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御寇第三十二
郭注;理虽必然,犹不必之,斯至顺矣,兵其安有?理虽未必,抑而必之,各必所见,则乖逆生。物各顺性则足,足则无求矣。不得已而用兵,以恬淡为上者,未之亡也。《笔乘》:兵,非戈矛之谓,喜怒之战於胸中者是也。庚桑子曰:怀患未发兵也,岂止锋镝之惨而已。小夫之知,不离苞直竿牍,敝精神乎赛浅,而欲兼济道导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大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郭注:苞直以遗,竿牍以问,遗问之具,小知所狗也。昏於小务,所得者浅而欲兼济道物,经虚涉远,志大神敝,形为之累,则迷惑而失致矣。是以至人泊然无为而任其天#2行也。为知所得者细,任性大宁而至也。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悦之,益车百乘。反於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临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国者,商之所短也;一寤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座才何反者得车一乘,柢矢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郭注:夫事下然后功高,功高然后禄重。故高远恬淡者遗荣也。鲁哀公问於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廖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与余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 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一作士齿之,神者弗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罗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郭注: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静为安。今一为贞干,则遗高迸於万世,令饰竞於仁义而雕画其毛彩,百姓既危,至人亦无以为安也。凡言方且,皆谓后世从事饰画,非任真也。从事华词,以支为旨,言将令后世之从事者无实,而意趣横出也。后世人君,将慕仲尼之遐轨,而遂忍性自矫伪以临民。上下相习,遂不自知也。今以上民,则后世百姓非直外形从之而已,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复自得於心中也。彼百姓也,汝哀公也,彼与女各自有所宜,相效则失真,此即令之见验也。予颐,言效彼非所以养己。误而可,言正不可也。为后世虑,明不谓当时也。治之则伪,故圣人不治。布而识之,非刍狗万物也。商贾不齿,况士君子乎?要能施惠,故於事不得不齿。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金,谓刀锯斧钺。木,谓捶楚桂桔。静而当,则内外无刑。不由明坦之涂者,谓之宵人动而过分,则性气伤於内,金木讯於外。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也。孔子曰:凡人心险於山川,难於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一作慎环狷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针早。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猝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郭注:险於山川至去义若热,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夫君子易观,不肖难明,然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搜之有涂,亦可知也。正考父一命而枢,再命而楼,三命而府,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巨,再命而於车上并,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毗匹示反其所不为者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佒鞅、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於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
译郭注:道理即使必然,也仍把它看作不必执着,这才是最顺应自然,哪里还会有争斗?道理即使未必如此,却压制一切而认定它必然,各自执着于自己的见解,于是就产生乖违。万物各自顺应本性就会满足,满足就没有所求。不得已而用兵,以恬淡为最高原则的,不会因此灭亡。《笔乘》说:这里的“兵”,不是指戈矛,而是指喜怒在胸中交战。庚桑子说:心中怀有祸患而尚未发作,就是兵,难道只指刀锋箭矢的惨祸吗?小人的智慧,不离开书信、竹简之类的文书,在浅近琐事中耗损精神,却想兼济大道、引导万物;把太一看作有形,把虚空当作可以把握。像这样的人,迷惑于宇宙之间,被形体牵累,却不知道大初。那些至人,把精神归于无始,在无何有之乡安然冥合。水流动于无形之中,向太清之境发泄。可悲啊,你只在毫毛般细小的事物上运用智巧,却不知道大道的安宁。郭注:书信是用来赠遗的,竹简是用来询问的,赠问的器具,是小智所执着的东西。沉迷于琐碎事务,所得浅薄,却想兼济万物之道;经涉虚空、跋涉遥远,志意宏大而精神疲惫,形体也因此受累,于是迷惑而失去根本。因此至人淡泊无为,任凭天性运行。用智所得的东西很细小,任凭本性而安宁,就能达到大道。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替宋王出使秦国。他出发时,得到几辆车。秦王喜欢他,又增加车一百乘。他回到宋国,见到庄子,说:“住在穷困狭窄的里巷,困窘得织草鞋,颈项干枯、面色憔悴,这是我的短处;一旦拜见万乘之主,就得到一百乘车,这是我的长处。”庄子说:“秦王有病,召见医生。能刺破脓肿、放出脓血的人,得到车一乘;能用舌头舔痔疮的人,得到车五乘。治疗的部位越低下,得到的车就越多。你难道替秦王治痔疮了吗?为什么得到这么多车?你走吧!” 郭注:事情越卑下,功劳反而越高;功劳越高,俸禄也越厚。因此,高远恬淡的人会舍弃荣华。鲁哀公问颜阖说:“我把仲尼看作国家的栋梁,国家大概可以有救吧?”颜阖说:“危险啊,真是危险!仲尼将要修饰羽毛、描绘文采,专门从事华美的言辞,把枝末当作旨趣,压抑本性来向百姓示范,却不知道这样并不可信。他把这些接受于心、役使于神,这样哪里足以居上治理百姓呢?他适合你,还是适合我、供我们各自修养吗?仿效他也就错了,何况正面推行呢?现在如果让百姓离弃真实而学习虚伪,这不是向百姓示范的办法。替后世考虑,不如停止这样做。这是难以治理的。施惠于人却不忘记自己施过惠,不是上天布施万物的方式,连商贾都不屑于这样做。即使事情上不得不把他们看作士人而礼遇,神明也不会把他们当回事。外在的刑罚,是刀斧和棍棒;内在的刑罚,是妄动和过失。小人若陷入罗网而遭受外刑,就会被刀斧棍棒审讯;若陷入内刑,就会受到阴阳之气的侵蚀。能够免除内外刑罚的,只有真人才能做到。” 郭象注:圾,是危险的意思。至人把百姓安静无扰看作安宁。如今若把仲尼树为栋梁,就会把他的高尚行迹遗留给万世,使后人竞相修饰仁义、雕琢文采;百姓既然危险,至人也就无法安宁了。凡说“方且”,都是说后世将从事修饰雕画,而不是任其真性。专门从事华美言辞、把枝末当作旨趣,是说将使后世从事这些言辞的人没有实际内容,而任意生发意趣。后世的君主将仰慕仲尼的高远轨范,于是压抑本性、强作虚伪来面对百姓。上下彼此习染,终于自己也不知道了。如今以此居上统治百姓,后世百姓不只是外在形迹跟随它,还会从心神上接受并运用它,不再从内心获得自得。那些百姓,你哀公;百姓和你各有适宜之处,彼此仿效就会失去真性,这正是让他们看见后果的验证。“予颐”,是说仿效别人并不能用来养护自己。“错了也就罢了”,是说正面推行更不可以。说替后世考虑,明明不是说当时。若加以治理,就会造成虚伪,所以圣人不治理它。施布恩惠而记住自己施过,不是像刍狗那样任万物自然自化。商贾尚且不屑于此,何况士君子呢?只是因为办事需要他们,所以不得不礼遇;正因为他们不忘施惠,心神反而轻视他们。这是百姓通常的情状。金,指刀、锯、斧、钺;木,指捶、楚、桂、桔等刑具。心神安静而处事适当,内外就没有刑罚。不走在明白平坦的道路上,叫作小人;妄动而过分,就会使性情元气在内受伤,在外受到刀棒审讯。若不是真人,没有人能够止于自己的分际。孔子说:“人的心比山川更险恶,比了解天还困难。天还有春夏秋冬、早晚的时序;人却外表敦厚而内情深藏。所以,有人外表恭谨而内心却贪多,有人外表修长却像不肖之人,有人外表顺从而内心急躁,有人性情坚强却行动迟缓,有人行动迟缓却心思敏捷。因此,有的人趋向仁义时像口渴一样急切,离弃仁义时又像怕热一样迅速。所以君子要把他派往远处,以观察他的忠诚;派在近处,以观察他的恭敬;让他处理烦杂事务,以观察他的才能;突然向他发问,以观察他的智慧;急切地同他约定期限,以观察他的信用;把财物托付给他,以观察他的仁德;把危险告知他,以观察他的操守;用酒使他醉,以观察他的法度;让他处在各种人中,以观察他的神色。九种考验都实行了,不肖之人就能辨认出来。” 郭象注:“人的心比山川险恶”直到“离弃仁义时像怕热一样”,是说人的情感和外貌相反,竟有这样的情形。君子容易观察,不肖之人难以辨明;然而考察他所做的事、所经历的途径、所安处的状态,顺着线索探察,也还是可以知道的。正考父第一次受命做官时,弯腰低头;第二次受命时,弯得更低;第三次受命时,弯到俯身伏地,沿着墙根小步行走,谁敢不守规矩!像那种凡夫,第一次受命就骄横自大,第二次受命就站到车上与人并列,第三次受命便把名号加到父辈之上。谁能同尧、许由相比呢?最大的祸害莫过于把有心当作德,把心中的分别和机巧当作明察;等到有了这种机巧而向内窥伺,向内窥伺就已经失败了。凶恶的德行有五种,把内心自以为是看作首要。什么叫内德?内德就是心中有所自爱,并且非难自己所不愿做的事。穷困有八种极端,通达有三种必然,形体有六种表现。美貌、长须、身长、体大、强壮、华丽、勇敢、果断,这八项都超过常人,反而因此陷入困穷;缘循、偃佒、困畏三种情形都不如别人,却都能通达。智慧向外通达,会伤害内在;勇于行动,会招来许多怨恨;讲仁义,会受到许多责难;通达生命实情的人显得大悟而无所拘;通达知识的人能够释散;通达大命的人随顺变化;通达小命的人处处遭逢阻滞。
郭注:孰敢不轨,言不敢以不轨之事侮之也。而夫,谓凡夫。唐,谓尧。许,谓由。言而夫与考父,谁同於唐许之事也。有心为德,非真德也。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得也。率心为德,犹之可耳。役心於眉睫之间,则伪已甚矣。乃欲探射幽隐,以深为事,则心与事俱败矣。吡,訾也。夫自是而非彼,则攻之者非一,故为凶首。若中无自好之情,则恣万物之所是。所是各不自失,则天下皆思奉之矣。穷,谓穷於受役。天下未尝穷於所短,而常以所长自困。绿循,仗物而行者也,偃佒,不能俯执者也;困畏,怯弱者也,此三者既不以事见任。乃将接佐之,故必达也。智慧外通,言通外则以无涯伤其内也。勇动多怨,言怯而静,乃厚其身也。仁义者,天下皆望其爱,爱则有不周矣,故多责。傀然,大悟解之貌。肖,释散也。随者,泯然与化俱也。遭者,每在节上住乃悟也。《笔乘》:文子曰:道有知则乱,德有心则险;心有眼则眩。何者?有眼,必有见。学道者,每患於无见,而不知见为德之贼也。释氏所说:五种眼,唯天眼、肉眼在面,慧、法、佛眼皆在心。彼心眼者德之成,此心眼者德之败,知其所以败则知其所以成,无二理也。煞则达於知者非眼乎?而何以言肖曰:老子不云乎?夫道太,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穉治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於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断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郭注:夫取富贵者,铃顺乎民望也。若挟奇说,乘天衢,以婴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故如有所誉,必有所试。於斯民不违。弃日举之,以合万夫之圣者,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也。聘於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於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郭注:乐生者畏牺而辞聘,髑髅闻生而殡蹙,此死生之情异而各自当也。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齏资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郭注:以一家之平平万物,未若任万物之自平也。征,应也。不因万物之自应,而欲以其所见应之,则必有不合矣。夫执其所见,受使多矣,安能使物哉?惟任神然后能至顺,故无往不应也。明之所及,不过於形骸。至顺则无远近幽深,皆各自得。故用发於彼而功藏於物,若恃其所见,执其自是,虽欲入人,其功外也。天下第三十三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离於宗,谓之天人;不离於精,谓之神人;不离於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於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一作操为验,以稽为央,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於本数,系於末度,六通四辟辟,大小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 诗》 《 书》 《 礼》 《 乐》 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 诗》 以道志,《 书》 以道事,《 礼》 以道行,《 乐》 以道和,《 易》 以道阴阳,《 春秋》 以道名分。其数散於天下而设於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褊,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於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闻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译郭象注:“谁敢不守规矩”,是说谁也不敢用不合规矩的事情侮辱他。“而夫”,指凡夫。“唐”,指尧;“许”,指许由。是说凡夫和正考父,谁能同尧、许由那样呢?把有心当作德,并不是真德。真德是自然而然地获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获得。顺从本心行德,还可以说得过去;若在眉睫之间役使心智,虚伪就太严重了。还想探究幽深隐秘,把深奥作为事业,那么心和所做的事都会失败。毗,是非议。自以为是而非难别人,攻击他的人就不止一个,所以说这是凶恶的首要。若内心没有自以为是的情感,就任万物各自以为是;各自以为是而不失去自身,天下人就都会愿意奉承他。穷,是说在接受役使方面困窘。天下人从来不会困于自己的短处,却常常因自己的长处而困住自己。缘循,是倚仗外物行走的人;偃佒,是不能俯身执取的人;困畏,是怯弱的人。这三类人既然不会因办事而被任用,反而将被接纳、辅佐,所以必然能够通达。智慧向外通达,是说通达外物,就会因无边无际的欲知而伤害内心。勇于行动而多怨,是说怯弱而安静,才会厚养自身。仁义之人,天下都期望他爱护众人;一旦施爱就难免有所不周,所以会受到许多责难。傀然,是大悟通解的样子;肖,是释散的意思。” “随”,是泯灭分别而与变化同流。“遭”,是每逢关节便停住,直到有所领悟。《笔乘》说:《文子》说:“道一旦有了知识的执著就会混乱,德一旦有了用心就会危险;心一旦有了眼目就会迷乱。”为什么呢?有眼目就必然有所见。学习道的人常常忧虑自己没有见解,却不知道见解正是损害德的贼。佛教所说的五种眼,只有天眼、肉眼在面部,慧眼、法眼、佛眼都在心中。那种心眼,是德的成就;这里所说的心眼,却是德的败坏。知道它为什么败坏,也就知道怎样成就它,二者并无不同的道理。既然说“通达知识”的人是释散的,难道不是说心眼吗?那么为什么又说“肖”呢?老子不是说过吗?“道广大无边,似乎不肖;若是有所肖似,它早就变得细小了。” 有个人因谒见宋王,得到十辆车。他便凭这十辆车向庄子炫耀。庄子说:“河上有一家贫穷的人,靠织芦苇为食。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父亲对儿子说:‘拿块石头来,把它砸碎。’价值千金的珍珠,一定在九重深渊、骊龙的下巴底下。你能得到珍珠,一定是碰上它睡着了。假如骊龙醒来,你还有什么可以保全的呢?现在宋国的深险,不只是九重深渊;宋王的凶猛,也不只是骊龙。你能得到车子,一定是碰上宋王睡着了;假如宋王醒来,你就会成为齑粉。” 郭象注:取得富贵,必须顺应百姓的愿望。若倚仗奇异的言论,乘着显达的道路,来触犯君主的心意,这是明君所不接受的。所以凡有所赞誉,必定还要加以试验,使它不违背百姓的实际。舍弃偏私而推举能够符合众人共同原则的人,这是三代所以遵循正道而行的原因。有人来聘请庄子,庄子回答使者说:“你见过那祭祀用的牛吗?给它穿上有花纹的绣衣,喂它吃草和豆子。等到把它牵进太庙,即使它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牛,又怎么能够呢?” 郭象注:爱好生存的人害怕成为祭祀牺牲,便推辞聘用;骷髅听到关于生存的事情就皱缩不安。这说明对生死的感受不同,而各自都合于自身的处境。庄子将要死,弟子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把万物当作送葬的资具。我的葬具难道还不齐备吗?为什么还要增加这些呢?”弟子说:“我恐怕乌鸦和老鹰会吃掉先生。”庄子说:“放在上面会被乌鸦老鹰吃,放在地下会被蝼蛄蚂蚁吃,为什么要夺取前者而给后者,竟这样偏心呢?用不平等去求平等,所求的平等反而是不平等;用不应验的办法去求应验,所求的应验反而不会应验。明智的人只会被事物役使,神明的人才使万物各自应验。明智不能胜过神明,已经很久了;愚昧的人却倚仗自己的见解,把它强加于人,只能使功效停留在外部,难道不可悲吗?” 郭象注:用一家之见去使万物平等,不如任万物各自平等。“征”,是应合的意思。不因万物自然应合,而想用自己的见解使它们应合,必然会有不相合之处。执著自己的见解,就总是在接受役使,哪里还能役使万物呢?只有任凭神性运行,才能达到极顺的境界,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与物相应。明智所能达到的,不过是形骸;达到极顺之后,则无论远近幽深,万物都各自获得自得。因此,作用从彼方发生,而功效藏在万物自身;若倚仗自己的见解、执著自己的正确,即使想深入他人,功效也只停留在外部。” 《天下》第三十三。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实行的已经无可超越。古代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无处不在。神明由什么下降?光明由什么显现?圣人由此产生,王业由此成就,一切都根源于“一”。不离开根本,叫作天人;不离开精微,叫作神人;不离开真实,叫作至人。以天为宗本,以德为根本,以道为门户,在变化中显现,这叫圣人;以仁为恩惠,以义为原则,以礼为行为,以乐为和谐,温厚而慈仁,这叫君子;以法确定等级,以名分作为表征,以操守作为验证,以考核作为依据;其中的数目就是一、二、三、四,百官据此彼此区别。这是治理百姓的原则:以事务为常法,以衣食为根本,繁殖生息、蓄积收藏,把老弱孤寡放在心上,使各有所养。古代的人大概具备这些吧?他们配合神明,与天地同德,养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及于百姓;明白根本的法则,又联系末端的制度,六方通达,四面开辟,无论大小、精粗,运行无所不在。那些明白而表现在数度制度上的内容,旧有法典和世代流传的史书中还保存很多;至于《诗》《书》《礼》《乐》中的内容,邹鲁之士和缙绅先生大多能够阐明。《诗》用来引导心志,《书》用来说明事务,《礼》用来规范行为,《乐》用来调和情感,《易》用来阐明阴阳,《春秋》用来辨明名分。这些法则散布于天下、施行于中国,百家学说有时也会称述并讲说它们。天下大乱,贤人圣人所明白的东西不再彰显,道德也不统一。天下人各自得到其中一端,便自以为是。譬如耳、目、鼻、口,各有明察之处,却不能彼此相通;又像百家各有技艺,都有长处,也各有时而可用。虽然如此,他们不能包容全面,也不能避免偏狭,只是掌握一端的学者。他们分割天地的美,剖析万物的道理,考察古人的整体;却很少有人能够完备地具备天地的美,配合神明的形态。因此,内圣外王之道,虽有人听见却不能明白,郁积其中而不能发扬,天下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欲望,把它们建立成自己的方术。可悲啊!百家学说一旦离去而不回返,必然不能合一。后世的学者不幸看不到天地的纯全和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