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翼二十七

寓言第二十七

道藏 · 正统道藏续道藏 · 已译 · 第 84–85 段

天均者,皆天倪也。郭注:寄之他人,则十言而九见信。世之所重,则十言而七见信。尼,满则倾,空则仰,非持故也。况之於言,因物随变,唯彼之从,故曰日出。日出,谓日新也。日新则尽其自然之分,自然之分尽则和也。言出於己,俗多不受,故借外耳。肩吾、连叔之类,皆所借也。父父之誉子,诚多不信。时有信者,辄以常嫌见疑,故借外论之。己虽信,而怀常疑者犹不受,寄之他人则信之,人之听有斯累也。同则应,不同则反,互相非也。三异同处,而二异讼其所取,是必於不讼者俱异耳。而独信其是,非借外而何。重言以其耆艾,故俗共重之。虽使言不借外,犹十信其七。夫耆艾者年在物先耳。其余本末,无以待人,则非所以先也。期,待也。此直陈久之人耳。而俗便共信之,此俗之所以安,故习常一也。夫自然有分而是非无主,无主则曼衍矣,谁能定之哉?故旷然无怀。因而任之,所以各终其天年也。付之与物而就用其言,则彼此是非,居然自齐。若不能因彼而立言以齐之,则我与物复不齐矣。言彼所言,故虽有言而我竟不言也。自由也,由彼我之情偏,故有可不可。而物各自然,各自可。统而言之,则无可无不可。无可无不可而至也。唯言随物制而任其天然之分者,能无天落,虽变化相代,其气则一。於今为始,於昨为卒,皆理自尔,故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齐者岂妄哉,皆天然之分也。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常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姜五各反,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郭注:随年随化,与时俱也。时变则俗情亦变,乘物以游心者,岂异於俗哉。变者不停,是不可常。谓孔子勤志服膺而后知,非能任其自化也。此明惠子不及圣人之韵远矣。孔子谢变化之自尔,非知力之所为,故随时任物而不造言也。若役其村知而不复其本灵,则生亡矣。鸣者,律之所生。言者,法之所出。而法律者,众之所为。圣人就用之耳,故无不当,而未之尝言,未之尝为也。服,用也。我无言也,我之所言,直用人之口耳。好恶、是非、义利之陈,未始出吾口也。口所以宣心,故用众人之口,则众人之心用矣。我顺众心,则众心信矣,谁敢逆立哉。因天下之自定而定之,又何为乎?因而乘之,故无不及也。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锺不洎既,吾心悲。弟子问於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被视三釜、三千锺,如观一作鹤雀、蚊虻相过乎前也。郭注:泊,及也。县,系也。谓参仕以为亲,无系禄之罪。既以县矣,谓系於禄以养也。夫养亲以适,不问其具。若能无系,则不以贵贱经怀,而平和恬畅,尽色养之宜矣,彼谓无系也。夫无系者,视荣禄若蚊虻、鸟雀之在前而过去耳,岂有哀乐於其间哉。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郭注:野,外权利也,从不自专也。通,通彼我也。物,与物同也。来,自得也。鬼入,外形骸也。天成,无所复为也。不知死、生,所遇皆妙而安也。妙,善也。善恶同,故无往而不冥。此言久闻道,知天籁之自然,将忽然自忘,则秽累日去,以至於尽耳。生而有为,则丧其生。自,由也。由有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为。今所以劝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夫生之阳,遂以其绝迹无为而忽然独尔,非由有也。然而果然,故无适无不适而后皆适,皆适而至也。天地,皆已自足。理必自终,不由於知。非命如何,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谓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尔,而后命理全也。理爻有应,若有神灵以致也。理自相应,不由於故,则虽相应而无灵也。

译所谓天均,就是万物都各有自己的天的分际。郭象注:把话寄托给别人来说,十句话中有九句会被相信;借用世人所尊重的人来说,十句话中有七句会被相信。卮这种器物,装满就倾斜,空着就仰起,并不是因为它有意保持某种状态。把它比作言语,言语随事物而变化,只顺从事物本身,所以说“每天流出”。“每天流出”是说每天更新。每天更新,就能穷尽自身自然的分际;自然的分际穷尽,就达到调和。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世俗人多不接受,所以要借助外物。肩吾、连叔这一类人,都是借来发论的对象。父亲称赞儿子,确实大多不被相信;偶尔有人相信,也常因平日的嫌疑而受到怀疑。所以把话寄托给别人,人们反而相信;人的听闻有这种弊病。意见相同就响应,不同就反对,彼此互相非难。三种不同意见处在一起,其中两个为自己所取的意见争论;这必定是因为它们与不争论的那一个都不同,却偏偏只相信自己的正确,这不是借助外物发论又是什么?重言是因为说话者年长有德,所以世俗共同尊重他。即使不借助外物,也大约十句能信七句。年长有德的人只是年龄在万物之前而已;若没有本末之理来对待他人,就没有先于他人的道理。“期”是等待的意思。这只是陈述一个年久的人罢了,但世俗便共同相信他;这就是世俗得以安定的原因,因为习惯总是趋于一统。自然本有分际,而是非却没有固定的主宰;没有主宰,就会不断流衍,谁能把它确定下来呢?所以心胸空旷而无所系怀,顺着事物任其自然,便能使万物各自终尽其天年。把事情交给万物,并顺着它们来使用言语,那么彼此的是非自然就会齐同。若不能因循彼物而立言以使之齐同,我与万物又会不齐。说出彼物所说的话,所以虽然有言语,而我实际上并没有说什么。所谓“自由”,是由于彼我之情各有偏向,所以有可与不可。但万物各自顺其自然,各自都有可取之处。统而言之,就是无可无不可。达到无可无不可,就是至极。只有言语随物而制,并任凭事物天然的分际,才能不失去天性;即使变化相互代替,其根本之气仍是一个。今天是开始,昨天是终结,都是道理自然如此,所以没有人能寻得固定的条理,这就叫天均。天均所齐同的,难道是虚妄吗?都是天然的分际。庄子对惠子说:孔子活到六十岁,便有六十次变化。起初认为正确的,最后又认为不正确。不知道今天所谓正确的,是否也会成为过去五十九次的错误。惠子说:孔子是勤勉用心、役使知虑的人。庄子说:孔子已经舍弃这种做法了,只是他从未把这件事说出来。孔子说:人的才性承受于大的根本,又恢复灵性而产生生命。发声便自然合于常律,说话便自然合于法则。利与义陈列在面前,好恶是非不过直接借人的口说出来罢了。使人能够在心中信服,而不敢反抗,便确立天下公认的定论。算了,算了,我大概还达不到那种境界吧。郭象注:随着年龄而变化,和时代一同变化。时代变化,世俗人的情态也随之变化;顺应万物来遨游心灵,怎么会与世俗不同呢?变化不停,所以不能固定地说它是什么。惠子说孔子勤勉用心、服膺知虑以后才获得知识,是说孔子不能任凭自身自然变化。这说明惠子与圣人的境界相差很远。孔子把变化看作自然如此,并非知力所造成,所以随时任物而不刻意造作言论。若役使浅薄的知虑而不恢复本来的灵性,生命就会丧失。“鸣”是律产生的地方,“言”是法产生的地方;而法律是众人共同形成的。圣人只是顺势使用它,所以没有不恰当的地方,却从未亲自说过、做过。“服”是使用的意思。我并没有说话;我所说的话,不过是借用人的口说出罢了。好恶、是非、义利的陈列,从来不是从我的口中直接说出。口是用来表达心意的,所以使用众人的口,就是使用众人的心。我顺应众人的心,众人的心便会信服,谁还敢逆反而另立主张呢?因循天下自行确立的状态而使它确定,又有什么可做的呢?顺势乘着它而行,所以没有什么达不到。曾子两次出仕,内心也两次发生变化。他说:我在父母还在世时出仕,俸禄三釜,心里很快乐;后来出仕,俸禄三千锺,却没有赶上父母享用,心里很悲伤。弟子向仲尼问道:像曾参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被俸禄系缚的罪过吗?仲尼说:他已经被系缚了。没有被系缚的人,难道还会有悲哀吗?他看待三釜、三千锺,就像看着一只鹤雀、一只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郭象注:“泊”是赶上的意思。“县”是系缚的意思。说曾参出仕是为了奉养父母,所以没有被俸禄系缚的罪过;说已经被系缚,是指他系念于俸禄以奉养父母。奉养父母只要适宜,不必计较所用的具体方式。若能不被系缚,就不会因贵贱而劳心,心境平和安畅,充分尽到奉养父母、使其愉悦的本分,这才叫没有系缚。没有系缚的人,看待荣华俸禄就像看蚊虻、鸟雀在眼前飞过,怎么会在其中产生悲哀或欢乐呢?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听到您的话,一年后变得质朴,二年后顺从自然,三年后通达彼我,四年后与万物同体,五年后自得自在,六年后外在形骸如同鬼神般被遗忘,七年后与天道自然形成,八年后不知有死也不知有生,九年后达到大妙。生命有作为,便会走向死亡。劝说您正是因为生命有其死亡的缘由。生命产生阳气,却没有特定的缘由。果真如此吗?它将归向哪里,又不将归向哪里?天有历数,地有人所凭据的形势,我到哪里去寻求答案?没有人知道它最终归于何处,怎么能说没有命呢?没有人知道它起始于何处,怎么能说有命呢?事物之间有相互应合,怎么能说没有鬼神呢?若没有相互应合,又怎么能说有鬼神呢?郭象注:“野”是置身于利禄之外;“从”是不自作主张;“通”是使彼我相通;“物”是与万物同体;“来”是自得;“鬼入”是超出外在形骸;“天成”是再无须作为。不知死生,是说所遇一切都能感到妙而安适。“妙”就是善。善恶相同,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冥合。这是说长久听闻道的人,知道天籁自然如此,最终忽然忘却自身,于是污秽和劳累一天天除去,直到完全消尽。生命若有作为,就会丧失生命本真。“自”是由的意思。由于有作为,所以死亡;由于私自执着于生命,所以有作为。如今所以劝说您,是因为您的死亡由私执而来。生命的阳气一旦因绝迹无为而忽然独自出现,并不是由某种特定原因造成的。然而确实如此,所以无所趋向也无所不趋向,后来一切都成为所趋向;一切都成为所趋向,就是达到至极。天地都已经自足,道理必然自行终结,并不是由知虑决定的。若不是命,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它为何如此而自然如此,就叫作命;说它像是有意志,所以又要遣除“命”这个名称,以说明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如此命的道理才完整。道理彼此有应合,似乎像有神灵使它们相互招致;但道理自相应合,并非由某种原因造成,所以即使相应,也没有神灵。

众罔两问於景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叟叟也,奚稍问也。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豚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耶,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郭注;运动自尔,无所稍问。自尔,一故不知所以。影似形而非形。推而极之,则今之所谓有待者,卒至於无待,而独化之理彰矣。直自强阳运动,相随往来耳,无竟不可问也。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干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关,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问,是以不敢;今问矣,请问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灰盱盱吁,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子六切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漾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郭注:睢睢吁吁,跋扈之貌,人将畏难而疏远也。尊形自异,故惮而避之。去其矜夸,故与之争席。让王第二十八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平声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饮,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於天地之问,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权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於是夫负妻戴,擭子以入於海,终身不反也。大王宜父居邓,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也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董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君之患也。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吕注:三代之季,父子兄弟争有天下,更相残害。所谓士#1者,危身轻生以干泽,此让王之篇所以作也。许由、支父之徒皆不以天下易其生者,扬雄以为先哲,尧禅舜之重,则不轻於由也。所谓重者,得不以其历试而后授之以天下乎?殊不知尧之所以得舜者,不在於历试。历试者,与人同而已,所谓暴之於人是也。使由无避尧之意,安知其试之不如舜乎?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於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俱缚切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两臂。韩之轻於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於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昭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吕注:昭僖侯能用子华之言而轻其所争,则於不以天下易生者,又其次也。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闱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闱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由此观之,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侧雅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2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於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译众多的罔两向景和影问道:刚才你还低头,现在却抬头;刚才还束发,现在却披散着头发;刚才还坐着,现在却站起来;刚才还行走,现在却停下。这是为什么?景说:这是自然如此罢了,何必稍加追问?知道它所以如此吗?我就像蝉蜕下的甲壳、蛇蜕下的皮,似乎是它,却又不是它。火和太阳出现时,我便聚集;阴暗和夜晚到来时,我便代替变化。它们就是我所以有所依待的东西,何况依待于其他事物的呢?它们来,我就跟着来;它们去,我就跟着去;它们强盛运动,我就跟着强盛运动。既然只是自然强盛运动,又有什么可问的呢?郭象注:运动本来就是自然如此,没有什么可稍加追问的。自然如此,是因为万物根本相同,所以不必知道其所以然。影子像形体,却不是形体。推究到极致,如今所谓有所依待的事物,最终会达到无所依待,于是独化的道理便显明了。只是自然自强而运动,彼此相随往来罢了,哪里有终极可供追问呢?阳子居向南方的沛地去,老聃向西到秦国去。两人在郊外相遇,到了梁地又遇见老子。老子在路上仰望天空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如今看来却不可以了。阳子居没有回答。到了客舍,他进去取水盥洗,拿巾梳头,脱下鞋放在门外,跪行上前到老子面前,说:刚才弟子想请教先生,先生在路上行走而没有询问,所以我不敢开口;现在请问了,请问其中的缘故。老子说:你那副傲慢自得、张扬自大的样子,谁愿意和你相处?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辱,盛大的德行好像不足。阳子居听后,惭惧地改变容色,说:谨敬地听从您的教诲。阳子居先前到客舍时,客舍主人迎接并替他安排住处,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巾和梳子,其他客人都避开席位,烧火做饭的人也避开灶台。等他返回时,客舍主人已经和他争席而坐了。郭象注:“睢睢”“吁吁”是跋扈自大的样子,人们会因此畏惧为难而疏远他。因为他自尊自异,所以别人害怕而避开他;去掉矜夸以后,别人便与他争席而坐。让王第二十八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把我当作天子,倒也可以。可是我正有深重忧愁的疾病,正在医治它,还没有空闲治理天下。天下是极其贵重的东西,却不能拿它来损害自己的生命,何况其他事物呢?只有不把天下当作可求取之物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有深重忧愁的疾病,正在医治它,还没有空闲治理天下。所以天下是重大的器物,不能用它来交换生命。这正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不同的地方。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立身于天地之间,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和细麻布;春天耕种,身体足以承受劳作;秋天收获并饮食,身体足以得到休养。太阳出来就劳动,太阳落下就休息,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心意自然满足。我为什么要把天下当回事呢?可悲啊,您不了解我。于是他不接受。后来离去,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您这是过分自信了吗?舜后来做人,是个保存力量的人;他认为舜的德行还没有达到理想。于是他背着丈夫、让妻子头顶孩子,携带孩子一起进入大海,终身没有回来。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来攻打他。用皮帛侍奉他们,他们不接受;用犬马侍奉他们,他们不接受;用珠玉侍奉他们,他们也不接受。狄人所求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和别人的哥哥住在一起,却杀死别人的弟弟;和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杀死别人的儿子,我不能忍心。你们都努力留下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呢?况且我听说:不能因为供养之物而伤害所要供养的生命。于是他拄着杖、赶着车离开了那里。百姓相继跟随他,终于在岐山下建立了国家。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贫贱,也不让利益牵累身体。如今世上的人处在高官尊爵的位置,都把失去它看得十分严重;见到利益便轻率地丧失自身,难道不是迷惑吗?越人三代杀死自己的国君,王子搜为此忧患,逃到丹穴,越国便没有了国君。越人找不到王子搜,便跟随他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逼他,拥立他乘坐王车。王子搜拉着车绳登上车,仰天呼喊说:君位啊,君位啊,难道不能独自舍弃我吗?这是君位给我带来的祸患。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君主,而是厌恶成为像王子搜这样的君主。这可以说是不因国家而伤害生命。正是越人想要得到这样的人来做君主。吕注:夏、商、周三代末期,父子兄弟争夺天下,互相残害。所谓士#1,就是危害自身、轻视生命以求取恩泽;《让王》篇就是因此而作的。许由、子州支父一类人,都不肯用天下来交换生命;扬雄把他们视为先哲。尧把天下禅让给舜这样重大,难道还不如许由吗?所谓重大,难道不是因为尧经过多次考验之后才把天下授给舜吗?却不知道尧之所以得到舜,并不在于多次考验。所谓考验,不过是让舜与常人相同罢了,也就是把他显露给众人看。假使许由没有逃避尧的意愿,怎么知道尧对他的考验会不如对舜呢?韩国和魏国相互争夺侵占的土地,子华子拜见昭僖侯,昭僖侯面带忧色。子华子说:现在假如有人在您面前写下一篇铭文,内容说:“用左手抓取它,右手就会残废;用右手抓取它,左手就会残废。不过,抓取它的人一定能够得到天下。”君王您能抓取吗?昭僖侯说:寡人不抓。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人的两条手臂比天下更贵重,身体又比两条手臂更贵重。韩国相对于天下,已经轻得多了;如今您所争夺的土地,相对于韩国又轻得多。您本来就不该为争夺这些东西而忧愁伤身、使生命受到损害。昭僖侯说:说得好。教导寡人的人很多,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真可以说是懂得轻重的人。吕注:昭僖侯能够采用子华子的话,轻视自己所争夺的东西,那么在不肯用天下交换生命的人中,他还只是次一等。鲁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便先派人送去礼币。颜阖住在简陋的里巷,穿着粗麻衣服,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说:这里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里正是颜阖的家。使者送上礼币。颜阖说:恐怕听话的人弄错了,反而给使者招来罪过;不如请您再核实一下。使者回去后重新核实,再来寻找颜阖,却已经找不到了。像颜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厌恶富贵。所以说,道的真实作用在于修治自身。由此看来,道的余绪可以用来治理国家;至于土苴一类的末余,便可以成就帝王的功业。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使自身完整、保养生命的。如今世俗的君子,大多危害自身、舍弃生命以追逐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都一定考察其所由以及其所要做的事。现在假如有个人拿随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鸟雀,世人一定会笑他。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贵重,而所要得到的东西轻微。生命难道只是像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