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物第二十六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於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昊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古。此,曾不如早索於枯鱼之肆。郭注: 言当理无小,苟其不当,虽大何益。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辖界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陷没而下骛,扬而奋髻,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伴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错昔之,自制浙河以束,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荃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力追切,趣灌读,守鲵鲋,其於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於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於世亦远矣。郭注:言志趣不同,故经世之宜,小大各有所适也。儒以《诗》、《礼》 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 诗》 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於陵破。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顪诲,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郭注:《诗》 、《礼》者,先王之陈迹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为奸,则迸不足恃也。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趋促下,末楼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惊万世之患。抑固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惊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楼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郭注:长上促下,耳却近后而上偻,视之儡然,似营他人事者,谓仲尼能遗形去知,故以为君子。揖而退,受其教也。业可得进者,设问之,令老莱明其不可进也。一世为之,则其迹万世为息,故不可轻也。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言直任之,则民性不窭而皆自有,略无不及之事也。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矣。然惠不可长,故一惠终身丑也。中民之行进者,言其易进,则不可妄惠之也。隐,括,进之谓也。闭者,闭塞也。反伤动邪者,顺之则全,静之则正也。事不远本,故其功每成。矜不可载,故遗而弗有也。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曰,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仲尼曰:神龟能见梦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郭注:神知之不足恃也,如是。夫唯静然居其所能而不营於外者,为全不用其知,而用众谋。犹网无情,去善则善无所慕,善无所慕,则善者不矫而自善也。如婴儿之言,泛然无习而自能者,非跂而学彼也。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郭注:圣应其内,当事而发。已言其外,以畅事情,情畅则事通,外明则内用,相须之理然也。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庾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於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
译庄周家里贫穷,所以到监河侯那里借粮。监河侯说:“好。我将要得到封邑的金钱,到时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庄周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昨天来的时候,半路上听见有人呼喊。我回头看车辙,车辙中有一条鲋鱼。我问它:‘鲋鱼啊,你在做什么?’它回答说:‘我是东海的水官。您难道有一斗或一升水来救活我吗?’我说:‘好。我将向南游说吴越的君王,引来西江的水迎接你,可以吗?’鲋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所处的水域,无处安身,只得到一斗一升的水就能活下来。您却这样说,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店去找我。’” 郭象注:合乎道理的事情不在大小;如果不合道理,即使再大又有什么益处呢?任公子制作大鱼钩和巨大的黑绳,用五十头牛作为鱼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向东海,每天垂钓,整整一年也没有钓到鱼。后来大鱼吞食了鱼饵,牵动巨钩,沉陷下去又猛然跃起,扬鳍奋发,白色的波涛像山一样,海水震荡,声势震动鬼神,威势传到千里之外。任公子钓到这样的鱼,把它剖开、切块,从浙江以东到束山、苍梧以北,没有不吃饱这条鱼的。后来世上那些浅薄的讽说之徒,都惊讶地相互传告。拿着小鱼竿,费尽力气追逐小水沟,守着小鱼小虾,要想钓到大鱼就困难了。修饰浅薄的言论来求取县令之位,对于通达大道也相距很远。因此,从未听闻任公子的风范,也就远远不能够治理天下了。郭象注:这是说志趣各不相同,所以治理天下的合宜方法也有大小之别,各自适合不同的对象。儒生用《诗》《礼》去盗掘坟墓。大儒传话说:“东方已经亮了,事情办得怎样?”小儒说:“还没有解开死者的衣襟,但口中有一颗珠子。《诗》中本来有话说:‘青青的麦子,生长在高陵上。活着时不施舍,死后为什么还要含着珠子?’接住他的鬓发,压住他的眉毛,儒生用金锤敲击他的下颌,慢慢分开他的面颊,不要损伤口中的珠子。” 郭象注:《诗》《礼》只是先王留下的陈迹。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自行流行。所以儒者也有人利用它们作奸,儒者本身并不足以完全信赖。老莱子的弟子出去打柴,遇到仲尼,回来告诉老莱子说:“那里有一个人,上身修长而下身短促,额头向前突出而耳朵向后,眼神像在经营天下,却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子弟。”老莱子说:“那就是孔丘,把他叫来。”仲尼来了。老莱子说:“孔丘啊,除去你自身的矜持和自以为聪明的容貌,这样才算君子。”仲尼作揖退下,忧惧地改变脸色,问道:“我的学业可以有所进步吗?”老莱子说:“不忍看一世的损伤,却惊惧万世的祸患;难道是本来就固陋吗?还是才智根本达不到呢?把施惠看作欢喜,会因终身只能享受一次施惠而感到羞耻,这只是普通人的行为,却被推进了。人们相互引导而追逐名声,相互结合而隐蔽自己。与其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两者都忘掉,关闭自己的门户,不去称誉谁。返回本性就没有不是伤害,行动也没有不是邪曲;圣人犹豫审慎地兴办事情,以便常常获得成功。为什么还要这样呢?只是因为承载了什么,最终总要矜持自满罢了。” 郭象注:上身长、下身短,耳朵向后而身体向上弯曲,看来疲惫不堪,像是在经营别人的事情;这是说仲尼能够遗弃形体、摒除智巧,所以老莱子认为他是君子。仲尼作揖退下,是接受了他的教诲。“学业可以有所进步吗”,是假意发问,让老莱子说明不可以进步的道理。一世所做的事情,痕迹会流传万世而成为后患,所以不可轻率。所谓“难道本来固陋吗,还是才智根本达不到”,是说如果任凭本性而行,百姓便不会固陋,人人自有所得,也没有什么才智达不到的事。把施惠当作欢喜的人,没有施惠就会感到羞耻。然而施惠不能长久,所以一次施惠会使人终身羞耻。所谓普通人的行为得到推进,是说这种行为容易被推进,却不可妄加施惠。“相引以名”的“引”,有括束、推进的意思。关闭,就是闭塞。返本而受伤、行动而邪曲,是说顺应它便能保全,静守它便能端正。事情不远离根本,所以常常能够成功。矜持自满不能长久承载,所以应当遗弃它而不据为己有。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从宫门旁窥视,说:“我从宰路之渊而来,是清江派来给河伯办事的使者;渔人余且捕获了我。”宋元君醒来,让人占卜。占卜者说:“这是神龟。”君主问:“有叫余且的渔人吗?”左右回答:“有。”君主说:“让余且来朝见。”第二天,余且来朝见。君主问:“你捕到了什么?”余且回答:“我的网捕到一只白龟,圆径五尺。”君主说:“把你的龟献上来。”白龟送到后,君主两次想杀它,又两次想放活它,心中犹疑,便进行占卜。占卜说:“杀龟,用它来卜问吉凶。”于是剖开龟腹,经过七十二次钻灼,占卜没有一次失误。仲尼说:“神龟能够托梦给宋元君,却不能避开余且的网;它的智力能够经受七十二次钻灼而没有失误,却不能避开剖肠的灾祸。由此看来,知识有所困窘,神妙也有所不能达到。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要让万人共同谋划。鱼不怕网,却害怕鹈鹕。去掉小的智巧,大的智慧才会明白;去掉自以为善,才能自然成为善。婴儿出生,没有石师教导,却能够说话,是因为他和会说话的人相处。” 郭象注:神妙的智力并不值得完全依凭,就是这样。只有安静地安处于自己的能力之中,不向外经营的人,才会完全不专恃自己的智力,而采用众人的谋略。就像网本身没有情识一样;去掉自以为善,就没有什么善值得羡慕;没有值得羡慕的善,行善的人便不会矫饰而能自然为善。婴儿说话,是漫然没有学习却自然会说,并不是踮脚仰望而向别人学来的。惠子对庄子说:“您的言论没有用。”庄子说:“知道无用,才可以和你谈论有用。土地并不是不广大宽阔,但人所利用的不过是容纳双脚那么大的地方。既然如此,把脚下的地一直挖到黄泉,人还有可用的地方吗?”惠子说:“没有用。”庄子说:“那么,无用所具有的用处也就明显了。” 郭象注:圣人的感应来自内心,遇到事情才发出行动。先前所说的,是外在的表现,用来使事情的情理畅通;情理畅通,事情就能通达;外在显明,内在才能发挥作用,这是彼此相须的道理。庄子说:“人如果有能够遨游的本性,难道能不遨游吗?人如果没有能够遨游的本性,难道能勉强遨游吗?那种放任流荡的志趣、断绝拘束的行为,唉,难道不是最高的智慧和深厚德行所承担的吗?倾覆坠落而不回头,像火奔驶一样而不顾忌。即使彼此相处成为君臣,也只是时势如此;时代更替,也不因此彼此鄙视。所以说:至人从来不滞留于固定的行为。尊崇古代而鄙薄当今,是学者一流的做法。况且拿狶韦氏一流的眼光来观察今日世界,谁能不随波逐流呢?只有至人才能在世间遨游而不偏邪,顺应他人而不丧失自己。他们的教化不是靠学习得来,而是承接事物自然的意向,并不执着于外物。”
郭注:性之所能,不得不为也。性所不能,不得强为。圣人唯莫之制,则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德非至厚,则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也。覆坠,火驰,言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所以为人齐同。至人无留行,唯所遇而因之,故能与化俱也。古无所尊,今无所卑,而学者尊古而卑今,失其原矣。随时因物,乃平泯也。至人当时应务,所在为正。故曰:游於世而不僻,本无我,我何失焉?故曰:顺人而不失己。教因彼性,非学也。故曰:彼教不学,彼意自然,承而用之,则万物各至其我。故曰:承意不彼。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膻,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女展切,珍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曰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贤,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曰时,草木怒生,铫挑耨耨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郭注:当通而塞,则理有不泄而相腾践也。生,起也。凡根生者无知,亦作恃息也。殷,当也。息不由知,由知然后失当,失当而后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也。然知欲之用,制之由人,非不得已之符也。天穿无降者,通理有常运也。人塞其窦者,无情任天,窦乃开也。阆,空旷也。天游,游不系也。勃谿,争处也。攘,逆也。大林丘山之善者,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也。德溢乎名者,名高则利深,故修德者过其当也。名溢乎暴者,禁暴则名美於德也。说,急也。谋稽乎誸者,急而后考其谋也。知出乎争者,平往则无用知也。柴,塞也。官事果乎众宜者,众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也。草木生而铫耨修者,事物之生皆有由也。到植不知其然者,事由理发,故不觉也。静然可以补病,眦▯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骇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验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验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郭注:补病,非不病也。休老,非不老也。止遽,非不遽也。若是犹有劳,故佚者超然不顾。神人,即圣人也,圣言其外,神言其内。趋舍各有分,高下各有等,故不相问也。《 笔乘》 :皆▯,旧解目病也。须溪云:静非药也,然可以补病。目无所见,虽病也,而可以休老,不知訾▯盖养生家之术耳。按《 真诰》云:时以手按目,四訾令见光,分明是检眼神之道,久为之见百灵。老形之兆发於目,訾披▯皱纹可以沐浴老容。演践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窾家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徙狄因以踣赴河。郭注;慕赏而孝,去真远矣。斯尚贤之过也。其波荡伤性,遂至於踣河。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得意而忘言。之言哉。;言者所以在意,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郭注:至於两圣无意,乃都无所言也。庄子翼卷之六 竟#1『日』 原作『百』,据明本改。#2『郭注:… … 所由丧也。』明本无。#3『郭注:… … 所以为日远矣。』原本无,据明本增。#4『郭注:… … 夫子非今人』,明本无。#5『郭注:… … 夫子,自然』,明本无。#6『郭注:… … 举其所不能举』,明本无。#7『郭注:… … 故日诚』,原本无。据明本增。#8『郭注:… … 成法者,彼也』明本无。#9『子』 原作『之』,据明本改。#10『卜』原作『十』,据明本改。#11『围』 原作『门』,据明本改。庄子翼卷之七寓言第二十七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於己为是之,异於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然;恶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恶可?可。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可於可;恶乎不可?不可於不物固有所然乎於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
译郭象注:本性所能做的,不得不去做;本性所不能做的,不能强行去做。圣人只是不加以限制,于是万物都各自获得本性,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如此。德行不是极其深厚的人,就不能承担自己的志向和行为,也不能信任各自不同的才能。倾覆坠落、火速奔驶,是说人们对于自己所喜好的东西,不避是非死生而去追逐。时代更替而彼此不相鄙视,所以能够使人与人齐同。至人没有固定滞留的行为,只随所遇之事而顺应,所以能与变化同流。古代没有什么必须尊崇,当今也没有什么必须鄙薄;学者尊古卑今,是丧失了根本。随时顺物,才能平等混同。至人顺应时代、处理事务,在所处之处都合乎正道。所以说,在世间遨游而不偏邪;本来就没有自我,我又失去什么呢?所以说顺应别人而不失去自己。教化因循彼物的本性,并不是靠学习。所以说他们的教化不是学习得来;他们的意向是自然的,承接并运用它,万物便各自达到自己的本性。所以说承接其意而不执着于外物。眼睛通达就是明,耳朵通达就是聪,鼻子通达就是能辨别香臭,口通达就是知甘味,心通达就是有知,知通达就是德。大凡道不希望受到壅塞;壅塞就会哽住,哽住而不停就会窒塞,珍惜执守过度就会产生众多祸害。万物中有知觉的,都依靠气息;它们不能充分发挥,并不是上天的罪过。上天为万物开通孔窍,称为昼夜不断下降;人却反过来堵塞自己的孔窍。胞中有重叠的空隙,心中有天然的遨游。房屋没有空隙,婆媳就会争吵;心中没有天然的遨游,六个孔窍就会相互争夺。大树林、丘陵和山岳对人有好处,同样也是精神作用所不能穷尽的。德超过了名,名超过了暴露;谋略停留在求取贤能之处,智巧产生于争夺,薪柴产生于守藏,官府之事因众人的共同需要而成就。春雨按时而降,草木奋发滋长,锄、铫、挑、耨等农具于是开始整治;草木中倒伏的超过一半,人们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郭象注:本来应当通畅却闭塞了,于是道理有所不能宣泄,彼此便相互冲突践踏。“生”是兴起的意思。凡是根本所生的东西都没有知觉,也可以说是任凭气息自然而行。“殷”是适当的意思。气息不是由知觉支配的;一旦由知觉支配,便失去适当,失当以后就不能通畅。所以说,知觉依赖气息,而气息不依赖知觉。不过,知觉欲望的作用以及如何制约它,是由人自己决定的,并不是不得已而自然显现的符契。天的孔窍没有下降,是因为通达的道理有恒常的运行。人堵塞自己的孔窍,是因为没有顺任自然;顺任自然,孔窍就会自行打开。“阆”是空旷的意思。“天游”是遨游而不受拘系。“勃谿”是争斗的地方。“攘”是违逆的意思。大林、丘陵、山岳之所以有善,是因为自然的道理寄托在万物之中而得以通达。德超过了名,是因为名声越高,利益越深,所以修德的人往往超越了适当的范围。名声超过了暴行,是因为禁止暴行,名声便比德行更加显美。“说”是急迫的意思。谋略在急迫之中得到考察,是说事情急迫以后才考察谋略。知虑从争斗中产生,是说如果平静相处,知虑就没有用处。“柴”是堵塞的意思。官府事务最终依照众人的需求而成立,是因为众人的需求并不一致,所以才有官府事务。草木生长而锄耨随之修治,是说万物的生长都有其缘由。至于树木直立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是因为事情由道理发动,所以自己并未察觉。保持安静可以补益疾病,眦▯可以使衰老得到休息,安宁可以止息仓促。虽然如此,这仍是劳苦之人的事务,不是闲逸之人从未经历而需要询问的事;圣人使天下惊骇的事情,神人从未经历而需要询问;贤人用来验证世事的方法,圣人从未经历而需要询问;君子用来验证国家的方法,贤人从未经历而需要询问;小人用来迎合时俗的方法,君子从未经历而需要询问。郭象注:所谓补益疾病,并不是说没有疾病;所谓休息衰老,并不是说不会衰老;所谓止息仓促,并不是说没有仓促。既然仍然有劳苦,所以闲逸之人便超然不加顾念。神人就是圣人;称“圣”,说的是外在,称“神”,说的是内在。趋向和舍弃各有分际,高下各有等级,所以彼此不相询问。《笔乘》说:“眦▯”,旧注解释为眼病。须溪说:安静并不是药,但可以补益疾病。眼睛看不见,虽是疾病,却可以使衰老得到休息;不知道“訾▯”大概是养生家的方法。按《真诰》说:有时用手按眼睛,四訾令其看见光明,显然是检察眼神的方法,久行此法便能看见各种神灵。衰老形态的征兆显现在眼睛上,眦披▯皱的纹理可以洗浴老年的容貌。演践门有亲人去世的人,因善于毁损自己而获得爵位,做了官师;他的同党中因毁损自己而死去的有一半。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了;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为此发怒;纪他听说后,率领弟子跳入窾家水中,诸侯都去吊唁。三年后,申徙、狄因而跳入河中而死。郭象注:为了仰慕赏赐而行孝,已经离真实很远了。这就是崇尚贤能的过错。其影响动摇并伤害人的本性,终于发展到跳河而死。捕鱼的竹笱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后就忘了竹笱;捕兔的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后就忘了蹄;领会了意义就忘了言语。这真是恰当的话啊。言语是用来表达意义的,我到哪里去找一个能够忘掉言语的人,和他谈论呢?郭象注:到了两位圣人都无意于言说的境地,便完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庄子翼》卷第六 完 #1“日”字,原作“百”,据明本改。#2“郭注:……所由丧也。”明本没有。#3“郭注:……所以为日远矣。”原本没有,据明本增补。#4“郭注:……夫子非今人”,明本没有。#5“郭注:……夫子,自然”,明本没有。#6“郭注:……举其所不能举”,明本没有。#7“郭注:……故日诚”,原本没有,据明本增补。#8“郭注:……成法者,彼也”,明本没有。#9“子”字,原作“之”,据明本改。#10“卜”字,原作“十”,据明本改。#11“围”字,原作“门”,据明本改。《庄子翼》卷第七 寓言第二十七 寓言占十九,重言占十七,卮言每天自然流出,并以天的分际调和。寓言占十九,是借助外物来发论。亲生父亲不替自己的儿子作媒。亲生父亲称赞儿子,还不如不是他父亲的人称赞可信。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人的过错。同于自己的意见就响应,不同于自己的意见就反对;与自己相同的就认为正确,与自己不同的就认为错误。重言占十七,是借用古人的话来说明自己的言论。因为说话的人是年长有德的长者,年龄在先;但若没有贯通本末的道理,却只凭年长来取得信任,并不是真正的先知。人若没有可以先于他人的道理,就没有人的道理;人而没有人的道理,这就叫作陈旧之人。卮言每天自然流出,以天的分际调和,随着事物不断流衍,所以可以终其一生。若不说话,一切就齐同;齐同与言语并不齐同,言语与齐同也不齐同。所以说:不要言说。言说那不可言说的道理:终身言说,却未曾真正言说;但有时有其所以然,有时又并非如此。什么叫作如此?如此之所以如此。什么叫作不如此?在不如此之处不如此。怎么可以?可以。终身不言说,却没有未曾言说的时候。有其所以然,便可以;有其所以然,便不可以;有其所以然,便可以归于“可”。为什么不可以?因为对于不是事物的东西不可。事物本来就有这样和可以的方面吗?没有哪一种事物不是如此,也没有哪一种事物不可以。若不是卮言每天流出并以天的分际调和,谁能使它长久存在?万物都是种类,凭不同的形态相互承接,开始和终结如同环形循环,没有人能找出它们的条理,这就叫天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