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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翼二十四

徐无鬼第二十四

道藏 · 正统道藏续道藏 · 已译 · 第 74–78 段

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曰,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於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华曹柱乎鼯鼬之径,跟良位其空,闻人足音堂然而喜矣,又死乎昆弟亲戚之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警欬吾君之侧乎。郭注:嗜欲好恶,内外无可,故云病矣。不对,不悦其言也。夫真人之言何逊哉,唯物所好之可也。从横说之,而君未尝启齿,是直乐鴳以锺鼓耳,故愁也。闻相狗马而喜,犹人去国而见其所知,各思其本性之所好也。得其所好,则无思。无思则忘其所以喜。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则忘。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於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采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耳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口鼻、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於丽谯之间,无徒骥於锱坛之宫,无藏逆於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樱。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郭注:天地均养,不以为君而恣之无极。若苦民以养其耳目鼻口,是违天地之平也。神者不自许,物与之耳。与物共者,和也。私自许者,奸也。爱民之迸,为民所尚,尚之为爱,爱己伪矣。为义则名彰,名彰则竞兴。竞兴则丧其真矣。父子君臣,怀情相欺。欲偃兵,可得乎?从无为为之乃成耳。美成於前,则伪生於后。故成美者,乃恶器也。君为弁义,民将以伪继之,未肯为真也。仁义有形,故伪形铃作,成则显也。故有伐、变,谓失其常然。鹤列,陈兵也。丽谯,高楼也。步兵日徒。但不当为义爱民耳,亦无为盛兵走马。得中有逆,则失矣。无以巧胜人,谓守其朴,而朴各有所能,则乎也。无以谋胜人,谓率其真知,而知各有所长,则均也。无以战胜人,谓以道应物,物服而无胜名也。不知以何为善,则虽克,非已胜。若未能已,则莫若修己之诚。便甲兵无所陈,而非偃也。黄帝将见大陈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胶乘,张若、谓朋前马,昆合、滑稽后车。至於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途。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陈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院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於六合之内,予适有瞥瞀茂病,有长者教予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於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日: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郭注:圣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虽欲之乎大魄,其可得乎。为天下者若此,言各自若则无事矣。无事乃可以为天下也。乘日之车,出作入息也。为天下,莫过自放任。自放任矣,物亦奚樱焉,故我无为而民自化也。夫事由民作,令民自得,铃有道也。马从过分为害,师夫天然而去其过分,则大魄至矣。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信之事则不乐: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潮,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乐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於岁,不物於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译“如今先生用什么使我的君王高兴?竟能使他高兴到这样吗?”徐无鬼说:“我只是直接告诉他我相狗、相马罢了。”女商说:“只是这样吗?”徐无鬼说:“你没有听说越国流亡者的事吗?离开国家几天,见到熟人就高兴;离开国家十天到一个月,见到曾在国内见过的人就高兴;到了整整一年,见到长得相像的人也会高兴。这不正是离开人群越久,思念人就越深吗?逃到空旷荒野的人,经过开满华草、只有鼯鼠和鼬鼠出没的小路,来到空荡的地方,听见人的脚步声便会欣喜若狂;更何况若还能听到兄弟亲戚在身旁咳嗽的声音呢?已经很久没有真人的话在君王身旁发出声音了。” 郭象注:嗜欲和好恶,内外都不可以放纵,所以说会受病害。不回答,是不喜欢徐无鬼的话。真人的话怎么会逊色呢?只不过要顺应事物各自所喜爱的东西。横向、纵向地说了许多,而君王从未张口,是因为这如同只喜欢给鹌鹑听钟鼓,所以令人忧愁。听到相狗、相马就高兴,如同流亡者离开国家后见到熟人一样,都是各自思念本性所喜爱的东西。得到所喜爱的东西,就没有思念;没有思念,也就忘了自己为什么高兴。真人的话之所以能合于君王,是因为合乎他的本性。刚得到时会高兴,长久得到后就忘记了。徐无鬼见武侯。武侯说:“先生居住在山林,吃茅栗,厌弃葱韭,却来宾服于寡人,已经很久了。如今是年老了吗?还是想尝尝酒肉的滋味?难道寡人也有使社稷获福的地方吗?”徐无鬼说:“我生于贫贱,从来不敢吃君王的酒肉;这次是来劳累君王的。”武侯说:“为什么?你要劳累寡人什么?”徐无鬼说:“劳累君王的精神和形体。”武侯说:“这是什么意思?”徐无鬼说:“天地养育万物是平等的,登高不能因此算长,处下也不能因此算短。君王偏偏作为万乘之主,使一国百姓劳苦,用来满足耳目口鼻;至于精神,它并不自我夸许。精神喜爱和谐而厌恶奸邪。奸邪就是病害,所以我说要劳累它。只是君王究竟患有什么病呢?”武侯说:“我想见先生很久了。我想爱护百姓、施行仁义、停止战争,可以吗?”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护百姓,是伤害百姓的开始;施行仁义、停止战争,是制造战争的根本。君王从此这样做,恐怕最终不能成功。凡是成就外在美名,都是坏事的器具。君王即使施行仁义,几乎也会成为虚伪吧。形体本来会制造外在形迹,成就本来会招致夸耀,改变本来会引起外部争斗。君王也一定不要在丽谯之间陈列盛大的鹤列,不要在锱坛宫中放置成群的步兵和骏马,不要把叛逆之心藏在所得之物中,不要用机巧胜过别人,不要用谋略胜过别人,不要用战争胜过别人。” 那些杀害士民、兼并土地,用来奉养自己的私欲和精神的人,他们所发动的战争,谁知道究竟哪一方是善的呢?所谓胜利又在哪里?君王如果不能停止这些事情,就姑且不要再做下去了。修养胸中的真诚,用来应合天地的真情,不要有所触犯。百姓既然已经死去,君王还要把停止战争用在什么地方呢?郭象注:天地平等地养育万物,不会因为君王的身份就任其放纵而没有限度。若使百姓劳苦来满足耳目口鼻,就是违背天地的平衡。精神并不自我夸许,是外物使它如此。与万物共同存在,就是和谐;私自夸许自己,就是奸邪。爱护百姓的举动,成为百姓所崇尚的东西;既然崇尚它才称作爱护,爱护本身已经是虚伪了。施行仁义,名声就显扬;名声显扬,竞争就兴起;竞争兴起,便丧失真实。父子、君臣怀着情意彼此欺骗,想停止战争,怎么可能呢?只有从无为出发去做,才会成功。美名成就在前,虚伪就会产生在后,所以成就美名反而是坏事的器具。君王施行仁义,百姓将以虚伪承接它,却不肯归于真实。仁义有外在形迹,所以虚伪也随形迹而产生;一旦形成,就显露出来。因此所谓夸耀、改变,就是失去本然。鹤列,是陈列兵力;丽谯,是高楼;步兵叫作徒。除了不应以仁义爱护百姓,也不要陈列兵马。所得之中夹杂叛逆,便是失误。不要用机巧胜人,是说守住质朴;质朴各有所能,便能平等。不要用谋略胜人,是说顺着真实的智慧;智慧各有所长,便能均平。不要用战争胜人,是说以道应合万物,使万物服从,却不留下战胜之名。不知道怎样才算善,即使攻克了,也不能说是自己胜利。如果还不能停止,那就不如修养自己的真诚。这样,铠甲兵器便无处陈列,但这并不是强行停止战争。黄帝将要到具茨山去见大隗,方明驾车,昌寓胶乘车,张若、謂朋在前面驾马,昆阖、滑稽在后面驾车。到了襄城的郊野,七位圣人全都迷了路,没有地方可以问路。正好遇到一个牧马童子,便向他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童子说:“知道。”又问:“你知道大隗住在哪里吗?”童子说:“知道。”黄帝说:“真奇异啊,小童!不但知道具茨山,还知道大隗所在。请问治理天下的道理。”童子说:“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又何必再做什么呢?我年少时自由地游处于天地四方,后来偶然得了眼目昏花的病,有位长者教导我说:‘你乘坐日车,到襄城的郊野去游玩。’如今我的病稍微痊愈,又将重新游于天地四方之外。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我又何必再做什么呢?”黄帝说:“治理天下,确实不是你所应当做的事。虽然如此,请问治理天下的道理。”童子 辞谢不答。黄帝又问。童子说:“治理天下,和牧马有什么不同呢?也不过是除去那些危害马匹的东西罢了。”黄帝再次拜谢叩头,尊称他为天师,然后退去。郭象注:圣,是一种名号;名号一产生,万物就迷失了。即使想寻求大隗,又怎么能够得到呢?治理天下应当如此,意思是万物各自任其自然,就没有事情了。没有事情,才可以治理天下。乘日车,是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治理天下,没有超过自我放任的。既然任其自然,万物又怎会受到干扰?所以我无为而百姓自然化育。事情由百姓自己做,使百姓各自得到其所,这是有道之法。马因超过本分而成为祸害;师法天然,去掉它的过分之处,大道就会到来。思虑的变化使人不能快乐;善于辩说的人若没有谈说的次序就不能快乐;善于察辨的人若没有凌谇和诚信之事就不能快乐:这些人全都被外物所拘限。招致世人归附的人,以在朝廷任职为兴盛;普通士人,以获得官位为荣耀;筋力强健的人,以承担艰难为自负;勇敢的人,以奋勇应对祸患为乐;从事兵革的人,以战争为乐;清瘦憔悴的士人,以守护名声为业;法律之士,以扩大治理为能;礼乐之士,以恭敬仪容为重;仁义之士,以交际为贵。农夫没有除草耕作的事情就不能安处;商人没有市井经营的事情就不能安处;平民有早晚的生计就会勤勉;百工有器械技艺就会自强。钱财不能积聚,贪财者就忧虑;权势不能更加增长,夸耀者就悲伤;趋附权势、追逐外物的人以变化为乐。遇到时势而有所用,就不能无为;这些人全都顺应时令、各安其类,却不能不随着外物变化。他们放纵形体和本性,沉溺于万物之中,终身不能返回本真,真可悲啊。

郭注:不能自得於内而乐物於外,故各以所乐囿之,则万物不召而自来,非强之也。兴朝荣官以下,言士之不同若此,故当之者不可易其方也。能同则事同,所以相比。业得其志,故劝。事非其巧,则情。物得所嗜而乐。权势生於事变。凡此诸士,用用各有时,时用则不能自己也。苟不遭时,虽欲自用,其可得乎?故贵贱无常。士之所能,各有其极。若四时之不可易耳。当其时物,顺其伦次,则各有用矣。是以顺岁则时序,易性则不物。物而不物,非毁而何。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万方以要时利,故有匍匐而归者,所以悲也。,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渠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乎为之调瑟,废一於堂,废一於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於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於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不以完;其求钘刑锺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镝阍者;夜半於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罹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郭注:不期而误中,非善射也。若谓谬中为善射,则天下皆谓之羿,可乎?言不可也。若谓谬中者羿也,则私自是者亦可谓尧矣。庄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尧。若皆尧也,则五子何为复相非乎?犹鲁遽之自言鼓瑟俱亦以场召阳,而横自以为是。或改调一弦,五音随改。无声则无以相动,有声则非同不应。今改此一弦而二十五弦皆改,其以急缓为调也。遽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应同耳,未独能为其事也。五子各私所见而是其所是,无用则曾遽之夸其弟子而未能相出也。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为至。庄子遂举齐人蹢子於异国,使阍者守之,不保其全,此齐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为是,故为之,而反以爱锺器为是。束缚,恐其破伤。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远索,遗其气类,而亦未始自非也。又引楚人寄而蹢阍者,言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岑,岸也。夜半独上人船,未离岸已共人斗。齐楚二人所行若此,而未尝自以为非。今五子自是,岂异斯哉。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断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断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断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郭注:运斤成风,暝目恣手也。非夫不动之质,忘言之对,则虽至言妙斲而无所用之。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於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阳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国有不闻也,其於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郭注:上忘而下畔,谓高而不亢。哀不己若,故无弃人。若皆闻见,则事锺於己,而韦下无所措手足,故遗之可也。未能尽遗,故仅可也。物吴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徇然弃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抓搔,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促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趣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助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郭注:敏,疾也。给,续括也。捷,速也。矢往虽速,狙犹能搏也。国人称之,称其忘巧遗色,而任夫素朴也。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披恶得而鬻之?郭注:贺其得贤也。田禾一睹,齐国三贺,谓我先而卖之,彼故知而鬻之心未尽於内,而有进於外,故为人所知,实之所由丧也#2。

译郭象注:不能在内心自得,却以外物为乐,所以各人都被自己所喜欢的东西拘限;万物不必召唤便自行到来,并不是强迫它们。自招朝廷、荣耀官位以下,说明士人的不同就是这样,所以处在其中的人不能改变自己的方向。能够相同,事情就相同,因此彼此相类。事业符合心愿,所以勤勉。事情若不是自己所擅长的,心情就会不安。外物得到所嗜好的,人便感到快乐。权势产生于事变。这些士人,各自的才能都有适用的时机;一旦时机需要,就不能由自己停止。若没有遇到时机,即使想发挥自己,又怎么可能呢?所以贵贱没有常定。士人的才能各有极限,就像四时不可改变一样。处在相应的时势中,外物顺着次序运行,各自便都有用。因此顺应岁时就是顺应时序;改变本性去适应外物,就是不能保持本真。被外物化而不能保持本真,不就是毁坏吗?不能守住一家之能,却奔走于四方以求取时势和利益,所以有匍匐而归的人,这就是可悲之处。庄子说:“射箭的人没有预先瞄准却射中了,称作善于射箭;如果这样,天下人都可以说是羿了,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并没有公共认可的正确标准,而各人都把自己认为正确的当作正确;如果这样,天下人都可以说是尧了,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那么儒家、墨家、杨朱、秉四,加上你就是五家,究竟谁是正确的呢?或者都像鲁遽那样吗?”鲁遽的弟子说:“我得到老师的道了。我能在冬天烧鼎,在夏天制冰。”鲁遽说:“这只是用阳气招引阳气、用阴气招引阴气,并不是我所说的道。我给你显现我的道吧。”于是他调弄瑟弦,在堂中放置一张,在室中放置一张;弹奏宫调,宫调的弦便振动;弹奏角调,角调的弦便振动,音律相同的就彼此感应。有时改调一根弦,它在五音中并不相合;一弹奏它,二十五根弦全都振动,声音本身似乎没有改变,但音律的主宰已经改变了。事情难道是这样吗?惠子说:“如今儒、墨、杨、秉四家,正要和我争辩,以言辞相互冲撞,以声势相互压制,却从来不承认我错了,这又怎么样呢?他们不能保持完整,只求像钘刑锺那样以束缚为事;他们寻找唐子,却始终走不出自己的范围;这都是同类的情况。楚人寄居在异乡,却让守门人看守;半夜无人时,他上船和船夫争斗,还没有离开岸边,就足以结下怨恨。” 郭象注:没有预先瞄准却偶然射中,并不是善于射箭。若把偶然射中说成善于射箭,那么天下人都可以称为羿,可以吗?意思是说不可以。若说偶然射中的人就是羿,那么各自私下认为正确的人也可以称为尧了。庄子借此说明,妄然射中不是羿,各自自是也不是尧。若天下人都是尧,那么这五个人为什么还要互相非难呢?这就像鲁遽自己说弹瑟,实际上也是以场地招引阳气,却横自认为正确。有时改动一根弦,五音便跟着改变。没有声音,就不能彼此感应;有声音而不同,就不会相应。如今改动一根弦,二十五根弦都随之改变,是把快慢作为调。鲁遽以此向弟子夸耀,其实也只是同类相应,并不是独自能够完成这件事。五个人各自执着于自己的见解,把自己所认定的当作正确;他们没有用处,正如鲁遽夸耀弟子却不能使他们超出自身范围一样。所谓从未说我错,就是各人都自以为是。惠子便想把这当作最高境界。庄子于是举齐人寄居异国、让守门人看守的例子,说明他不能保全自身;这齐人是不仁慈的,却还自以为正确,于是反而把爱护钟器当作正确。束缚,是害怕钟器破损。唐,是失去。丢失了自己的孩子,却不能到远处寻找,只留下同类的气息,也始终没有自我反省。又引用楚人寄居异乡、让守门人看守的事,说他们都只是寄居停留,却不能自己投身到高处。岑,是岸。半夜独自登上别人的船,还没有离开岸边,就已经和人争斗。齐人、楚人的行为都是这样,却从未认为自己不对。如今这五个人各自以为是,难道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回头对随从说:“郢人把白土抹在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的翅膀,请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挥动斧头,带起风声,听凭手势削去白土,白土全被削净,而郢人的鼻子没有受伤;郢人站在那里,神色也没有改变。宋元君听说后,召见匠石说:‘请你也为寡人试一试。’匠石说:‘臣下以前确实能够这样削。但如今,即使我还能做到,我的对象也早已死去很久了。自从先生去世以后,我已经没有可以作为对象的人,也没有可以与之谈论的人了。’ 郭象注:挥斧带起风声,是闭着眼任手运作。若没有那种不动的对象、忘言的应答,即使有最高妙的言语和精巧的技艺,也无处施用。管仲病重,桓公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重了,不能不说吧。到了大病不起的时候,寡人把国政托付给谁才可以呢?”管仲说:“君王想托付给谁?”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清白廉正,是个善士;但他不亲近不如自己的人,而且一听到别人有过失,终身都不会忘记。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将会牵制君王,对下将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王,不会长久。”桓公说:“那么谁可以?”管仲回答:“不得已的话,阳隰朋可以。他为人居上而能忘我,居下而能谦让;惭愧自己不如黄帝,却怜悯不如自己的人。把德分给别人叫作圣,把财分给别人叫作贤。凭贤能凌驾于人,没有不得到人的;以贤能居人之下,也没有不得到人的。他对于国政有些事情不闻不问,对于家事也有些事情不去察见。不得已的话,隰朋可以。” 郭象注:所谓居上而能忘我、居下而能谦让,是说身居高位却不骄傲。因为怜悯不如自己的人,所以不会抛弃任何人。若什么都要听闻、什么都要察见,事情就会集中到自己身上,使属下无所措手足,所以有所遗漏反而可以。只是还不能完全做到遗忘,所以说“仅仅可以”。吴王游于江上,登上狙山。群猴见到他,纷纷惊惶逃走,躲进深密的丛林。唯有一只猴子,灵活地攀援抓挠,在吴王面前炫耀技巧。吴王射它,它敏捷地连续抓住飞来的箭。吴王命令随从一起催促射击,猴子终于被射死。吴王回头对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自己的技巧,依仗自己的便利来傲慢地对待我,所以落到这个下场。你要以此为戒啊!唉,不要凭你的容色使人骄傲自满啊!”颜不疑回去后拜董梧为师,以帮助自己铲除骄色;他去掉享乐,辞去显达之地,三年后,国人都称誉他。郭象注:“敏”是迅疾;“给”是连续;“捷”是快速。箭射出去虽然很快,猴子仍能接住。国人称誉颜不疑,是称誉他忘掉技巧、舍弃外在神色,而任凭质朴本性。南伯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天叹息。颜成子游进来见他,说:“先生真是外物中的异类。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心灵固然也可以使它像死灰吗?”子綦说:“我曾经居住在山洞之中。那时,田禾一见到我,齐国众人就三次庆贺。我一定先向他显露自己,所以他才知道我;我一定向他推销自己,所以他们才来任用我。假如我不把自己显露出去,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假如我不向他们推销自己,他们怎么会来任用我呢?” 郭象注:庆贺他们得到贤人。田禾一见到子綦,齐国便三次庆贺,是说我先自我显露并推销自己,所以他们才知道我、任用我。内心没有完全忘掉这种心意,却在外表上有所表现,因此被人知道,这正是丧失真实的原因。

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道日加进不为物累。郭注:齐国三贺以得见子綦为荣,子綦知夫为之不足以救彼,而适足以伤我,故以不悲悲之,则其悲稍去而泊然无心,枯槁其形所以为日远矣#3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矣。郭注:古人饮酒於此,率以言陈善纳诲,曰:古见夫子非今人#4。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郭注:二子皆能为无为之为,何待吾言。几鸟喙长者多不能言,夫子之言止此。彼,二子。此,夫子,一自然#5 。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者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辨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郭注:先天太朴,一而不分。失道而后德,既非人之所能知,则虽有强辨亦不能举。以示今之以儒墨名者类,同其所不能同,举其所不能举#6。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死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郭注:古之言者爻于会同,圣人无言其所言者,百姓之言耳。故曰:不言之言,苟以言为不言,则虽言出于口,固谓未之尝言,于此言之言于无言也。宜僚、叔敖息讼以澹泊自若而兵难自解。苟所言非己,则虽终身言,固谓未尝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是称长。凡人闭口未是不言,彼,谓二子,此,谓仲尼也。道之所容者,虽无方,然总其大归,莫过于自得,故一也,言止其分,非至而何?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知非其分,故辫不能举。儒墨也。海受物无所辞,所以成大。故圣人泛然都任之,生无爵,有而无之也。死无谥,谥所以名功,功不在己,虽谥而非己有也。实不聚,令万物各知足也。名不立,功非己为,故名归于物也。此之谓大人。若为而有之,则小矣。贤出于性,非言所为,况大愈不可为而得,惟自然乃得耳。天地大备非求之也,知其自备者,不合己而求物,故无求,无失,无弃也。反守我理,我理自通。顺常性而自至,非摩拭也。不为而自得,故曰诚#7。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因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捆也为祥。子景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郭注:有一而有气,有气而有意,有意而有图,有图而有名,有名而有形,有形而有事,有事而有约。约次而时生,时立而物生。故气相加而为时,约相加而为期,期相加而为功,功相加而为得失,得失相加而为吉凶,万物相加而为胜败。莫不发於气,通於道,约於事,正於时,离於名,成於法者也。法之在此者,谓之近;其出化彼,谓之远。近而至,故谓之神;远而反,故谓之明。明者在此,其光照彼其事,形此其功成彼。从此化彼者,法也。生法者,我也。成法者,彼也#8 。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於是极也?九方叹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於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叹,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祥生於奥,未尝好田而鹑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於天地,吾与之邀乐於天,吾与之邀食於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捆之於燕,盗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於是刖而鬻之於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郭注:夫所以怪,出於不意故也。吾所游者,不有所为,随所遇於天地耳,邀遇也。怪,异也。循常任性,脱然自尔,斯不一也。顺而无择,有功於物,物乃报之。吾不为功而偿之,何也?无怪行而有怪征,故知其天命也。夫为而然者,勿为则已矣。不为而自至,则不可奈何也,故泣之。后使捆於燕,为盗所得,全恐其逃,刖之则易售也。

译唉,我悲悯那些自己丧失本真的人;我又悲悯那些悲悯他人的人;我还悲悯那些悲悯悲悯他人之悲的人。后来,我与世俗之物日益疏远,道日益增进,不再被外物所累。郭象注:齐国人以能够见到子綦为荣耀,三次庆贺。子綦知道他们这样做不能挽救他们,反而正好伤害自己,所以以不悲悯的态度来消解这种悲悯;于是他的悲悯渐渐消退,心境淡泊而无所执着。形体枯槁,正是因此与外物日益疏远。孔子到了楚国,楚王设宴为他饮酒。孙叔敖手持酒爵站立,市南宜僚接过酒来祭奠,说:“古代的人啊,正在这里说话了。” 郭象注:古人饮酒到这里,通常要借机陈述善言、接受教诲,于是说:古人已经见到先生,而先生并不是今天世俗意义上的人。孔子说:“我听说过不言之言,只是从未说过;今天就在这里说一说:市南宜僚玩弄弹丸,就能使两家的争难自行解除;孙叔敖安然睡眠,手持羽扇,就能使郢人放下兵器。我真希望有三尺长的嘴。孙叔敖和市南宜僚所做的,叫作不言之道;我现在所说的,叫作不言之辩。所以,德总归于道所归之处。” 郭象注:这两个人都能做到无为而为,还需要等我的言语吗?大概嘴长的人反而多半不能说话,先生的言语到此为止。所谓“彼”,是指这两个人;所谓“此”,是指先生,一切都出于自然。因此,言语也应在知所不知之处止息。道所统一的地方,德不能使它彼此相同;知所不能知道的地方,辩说也不能把它说明。若执着于儒、墨这样的名目,就会招致凶祸。郭象注:先天的太朴,本来是一体而没有分化。失去道以后才有德;既然不是人所能知道的,即使有强辩也不能说明。这是用来说明如今以儒、墨为名号的人,勉强把不能相同的说成相同,把不能说明的强行说明。所以大海不拒绝向东流来的水,这是广大到了极点。圣人包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却不知道他属于谁。因此,他活着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不聚敛实际利益,也不树立名声,这就叫大人。狗不会因为善于吠叫就成为良犬,人不会因为善于言谈就成为贤人,难道死后有了大名就算伟大吗?做出伟大之事尚且不足以成为真正的伟大,何况有意去成就德呢?最完备的,莫过于天地。既然如此,又何必有所求而成为完备呢?知道大完备的人,无所求、无所失、无所弃,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反求于己而没有穷尽,顺循古道而不加磨饰,这就是大人的真诚。郭象注:古人的言语在会同之处相互应和;圣人所说的话,实际上是百姓的话。所以说“不言之言”。假如把有言说看作不言,那么即使话从口中说出,也本来可以说从未说过;在这里所说的,正是在无言之中发言。宜僚、孙叔敖止息争讼,以淡泊自守,而兵争自然解除。假如所说的话不是出于自己的执着,那么即使终身言说,也本来可以说从未说过。所以说即使有三尺长的嘴,也不算真正长。凡是闭口不言,并不等于真正不言。“彼”是指那两个人,“此”是指仲尼。道所容纳的东西虽然没有固定方位,但它的根本归宿不过是各自自得,所以说是“一”。言语止于自己的分限,不是达到极致又是什么呢?万物各自自得,并不是彼此相同,而是同归于道。知若超出自己的分限,辩说便不能说明。儒、墨也是如此。大海容纳万物而无所拒绝,所以能成就广大。圣人自然而然地完全任受万物:活着没有爵位,是有爵而不把它当作自己的;死后没有谥号,因为谥号用来称述功绩,而功绩不在自己身上,即使有谥号也不是自己所有;实际利益不聚积,是使万物各自知足;名声不树立,是因为功劳不是自己做成的,所以名声归于万物。这就叫大人。若有所作为并据为己有,就渺小了。贤能出于本性,并不是言语所能造作,何况更大的境界不是人为可以求得的,只有顺其自然才能得到。天地的完备不是求来的;知道它本来完备的人,不会迎合自己去向外物求取,所以无所求、无所失、无所弃。反过来守住自己的道理,自己的道理自然通达;顺应常性而自然达到,并不是靠磨饰。所以不刻意作为而自然获得,叫作真诚。子綦有八个儿子,把他们叫到面前,召来九方歅说:“替我给儿子们相面,谁是吉祥之人?”九方歅说:“捆是吉祥之人。”子綦惊喜地说:“他将来怎样?”九方歅说:“捆将和国君共同享用俸禄,直到终身。” 郭象注:有一体便有气,有气便有意,有意便有图谋,有图谋便有名称,有名称便有形体,有形体便有事情,有事情便有约束。约束依次排列,时序便产生;时序确立,万物便产生。所以气相加而成为时,约相加而成为期,期相加而成为功,功相加而成为得失,得失相加而成为吉凶,万物相加而成为胜败。没有不是从气发端、通于道、约束于事、正合于时、离于名、成于法的。法存在于此,叫作近;由此变化而及于彼,叫作远。由近而达到,叫作神;由远而返回,叫作明。明存在于此,它的光照到彼;事情在此形成,它的功效在彼处成就。从此处变化到彼处的,叫作法。产生法的是我,成就法的是彼。子綦潸然流泪,说:“我的儿子为什么会走到这样的极端呢?”九方歅叹息说:“和国君共同享用俸禄,恩泽还会及于三族,何况父母呢?如今先生听到这件事就哭,是在抵御福气。儿子是吉祥的,父亲却是不吉祥的。”子綦说:“九方歅,你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捆所谓的吉祥,不过是终日饮酒吃肉,进入鼻口而已;哪里足以知道它从哪里来?我从未以牧马为业,吉祥却在内室产生;从未喜好打猎,鹌鹑却在幽室出现。若不觉得奇怪,这又是什么呢?我和我的儿子所共同游处的,是天地;我和他共同从天那里求取快乐,共同从地那里求取食物。我不和它一起做事,不和它一起谋划,也不和它一起追求怪异。我与天地一起乘顺真实,不让外物来扰乱自己;我与天地一起委蛇顺应,不把自己交给世俗事情的适宜与否。如今怎么会忽然有世俗的报偿呢?凡是出现怪异征兆的地方,必定有怪异的行为。危险啊!这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几乎是天意要这样对待他。我因此哭泣。没有多久,捆被派到燕国,盗贼在路上抓住了他。把他完整地卖掉很难,不如砍去一只脚再卖容易。于是盗贼砍去了他的脚,把他卖到齐国,正好卖在渠公的街市;但他最终还是靠身体吃肉,活到了终身。” 郭象注:所谓奇怪,是因为出乎意料。我所游处的,并不是预先有所作为,只是随着天地所遇而行;“邀”就是遇合。“怪”就是异。顺循常性,脱然自得,这就是不执着于一端。顺应而不选择,对万物有功,万物便会报答他。但我并不是为了求功而接受报偿,为什么会这样呢?没有怪异的行为却有怪异的征兆,所以知道这是天命。若是刻意作为而得到结果,不做就可以停止;若不刻意作为却自然到来,就无可奈何,所以为之哭泣。后来捆被派往燕国,被盗贼所得;盗贼害怕他完整时会逃走,砍脚后更容易卖掉。

啮阙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蒲结切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有暖妹者,有濡需者,有卷权娄者。所谓暖妹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妹妹而私自说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妹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广官大囿,奎蹄曲限,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於蚁弃知,於鱼得计,於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郭注:仁者争尚之原,故祸后世。七义既行,将伪以为之,其迹可见,则夫责者将假斯器以获其志。若仁义各出其情,则其断制不止乎一人。蜕,割也。万物万形,而以一剂割之,则有伤也。唯外贤,则贤不伪矣。暖妹者,意尽形教,岂知我之独化於玄冥之境哉。非有通变藐世之,而偷安乎一时之利者,皆豕虫也。圣人之形,不异几人,故耳目之用衰,而精神常全。若少而未成,及长而衰,则圣人之圣,曾不崇朝,可乎?众自至耳,非好而致之,明舜之所以有天下,盖出於不得已,岂比而利之。於民则蒙泽,於舜则形劳。蚁、鱼、羊三者,未能无其耳目心意。故未能去绳而自平,绝进而玄会也。《 笔乘》 :以目视目,不以我视也。以耳听耳,不以我听也。以心复心,不以我复也。人惟有我则不能循物,而失其平者多矣。耳、目、心皆任之而一无所,与。列子所谓废心而用形者也,有不如绳之平,惟变之循者乎?变,言物之万变也。心与耳目并,言即释典以意与眼、耳、鼻、舌、身为六根同。意其平也绳,其变也循。王元泽本作其平也水,其直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革也,桔梗也,鸡痈雍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於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周,鹤经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曰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於明也殆,耳慈於聪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郭注:居无事以待事,事斯得。以有事求无事,事愈荒。死生得失,各随其所居耳。於生为得,於死或复为失。故当所需则无贱非其时则无贵,贵贱有时,谁能常也。各适一时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则有时而失。有时而失,故有时而悲矣。解,去也。夫有形者,自然相与为累。唯外夫形者,磨之而不磷。犹风日过,河实已损矣,而不自觉。所以不觉,非不损也,恃源往也。无意则止於分,所以为审。有意则无涯,故殆,所以贵其无能而任其天然也。萃,聚也。苟不能忘知,则祸之长也多端矣。反守其性,则其功不作而成矣。欲速则不果,故曰其果也待久。已宝,谓有其知能也。故亡戮之祸,皆有其身之过。不知问祸之所由,由乎有心,而修心以救祸也。故足之於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絜滑猾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摧乎?阖不亦间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译啮阙遇到许由,说:“你将要到哪里去?”许由说:“我要逃离尧。”啮阙说:“这是什么意思?”许由说:“尧表面上显得仁慈,我恐怕他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后世的人难道不会因此彼此吞食吗?百姓并不难聚集:爱护他们,他们就亲近;给他们利益,他们就到来;称誉他们,他们就勤勉;把他们所厌恶的东西加给他们,他们就会离散。爱护和施利都出自仁义,舍弃仁义的人少,利用仁义的人多。仁义的施行,往往没有真诚,只是假借禽兽般贪求者所利用的工具。所以一个人的决断就能使天下获利,好比用一根绳结捆住整个天下。尧知道贤人对天下有利,却不知道贤人也会伤害天下。只有超然于贤能之外的人才知道这一点。有一种人叫暖姝:学习一位先生的一句话,就暖暖姝姝地私自喜悦,以为自己已经满足,却不知道自己从来还没有真正接触万物。因此称为暖姝。濡需,是猪身上的虱子。它选择猪鬃稀疏的地方,便自以为处在广大的官署和园囿中;在猪蹄弯曲的空隙、乳房之间、大腿和脚旁,自以为安居在舒适有利之处,却不知道屠夫有一天忽然挥臂铺草、拿起烟火,自己就会和猪一起烧焦。这种人以处境为进退,这就是所谓濡需者。卷娄,是舜。” 羊肉不会羡慕蚂蚁,蚂蚁却羡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有膻行,百姓喜欢他,所以他三次迁徙都形成了城市;到了邓的废墟,便有十万户人家。尧听说舜贤能,把他举荐到童土之地,说:“希望得到他到来所带来的恩泽。”舜在童土之地被举荐,年纪已经大了,耳聪目明也衰退了,却仍不能休息回归,这就是所谓卷娄。因此神人厌恶众人聚集,众人聚集就不能彼此亲和,不能亲和就没有益处。所以对任何人都不特别亲近,也不特别疏远,怀抱德性,温养和气,以顺应天下,这叫真人。对蚂蚁,要舍弃机巧;对鱼,要得到谋略;对羊,要舍弃意念。用眼睛观看眼睛,用耳朵听取耳朵,用心返回本心。这样的人,平静时像墨线一样平直,变化时则顺循万物。郭象注:仁,是争相崇尚的根源,所以会给后世带来祸害。仁义一旦施行,就会有人以虚伪去实行它;它的迹象一旦显现,责求他人的人便会借此工具来实现自己的志向。蜕,是割。万物有万种形态,却用一剂之法去切割它们,便会造成伤害。只有超然于贤能之外,贤能才不会成为虚伪。暖姝之人,心意全在外在形迹的教化上,哪里知道我独自化游于玄冥境界呢?没有通达变化、超脱世俗,只是偷取一时利益而求安逸的,都是猪身上的虫。圣人的形体与普通人没有不同,所以耳目的作用会衰退,而精神始终完整。若年少时尚未成就,到了年长又衰退,那么圣人的圣明难道能在一早一夕间突然增长吗?众人是自行到来的,不是因为喜爱他们才招致他们;这说明舜之所以拥有天下,是出于不得已,哪里是因为亲近他们、以此获利呢?对百姓来说是蒙受恩泽,对舜来说却是形体劳苦。蚂蚁、鱼、羊这三类,都还不能完全舍弃自己的耳目心意,所以还不能去掉墨线而自然平正,断绝外在进取而与玄妙相会。《笔乘》说:用眼睛观看眼睛,不以我的眼睛去观看;用耳朵听耳朵,不以我的耳朵去听;用心返回本心,不以我的心去返回。人只要有一个自我,就不能顺循万物,失去平正的时候便多了。耳、目、心都任其自然,而不执着于任何对象。这就是列子所说的废弃心机而使用形体。还有什么能比像墨线那样平正、唯独顺循变化更好呢?“变”是说万物的各种变化。心与耳目并列,是说类似佛典把意、眼、耳、鼻、舌、身合称为六根。“意”平静时像墨线,变化时则顺循万物。王元泽本作:“其平也水,其直也绳,其变也循。” 古代的真人,以天道来对待万物,不把人为之心强加到天道之中。古代的真人,得到它就是生,失去它就是死;得到它就是死,失去它就是生,这就是药。至于它的实质,可能是革,也可能是桔梗,也可能是鸡痈、豕零;在那个时候成为帝王的,又怎么能说得尽呢?句践带着三千甲士在会稽栖身,只有文种知道亡国所以能够复存的原因;但文种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忧愁。所以说:鸱鸟的眼睛有它所能周视的范围,鹤的颈项有它所能伸缩的节度,若强行解除这些限制,反而会感到悲哀。又说:风吹过河面,河水也会受到损耗;太阳照过河面,河水也会受到损耗。假如只是让风和太阳共同守护河面,而河水以为从来没有受到扰动,那是因为它依靠源头不断流来。水守护土地很严密,影子守护人也很严密,万物守护万物也很严密。所以眼睛过分依赖明亮就危险,耳朵过分依赖聪敏就危险,心过分追逐外物就危险;凡是把才能施加于内府,也会有危险。危险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变。祸患增长,会越来越聚集;祸患反转,要依靠功效;结果要等待很久。可是人却把这些才能当作自己的珍宝,不是很可悲吗?所以亡国戮民的祸患没有止境,却不知道追问其根源。郭象注:居于无事而等待事情,事情才会自然得到解决;以有事之心去求无事,事情反而更加荒乱。死生、得失,都随着各自所处的情况而定。对于生来说是得到,对于死来说又可能是失去。因此,在需要它的时候没有什么卑贱,不合时宜时也没有什么尊贵;贵贱各有时,谁能永远不变?各自适应一时的作用,却不能做到无所不适,于是有时会失去。既然有时会失去,所以有时也会悲伤。“解”是去除。有形之物自然彼此成为负累。只有超脱形体,磨损它也不会留下痕迹。就像风和太阳经过河面,河水实际上已经损耗,却自己没有察觉。之所以没有察觉,并不是没有损耗,而是依靠源头不断流来。没有心意,就止于自己的分限,所以能够谨慎;有心意便没有边际,所以危险。因而可贵的是不以才能自任,而任凭天然。“萃”是聚集。若不能忘掉智巧,祸患的增长就会有许多端由。反过来守住本性,功效无需刻意作为便会自然成就。想要速成,就不能得到真正结果,所以说结果要等待很久。“以为己宝”,是说把自己的知识和才能据为己有。因此亡国戮民的祸患,都有自身的过失;却不知道追问祸患的由来,原来是由于有心执着,应该修养内心来挽救祸患。所以,脚对于地面来说就是踩踏;虽然要踩踏,却依靠没有踩到的地方,才能广泛行走。人的知识很少;虽然很少,却依靠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才能获得知识,这才是天道所说的。知道大一,知道大阴,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就达到极点了。大一使万物贯通,大目使万物各自显现,大均使万物顺循自身,大方使万物各得其形分,大信使万物守住命分,大定使万物持守不移。万物尽有天然之性,顺循它便有照察;幽冥之中有枢纽,开始之处便有彼物。这样,解除事物的方式似乎不是自己解除;知道事物又似乎并不是自己知道;不自以为知,然后才真正知晓。追问它,不能有固定边界,也不能完全没有边界。万物虽然参差滑变而各不相同,却各自有真实的本性,古今不能互相替代,也不能有所亏损;这难道不能说是有大的扬弃和摧抑吗?何不也在这里稍作间隔呢?有什么可迷惑的?若用不迷惑去解除迷惑,最终回到不迷惑,这才是最高的不迷惑。

郭注:忘天地,遗万物,然后蜩翼可得而知也况欲知天之所谓,而可以不无其心哉。大一;道也。大阴解之,用其分内则万事无滞也。用万物之自见,亦大目也。因其本性,令各自得,则大均也。体之使各得其分,则万方俱得,所以为大方也。命之所期,无令越逸,斯大信也。真不挠则自定,故持之以大定,斯不持也。物未有无自然者,循之则明,无所作也。至理有极,但当冥之,则得其枢要也。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迷而不作。解任彼,则彼自解。解之无功,故似不解。用彼之知故似不知,我不知则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则天下莫不皆知也。不可有崖,应物宜而无方也。不可无崖,各以其分也。万物虽颉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实也。各自有故,不可相代,不可以亏,宜各尽分也。· 摧而扬之,有大限也。若问其大摧,则物有至分。故忘己任物之理可得而知,奚为而惑若此也?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圣人从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迹,随世为名也。则阳第二十五则阳游於楚,夷节言之於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独测角切鳖於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玲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於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挠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於物也,与之为娱矣;其於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记乎归居,而一问其所施。其於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郭注;王果言公阅休之为人,以抑彭阳之进趋也。言己不若夷节之好,富贵能交结,意尽形名,任知以干上也。相助消者,言苟进、故德薄而名消也。冻暍之喻,言已顺四时之施,不能赴彭阳之意也。圣人淡然无欲,乐足於所遇,不以侈靡为贵,而以道德为荣,故其家人不识贫之可苦,轻爵禄而重道德,超然坐忘,不觉荣之在身,故使王公失其所以为高,与之为娱,不以为物自苦也;乐物保己,通彼而不丧我也。人各自得,斯饮和矣,岂待言哉。并立而化,望风而靡,使彼父父子子各归其所。是施同天地之德,故间静而不二也。曰:待公阅休,欲其释楚王而从阅休,将以静泰之风,镇其动心也。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己,人之好之亦无己,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己,人之安之亦无己,性也。郭注:达绸缪,所谓玄通也。周尽一体,无内外而皆洞照也。不知其然而然,非性而何?摇者自摇,作者自作,莫不复命而师其天然也。此非赴名而高其进,率性而动,其进自高,故人不能下其名也。任知而行,则忧患相继。鉴,镜也。鉴物无私,故人美之。夫鉴者,岂知鉴而鉴邪?生而可鉴,则人谓之鉴耳。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美於人。譬之圣人,人与之名也。鉴之可喜,由於无情,不问知与不知,闻与不闻,来即鉴之,故终无已。若鉴由闻知,则有时而废也。性所不好,岂能久照。圣人无爱若镜耳,然而事济於物,故人与之名,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爱人也。荡然以百姓为刍狗,而道合於爱人,故能无已。若爱人由乎闻知,则有时而衰,非性之所安,胡能久也。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缙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玄众问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况域切。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赢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曰无岁,无内无外。

译郭象注:忘掉天地,遗弃万物,然后连蝉翼也可以认识;何况想知道天道所说的,怎么能不除去自己的成见呢?“大一”,就是道。“大阴”是化解万物,运用各自分内的本性,那么万事便没有阻滞。任万物各自显现,也就是“大目”。顺着万物的本性,使它们各自自得,就是“大均”。体察万物,使它们各得自己的分限,各方万物就都能获得其所应得,所以叫“大方”。顺应命运所限定的时分,不使它越界逸出,这就是“大信”。本真不受扰乱,便自然安定,所以以“大定”来持守;其实并不是有所持守。万物没有不是自然的,顺循自然就能明达,并不需要造作。至理有其极致,只要在幽冥中体会它,就能得到枢要。开始使万物存在的是彼,所以我不迷妄造作。解除而任凭彼物,彼物自然解除。解除没有功劳,所以似乎不是自己解除。使用彼物本有的知,所以似乎不是自己知道;我不自以为知,彼物的知便自行发挥。彼物的知自行发挥,天下就没有什么不是知晓的。不能有边界,是说应合万物而没有固定方法;不能没有边界,是说万物各自有自己的分限。万物虽然参差滑变、各不相同,但每一物都有自己的真实。各自有其真实,所以不能相互替代,也不能彼此亏损,应当各自尽其分限。所谓“摧而扬之”,是说各物都有自己的大限。若追问这种大的摧折,便会知道万物各有自己的极限。所以,忘掉自己而听任万物的道理,是可以理解的;为什么还要像这样迷惑呢?迷惑而不能解除,所以崇尚“大”而不能迷惑,实在是愚昧到了极点。圣人顺从这种道理而任用万物,因此帝王各自留下不同的行迹,随着时代而得到不同的名号。则阳第二十五 则阳游历楚国,夷节向楚王称说他,但楚王没有召见。夷节回去了。彭阳见到王果说:“先生为什么不向楚王推荐我呢?”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彭阳说:“公阅休是做什么的呢?”王果说:“冬天,他独自在江边剖鳖,夏天就在山边休息。有人来问他,他便说:‘这是我的住宅。’夷节尚且做不到,何况我呢?我又不如夷节。夷节这个人,没有德行而有智巧,不自以为可取,却凭借这些智巧使他的交往显得神奇,所以必定会迷失在富贵的境地。他们不是用德行互相帮助,而是互相助长消耗。冻着的人要借春天的衣服取暖,受暑的人却要返回冬天去吹冷风。楚王这个人,外表尊贵而严厉;对于罪人,像老虎一样绝不赦免。若不是善于逢迎的人能够端正其德行,谁能使他改变呢?所以圣人处于困穷时,使家人忘掉贫困;显达时,使王公忘掉爵禄而变得谦下;对于万物,和它们一起获得快乐;对于人,使万物相通而又保全自己。所以有时不说话,却能把和气给予别人;和人并立,就能使人受到感化。父子之间的合宜关系,他们大概记得归于各自的居处,只问一下自己所施行的是什么。他对于人心的影响,就是这样深远。所以说:应当等待公阅休。郭象注:王果说公阅休的为人,是为了压抑彭阳求进取禄的念头。他说自己不如夷节善于交结富贵之人,是因为夷节把心思全用在外在的名声和形迹上,凭借智巧求取上位。所谓“互相助长消耗”,是说苟且求进,所以德行浅薄而声名消损。冻者、暍者的比喻,是说自己已经顺应四时的施与,不能迎合彭阳的心意。圣人淡泊无欲,在所遇之处就能满足,不把奢侈靡费看作尊贵,而把道德看作荣耀,所以他的家人不知道贫穷有什么可苦;他轻视爵禄而看重道德,超然物外,坐忘而不觉荣耀在身,因此使王公失去自以为尊贵的依据;他和万物一起取乐,不因外物而使自己困苦。所谓乐于万物而保全自己,是与万物相通而不丧失自我。人人各自获得满足,这样便能把和气给予别人,哪里还需要言语呢?和人并立而使人感化,是使人望其风采便自然改变,使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各自归于自己的位置。这种施为与天地之德相同,所以幽静而不偏执。说“应当等待公阅休”,是希望楚王放下自己的作为而跟从公阅休,以清静安泰的风气镇定他躁动的心。圣人通达事物的缠结,周遍地与万物合为一体,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这就是本性。反归于本命,摇动而作,却以天为师;人们于是顺着它给出名号。忧虑于智巧,而所作所为总是没有多少时候便停止,那它又怎么能够长久呢?天生美丽的东西,人们给它一面镜子;如果不告诉它,它就不知道自己在人看来美丽。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无论听见还是没听见,它令人喜爱的地方终究没有止境,人们喜爱它也没有止境,这就是本性。圣人爱护人,人们给他“爱人”的名号;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自己在爱人。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无论听见还是没听见,他爱护人的行为终究没有止境,人们安于他的爱护也没有止境,这就是本性。郭象注:“通达缠结”,就是所谓玄妙的通达。“周遍而合为一体”,是没有内外而一切都洞然明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除了本性还能是什么?摇动者自然摇动,作为者自然作为,无不返归本命而以天然为师。这不是追逐名声、抬高自己的进取,而是率性而动;他的进取自然高明,所以人们不能压低他的名声。任凭智巧而行动,忧患就会接连而来。镜,就是鉴。镜子照物没有偏私,所以人们称赞它美。镜子照物,难道是知道自己在照镜子才照吗?天生可以被照见,人们才称它为镜子。如果人不告诉它,就不知道它在人看来美。譬如圣人,人们给他这样的名号。镜子之所以可喜,是因为它没有感情;不论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物来便照,所以永远不会停止。如果镜子必须由于听见、知道才照,就会有停止的时候。本性所不喜爱的,哪里能够长久照耀?圣人其实并没有偏爱,就像镜子一样;然而他能使万物的事情得到成就,所以人们给他“爱人”的名号。如果人不告诉他,就不知道他是在爱人。他任凭百姓如同刍狗一样自然存在,而道却与爱人相合,所以能够永无止境。如果爱人是由于听见和知道才产生的,就会有衰减的时候;既不是本性所安,怎么能够长久呢?看到旧国旧都,心中畅快。即使丘陵草木已经侵入其中十分之九,仍然觉得畅快,何况是看到曾经看过的、听到曾经听过的事物呢?犹如登上十仞高台,俯视玄远众多的事物。冉相氏懂得处在事物的中心而顺应事物的变化,和万物没有终始,也没有多少和时日。每天都与万物变化的人,正是始终不变的人。为什么不曾舍弃这种做法呢?以天为师却不能真正以天为师,就会和万物一起殉从。把这当作事业,又能怎样呢?圣人从未有过所谓天,从未有过所谓人,从未有过开始,从未有过万物;他与世道一同运行而不改变,所行之事完备而不受疆域限制。那他与万物相合,又是怎样的呢?商汤得到司御,让门尹登恒担任他的辅佐者。他跟随老师而不受拘限,懂得顺应万物自然形成。商汤把治理名分的名分交给他们,因而能使两方面都显现。仲尼把思虑用尽,成为他的辅佐者。容成氏说:除去日,就没有年;没有内,也没有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