀不足哀也。世人不能坐忘自得,而为哀乐所寄,如逆旅耳,知之所遇者即知之,知之所不遇者即不知也。所不能者,不能强能也。由此观之,知与不知,能与不能,制不由我也,当付之自然耳。无知无能,人所不免,言受生各有分也。至言至为皆自得也。由知而后得者,假学者耳,故浅也。庄子翼卷之五竟#1『之』原作『史』,据明本改。#2『鲁』原作『鱼』,据明本改。#3『散』原作『教』,据明本改。#4『郭注:……其于虚已以免害一也。』原本无,据明本增。#5『郭注:……不日成之。』原本无,据明本增。#6『斥』原作『斤』,据明本改。#7『是故』前原本有:『郭注:论语日伯夷、叔齐娥於首阳之下,不言其死也。此云死者亦欲明其守饿以终,未必饿死也。郭氏总注:此篇大意以起高让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贪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犹时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兄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於蒙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遗也。曰:夷许之弊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哙也。伯夷之风使暴虐之君得赐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吕之弊,使天下食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边,故无弊也。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笔乘》: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迹,则伯夷、叔齐亦圣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齐非圣人之迹,耶则伊吕之事亦非圣矣。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迹之名也。』据明本删。#8『郭注:…...则受戮矣。』原本无,据明本增。#9原本无『郭注:…...与体与变俱也。』据明本增。
译郭象注:能够把带钩的轻重做得分毫不差,没有丝毫误差。完全无所挂怀,所以万物到来都能应对。冉求问孔子说:‘天地尚未形成以前的事,可以知道吗?’孔子说:‘可以。古代和今天是一样的。’冉求觉得自己问得不当,退了出去。第二天又来见孔子,说:‘昨天我问天地尚未形成以前的事能不能知道,先生说可以;古代和今天是一样的。昨天我还明白清楚,今天却昏昧不明。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昨天之所以明白,是因为精神先承受了它;今天之所以昏昧,难道又是因为你向没有精神的东西求取吗?没有古,也没有今;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还没有子孙却有子孙,可以吗?’冉求没有回答。孔子说:‘算了,你还没有能够回答。不要因为生而产生死,也不要因为死而产生生。死和生是有所依待的吗?一切都各自有一个完整的体。有在天地以前产生的万物吗?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并不是另一个万物,因此不可能有一个先于万物产生的东西;但它仍然好像有一个万物。既然好像有一个万物,就没有穷尽。圣人爱人最终没有穷尽,也正是从这里取得依据。’ 郭象注:孔子说天地常存,所以不存在‘还没有天地’的时代。虚心等待自然命运,这才是精神有所承受。用心思索求取,反而更加不能明了。不仅没有什么东西能由无化为有,有也不能由有化为无。因此,作为万物的‘有’,虽然经历万般变化,也不能一次变成无。所以自古以来就没有天地尚未有过的时候,而始终是有天地的。‘子孙’,是说世世代代没有穷尽;意思是说其间必有承续的缘由,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有世代相传。因此有子孙,就不可能没有儿子却先有孙子。这样,天地也不可能先是无而现在才有。死者只是独自变化而死,并不是生者生出了这个死;生者也只是独自变化而生。死生没有所待,各自独化而自足,各自形成自己的形体,谁能先于万物呢?我把阴阳看作先于万物,可阴阳就是所谓万物,谁又先于阴阳呢?我把自然看作先于万物,可自然就是万物自然而然的状态。我又把至道看作最先,可至道就是至无。既然已经是无,又怎么能说它在先呢?那么先于万物的究竟是谁呢?而万物仍然存在,没有穷尽。这说明万物是自然而然,并不是有谁使它们如此。圣人爱人而没有穷尽,也是取法于自然而然,所以恩泽流传百代而不废。颜渊问孔子说:‘我曾听先生说:“不有所送,不有所迎。”我冒昧请问,怎样才能游于这种境界?’孔子说:‘古代的人外在顺应变化而内心不变,今天的人内心随变化而外在不变。能够与万物一起变化的人,正是内在不变的人。是顺应变化还是不变,哪一方面才安稳呢?怎样与外物相互摩擦迁就?必定要顺应它而不增加什么。豨韦氏的苑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殿、商汤和周武王的居室,都可以是这样的人游处的地方。君子之人,如儒家、墨家的老师,尚且因为是非而彼此争执,更何况今天的人呢?圣人处于万物之中而不伤害万物。不伤害万物,万物也就不能伤害他。只有无所伤害的人,才能与人相互送迎。山林和我相与,原野和我相与,使我欣然而快乐;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接续而来。悲哀和快乐到来,我不能抵御;它们离去,我也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不过是万物暂时寄居的旅舍罢了。他们只知道所遇到的,却不知道所未遇到的;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却不知道自己不能做的。不能做到的事,本来就是人所不能避免的,然而偏偏努力去追求这些人所不能避免的事,难道不可悲吗?至理之言要去掉言语,至高的作为要去掉作为。若把各种知识齐同看待,所知就浅了。’ 郭象注:以心顺应形体,形体自然变化;以心驱使形体,所以外在不能变化。常常无心,因此内在保持不变。内在不变,才能与万物一起变化。变化与不变化,都任凭外物自然如此,这就是无心。无心而任凭自身自然变化,并不是有意送迎、迁就顺从。‘必定顺应它而不增加什么’,是说不送不迎,知足而止。苑囿、园圃、宫殿和居室,是说无心而任凭变化,正是众圣人游处的地方。‘▯’,是和谐的意思。儒墨两家的老师,是天下最难相和的人;无心的人尚且能够与他们和谐,更何况普通人呢?处于万物之中而不伤害万物,是极度顺应。万物不能伤害自己,只在于自己。无心,所以极度顺应;极度顺应,所以能够无所送迎,而其义理高于送迎。山林原野本来并不特别适合我,我却随即为之快乐,这是无缘无故的快乐。无缘无故地快乐,也会无缘无故地悲哀,那么所快乐的并不值得快乐,所悲哀的也不值得悲哀。世人不能坐忘而自得,只能寄托于悲哀和快乐,就像旅舍一样;知道所遇到的,就是知道它,知道所未遇到的,就是不知道它。所谓不能,是不能强迫自己做到能。由此看来,知道与不知道、能与不能,都不是我能够主宰的,应当交付给自然。无知无能,是人所不能避免的;这是说每个人受生时各有自己的分限。至理之言和至高的作为,都是自己体悟所得。通过知识然后获得的,只是借助学习而得到的,所以是浅的。《庄子翼》卷第五完。#1:“之”字原本作“史”,根据明本改。#2:“鲁”字原本作“鱼”,根据明本改。#3:“散”字原本作“教”,根据明本改。#4:“郭注:……其于虚已以免害一也。”原本没有,根据明本增补。#5:“郭注:……不日成之。”原本没有,根据明本增补。#6:“斥”字原本作“斤”,根据明本改。#7:“是故”之前,原本有如下文字:“郭注:《论语》说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并没有说他们死去。这里说死,也是想说明他们守持饥饿以终身,未必是饿死。郭氏总注:本篇大意是要开启崇高谦让、远离退隐的风气,所以受到这种风气影响的人,即使是贪婪冒进 #7续:“的人,登上天路,进入紫庭,仍然会时时在半路感慨叹息,更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伯夷、许由之流,足以和稷、契、伊尹、吕尚相对了。居住山谷而弘扬天下的人,即使不能都成为圣人的辅佐,难道不仍然高于蒙受尘埃的人吗?他们的事情虽然难以实行,但其遗风弊害较少,所以可以 #7续:“留传下来。有人问:伯夷、许由的弊端在哪里?回答说:许由的弊端,是使人装出谦让来求取进用,最终竟发展到子之、燕王哙那样。伯夷的风气使暴虐的君主得以施加毒害,而没有人敢于抗拒。伊尹、吕尚的弊端,使天下贪婪冒进的豪雄敢于实行篡逆。只有圣人没有边际,所以没有弊端。” #7续:“大城数百里,建立数十万户的城邑,尊……”《笔乘》说:如果把伊尹、吕尚看作圣人的行迹,那么伯夷、叔齐也同样是圣人的行迹;如果认为伯夷、叔齐不是圣人的行迹,那么伊尹、吕尚的事迹也不是圣人的事迹。圣人顺应万物自行如此,所以没有行迹 #7续:“然而,所谓圣人,本来就没有行迹。因此,万物显现出行迹,行迹又变得强盛,人们便称之为圣。所谓圣,不过是没有行迹的名称罢了。”据明本删去。#8:“郭注:……则受戮矣。”原本没有,根据明本增补。#9:原本没有“郭注:……与体与变俱也。”,根据明本增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