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第十三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於天,通於圣,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情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向,尧之为君也;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间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郭注:天道、帝道、圣道三#1者皆恣物之性,而无所牵滞,故虽六通四辟而无伤於静也。善之乃静,则将时而动矣。万物无足以挠心,斯自得也。水静犹明,而况圣人之一心静乎。盖有其具而任其自为,故所照无不洞明。天地之平,道德之至者,凡不平不至,生於有为也。休则未尝动,动则得者不失其所以动矣。任事者责,言夫无为也,则群村万品,各任其事而自当其责。故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此之谓也。俞俞,从容自得貌。寻万物之本,皆在不为中来。明此以南面北面,以此而处上、处下皆无为之至也。有其道为天下所归而无其爵者,所谓素王自贵也。以此退居闲游则巢、许之流,进为抚世则伊、望之伦也。夫无为之体大矣,天下何所不为哉。故主上不为冢宰之任,则伊、吕静而司尹矣;冢宰不为百官之所执,则百官静而御事矣;百官不为万民之所务,则万民静而安其业矣;万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则天下之彼我静而自得矣。自天子至於庶人,下及昆虫,孰能有为而成哉?是故弥无为而弥尊也。《笔乘》:无所积,无留滞也。帝道即帝王天子之德,圣道即玄圣素王之道,与未相应,旧注以三皇五帝分属者,非是。六通四辟,辟与辟同,言六合、四方皆洞达也。昧然,聪明尽泯也。平中准,大匠取法者,知《周礼》匠人水地以县是也。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天地将准焉,故曰:天地之平。俞俞即愉愉。处,犹入也。自得则悲哀不能入,而形未尝哀也。故曰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本,谓本根,言天地万物皆从虚静而生,故曰万物之本。此又推本言之,欲人知安身立命於此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之资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於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雕刻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崇,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曹。以虚静推於天地,通於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2也。郭注:时行则行,时止则止,自然为物所尊奉。故美配天者,唯朴素也。与天和者,天地以无为为德,故明其宗本,则与天地无逆也。与人和者,顺天所以应人,故天和至而人和尽也,天乐适,则人乐足矣。物变而相杂曰整。自整耳,非五。师之暴戾。仁者,兼爱之名耳,无爱,故无所称仁;寿者,期之远耳,无期,故无所称寿;巧者,为之妙耳,皆自尔,故无所称巧,此之谓天乐,忘乐而乐足也。故静与阴同德,动与阳同波,动静虽殊,无心,一也。常无心,故王天下而不疲病。我心静,而万物之心通,通则服,不通则叛。圣人之心所以畜天下者奚为哉?天乐而已。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责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草之道也。
译天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天下归服;圣人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四海之内都服从。明白天道,通达圣道,六方四面都通达于帝王之德的人,能够顺其自然地自为,因此心中昏然宁静,无所不静。圣人的宁静,并不是刻意说要宁静,而是由于善于顺应,所以宁静。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心,所以宁静。水面平静就能清楚照见胡须眉毛,水面平正可以作为测量标准,巧匠都以它为法。水静尚且如此明澈,何况精神之情呢?圣人的心宁静吗?它是天地的明鉴,是万物的镜子。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平正,也是道德的极致,所以帝王圣人都在这里休息。休息就能虚空,虚空就能充实,充实就能使万物各得其伦序。虚空就能宁静,宁静就能行动,行动就能有所获得。宁静就是无为;无为,那么任事的人各自承担责任。无为就会和乐舒适。和乐舒适的人,忧患不能侵入,年寿也会长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向南方,是尧做君主的方式;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向北方,是尧做臣子的方式。以此居于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行;以此居于下位,是玄圣素王的道术。以此退居闲游,江海山林之士都会服从;以此出仕而安抚世间,功业就会广大,声名就会显著,天下也会归于统一。郭象注:天道、帝道、圣道这三者都任凭万物的本性,而不受牵制阻滞,所以即使六方四面都通达,也不妨害其宁静。因为善于顺应所以宁静,那么也会随着时机而行动。万物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心,这就是自得。水静尚且明澈,何况圣人的一心宁静呢?这是因为具备明鉴而任凭万物自然自为,所以照见的一切没有不洞彻明白的。天地的平正、道德的极致,凡是不平正、不极致,都是由有为产生的。休息就是未曾妄动;行动而有所获得,就是没有失去行动的本性。任事者承担责任,是说无为之后,群村万品各自承担自己的事务并承担相应责任。所以舜、禹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事,就是这个意思。俞俞,是从容自得的样子。推究万物的根本,都从无为中产生。明白这个道理,无论面南而居上、面北而居下,都是无为的极致。有大道而为天下所归,却没有帝王爵位的,就是所谓素王,以自身为尊。退居闲游,是巢父、许由一类人;出仕安抚世间,是伊尹、吕望一类人。无为的本体广大无边,天下还有什么不能自行运作呢?所以君主不代替冢宰承担职务,伊尹、吕尚便能安静地掌管政务;冢宰不代替百官办理事务,百官便能安静地治理事务;百官不代替万民操劳,万民便能安静地安守自己的事业;万民不改变彼此各自的才能,天下彼此之间便能安静而自得。从天子到平民,下至昆虫,谁能凭自己的妄为而成就万物呢?所以越是无为,便越尊贵。《笔乘》说:“无所积”,就是没有停滞。帝道就是帝王天子的德行,圣道就是玄圣素王之道;与下文并不相应,旧注把三道分别归属于三皇、五帝,是不对的。“六通四辟”,“辟”与“辟”同,意思是六合、四方都洞彻通达。“昧然”,是聪明完全消泯的样子。“平中准,大匠取法”,指《周礼》所说匠人以水测地、悬绳取平。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将以为准则的状态,所以说是“天地之平”。俞俞就是愉愉。处,犹如进入。自得则悲哀不能进入,形体也未曾悲哀,所以说和乐舒适的人,忧患不能侵入,年寿长久。“本”,指根本,意思是天地万物都从虚静中产生,所以说是万物的根本。这又进一步推究根本,是想让人知道应当以此安顿自身、确立生命。宁静就能成为圣人,行动就能成为王者;无为却能尊贵,质朴纯素而天下没有谁能与之争美。明白天地之德,这就叫大本大宗,是与天和谐;用它来调和天下,是与人和谐。与人和谐叫作人乐,与天和谐叫作天乐。庄子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他资助万物却不因此暴戾;恩泽施及万世却不因此自称仁;长存于上古却不因此自称长寿;覆盖承载天地、雕刻塑造各种形体,却不因此自称巧妙。”这就叫天乐。所以说,懂得天乐的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后随万物变化。宁静时与阴同德,行动时与阳同波。因此懂得天乐的人,不受天的怨责,不受人的非难,不被万物牵累,不受鬼神责罚。所以说:行动时如天,宁静时如地;一心安定,就能使天下归服;他的鬼神不显威,他的精神不疲惫,一心安定而万物都服从。以虚静推及天地,通达万物,这就叫天乐。天乐,就是圣人的心用以蓄养天下的东西。郭象注:时机应当行动就行动,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自然会受到万物的尊奉。因此能与天相配的美,只有质朴纯素。与天和谐,是因为天地把无为作为德;明白它的根本,就不会与天地相违逆。与人和谐,是顺应天道来回应人事;天和达到极致,人和也就充分了。天乐得到满足,人乐也就充足了。“整”是万物变化而相互杂糅的意思。这里当为“自整耳,非五”,原文有疑。所谓师,是暴戾之意。仁,只是兼爱的名称;没有偏爱,所以没有什么可称作仁。寿,只是预期长久;没有预期,所以没有什么可称作寿。巧,只是人为造作的精妙;一切都自然而然,所以没有什么可称作巧。这就是天乐:忘掉乐的名目,而快乐自然充足。因此宁静时与阴同德,行动时与阳同波;动静虽然不同,但无心这一点是相同的。常常无心,所以能称王天下而不疲惫困病。我的心宁静,万物之心便能与之相通;相通就会服从,不相通就会反叛。圣人的心用来蓄养天下,究竟是为什么呢?只是天乐罢了。帝王的德行,以天地为根本,以道德为主宰,以无为作为常道。无为,就能役使天下而力量有余;有为,就会被天下役使而力量不足。所以古人推重无为。上位者无为,下位者也无为,这是下位者与上位者同德;下位者与上位者同德,就不成其为臣。下位者有为,上位者也有为,这是上下同一道;上下同一道,就不成其为君主。上位者必须无为而役使天下,下位者必须有为而为天下所役使。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王者,智慧即使超过天地,也不亲自思虑;辩才即使能雕饰万物,也不自我夸说;才能即使穷尽海内,也不亲自作为。天不直接生产,万物却自然化生;地不直接生长,万物却自然培育;帝王无为,天下便成就功业。所以说,神妙没有超过天的,富足没有超过地的,广大没有超过帝王的。所以说,帝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这就是乘顺天地、驱使万物、任用人的道理。
郭注:用天下而有余,闲暇之谓也。若汲汲然求为物用,故可得而臣也。及其为臣,亦有余也。夫工人无为於刻木,而有为於用斧,主上无为於亲事,而有为於用臣,臣能亲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工能用斧,各当其能,则天理自然,非有为也。若乃主代臣事,则非主矣;臣秉主用,则非臣矣。故各司其任,则上下咸得,而无为之理至矣。夫用天下者,亦有为耳。然自得此为,率性而动,故谓之无为也。为天下者,亦自得耳。但居下者亲事,故虽舜、禹为臣,犹称有为。故对上下,则君静而臣动,比古今,则尧、舜无为而汤武有事。然各用其性而天机玄发,则古今上下无为,谁有为也?夫在上者,息於不能无为而代臣人之所司,使咎繇不得行其明断,后稷不得施其播殖,则群才失其任,而主上困於役矣。故冕旎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为,斯乃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故上下皆无为矣。夫主之无为则用下,下之无为则自用也,天地万物之化育,所谓自尔,帝王无为而天下功,功自彼成,同乎天地之无为也。本在於上,末在於下;要在於主,详在於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刑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哀绖,降杀之服,一及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瓦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郭注:精神心卫者,五末之本,任#3自然运动,则五事之末,不振而自举。一以先者,本也。君臣、父子之先后虽是人事,皆在至理中来,非圣人之所作也。明夫尊卑先后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无也。大道之序,言非但人伦所尚也,所以取道,为其有序也。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迂悟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郭注:天者,自然也。自然既明,则物得其道,物得其道而和,理自适,理适而不失其分,得分而物物之名各当其形,形名已明,而无所复改。故因任次之,物各自任,则罪责除;故原省次之,各以得性为是,失性为非;故是非次之,至於赏罚者,失得之报也。夫至治之道,本在於天而未极於斯。履位者,言各当其才也。袭情者,言各行其所能之情也。必分其能者,无相易业也。必由其名者,名当其实,故由名而实不滥也自明。天至形名而五,至赏罚而九,皆自然先后之序。治人者必顺序,先明天不为弃赏罚也,但当不失先后之序耳。夫用天下者,必大通顺序之道,寄此事於莘才,斯乃上之所以畜下也。昔者舜问於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然则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郭注:无告者,所谓穷民。不废者,怛加恩也。与天合德,则虽出而静。故曰:出宁、日月、云雨、四时、昼夜皆不为而自然也。胶胶扰扰,则自嫌有事。
译郭象注:役使天下而力量有余,说的是从容闲暇。如果急急忙忙地求着被万物役使,就可以被人臣服;等到成为臣下,也仍有余力。工匠不亲自用力刻木,却有为地使用斧子;君主不亲自处理事务,却有为地任用臣下。臣下能够亲自办事,君主能够任用臣下,斧子能够刻木,工匠能够使用斧子,各自发挥才能,这就是天理自然,并不是妄为。如果君主代替臣下办事,就不是君主了;臣下掌握君主所应有的作用,就不是臣下了。所以各自掌管职责,上下都能各得其所,无为之理就达到极致。役使天下本身也属于有为,但因为自得于这种作为、顺着本性行动,所以称为无为。为天下办事的人也能自得,只是处在下位的人亲自处理事务,所以即使舜、禹做臣子,仍称为有为。因此就上下而言,君主宁静而臣下行动;就古今而言,尧、舜无为而汤、武有事。然而各自顺应本性,天机自然玄妙地发动,那么古今上下其实都是无为,哪里有谁是有为呢?上位者如果不能无为而代替臣民的职掌,就会使咎繇不能施展明断,使后稷不能施行播种耕植;群才便失去各自的职任,君主也会困于劳役。所以君主垂下冕旒遮蔽视线,把事务交给天下,使天下都能各自发挥作用,这才是无为而无所不为,因此上下都能无为。君主无为,就能任用臣下;臣下无为,就能各自发挥作用。天地万物的化育,所谓自然如此;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就功业,功业由万物自身成就,这与天地的无为相同。根本在上,末节在下;要旨在君主,详务在臣下。三军五兵的运用,是德的末节;赏罚、利害、五刑的施行,是教化的末节;礼法、制度、名数,刑名、比较、详察,是治理的末节;钟鼓之声、羽旄的仪容,是音乐的末节;哭泣、哀服、降等减杀的丧服,是丧礼的末节。这五种末节,都要等到精神运行、心术发动之后,才会随之产生。末节之学,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优先的。君主居先,臣下随后;父亲居先,儿子随后;兄长居先,弟弟随后;长者居先,年幼者随后;男子居先,女子随后;丈夫居先,妻子随后。尊卑先后的次序,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圣人取法于此。天尊地卑,是神明所处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四时的次序;万物化生,萌芽各有形状,盛衰有次第,是变化流行的规律。天地极其神妙,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难道人道反而没有吗?宗庙尊重亲亲,朝廷尊重尊贵,乡党尊重年长,行事尊重贤能,这是大道的次序。谈论道却不讲它的次序,不是道;谈论道却不合乎道的本身,又从哪里取得道呢?郭象注:精神和心术,是五种末节的根本;任凭它们自然运行,那么五种末节不待振作便会自行建立。“一以先者”,就是根本。君臣、父子之间的先后虽然属于人事,但都从至理中产生,并不是圣人创造的。应当明白尊卑先后的次序,本来就是万物不能没有的。所谓大道的次序,不只是说人伦所崇尚的次序;之所以能够取法于道,正因为道本身有次序。因此,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其次才讲道德;道德明白了,其次才讲仁义;仁义明白了,其次才讲职分和操守;职分操守明白了,其次才讲形名;形名明白了,其次才讲因任;因任明白了,其次才讲推究和省察;推究省察明白了,其次才讲是非;是非明白了,其次才讲赏罚。到了这时,愚者和智者各处于适宜的位置,尊者和卑者各安其位,仁者、贤者、不肖者都顺着自己的实情行事。必须分明各人的才能,必须依据各人的名分。用这个道理侍奉君上,用这个道理蓄养臣下,用这个道理治理万物,用这个道理修养自身;智谋不用强行施展,必然归于自然。这叫太平,是治理的极致。所以《书》说:“有形有名。”形名之学,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优先的。古代谈论大道,要经过五次变化,形名才可以提出;要经过九次变化,赏罚才可以谈论。突然就谈形名,是不知道它的根本;突然就谈赏罚,是不知道它的开始。颠倒大道的次序而谈论,绕远而自以为悟道来讲说,这只是人用来治理人的手段,怎么能够真正治理人呢?突然谈论形名、赏罚,只是掌握了治理的工具,并不懂得治理的道理。可以拿来治理天下,却不足以真正役使天下。这种人叫辩士,是只知一端的人。礼法、制度、名数,形名、比较、详察,古人也都有。这些只是下位者用来侍奉上位者的东西,不是上位者用来蓄养下位者的道理。郭象注:天,就是自然。自然既然明白,万物就各得其道;万物各得其道而和谐,事理自然适宜;事理适宜而不失其分寸,取得名分后,万物各自的名称便与形体相当;形名明白之后,才讲因任。万物各自承担自己的职责,罪责便消除了;所以其次讲推究省察:各自保全本性就是正确,失去本性就是错误;所以其次讲是非;至于赏罚,是对得失的报应。达到至治的道路,根本在于天道,却不止于此。所谓履位,是说各人都处在与才能相称的位置。所谓袭情,是说各自依照自己所能做到的本性行事。必须分明各人的才能,就是不能互相替代职务;必须依据各人的名分,就是名与实相当,沿着名分行事,实际便不会混乱。天道讲到形名是第五步,讲到赏罚是第九步,这都是自然的先后次序。治理人必须顺应次序;先明白天道,并不是废弃赏罚,只是不能失去先后次序。役使天下的人,必须完全通达顺序之道,把事务交给群才,这才是上位者蓄养下位者的方式。从前舜问尧说:“天王用心是怎样的?”尧说:“我不轻慢没有人申诉的人,不遗弃穷困的百姓;怜悯将死的人,爱护幼童,哀怜妇女,这就是我的用心。”舜说:“这样固然美,却还不够广大。”尧说:“那么应当怎样?”舜说:“顺应天德而出则安宁;日月照耀,四时运行,就像昼夜有固定的常规;云气运行而降下雨水。”尧说:“那么岂不是忙乱纷扰吗?”舜说:“您与天相合,我与人相合。天地,是古人所推重的,也是黄帝、尧、舜共同称美的。因此,古代统治天下的人做什么呢?不过是顺应天地罢了。” 郭象注:没有人申诉的人,就是所谓穷困的百姓;不遗弃他们,就是不断施加恩惠。与天德相合,即使有所作为,仍然安宁。所以说,日月照耀、云雨运行、四时更替、昼夜交替,都不是刻意作为,而是自然如此。忙乱纷扰,是自己以为有事可做。
孔子西藏书於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聪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於、是翻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大泰馒,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主。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一作勿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聘曰:意噫,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居谒反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郭注:此常人所谓仁义也,故寄孔老以正之。夫至仁者,无爱而直前。世所谓无私者,释己而爱人。夫爱人者,欲人之爱己,此乃甚私,非志公而公也。自天地固有常,至树木固有立,皆已自足。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颐见,百舍重研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4於子,今吾心正却矣,何故也?老子日: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也。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頯然,而口阙然,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是亦盗,窃而已。如孟子所谓穿审之类。夫子曰:夫道,於大不终,於人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样丙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郭注:夫至人用世,故不息其大,不与之偕者,静而顺之;不与利迁者,任真而直往也。退仁义者,进道德也。宾礼乐者,以情性为主也。至人之心定矣,定於无为也。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去声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桓公读书於堂上,轮扁人轮於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之:敢问:公之所读者,为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5之事观之。断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应於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於其问。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断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郭注:贵非其贵者,言其贵怛在言意之表也。得彼之情,唯忘言遗书者耳,此绝学去尚之意也。轮扁之不能喻子,言物各有性,教学之无益也。当古之事,已灭於古矣。虽或传之,岂能使古在今哉?古不在今,今事已变,故绝学任性,与时变化而后至焉。天运第十四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於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耶?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耶?云者为雨乎?南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束,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故问何故?巫咸招超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郭注:天不运而自行;地不处而自止;日月不争所而自代谢,孰主张纲维?是皆自尔也。无则无所能推,有则各自有事,然则无事而推行是者谁乎哉?各有行耳。自尔,故不可知也。云、雨,二者俱不能相为,亦各自尔。敢问何故?设问所以自尔之故也。夫事物之近,或知其故,然寻其原以至乎极,则无故而自尔也。自尔则但当顺之。顺则治,逆则凶者,假学可变,而天性不可逆也。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载之,顺其自尔故也。
译孔子向西到周王室藏书,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朝的典藏史有个叫老聪的人,辞去官职回家居住。老师想要藏书,不妨试着前去凭借这层关系求见。”孔子说:“好。”孔子前去拜见老聃,老聃却不答应,于是孔子翻转十二部经典来加以说明。老聃听到其中的说法,说:“内容太繁杂了,希望听听它的要旨。”孔子说:“要旨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君子不仁就不能成就自身,不义就不能立身。仁义是真人的本性,又还能做什么呢?”老聃说:“请问什么叫仁义?”孔子说:“内心真诚,爱物如一,兼爱而无私,这就是仁义的实情。”老聃说:“唉,差不多要说到后面的话了。兼爱,难道不是迂曲吗?所谓无私,正是私心。先生如果想使天下不失去其本性,天地本来就有常规,日月本来就有光明,星辰本来就有排列,禽兽本来就有群类,树木本来就有挺立。先生只要放任本性而行,循着大道而走,就已经达到目的了。又何必孜孜不倦地揭举仁义,像击鼓寻找逃亡的孩子一样呢?唉,先生这是在扰乱人的本性啊。” 郭象注:这是常人所说的仁义,所以借孔子、老聃来加以匡正。真正的仁,是没有偏爱而径直前行。世人所谓无私,是舍弃自己而爱别人;爱别人,是希望别人也爱自己,这反而是极重的私心,并非志在公正而真正公正。自“天地本来有常规”到“树木本来挺立”,都是各自已经充足。士成绮拜见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本来不惜走远路来求见您,经过百舍、重重跋涉也不敢休息。如今我看您并不是圣人:鼠壤中还有剩菜,您却丢弃了它,这是不仁;生的、熟的食物还没有吃尽在面前,积聚收藏却没有边际。”老子漠然不作回答。第二天士成绮又来拜见,说:“以前我曾对您有所讥刺,如今我的心已经改变了,这是为什么呢?”老子说:“那些机巧、智谋、神圣之类的称号,我自己以为已经摆脱了。以前您叫我牛,我就只是牛;叫我马,我就只是马。如果确有那样的实际,别人给我相应的名称而我不接受,反而会再次招来祸患。我所承担的身份一向如此,并不是因为接受某个身份才成为某种人。”士成绮像雁行一样侧身避开老子的身影,迈步前进,问道:“应当怎样修身?”老子说:“你的仪容高峻,眼神冲突,额头高突,嘴巴张阔,神态好像义士;像拴住的马停在那里,行动时拘持,发动时如机括,观察时过分审慎,智巧显露于外,一切都让人不能信任。边境上有一种人,名字叫盗。这也只是盗,不过是偷窃罢了,如孟子所说穿凿窥伺之类。先生说:大道对于广大之处没有终极,对于人也没有遗漏,所以万物都具备其中。它广大无边,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它深远幽深,不可测度。” 形体、德行、仁义,是精神的末节,除了至人,谁能使它们安定呢?至人在世间有所作为,难道不是很广大吗?但这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天下人奋发争逐,他不与他们一同奔逐;明察一切不凭借外物,也不随利益迁移;穷尽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它们的根本。因此,他把天地置于身外,遗忘万物,而精神从来没有受到困扰。通达大道,合于德性;把仁义退居次位,把礼乐视为宾客,至人的心便有所安定了。郭象注:至人运用世间,所以不压抑其广大的作用;不与世人一同奔逐,是宁静而顺应万物;不随利益迁移,是任凭真实而直行。所谓退仁义,就是使道德居于首位;所谓以礼乐为宾客,就是以本性和真情为主。至人的心安定了,是安定于无为。世人所尊贵的道,存在于书中。书不过是语言记录,语言却有可贵之处;语言所可贵的,在于它表达的意义;意义又有所依随。意义所依随的东西,不能用语言传达,但世人却因为看重语言而看重书。世人即使尊重书,也仍然不值得尊重,因为他们所尊重的并不是真正应当尊重的东西。眼睛能看见的,只是形体和颜色;耳朵能听见的,只是名称和声音。可悲啊!世人以为凭形色、名声就足以获得事物的真实。形色、名声果真不足以获得事物的真实,那么知道真实的人不说,说话的人便未必知道;世人又哪里能够认识它呢?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制作车轮。他放下椎子和凿子上堂,问齐桓公:“冒昧请问,您所读的书是在讲什么话?”桓公说:“是圣人的话。”轮扁说:“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说:“寡人读书,做车轮的人怎么敢议论?如果说得出道理就算了,说不出道理就处死。”轮扁说:“臣下我是从我制作车轮的事情来观察的。砍削车轮,动作慢了就松缓而不牢固,动作快了就苦涩而不能进入;不慢不快,手上得到而心中相应,其中有规律存在,却无法用口说出。臣下不能把它譬喻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因此我年过七十还只能亲自制作车轮。” 古代人的思想中有些本来就不可传授,他们已经死了;那么您所读的,不就是古人的糟粕吗?郭象注:所谓“所尊重的并非真正可尊重的”,是说真正可贵的东西总在语言和意义之外。能够获得事物真实的,只有忘掉语言、遗弃书本的人;这就是断绝学问、去除崇尚的意思。轮扁不能把技艺譬喻给儿子,是说万物各有本性,依靠教学习得并没有益处。古代的事情,在古代已经消灭了;即使有人传下来,哪里能使古代真实存在于今天呢?古代不在今天,今天的事情又已经变化,所以应当断绝成法、任凭本性,随时变化,然后才能达到大道。《天运》第十四。天在运行吗?地在停居吗?日月是在争夺它们运行的位置吗?是谁主持、安排这一切?是谁维系、统摄这一切?是谁居于无事之境,推动它们运行?或许有某种机括使它们不得不如此吧?或许它们自行运转却不能自行停止吧?云是为了成为雨吗?南方之气是为了成为云吗?是谁使这些升起、施布?是谁居于无事之境而放纵欢乐、促成这一切?风从北方起来,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在上空徘徊。是谁在呼吸吐纳而使它如此?是谁居于无事之境而使它披拂?所以我问:究竟是什么原因?巫咸招超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它们就能治理,违逆它们就会凶险。九洛的事务,治理成功、德行完备,监察照临下土,天下人拥戴他,这叫上皇。” 郭象注:天并不是有意运行,而是自行运行;地并不是有意停居,而是自行停止;日月并不是争夺位置,而是自然交替消长。是谁主持、维系它们呢?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没有什么,就没有什么能够推动;有了万物,各自便有自己的事情。那么,居于无事而推动这一切运行的究竟是谁呢?万物各自运行罢了。因为自然而然,所以不可知。云、雨二者都不能互相成为对方,也都是各自自然如此。“敢问何故”,是假设追问自然如此的原因。事物近处的缘故,有时还可以知道;但追究本源,直到极致,就会发现并没有更深的原因,只是自然如此。既然自然如此,就只应顺应它。顺应就能治理,违逆就会凶险,这是说后天的学习可以改变,而天性不可违逆。治理成功、德行完备,监察照临下土,天下拥戴他,正是因为顺应其自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