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王第二十八
《管见》:难进易退,君子之常。养愈久而植愈深,阖不容议矣。且天下功业莫大於帝王。此犹以为余事,则所谓圣人之真者,岂常须可测邪?所以之所以为,即语云:所由所安也。恐听者谬,多者字。真以治身,治当是持。凡圣人之动作,圣字为冗。随侯之重,重当作珠,全见《吕氏春秋》 可证。不韦去庄子未远,必得其真。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於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批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碧虚》 :士甘陆沈无闻,岂肯讪志而受无名之禄。苟狗妻子之情,而踯躅於祸网哉。楚昭王失国,屠羊说悦走而从於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言。王曰:强上声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於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碧虚》 :诵诗书而发蒙,居屠肆而守义者,何代无之?夫窃势以为己功,市权而要重赏者,闻此亦当知愧矣。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纵徙履,杖华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遗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曾子居卫,缢袍无表,颜色肿呛,手足胼骈胝支,三曰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曳纵而歌《 商颂》 ,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於内者,无位而不作。丘诵之久矣,今於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新传》:夫富与贵,是人之所好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所好所恶皆生於心。能无心则好恶所以忘,好恶忘则处富贵不知其富贵,居贫贱不知其贫贱,泛然自得於胸中,所以逍遥於天地之问也。若原宪、曾子、颜回者,可谓无心矣。宪居环堵之室,蓬户而瓮牖;曾子颜色肿呛而衣冠次坏。颜回家贫处卑而膻粥丝麻之仅给。三人未尝恶贫而忘道,故或歌,或弦,而忘形自得矣,岂务殉物而伤生欤。此所以异於世俗矣,故曰致道者忘心。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夫能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於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疑独》:魏公子牟封於中山。瞻子,魏之贤人。夫人心最为难胜,故虽身在江海,心居魏阙,自言其未能无心於富贵也。重生则利轻,利轻则不思魏阙矣。牟虽知生可重,物河轻,然其心不能自胜。夫未自能胜,不如且顺之,而勿强抑。强抑则内伤其神,神恶之矣。不能自胜,一伤也;强而抑之,是二伤也,故曰:重伤。此非自养之道也,故曰:无寿类矣。瞻子所言,固不可为学道者之法。譬名医疗疾叉审人,而处方期於疹疾而已。
译《管见》说:难以进取而容易退处,是君子的常态。修养积累得越久,根基树立得越深,颜阖就不容置疑了。况且天下的功业没有比帝王事业更大的;连帝王事业尚且认为只是余事,那么所谓圣人的真实境界,岂是通常能够测度的吗?“所以之所以为”,就是说所谓“所由”和“所安”。“恐听者谬”中的“者”字较多余。“真以治身”中的“治”应当是“持”。“凡圣人的动作”中的“圣”字是衍文。“随侯之重”中的“重”应作“珠”,完整意思见于《吕氏春秋》,可以作为证明。吕不韦去庄子时代不远,必定得到了庄子的真实文字。列子生活困窘,面容带着饥色。有客人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却住在您的国家而陷于贫困,君王恐怕是不喜爱士人吧?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开后,列子进到屋里,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面有饥色,君王错过了机会却送给先生食物,先生还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君王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而送我粮食;等到要治我的罪时,也还会听从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作乱并杀死了子阳。《碧虚》说:士人甘愿沉沦而默默无闻,哪里肯违背自己的志向,接受没有名义的俸禄?如果顾念妻子儿女的情感,便会在祸害之网中迟疑徘徊了。楚昭王失去国家,屠羊说高兴地奔走追随昭王。昭王复国后,要赏赐跟随他的人,也轮到屠羊说。屠羊说:大王失去国家,我失去了屠羊的职业;大王复国,我也恢复了屠羊的职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何必谈什么赏赐呢?楚王说:一定要赏赐他。屠羊说:大王失去国家,不是我的罪过,所以我不敢伏受惩罚;大王复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我不敢承受赏赐。楚王说:让他来见我。屠羊说:楚国的法令规定,必须有重大功劳并受到重赏,之后才可以求见君王。如今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存国家,勇气也不足以战死于敌寇。吴军攻入郢都时,我害怕灾难而躲避敌寇,并不是特意追随大王。现在大王想废弃法令、破坏约定而召见我,这不是我所听闻的治理天下之道。楚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地位卑贱,却陈说的义理非常高明。您替我让他担任三旌的职位。屠羊说:三旌的职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铺子尊贵;万锺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所得的利润丰厚。然而,难道可以贪图爵禄而使我的君主背上妄自施赏的名声吗?我不敢承受,请让我回到屠羊的铺子里。于是最终没有接受。《碧虚》说:诵读《诗》《书》而开启蒙昧,身处屠宰摊铺却能守持道义,这样的人哪一代没有呢?那些窃取权势、把它说成自己的功劳,出卖权力以求取重赏的人,听到这个故事也应当知道惭愧了。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四周不过一堵墙,用生草盖屋顶,蓬草编的门也不完整;用桑枝作门轴,用破瓮作窗户;两间房屋,用粗布堵塞,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他端正地坐着弹琴。子贡骑着大马,车里穿深青色衣服,外面罩着白衣;轩车连巷子都容不下,前去看望原宪。原宪戴着破旧的帽子,拖着鞋,拄着华木杖出来应门。子贡说:唉,先生这是病了吗?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财物叫作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作疾病。如今我是贫穷,不是有病。子贡听后惭愧退避,面带愧色。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而行事,结党营私而交友,把学习用来求取他人认可,把教导用来显示自己;仁义的弊病,车马的装饰,我都不忍心去做。曾子住在卫国,穿着没有里子的粗袍,面色浮肿,手脚长满老茧,三天没有生火,十年没有添制衣服。戴正帽子时帽带断了,提起衣襟时手肘露出,穿上鞋时鞋后跟裂开。他拖着鞋边走边歌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如同从金石中发出。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同他交友。所以养护志向的人会忘掉形体,养护形体的人会忘掉利益,达到道的人会忘掉心。孔子对颜回说:颜回,你来。家境贫寒、地位卑下,为什么不出仕呢?颜回回答:我不愿出仕。我在城郭外有五十亩田,足以供给粥食;我在城郭内有十亩田,足以种植桑麻;弹琴足以自我娱乐;学习先生的道足以使自己快乐。我不愿出仕。孔子忧伤地改变了脸色,说:好啊,颜回的志意。我听说:知道满足的人,不会因利益而牵累自己;真正自得的人,即使失去也不害怕;在内心修养德行的人,即使没有职位也不会因此停止作为。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真正看见,这是我的所得。《新传》说:富贵是人所喜爱的,贫贱是人所厌恶的;所喜所恶都产生于内心。能够做到无心,就会忘掉喜恶;忘掉喜恶,处在富贵中便不知道自己富贵,处在贫贱中也不知道自己贫贱,心中自然而然地自得,所以能够在天地之间逍遥。像原宪、曾子、颜回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无心之人。原宪住在狭小的房屋里,以蓬草作门,以破瓮作窗;曾子面色浮肿,衣帽破损;颜回家境贫寒、地位卑下,只够供给粥食、桑麻。三个人从未因贫穷而厌恶生活、忘掉道,所以有的歌唱,有的弹琴,忘掉形体而自得,哪里会一心追逐外物而伤害生命呢?这就是他们不同于世俗之处,所以说达到道的人会忘掉心。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的身体在江海之上隐居,心却处在魏阙之下,该怎么办呢?瞻子说:要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利益就会变轻。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心力能够胜过欲望吗?瞻子说:不能自己战胜欲望,就顺从它;精神又有什么厌恶的呢?不能自己战胜欲望,却勉强不顺从,这就叫作重伤。重伤的人,没有长寿的同类。魏牟是拥有万乘之国的公子,他隐居在岩穴之中,这对平民士人来说很难做到;虽然还没有达到道,也可以说已经有了这种志意。《疑独》说:魏公子牟受封于中山。瞻子是魏国的贤人。人的内心最难战胜,所以他虽然身在江海,内心却仍处于魏阙,自己说还不能对富贵无心。重视生命,利益就会变轻;利益变轻,就不会再思念魏阙。公子牟虽然知道生命应当受到重视、外物应当轻视,但他的内心不能自行战胜欲望。既然还不能自行战胜,不如暂且顺从,不要强行压抑;强行压抑就会在内心伤害精神,精神会厌恶这种做法。不能自行战胜,是一次伤害;强行压抑,是第二次伤害,所以称为“重伤”。这不是自我养护的道理,所以说“没有长寿的同类”。瞻子所说的,固然不能作为学道者的方法。譬如名医诊察疾病,审察病人,也不过是把处方限定在治病而已。
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曰不火食,华羹不糁素惑切,颜色甚惫,而弦歌於室。颜回择芋,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於鲁,削边於卫,伐树於宋,穷於商周,围於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吐雷切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谓通,穷於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於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梧之茂也。陈蔡之隘厄,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抱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於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於颖阳,而共恭伯得乎丘首。吕注:自颜阖、御寇至孔子,皆不妄受人之爵禄施予,以至贫钱冻馁而不改其乐者也。其次,公子牟虽未至乎道,而有其意者也。世俗之人湛於人伪者,闻许由、善卷之风,狂而不信,故历叔圣贤莫不乐道以忘生。忘生为难,犹且为之,则不以天下国家伤其生为易,可知矣。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於亩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玲之渊。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瞥务光而谋,瞥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水而死。汤又让瞥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瞥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沉於庐一作卢水。郭注:孔子曰:二士志於仁者,有杀身以成心,无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风邈世,与夫责利没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旧说日:如卞随、瞽光者,其视天下也,若六合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则谬矣。夫轻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无所重,则无死地矣。以天下为六合之外,故当付之尧、舜、汤、武耳。淡然无系故泛然从众,得失无巢於怀,何自投之为哉。若二子者,可以为殉名慕高矣,未可谓外天下也。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於孤竹,日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日: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於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日一往见之。与之盟日: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理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洛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间,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於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节也。郭注:《论语》曰:伯夷、叔齐饿於首阳之下,不言其死也。此云死者,亦欲明其守饿以终,未必饿死也。郭氏总注:此篇大意,以起高让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责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犹时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几乎?故夷、许之徒,足#3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於蒙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遗也。曰:夷许之弊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呛也。伯夷之风,使暴虐之君得赐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责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适,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逵,则伯夷、叔齐亦圣人之进也。若以伯夷、叔齐非圣人之逃耶,则伊、吕之事亦非圣矣。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进,故物得其进,迸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边之名也。盗跖第二十九
译孔子困厄于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粗糙的羹汤里没有米粒,面色十分疲惫,却还在屋中弹琴唱歌。颜回在挑拣芋头,子路和子贡相互说道:先生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官爵,在宋国遭人砍倒栖身的大树,在商、周之间陷入困穷,又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困。即使杀死先生也没有罪,拘禁先生也没有禁令;先生弹琴唱歌,从未停止声音。君子无耻,难道就是这样吗?颜回无法回答,进屋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叹息说:仲由和端木赐都是小人。叫他们进来,我告诉他们。子路、子贡进来。子路说:像这样,就可以说是穷困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作通;困穷于道,才叫作穷。如今我怀抱仁义之道,遭逢乱世的祸患,这怎么能叫穷呢?所以内心反省而不困穷于道,面临灾难而不丧失德行。天气寒冷到来,霜雪降下之后,我因此知道松树和梧桐的茂盛。陈国、蔡国之间的困厄,对我孔丘来说难道不是幸运吗?孔子肃然地重新扶琴弹唱,子路欣然拿着盾牌起舞。子贡说: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了。古代得道的人,困穷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不是困穷或通达本身。道德达到这种境界,那么困穷与通达就如同寒暑风雨的自然次序一样了。所以许由在颖水之阳自得其乐,而共恭伯在丘首山得到了道。吕注:从颜阖、列御寇到孔子,都不妄自接受别人的爵禄和施舍,以至贫困、缺钱、受冻、挨饿,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次一等的是公子牟,虽然还没有达到道,却已经有了道的志意。世俗人沉溺于人为造作,听到许由、善卷的遗风,往往狂妄而不相信;所以历代的圣贤没有不以道为乐、忘却生命的。忘却生命是很难的,尚且能够做到,那么不因天下国家而伤害生命,也就容易理解了。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后来这个人的作为真奇怪啊!身处田亩之间,却到尧的门下游历。不仅如此,还想用自己的羞辱行为来玷污我。我以见到他为羞耻。于是投身清泠之渊。汤将要讨伐桀,便借卞随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汤说:谁可以做这件事?卞随说:我不知道。汤又借务光谋划,务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汤说:谁可以做这件事?务光说:我不知道。汤说:伊尹怎么样?务光说:他强力忍受污辱,其他的我不知道。汤于是和伊尹谋划讨伐桀,终于战胜了桀。汤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辞谢说:后来的人若因讨伐桀而来向我谋划,一定会把我当作盗贼;战胜桀以后又把天下让给我,一定会把我当作贪婪的人。我生在乱世,无道之人两次来用自己的羞辱行为玷污我,我不忍心多次听到这种话。于是投水而死。汤又把天下让给务光,说:有智慧的人谋划,勇武的人完成,仁德的人居处,这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登上君位呢?务光辞谢说:废黜君上,不合乎义;杀害百姓,不合乎仁;别人承担祸难,我却享受利益,不合乎廉。我听说:不是合于义的东西,不接受它的俸禄;在无道的时代,不踏上它的土地,何况让它尊奉我呢?我不忍心长久看见这种情形。于是背着石头投身庐水而死。郭象注:孔子说:这两位士人志在仁德,有杀身以成全内心志向的决心,没有求生而损害仁德的做法。他们志向崇尚清远,风操高迈而超出世俗,与那些贪图利益、丧失生命的人相比,真是有天地之别。旧注说:像卞随、务光这样的人,看待天下,仿佛天下在六合之外,是人所不能察知的,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轻视天下的人,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值得他重视;既然没有重视的东西,便没有必须赴死的地方。若把天下看作六合之外,就应当把天下交给尧、舜、汤、武罢了。既然淡然无所系恋,便可以自然地随从众人;得失不在心中筑巢,又何必投水呢?像这两个人,只能说是为名声而死、仰慕高尚,不能说是真正把天下置于身外。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位士人居住在孤竹,名叫伯夷、叔齐。两人相互说:我们听说西方有个人,好像是有道之人,试着去看看他。到了岐山南面,武王听说此事,派叔旦前去见他们。武王同他们订盟说:给你们增加两等财富,使你们任官进入一列;然后杀牲取血来盟誓。两人相视而笑,说:唉,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过去神农拥有天下时,四时祭祀竭尽敬意,却不祈求福祥;对待人民,竭尽忠信治理,却没有所求。以乐洛和政治相互为政,以快乐和治理相互为治。不借人民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因人民的卑下而抬高自己,不因遭逢时势而谋求私利。如今周人看见殷朝混乱,便仓促建立政权,上面谋划,下面行贿;凭借武力、保持威势;宰杀牲畜、订立盟约来制造信用;张扬行为来取悦众人,以杀伐来求取利益。这是推行混乱来替代暴虐。我们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之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求生。如今周德衰败,它将把我们并入周朝而玷污身体;与其这样,不如避开它,以使自己的行为清白。两人向北到了首阳山,终于饿着而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如果能够摆脱,就一定不会依靠高尚节操和违逆行为,独自以志向为乐,不为世俗效力。这就是两位士人的节操。郭象注:《论语》说: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但没有说他们死亡的情况。这里说他们死,是为了说明他们守持饥饿直到终身,并不一定是饿死。郭象总注:本篇的大意,是为了兴起崇尚高尚、谦让、远离仕进的风气。因此受到这种风气感染的人,即使是贪求富贵的人,乘着天道之路进入帝王宫廷,也会时常在半路上慨叹,何况那些更接近道的人呢?所以伯夷、许由这一类人,足#3以与稷、契相当,与伊尹、吕尚相对而立。居住山谷却能弘扬天下的人,即使不能都成为圣人的辅佐,难道不仍然高于蒙受尘埃的人吗?他们的做法虽然难以实行,但这种风气的弊病较少,所以可以留下。有人问:伯夷、许由的弊病在哪里?回答说:许由的风气,使人装作谦让以求取仕进,终于发展到[原文疑误]。伯夷的风气,使暴虐的君主得以施加毒害,却没有人敢于抗拒。伊尹、吕尚的弊病,使天下贪求富贵的豪雄敢于实行篡逆。只有圣人没有固定的趋向,所以没有弊病。若把伊尹、吕尚看作圣人的轨迹,那么伯夷、叔齐也就是圣人的另一条道路;若认为伯夷、叔齐不是圣人的道路,那么伊尹、吕尚的事业也不能算圣。圣人顺着万物自行的状态,所以没有固定边界。所谓圣人,本来没有固定的道路,因此万物各自得到自己的道路;若强行把某种道路命名为圣,那么“圣”也只是一个没有固定边界的名称。盗跖第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