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翼九

外篇骈拇第八

道藏 · 正统道藏续道藏 · 已译 · 第 32–33 段

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且夫骈於拇者,央之则泣;枝於手者,龄之则啼。二者或有余於数,或不足於数,其於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央性命之情而饕叨富贵。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二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礼乐,吻吁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尖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丽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墨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继索,而#1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乔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郭注:仁义自是人之情性,但当任之耳。恐仁义非人情而忧之者,真可谓多忧也。骈於梅者,谓之不足。故泣而央之。枝於手者谓之有余。故啼而出之。夫如是,举韦品万殊,无释忧之地矣。惟各安其天性,不决骈而龄枝,则曲成而无伤,又何忧哉。兼爱之迹可尚,则天下之目乱矣。以可尚之迹,蒿令有息而遂忧之,此为陷人於难而后拯之也。然今世正以此为仁耳。夫富贵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无可尚之逵,则人安其分,将量力受任,岂有次己效彼以饕窃非望哉。故仁义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横其嚣嚣,弃情逐迹,如#2将不反,不亦多忧乎。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则泯然自得而不自觉也。同物,故与物无二#3而常全。任道自得,则抱朴独往。连连假物,无为其问也。仁义连连,只足以惑物,使丧其真耳。束西易方,於礼未亏,矜仁尚义,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夫与物无伤者,非为七也,而仁迹行焉。令万理皆当者,非为义也,而义功见焉。故当而无伤者,非仁义之招也,而天下奔驰,弃我徇彼,所以失其常然。故乱心不由於丑而常在美色,挠世不出於恶而常在仁义,则仁义者,挠天下之具也,虽虞氏无易之之情,而天下之性固已易矣。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於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荚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阳之下,盗蹑死利於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蹑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蹶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於其问哉。郭注:自三代以上,实有无为之述。无为之述,亦有为者之所尚也,尚之则失其自然之素。故虽圣人有不得已,或以瘢庾之事易垂拱之性,而况悠悠者哉。夫鹑居而毂食,乌行而无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与世常冥,唯变所适,其进则狗世之述也。所遇者或时有瘢痍秃经之变,其逵则伤性之迩也。然虽挥斥八#4极而神气不变,手足瘢痍而居形者不扰,则奚殉哉?无殉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述则与世同殉也。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残其生,则所殉是非,不足复论。夫生#5为残,性奚为易,皆由尚无为之述也。若知透之由无为而成,则绝尚去甚,反冥我极。尧、桀将均于自得,君子小人奚辨哉。且夫属烛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於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旧如离朱一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非仁义之谓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 虽盗厂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译难道仁义不是人的真实情性吗?那些仁人为什么有这么多忧虑呢?况且脚趾相连的人,强行分开它就会哭泣;手指旁生的人,强行割除它就会啼哭。这两种情况,一个在数目上有余,一个在数目上不足,但对于忧患来说是相同的。如今世上的仁人,瞪大眼睛忧虑世间的祸患;不仁的人,违逆性命的真实情性而贪求富贵。由此看来,难道仁义不是人的真实情性吗?从夏、商、周三代以后,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呢?况且依靠钩绳规矩来使事物端正,是削损它的本性;依靠绳索胶漆来使事物牢固,是侵害它的德性;屈曲礼乐,曲意迎合仁义,以安慰天下人的心,这就是扰乱事物本来常态。天下万物都有本来的常态。常态是:弯曲的东西不必用钩,直的东西不必用绳,圆的东西不必用规,方的东西不必用矩,附着结合的东西不必用胶漆,约束的东西不必用墨线绳索。因此天下万物都欣然生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同样地各自获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获得。所以古今没有二致,这种本性不可亏损。既然如此,仁义为什么还要像胶漆、绳索一样连绵不断,游行在道德之间呢?这只是使天下迷惑。小的迷惑容易改变方向,大的迷惑容易改变本性。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自从有虞氏招致、标榜仁义来扰乱天下以后,天下人无不为仁义奔忙。这难道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郭象注:仁义本来就是人的情性,只应任其自然罢了。担心仁义不是人的情性而为此忧虑的人,真可以说是忧虑太多了。若把骈拇比作多余的东西,就会认为它不足,所以哭着请求把它割去;若把手指旁生的枝指看作有余,就会哭叫着把它剔除。如此一来,举凡万物千差万别,都没有可以解除忧虑的地方了。只有各自安顺于天性,不割除骈拇、不砍掉枝指,才能曲尽其性而不受伤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果兼爱之类的行迹值得推崇,那么天下人的视听就会混乱。拿值得推崇的行迹去鼓动人,使人产生欲望而终于忧虑,这是先使人陷入困境然后再去拯救他。然而当今世俗正把这种做法看作仁。富贵之所以值得贪求,正是因为有人鼓动人追逐它。若没有什么值得推崇的道路,人就会安于自己的分限,量力接受所任,哪里会排斥自己而效法别人,贪求偷取非分的东西呢?所以,仁义本来就是人的情性;但三代以后,却横行鼓噪,抛弃情性而追逐外在行迹,像这样一去就不回头,岂不是忧虑太多了吗?万物各有恒常的本然,任其自然而不加以助长,就会无知无觉地自然而然获得满足。与万物同一,所以同万物没有二致而常能保全。任道而自得,便能抱守朴素,独自前行。连续借助外物,不能有自己的作为。仁义接连施行,只足以迷惑万物,使它们丧失本真罢了。东西改变方向,礼制本身并没有亏缺;但若自矜仁、崇尚义,就会失去事物的常然,因而把自己推入死地,这就是最大的迷惑。与万物相处而不伤害万物,并不是为了施行仁,但仁的行迹却在那里运行;使万事万物都各得其当,并不是为了施行义,但义的功效却在那里显现。所以,合宜而不伤害万物,并不是仁义招致的结果;天下人却奔走追逐,抛弃自己而徇从他人,因此失去了本然。扰乱人心的,并非丑陋而常在美色;扰乱世道的,并非邪恶而常在仁义。这样看来,仁义就是扰乱天下的工具。即使虞舜本来没有改变事物的情意,天下人的性情也已经被改变了。所以姑且试着论述一番:自三代以下,天下没有谁不拿外物改变自己的本性。小人以身体殉从利益,士人以身体殉从名声,大夫以身体殉从家族,圣人以身体殉从天下。因此这几类人的事业虽不同,名声称号也各异,但在伤害本性、拿自身去殉从外物这一点上,完全相同。臧和谷两个人一起放羊,却都丢失了羊。问臧在做什么,他说是夹着书简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说是在博塞游戏。两人的事业虽然不同,但在丢羊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伯夷在首阳山下为名声而死,盗跖在东陵之上为利益而死。两人所殉从的东西不同,但在残害生命、伤害本性这一点上相同。为什么一定要认为伯夷是对的,而盗跖是错的呢?天下人没有不殉从外物的:他们殉从仁义,世俗就称他们为君子;他们殉从财货,世俗就称他们为小人。他们所殉从的事情本来相同,却被分成君子和小人。若论残害生命、损伤本性,那么盗跖也就是伯夷,哪里还能从中区别出君子和小人呢?郭象注:三代以前,确实有无为的治术。无为的治术,也是有为之人所推崇的;一旦推崇它,就失去了自然朴素的本性。所以即使圣人也有不得已的时候,或许会用劳瘁事务改变垂拱无为的本性,何况那些长久沉溺于世俗的人呢?鹑鸟居处简陋而以谷物为食,乌鸦飞行不讲章法,它们尚且如此,为什么还要爱惜而不去殉从外物呢?所以总是与世俗幽合,随变化而适应;它若有所作为,便是迎合世俗的治术。所遭遇的有时是劳瘁、残伤、秃疮等变化,它所走的道路便是伤害本性的途径。然而即使纵放驰骋于八方,精神气息也不改变;手足受到残伤,而居于形体之中的精神不受扰乱,那又殉从什么呢?没有什么可殉从,所以就不会殉从自己所执着的对象;但治术却会随世俗一起殉从。天下人所爱惜的是生命,如今殉从外物过度,使生命都遭到残害,那么所殉从的是非也就不值得再讨论了。生命被残害,本性因何而改变?都由于推崇无为的治术。若知道通达是由无为而成,就应断绝推崇、去除过度,返归幽冥的本极。尧和桀都将同样达到自得,哪里还分什么君子和小人呢?况且,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仁义的人,即使才智如曾参、史鳅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味的人,即使才智如俞儿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声的人,即使才智如师旷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说的聪;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色的人,即使视力如离朱那样敏锐,也不是我所说的明。我所说的善,不是指仁义,而只是善于保全自己的德;我所说的善,不是通常所谓的仁义,而只是任其性命的实情;我所说的聪,不是听见外物,而是自己能听见;我所说的明,不是看见外物,而是自己能看见。不自己看见却去看见别人,不自己获得却去取得别人所得,这是只得到别人所得而不能自己得到其所得,只适应别人的适意而不能自己适应自己的适意。适应别人的适意而不能自己适应自己的适意,即使盗跖和伯夷,也同样是放纵邪僻的。余生惭愧于道德,因此对上不敢把仁义当作操守,对下也不敢采取放纵邪僻的行为。

郭注:以此系彼为属,属性於仁,徇仁者耳,故不善也,率性通彼乃善。不付之於我而属之於彼。虽通之如彼,而我已丧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系於离旷,乃聪明也。故善於自得者,忘仁而仁。谓仁义为善,则损身以徇之,此於性命还自不仁也。身且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於己。彼我同於自得,斯可谓善也。夫绝离弃旷,自任闻见,则万方之聪明莫不皆全。不自见,不自得,此合己效人者也。虽效之若人,而己已亡矣。苟以失性为淫僻,则虽所失之涂异,其於失之一也。愧道德之不为,谢冥复之无进,故绝操行,忘名利,从容炊累‘,遗我忘彼,若斯而已矣。马蹄第九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龄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洛,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举的,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极饰之患,后有鞭荚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坛。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坛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坛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郭注:驽骥各适性而足。马之真性,非辞鞍而恶乘,便无羡於荣华耳。有意治之,则不治矣。治之为善,斯不善已。夫善御者,将以尽其能也。尽能在於自任,而乃走作骤步,求其过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乃任驽骥之力,适迟疾之分,虽足迹接乎八荒之表,而众马之性全矣。或者闻任马之性,乃谓放而不乘;闻无为之风,遂云行不如外,何其狂而不返哉。斯失乎庄生之旨远矣。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日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田,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兮隧,泽无舟梁;万物草生,连属其乡;禽兽成旱,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乌鹊之巢可攀援而阀。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毙别趸薛为仁一,跟题跤支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但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郭注:以不治治之,乃善治也。夫民之德,小异而大同。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也;事之不可废者,耕织也,此天下之所同而为本者也。守斯道者,无为之至,放之而自一耳,非党也,故谓之天放。填填,颠颠,自足而无求於外之貌。不求非望之利,故止於驯家而足,混芒同得,与一世而澹漠乌,岂国异而家殊哉。足性而止,无吞夷之欲,故物全,与物无害,故物驯也。知则离道以差,欲则离性以饰。素朴者,无烦乎知欲也。圣人者,民得性之迹耳,非所以迹也。此云及至圣人,犹云及至其迹也。圣逵既彰,则仁义不真而礼乐离性,徒得形表而已矣。有圣人则有斯弊,吾若之何哉?残朴为器,毁玉为璋,以下皆变朴为华,弃本崇末,其於天素有残废矣,世虽贵之,非其贵也。工匠则有规矩之制,圣人则有可尚之迹。《笔乘》:牺樽之牺,当音羲,旧从郑司农读如娑者,非。郑答张逸以为画凤尾婆娑熬也。梁刘杳曰:此言未铃安,古樽彝皆刻木为乌兽,凿顶及背,以出内酒。魏鲁郡得斋子尾送女器,有牺樽作牺牛形。晋曹疑於青州发齐景墓,得二樽,形亦为牛象,皆古遗器,则知郑为臆说也。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堤。马知已此矣。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戛倪诣、闽因扼鸶至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喃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跟歧好知,争归於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郭注:御其真知,乘其自然,则万里之路可至,而韦马之性不失。马性不同而齐求其用,故有力竭而态作者。含哺鼓腹,民之真能。及至圣人,屈折以礼乐,悬跋以仁义,而民始好知,其过皆由乎逵之可尚也。胠筐第十

译郭象注:把这个系属于那个,叫作“属”;把本性系属于仁,只是殉从仁罢了,所以不好。顺着本性而通达外物,才是善。不把它交付给自己,却把它系属于外物;即使像外物那样通达,我自身也已经丧失了。所以各自任凭耳目的作用,而不把它们系属于离朱、师旷,才是聪明。善于自得的人,忘掉仁而自然合于仁。若把仁义当作善,便会损害身体去殉从它;这对于自己的性命来说,反而是不仁。自身尚且不能仁爱自己,又怎么能对待别人呢?所以任其性命,才能惠及别人;惠及别人而不连累自己,彼此都能自得,这才可以说是善。断绝对离朱、师旷的依赖,任凭自己的听闻和见识,那么天下各方面的聪明就没有不完整的。不自己看见、不自己获得,却去合己以效法别人,这就是只效法别人。即使效法得像别人一样,自己也已经亡失了。假如把丧失本性叫作淫僻,那么虽然后来丧失本性的道路不同,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惭愧于不能实行道德,遗憾于不能幽合而返本,所以断绝外在操守,忘掉名利,从容而不被牵累,遗忘自己也忘掉别人,不过如此罢了。《马蹄》第九 马的蹄子可以踩踏霜雪,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饮水,兴奋时抬起一只脚,这就是马的真性。即使有高台、华屋,对它也没有用处。等到伯乐出现,说:“我善于治理马。”于是烧灼它,剔除它,刻凿它,烙印它;给它套上络头、笼头,编造马厩和槽枥。这样一来,马死去的已有十分之二三。又使它挨饿受渴,驱驰奔跑,整齐步伐;前面有衔铁之类造成的祸患,后面有鞭打之威,马死的已经超过一半了。陶工说:“我善于治理陶器。”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合乎曲尺。木匠说:“我善于治理木材。”弯曲的合乎钩尺,笔直的合乎墨绳。陶器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想要合乎圆规、曲尺、钩尺和墨绳吗?然而世世代代都称道说:“伯乐善于治马,陶工和木匠善于治理陶器木材。”这也正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郭象注:劣马和良马各自适合自己的本性,便都足够了。马的真性并不是拒绝鞍具、厌恶乘骑,而是并不羡慕荣华。若有意去治理它,反而就治理不好了;把治理它当作善,这本身就不善。善于驾驭马的人,本来是要使它发挥全部能力;但发挥能力在于任其自为,他却驱赶它奔跑、催促它快步,强求它发挥超出本能的作用,所以马有不能承受的地方,死的也很多。若任凭劣马和良马各自的力量,适合它们迟速的不同,即使足迹达到八荒之外,各种马的本性也都能保全。有的人听说任马的本性,便以为是放马而不乘;听说无为的风气,便说行动不如外在形式,为什么如此狂妄而不知返呢?这实在失去了庄生深远的旨趣。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百姓各有恒常的本性,织布来穿,耕种来吃,这叫作同德;同一而不结党,命名为“天放”。所以至德之世,人们行动从容充足,目光安定自得。当时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沼泽没有船桥;万物自然生长,彼此连属在乡里;禽兽成群,草木顺势繁茂。因此禽兽可以系着缰绳游走,乌鹊的巢也可以攀援上去窥看。至德之世,人同禽兽居住,族类同万物并存,哪里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同于无知,德性便不离散;同于无欲,这叫作素朴。保持素朴,百姓的本性就得以保全。等到圣人出现,割裂素朴而制造仁,分辨事物而制定义,天下才开始疑惑;散漫地制作音乐,偏僻地制定礼制,天下才开始分裂。所以纯朴没有被残害,谁会制造牺樽呢?白玉没有被毁坏,谁会制造珪璋呢?道德没有被废弃,哪里需要仁义?性情没有离散,哪里用得着礼乐?五色没有混乱,谁会制作文采?五声没有混乱,谁去应合六律?毁残朴素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制作仁义,是圣人的过错。郭象注:用不治理的方式治理,才是善于治理。百姓的德性,小处虽有差异,大体却相同。性命中不可去除的是衣食,事务中不可废弃的是耕织,这是天下共同拥有、作为根本的东西。守住这个道理,就是无为的极致;放任万物而使它们自然归于一,不是结党,所以叫作“天放”。“填填”“颠颠”,是自足而不向外物求取的样子。不求非分的利益,所以止于驯顺的家庭生活而满足;与万物混同而共同获得本性,和整个时代一起淡泊,难道还会国有不同、家有差异吗?满足本性便停止,不生吞并夷灭的欲望,所以万物各全;不伤害万物,所以万物驯顺。知识使人离道而产生差等,欲望使人离性而追求文饰。素朴,就是不被知识和欲望烦扰。所谓圣人,只是百姓获得本性的外在行迹,并不是应当效法的外在行迹。这里说“等到圣人出现”,仍是说“等到圣人的外在行迹出现”。圣人的行迹一旦显明,仁义就不再真实,礼乐也离开本性,只剩下外表形式罢了。有了圣人就有这种弊病,那我又能怎么办呢?毁坏朴素来制作器物,毁坏玉来制作珪璋,以下所说的都是把朴素改变为华饰、抛弃根本而尊崇末节,对于天然本性都造成了残害废弃。世人虽然尊贵它们,却不是它们真正可贵之处。工匠有圆规曲尺的制度,圣人有值得推崇的行迹。《笔乘》说:牺樽的“牺”应读作“羲”;旧注依郑司农读作“娑”,是不对的。郑玄回答张逸说,这是画有凤凰尾羽、呈婆娑状的酒樽。梁代刘杳说:这种说法还没有得到确证。古代的樽彝都刻成鸟兽形,在顶部和背部凿孔,用来出入酒液。魏国鲁郡得到斋子尾送给女儿的器物,其中有牺樽,制作成牺牛的形状。晋代曹疑在青州发掘齐景公墓,得到两只樽,形状也都像牛,都是古代遗留的器物;由此可知郑玄是凭臆测而说。马生活在陆地上就吃草饮水,高兴时交颈摩擦,愤怒时背对背站立互相抵触;马只知道这些本能罢了。给它加上横木和扼具,用月题来整齐它,马便懂得挣扎碰撞,甚至咬住衔铁、窃取缰绳而逃跑。所以马的智慧发展到能够像盗贼一样行事,是伯乐的罪过。赫胥氏时代,百姓居住时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含着食物嬉笑,鼓着肚子游乐;百姓本来能够做到这些。等到圣人出现,曲折地制定礼乐来匡正天下的形体,悬挂仁义来安慰天下人的心,百姓才开始追逐知识,争相归向利益,无法停止。这也是圣人的过错。郭象注:驾驭马的真知,顺应它的自然,即使走完万里道路,也不会丧失马的本性。马的性情各不相同,却强求它们达到同样的功用,所以会有力量耗尽而神态疲惫的情形。含着食物、鼓着肚子,是百姓的真实能力。等到圣人出现,以礼乐使人屈折,以仁义使人悬跂,百姓才开始喜好知识;这些过错都由于把外在行迹当作值得推崇的东西。《胠箧》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