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第十七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於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勖今故,故遥而不闷,攘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太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城。郭注:物量无穷,言物物各有量也。时无止,言死与生皆时行也。分无常,言得与失皆分也。终始无故,日新也。不寡不多,言各自足而无余也。知量无穷者,揽而观之,知远近大小之物各有量也。舞,明也。今故,犹古今也。遥,长也。攘,犹短也。知时无止者,证明古今,知变化之不止於死生,故不以长而把问,短故为跋也。察其一盈一虚,则知分之不常於得也。枚能忘其忧喜矣。明乎坦途,言死生者日新之正道。明终始之日新,则知故之不可执而留矣。是以涉新而不愕,舍故而不惊,死生之化若一也。所知各有限,生时各有年,莫若安於所受之分而已。以小求大,理终不得,各安其分,则小大俱足矣。若秋毫不求天地之功,则周身之余,皆为弃物,天地不见大於秋毫,则顾其形象,才自足耳。将何以知细之定细,大之定大也。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坍孚,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祖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对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耿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细纷分之至也。郭注:目之所见有常极,不能无穷也。故於大有所不尽,於细有所不明,直是目之所不逮耳。精与大皆非无也,庸讵知无形而不可围者哉?大小异,故所便不得同。若无形而不可围,则无此异便之势也。有精粗矣,故不得无形。惟无而已,则何精粗之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无也。故求之言意之表,而入於无官无意之域,而后至焉。大人者,无意而任天行也。举足而投吉地,岂出害人之涂哉?无害而不自多其恩也。动不为利者,应理而动,而理自无害。不贱门隶者,任其所能而位当於斯耳,非由贱之故,措之斯职也。货财弗争,各使分定也。不多辞让,适中而已。事不借人,各使自任也。不多食力,足而已。不贱责污,理自无欲也。行殊乎俗,己独无可无不可,所以与俗殊也。不多辟异,任理而自殊也。为在从众,不贱佞谄,言从众之所为,自然正直也。爵禄不足劝,戮耻不足辱,外事不栖於心也。知是非、细大之不可分,故玄同也。任物而物性自通,是则功名归物矣。故道,人不闻得者,生於失者也。物各无失,则得名去,故至德不得。大人任物而已,故无己。约分之至者,约之以至其分,故冥也。夫唯极乎无形而不可围者为然。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日: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梯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束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呛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云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
译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作大,把毫末看作小,可以吗?”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的容量没有穷尽,时间没有止息,分际没有定常,终始没有固定的缘故。因此,大智慧的人观察远近,所以小的并不减少,大的也不增多:这是知道容量无穷。考察古今,知道遥远和短近,所以虽长久而不烦闷,虽短暂而不自卑:这是知道时间没有止息。观察盈亏,所以得到时不喜悦,失去时不忧愁:这是知道分际没有定常。明白坦荡的道路,所以生而不喜,死而不忧:这是知道终始不能固定。计算人所知道的,不如他所不知道的多;计算他已经生存的时间,不如未生以前的时间长;以极小的见识,求穷尽极大的领域,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末足以确定最细小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大的范围呢?” 郭象注:万物的容量无穷,是说每一物各有自己的容量。时间没有止息,是说死与生都随着时势运行。分际没有定常,是说得到与失去都各有分际。终始没有固定缘故,是说每天都在更新。不少不少,是说各自都已满足,没有多余。知道容量无穷,是总括观察后知道远近大小的事物各有容量。‘明’就是明白。‘今故’犹言古今。‘遥’是长久,‘攘’犹言短暂。知道时间没有止息,是考察古今,知道变化不停留在死生之间,所以不因长久而自夸,不因短暂而自卑。察看一盈一虚,就知道分际不会固定在得失上,也就能忘却忧喜。明白坦荡的道路,是说死生每日更新的正道。明白终始每日更新,就知道过去不能执取留住。因此接触新的事物而不惊愕,舍弃旧的事物而不惊惧,死生的变化视为一体。人的知识各有限度,人的生年各有长短,不过安于所受的分际罢了。以小求大,终究不能明白道理;各自安于分际,则小大都得到满足。若秋毫不求取天地的功用,那么周身以外都成了废物;若天地不比秋毫更大,那么只顾自己的形体,也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这样又凭什么知道细的一定是细,大的一定是大呢?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大的东西不可围限。这确实是实情吗?”北海若说:“从细小处看大的东西,不能看尽;从大处看细小的东西,不能看清。精,是细小的微末;坍孚,是大的盛大,所以各有不同的便利,这是形势本来如此。所谓精粗,是针对有形之物说的;没有形体的东西,是数目不能分辨的;不可围限的东西,是数目不能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谈论的,是万物的根本;可以用心意推求的,是万物的精微;至于言语不能谈论、心意不能察知推求的,便不能用精粗来称说。因此大人的行为,不超出不伤害别人,也不自多仁恩;行动不为求利,也不轻视门隶;财货不争夺,也不特别称许辞让;办事不依借别人,不多耗费人力,也不轻视贪污;行为不同于世俗,也不自夸为奇异;做事顺从众人,也不轻视谄媚;世间的爵禄不足以劝诱他,刑戮羞耻不足以使他受辱;他知道是非不能分割,精粗大小不能确定界限。听说:得道的人不以闻名为务,最高的德不以取得为功,大人没有自我。这就是把细分推到极致。”},{ 郭象注:眼睛所能看见的有固定极限,不能无穷尽。因此对于大的有所看不尽,对于细的有所看不清,只是眼睛达不到罢了。精微和广大都不是不存在,怎么知道没有形体而不可围限的东西呢?大小不同,所以各自适宜之处不能相同。若是没有形体而不可围限,就不会有这种不同的形势。既然有精粗,就不能说没有形体;如果只有无,哪里还会有精粗呢?言语和心意本身是有,所说和所想的对象却是无。因此要在言意之外求取,进入无言无意的境域,之后才能达到。大人没有私意而任凭天道运行。举足便踏上吉祥之地,难道会走出伤人的道路吗?不伤害别人,也不自夸自己的恩德。行动不为求利,是顺应事理而行动,而事理本身没有伤害。不轻视门隶,是任用他们所能做的,使职位适合他们,并非因为轻视他们才把他们安排在这里。财货不争,是让各自的分际确定。不特别称许辞让,不过适中而已。办事不借助别人,是让各自承担责任。不多耗费人力,只求足够。不轻视贪污,是因为事理本来无欲。行为不同于世俗,是自己对任何事都无可无不可,所以同世俗不同;不自夸奇异,是任凭事理而自然不同。做事顺从众人而不轻视谄媚,是说顺从众人的作为,自然便正直。爵禄不足以劝诱,刑戮羞耻不足以侮辱,是因为外在事务不能停留在心中。知道是非、细大不能分割,所以与万物玄同。任凭万物而使万物的本性自行通达,于是功名归于万物。因此,道若说人不闻、德若说不得,是因为有所得生于有所失。万物各自没有失去,‘得’这个名目就消失了,所以最高的德没有所得。大人只是任凭万物,所以没有自我。把分际约束到极致,就是约束到各自达到自己的分际,所以幽冥玄同。只有达到无形而不可围限的境界,才是这样。河伯说:“在万物之外或万物之内,究竟到哪里去确定贵贱?究竟到哪里去确定大小?”北海若说:“从道来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自身来看,各自尊贵而互相轻贱;从世俗来看,贵贱不在万物自身。按差别来看,依据它所大的方面使它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它所小的方面使它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如同小米粒,知道毫末如同丘山,差别的数目就显现了。按功用来看,依据它所有的方面使它有,那么万物没有不有;依据它所无的方面使它无,那么万物没有不无。知道东西方向相反,却不能互相取消,那么功用的分际就确定了。按意趣来看,依据它所认为正确的使它正确,那么万物没有不正确;依据它所认为错误的使它错误,那么万物没有不错误。知道尧和桀各自依其自然却互相否定,那么意趣操守的差别就显现了。从前尧、舜以辞让而成为帝王,之呛以辞让而断绝,汤、武以争夺而称王,白云以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与辞让的礼法,尧与桀的行为,贵贱都有时势,不能把它当作常法。”
郭注:物无贵贱,各自足也。自贵而相贱,此区区者,乃道之所错综而齐之者也。贵贱不在己,斯所谓倒置也。所大者,足也。所小者,无余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则毫末#20丘山不得异其名;因其无余以称小,则天地梯米无所殊其称。若夫观差而不由斯道,则差数相加,几微相倾,不可胜察也。天下莫不相与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为,斯东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与为唇齿,唇齿者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故彼之自为,济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无者也。故因其自为而无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无矣。因其不可相无而有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莫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惠之愈动而伪薄滋甚,天下失业而情性澜漫矣,故其功分无时可定也。物皆自然,故无不然。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无然矣。无不然,则无非矣。无然无非者,尧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为。故因尧、桀以观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为也,可见矣。应天顺人而受天下者,其迹则争让之迹也。寻其迹者,失其所以述矣,故绝喊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麒骥驿骊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狂,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21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郭注:就其殊而任之,则万物莫不当也。夫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以得我为是,失我为非;适性为治,失和为乱;殊性异便,是非无主。若以我之所是,则彼不得非,此知我而不见彼者耳。故以道观者,於是非无当也。付之天均,恣之两行,则殊方异类,同焉皆得也。天地阴阳,对生也;是非治乱,互有也,将奚去哉?俗之所贵,有时而贱;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顺物之进,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赛。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县县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吵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郭注:反衍者,贵贱之道,反覆相寻也。自拘执则不夷於道。随其分,故所施无常。与道参差者,不能随变,则不齐於道。无私德者,公当而已。无私福者,天下之所同求也。无吵域者,泛泛然无所在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言奄御韦生,反之分内而平往者也。岂扶疏而承翼哉。唯其无方,故能以万物为方,而长短皆足。生死者,无穷之变耳,非终始也。不恃其成,成无常处也。不位乎形者,不以形为位而守之不变也。年不可举者,欲举之今去而不能也。时不可止者,欲止之使停又不可也。盈虚终始者,变化日新,未尝守故也。若骤若驰,但当就用。无不变移,不可执而守也。若有为不为於其问,则败其自化矣。河伯曰:然则何贵於道耶?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於理,达理者必明於权,明於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於祸福,谨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镝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狗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译郭象注:万物没有贵贱,是因为各自都已满足。各自尊贵而互相轻贱,这些局部差别正是大道交错综合而使它们平等的地方。贵贱不在自身,就是所谓本末倒置。所大的,是它达到满足;所小的,是它没有余裕。因此依据其本性充足而称大,毫末与丘山便不能在名目上不同;依据其没有余裕而称小,天地与小米粒在称谓上也没有差别。若观察差别却不遵循这个道理,差别层层增加,细微之处互相倾轧,便无法全部察知。天下没有不把彼和我相互对待的,而彼我都想各自成就自己,这就是东西相反。然而彼我又互为唇齿,唇齿从未互相作为,但嘴唇亡失牙齿就会寒冷。因此彼方成就自己的行为,对我的功用反而广大。这就是相反却不能互相取消。若只依据各自成就自己而否定其功用,天下的功用便没有一个存在;若依据不能互相取消而承认其功用,天下的功用便无不成立。人们却忘记各自成就自己的功用,反而思求互相施为的恩惠。恩惠越多,虚伪和浅薄越严重,天下失去本业,而情性放纵散漫,所以功用的分际永远不能确定。万物都出于自然,所以没有什么不是如此;万物又都彼此相非,所以没有什么不是错误。既然无不认为错误,就没有所谓正确。既然无不认为正确,也就没有所谓错误。没有正确也没有错误的,是尧;有正确也有错误的,是桀。但这两位君主各自承受天赋本性,不能彼此替代。因此借尧、桀来观察天下的意趣操守,便可看出它们不能彼此替代。顺应天意、顺从人心而接受天下的人,表面迹象就是争夺或辞让的迹象。只追究这些迹象,就失去了它们所以如此的根由,因此争让之迹便断绝了。梁丽可以冲撞城墙,却不能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各有不同用途;骐骥、骅骊一天奔驰千里,捕鼠却不如狸狌,这是说技能各不相同;鸱鸺夜里能捉取跳蚤,察见毫末,白天却瞪大眼睛也看不见丘山,这是说本性各不相同。所以说:难道要只以自己为正确而没有错误,只以治为正确而没有乱吗?这还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这就像只取法天而没有地,只取法阴而没有阳一样,显然是行不通的。然而还要这样说而不舍弃,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三代的继承也各不相同。违背时代、逆反风俗的,叫作篡夫;适合时代、顺应风俗的,叫作义士。默默不语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小大的家数呢?” 郭象注:顺着事物的不同而任用它们,那么万物没有不适当的。天地的道理、万物的实情,是合乎我的便认为正确,失去我的便认为错误;适合本性便是治理,失去调和便是混乱;本性不同、所宜各异,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若以我的观点为正确,那么彼方就不能认为它错误,这只是知道自己而看不见彼方。以道观察的人,对于是非没有固定标准。把一切交付给天均,任凭两端各自运行,那么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类别便都能同样得到适宜。天地与阴阳相对而生,是非与治乱互相具有,何必舍弃哪一方呢?世俗所尊贵的,有时会变得卑贱;万物所高大的,世人有时会把它看小。因此顺着万物的变化,不能不各有不同,这就是五帝、三王所以不同的原因。河伯说:“那么我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对于辞让、接受、趋向、舍弃,我究竟该怎么办?”北海若说:“从道来看,什么可贵,什么可贱?这叫作反复周流。不要拘束自己的心志,使它同大道广大合一。什么算少,什么算多?这叫作推移施受。不要执着于一端而行动,使它同大道参差变化。严肃得像国家有君主,却没有私人的功德;高远得像祭祀有社神,却没有私人的福佑;广泛得像四方无穷,没有自己的疆域。兼容万物,有谁能承受并扶翼它们?这叫作无方。万物同等齐一,谁短谁长?道没有终始,万物有死生,不依恃已经完成的事。一时虚、一时满,不停留在固定形态上。年岁不能举起,时光不能停住。消长盈虚,终结了又开始。这就是谈论大道义理的方法,论说万物道理的内容。万物的生长,像骤然奔驰一样。没有运动而不变化,没有时候而不迁移。做什么,不做什么?它们本来就将自行变化。” 郭象注:反衍,是说贵贱之道反复相寻。若自我拘执,就不能同大道平等。随顺各自的分际,所以施用没有固定。不能随变化而与大道参差,就是不能同大道齐一。没有私德,只是公正适当而已。没有私福,是天下共同求取的福。没有疆域,是广泛流动而无所固定。兼怀万物,有谁能承受并扶翼它们?意思是包容万物,返回各自分内而平等运行,哪里是分散地承受扶翼呢?正因为没有固定方向,所以能以万物为方向,长短都各自满足。生死只是无穷变化,不是固定的终始。不依恃完成之物,是因为完成没有固定处所。不停留在形体上,是不以形体为位置而固守不变。年岁不能举起,是想举起现在却已经过去,不能做到。时光不能停住,是想使它停下却也不能。盈虚终始,是说变化每日更新,从未守住旧状。万物像骤然奔驰,只应当顺势运用;没有什么不变化迁移,不能执着守持。若在自然变化之间强行规定应做或不做,就会破坏它们自行变化。河伯说:“那么大道有什么可贵呢?”北海若说:“知道大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具备最高德性的人,火不能使他灼热,水不能使他溺死,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这不是说他轻视这些事物,而是说他能察知安危,在祸福面前安宁,谨慎决定去留,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因此说:天在内,人事在外,德性在于天。知道天与人的运行,本于天,居于所得,随着时机进退屈伸,返回根本而谈论极致。有人问:‘什么叫天?什么叫人?’北海若说:‘牛马有四只脚,这叫天;给马套上络头,给牛穿上鼻绳,这叫人。’所以说:不要用人事毁灭天性,不要用故意作为毁灭天命,不要用取得的成就求取名声。谨慎守持而不要失去它,这就叫返回真实本性。”
郭注:何贵於道,以其自化也。知道者,知其无能也。无能也,则何能生我,我自生耳。而四支百体,五藏精神,己不为而自成矣#22,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后哉。达斯理者,铃能遣过分之知,遗益生之情,而乘变应权。故不以外伤内。不以物害己,而常全也。故心之所安,则危不能危;意无不适,则苦不能苦也。非谓其薄之者,虽心所安,亦不使犯之也。察安危,知其不可逃也。宁祸福,安乎命之所遇也。馑去就,审去就之非已也。不以害为害,故莫之能害矣。天在内,人在外者,天然在内,而天然之所顺者在外。故大宗师曰:知天人之所为者至矣,明内外之分皆非为也。德在乎天,恣人任知,则流荡失素也。天然之知,自行而不出乎分者也。故虽行於外,而常本乎天,位乎得矣。躏躅而屈伸#23,言与机会相应,有斯变也。反要而语极者,知虽落天地,事.虽接万物,而常不失其要极,故天人之道全也。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马乎?服牛乘马,可不穿络之乎?牛马不辞穿络者,天命之固当也。苟当乎天命,则虽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若乃走作过分,驱步失节,则天理灭矣。不因其自为而故为之者,命其安在乎?所得有常分,殉名利过也。反其真者,真在性分之内也。夔怜兹玄,兹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24心。夔谓兹曰:吾以一足趻踔上初察反上初角反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兹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25;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蚊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耶?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日:予动吾脊脸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鳝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辈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郭注: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则生之行也。岂知行而行哉?故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见,心不知所以知,倪然而自得,吴迟速之节,聪明之鉴,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或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机而伤其神器也。至人知天机之不可易也,故捐聪明,弃知虑,魄然忘其为而任其自动,故无动而不逍遥也。恣其天机,无所与争,斯小不胜者也。然乘万物、御群才,使群才各自得,万物各自为,则天下莫不逍遥矣。此乃圣人所以为大胜也。孔子游於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报。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郭注:将明时命之固当,故寄之求讳也。时势适然者,言无为劳心於穷通之问也。渔父、猎夫、烈士之勇,情各有所安,圣人则无所不安矣。知命非己制,故无所用其心也。夫安於命者,无往而非逍遥矣。故虽匡陈美里,无异於紫极问堂也。公孙龙问於魏牟曰:龙少学先生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日:吾乐与。吾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掖持颐,蹶泥则没灭跗扶。还旋虷寒蠏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於是逡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
译郭象注:为什么大道可贵?因为万物能够自行变化。知道大道的人,知道自己无所能为;既然无所能为,那么是什么能生养我呢?不过是我自行生成罢了。四肢百体、五脏精神,自己没有刻意作为却自然形成,那么在生成之后又何必存有意念呢?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必能遣除过分的知识,忘掉增益生命的欲望,乘顺变化而应对权变,所以不让外物伤害内在,而常能保全自己。因此心有所安,危险便不能成为危险;意念无所不适,苦患便不能成为苦患。这不是说轻视祸害;即使心有所安,也不使自己冒犯它。察知安危,是知道它们不可逃避;安于祸福,是安处于命运所遇;谨慎去留,是审察去留并非由自己决定。不把伤害当作真正的伤害,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天在内、人在外,是说天然本性在内,而顺应天然本性的行为在外。因此《大宗师》说:知道天与人所作为的道理,就达到极致,明白内外的分别都不是人为。德性在于天,若任凭人为的知识,便会流荡而失去本性。天然的知,是自行运行而不超出分际。因此虽行于外,常常本于天而居于所得。‘躏躅而屈伸’,是说同机会相应,因而发生这种变化。所谓返回根本而谈论极致,是说即使知识涉及天地、事务接触万物,也始终不失其根本和极致,因此天人之道才完整。人的生活,难道可以不驾驭牛马吗?驾驭牛马,难道可以不给它们穿戴络头缰绳吗?牛马不拒绝穿戴络头缰绳,是因为这是天命本来适宜的事。如果合乎天命,那么即使寄托在人事上,根本仍在天。若奔驰作为超过分际、驱步失去节度,天理就消灭了。不顺着事物自行运作而故意强行作为,那么天命安在呢?所得都有一定分际,若为名利而过度追逐便错了。返回真实本性,就是说真实本性在自己的性分之内。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夔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跃行走,你却有上万只脚,究竟有什么办法?”蚿说:“不是这样。你没见过吐唾沫吗?喷出时,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杂乱落下的,不可胜数。如今我发动自己的天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蚿对蛇说:“我凭许多脚行走,却比不上你没有脚,为什么?”蛇说:“天机发动起来,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蛇对风说:“我扭动脊背爬行,似乎还可以做到。如今你蓬蓬然从北海兴起,蓬蓬然进入南海,却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凭借,这是为什么?”风说:“是的,我蓬蓬然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海;可是用手指指我就能胜过我,用脚踩我也能胜过我。即使如此,折断大树、吹倒大屋,只有我能做到。因此,用许多小的不能胜过,合成大的胜过,才是真正的大胜。能够做到大胜的,只有圣人。” 郭象注:万物的生长,并不是先知道要生长才生长,而是自然生长的运行。哪里是先知道要行走才行走呢?所以脚不知道凭什么行走,眼睛不知道凭什么看见,心不知道凭什么知觉,自然而然地获得其所是,迟速的节度、耳目的聪明、或能或不能,都不是由我决定的。有些人却因为想占有自己的形体而夸耀自己的能力,所以违背天机,伤害自己的神明。至人知道天机不可改变,因此抛弃聪明,舍弃思虑,浑然忘掉人为作为,任凭它自行运行,所以没有一种行动不是逍遥。放任天机而不与万物争胜,这就是小的不能胜过大的情形。然而若能乘御万物、驾驭群才,使群才各自自得,万物各自运行,那么天下没有不逍遥的。这就是圣人之所以取得大胜。孔子游历到匡地,宋国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他仍然弹琴唱歌不停。子路进来拜见,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快乐?”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避开穷困已经很久了,却不能避免,这是命;求取通达已经很久了,却不能得到,这是时。处在尧、舜的时代而天下没有穷困的人,不是因为智慧得到;处在桀、纣的时代而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不是因为智慧丧失;只是时势恰好如此。水中行走而不避蛟龙,是渔父的勇气;陆地行走而不避兕虎,是猎人的勇气;白刃交错在面前,把死亡看得像生存一样,是烈士的勇气;知道穷困有命,知道通达有时,面对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气。由,安坐吧!我的命运自有它所受制约的地方。”没过多久,带甲的军官进来,道歉说:“我们以为您是阳虎,所以包围这里;如今知道不是,请允许我们告退。” 郭象注:这是要说明时与命本来如此,所以把它寄托在求避穷困上。‘时势恰好如此’,是说不要为穷困与通达劳心。渔父、猎人、烈士的勇气,各自安于某种情形;圣人则没有什么不能安处。知道命运不由自己控制,所以无须运用心思。安于命运的人,往哪里去都不是逍遥。因此即使身处匡地、陈地的美好内室,也同处在紫极宫殿之间没有区别。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生的道术,长大后明白仁义的行为;使同与异相合,离析坚与白;把不正确说成正确,把不可以说成可以;困惑百家的智慧,穷尽众人的辩说,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明的境界了。如今听到庄子的话,茫然地觉得十分奇异。不知是我的论辩赶不上他,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如今我无从张开嘴,请问其中的方法。”公子牟伏在几案上长叹,仰天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过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的鳖说:‘我真快乐啊!我在井栏上跳跃,在残破井壁的边缘进去休息。跳入水中,就两腋夹水、下巴浮着;跳进泥里,泥就没过脚背。回头周旋在虾蟹和蝌蚪之间,没有谁能像我这样。而且我独占一洼水,跨立在井里享受快乐,这也是达到极致了。先生为什么不趁时来这里看看呢?’东海之鳖左脚还没踏进去,右膝已经被卡住了。于是迟疑着退了回来,把大海告诉它说:‘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尽大海的广大;千仞之高,不足以穷尽大海的深度。禹的时代,十年有九年水灾,海水却没有因此增加;汤的时代,八年有七年旱灾,海岸也没有因此减少。它不因时间长短而推移,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这就是东海的大快乐。’”
於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於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26渠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27极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跐此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28 解,沦於不测;无东无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29子独不开夫寿陵余子之学行於和邯郸与?末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郭注: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犹小乌之自足於蓬蒿也。左足未入,右膝已絷,明大之.不游於小,非乐然也。以小羡大,故自失。物各有分,不可强恨希效也。始於玄冥,反於大通,言其无不至也。夫游无穷者,非不察所得,非其任者,去之可也。以此效彼,两失之矣。庄子钓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竟内累矣。庄子持竽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於涂中乎?二#30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於涂中。郭注:神龟之喻,言性各有所安也。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於南海而飞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於是鸱得腐鼠#31,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耶?郭注:搜於国中,场兵整旅也。鹓 雏之喻,言所好不伺,愿各有极也。庄子与惠子游於濠梁之上。庄子曰:鲦条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己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郭注:庄子谓: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鱼,则我非鱼,亦可以知鱼之乐也。惠子舍其本言而给辫以难。庄子寻惠子之本言云:非鱼则无绿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鱼乐者,是知我之非鱼也。苟知我之非鱼,则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鱼然后知鱼也。故循汝安知之云,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复问我,我正知之於濠上耳。岂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处,阴阳不能回其业。故以陆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乐,未足称妙耳。大明万历三十五年岁次丁未上元吉旦正一嗣教凝诚志道阐玄弘教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张国祥 奉旨校梓庄子翼卷之四 竟#1『三』原作『二』,据明本改。#2『下』原作『百』,据明本改。#3『任』原作『仁』,据明本改。#4『刺』原作『列』,据明本改。#5『以臣』原作『曰其』,据明本改。#6『廉』原作『愿』,据明本改。#7『夫』原作『天』,据明本改。#8『治』原作『出』,据明本改。#9『三』原作『王』,据明本改。#10『经』原作『待』,据明本改。#11『柙』原作『神』,据明本改。#12『纯』原作『纪』,据明本改。#13『姿』原作『安』,据明本改。#14『鞟』原作『无』,据明本改。#15『失』原作『先』,据明本改。#16『止』原作『生』,据明本改。#17『来』原作『米』,据明本改。#18『焉』原作『 』,据明本改。#19『连』原作『速』,据明本改。#20『末』原作『夫』,据明本改。#21『盖』原作『益』,据明本改。#22『矣』原作『失』,据明本改。#23『伸』原作『神』,据明本改。#24『怜』原作『惨』,据明本改。#25『雾』原作『露』,据明本改。#26『蚷』原作『期』,据明本改。#27『妙』原作『如』,据明本改。#28『四』原作『曰』,据明本改。#29『且』原作『瓜』,据明本改。#30『二』原作『三』,据明本改。#31『鼠』原作『星』,据明本改。庄子翼卷之五至乐第十八
译于是井蛙听了这些话,惊骇不安,茫然失措。况且,明白或不明白是非的究竟,却还想观察庄子的话,就像让蚊子背负大山,让商蚷奔跑渡过黄河,必定不能胜任。况且,明白或不明白论辩中极其精妙的言语,却只满足于一时的利益,这不正是井蛙吗?庄子的话正踩着黄泉而登上太皇,无所谓南北,开阔通达而四方解脱,沉浸于不可测;无所谓东西,从玄冥开始,返回大道。你却规规矩矩地想靠观察求得它,靠辩说索取它,这简直是用竹管窥看天空,用锥子指点大地,不是太渺小了吗?你走吧!你难道不知道寿陵余子到邯郸学习走路的故事吗?没有学会邯郸的技法,又丢掉了原来的走法,只能爬着回去。如今你若不离开,将会忘掉自己的本领,失去自己的学业。”公孙龙张口不能合拢,舌头抬起不能放下,于是逃走了。郭象注:独占一洼水而跨立井中享受快乐,就像小鸟满足于蓬蒿一样。左脚还没有进去,右膝已经被卡住,是说明大的不能游处于小的地方,并不是它喜欢那样。以小来羡慕大,所以自己失措。万物各有分际,不能强行仿效。由玄冥开始,返回大道,是说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游于无穷的人,不是不会观察所得,而是不属于自己能力范围的,就应当舍弃。用这个去效法那个,两边都失去了。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传话,说:“希望以国内政务劳烦您。”庄子拿着钓竿不回头,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年了。楚王用巾覆盖,用竹箱装着,把它收藏在宗庙堂上。这只龟,是愿意死去留下骨骸而显贵呢,还是愿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涂中爬行呢?”两位大夫说:“愿意活着拖尾巴在泥涂中。”庄子说:“走吧!我也将拖着尾巴在泥涂中。” 郭象注:神龟的譬喻,是说万物的本性各有自己所安适的地方。惠子在梁国做相,庄子去看望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想要取代您做相。”于是惠子在国中搜寻了三天三夜。庄子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鹓雏,您知道吗?鹓雏从南海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不是练实就不吃,不是醴泉就不饮。有一次鸱得到一只腐鼠,鹓雏从它上面飞过,抬头看着它说:‘吓!’如今您想用您的梁国来吓我吗?” 郭象注:在国中搜寻,是整顿兵马、集合军队。鹓雏的譬喻,是说各自爱好的对象不同,愿望各有极限。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鲦鱼悠然游出,这就是鱼的快乐。”惠子说:“您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您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您,本来就不知道您;您本来就不是鱼,您不知道鱼的快乐,完全确定了。”庄子说:“请追溯我们最初的话。您说‘您怎么知道鱼快乐’,既然已经知道我知道鱼快乐,却还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郭象注:庄子说,您不是我,却还可以知道我不是鱼;那么我不是鱼,也可以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舍弃了自己最初的话,改用辩说来诘难。庄子追究惠子最初的话说:不是鱼便不能相互知晓;如今您不是我,却说‘您怎么知道鱼快乐’,这就是知道我不是鱼。既然知道我不是鱼,那么凡是彼此能够知道的,就可以由此推知彼方,不必等到自己成为鱼才知道鱼。因此顺着您‘怎么知道’的话,您已经知道我所知道的了,却又反过来问我;我正是在濠水桥上知道它,难道一定要下水才行吗?万物生成并安处的地方,天地不能改变它的位置,阴阳不能改变它的运行。因此从陆地生物所安处的情形,推知水中生物所快乐的情形,还算不上什么高妙。” 大明万历三十五年,岁次丁未,上元吉日。正一嗣教、凝诚志道、阐玄弘教大真人。掌管天下道教事务的张国祥,奉圣旨校订刊刻。《庄子翼》卷第四,完。‘三’字,原作‘二’,依据明本改。‘下’字,原作‘百’,依据明本改。‘任’字,原作‘仁’,依据明本改。‘刺’字,原作‘列’,依据明本改。‘以臣’二字,原作‘曰其’,依据明本改。‘廉’字,原作‘愿’,依据明本改。‘夫’字,原作‘天’,依据明本改。‘治’字,原作‘出’,依据明本改。‘三’字,原作‘王’,依据明本改。‘经’字,原作‘待’,依据明本改。‘柙’字,原作‘神’,依据明本改。‘纯’字,原作‘纪’,依据明本改。‘姿’字,原作‘安’,依据明本改。‘鞟’字,原作‘无’,依据明本改。‘失’字,原作‘先’,依据明本改。‘止’字,原作‘生’,依据明本改。‘来’字,原作‘米’,依据明本改。‘焉’字,原作空缺,依据明本改。‘连’字,原作‘速’,依据明本改。‘末’字,原作‘夫’,依据明本改。‘盖’字,原作‘益’,依据明本改。‘矣’字,原作‘失’,依据明本改。‘伸’字,原作‘神’,依据明本改。‘怜’字,原作‘惨’,依据明本改。‘雾’字,原作‘露’,依据明本改。‘蚷’字,原作‘期’,依据明本改。‘妙’字,原作‘如’,依据明本改。‘四’字,原作‘曰’,依据明本改。‘且’字,原作‘瓜’,依据明本改。‘二’字,原作‘三’,依据明本改。‘鼠’字,原作‘星’,依据明本改。《庄子翼》卷第五。《至乐》第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