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跖第二十九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之石反。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韶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厂,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税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拒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肠,脍人肝而铺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耶?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协,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识而衣,播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徽幸於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书铺之膳。孔子复#4通曰:丘得幸於季,愿望履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慎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舟,齿如齐贝,音中黄锺,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昊越,北使齐鲁,束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说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耶?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告我以大城众民,是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长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耶?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水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外则居居,起则干干。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其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娇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蕴於卫束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於鲁,削迩於卫,穷於齐,围於陈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值。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美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上声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於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5 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於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墦死。尾生与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四者,无异於砾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罹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
译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有九千名部属,横行天下,侵略暴虐诸侯;挖洞进入房屋,撬开门户,驱赶别人的牛马,抢夺别人的妇女。他贪图获取而忘掉亲人,不顾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盗跖所经过的城邑,大国守城,小国进入堡垒避难,万民都以他为苦。孔子对柳下季说:作为人父亲的,必定能够教诲自己的儿子;作为兄长的,必定能够教育自己的弟弟。如果父亲不能教诲儿子,兄长不能教育弟弟,那么父子兄弟的亲情也就没有什么可尊贵的了。如今先生是天下的才士,弟弟却成为盗跖,危害天下,而您不能教导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耻。我请求替先生前去劝说他。柳下季说:先生说作为父亲的一定能教诲儿子,作为兄长的一定能教育弟弟;如果儿子不听父亲的教诲,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育,即使凭先生的辩才,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况且盗跖这个人,心意像涌泉一样奔涌,意气像飘风一样迅疾,力量足以抵御敌人,辩才足以粉饰错误;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而且很容易用言语侮辱人。先生一定不要去。孔子不听,便让颜回驾车、子贡担任车右,前去会见盗跖。盗跖正在大山深处休息部众,把人的肝脏切成肉片铺在那里。孔子下车上前,对守门人说:“我是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义气高尚,特来恭敬地拜见。”守门人进去通报。盗跖听后大怒,双眼像明亮的星星,头发直竖,几乎冲起帽子,说:“这不是鲁国那个巧言伪饰的孔丘吗?告诉他:你编造言辞,妄自称说文王、武王;戴着树枝做的帽子,束着死牛皮制的腰带;满口繁辞谬说,不耕作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鼓唇弄舌,任意制造是非,借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学士不能返回根本,虚妄地讲孝悌,妄想侥幸取得封侯富贵。你的罪过极大,赶快走开。否则,我就把你的肝脏也拿来切片下饭。”孔子又让守门人通报:“我孔丘有幸得见季氏,愿意请求在您座下执履侍奉。”守门人再次通报。盗跖说:“让他进来。”孔子快步进入,避开座席退行,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伸开双腿,按剑瞪眼,声音像乳虎一样,说:“孔丘,上前来!你说的话顺我的心意就活,违逆我的心意就死。”孔子说:“我听说,天下人的德性有三等:生来高大,容貌美好无比,年少年长、尊贵卑贱的人见了都喜欢,这是上等的德性;能够认识天地的规律,辨别各种事物,这是中等的德性;勇猛强悍、果断敢作,能够聚集众人、统率军队,这是下等的德性。凡人具备其中一种德性,就足以面南而王、称孤道寡。如今将军兼具这三种德性,身高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嘴唇像飞舟,牙齿像排列整齐的贝齿,声音合于黄锺,却名叫盗跖,我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认为您不应当取此名。将军如果愿意听我的话,我请求南下出使昊越,北上出使齐鲁,东行出使宋卫,西行出使晋楚,让他们替将军建造方圆数百里的大城,建立拥有数十万户居民的封邑,尊奉将军为诸侯,与天下重新开始,停止战争、休养士卒,收养兄弟,共同祭祀先祖。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盗跖大怒说:“孔丘,上前来!凡是可以用利益规劝、可以用言辞劝告的,都是愚昧鄙陋的普通人。如今我高大美好,别人见了喜欢,这是父母遗传给我的德性。即使孔丘你不称赞我,难道我自己会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赞美别人的人,也喜欢背后毁谤别人。现在你拿大城和众民来告诉我,是用利益诱导我,是把我当普通人来豢养,这怎么能够长久呢?天下之大,没有比天下本身更大的城了。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后来却连放置锥子的土地都没有;汤、武建立天子之位,后世却灭绝了。这不正是因为他们所得到的利益太大吗?况且我听说,古时候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人民都筑巢居住来躲避禽兽。白天拾取橡栗,晚上栖息在树上,所以称作有巢氏的人民。古时候人民不知道穿衣,夏天多积柴薪,冬天就烧火取暖,所以称作知生之民。神农时代,外出时安居,起身时勤作。人民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麋鹿共同居住,耕作来取得食物,织布来制作衣服,彼此没有互相伤害的心。这是至德最隆盛的时代。然而黄帝不能达到这种德性,便在涿鹿郊野同蚩尤作战,血流百里。尧、舜兴起,设置群臣;汤放逐夏桀,武王杀死纣王。从此以后,强者欺凌弱者,人数多的暴虐人数少的。汤、武以来的人,全都是扰乱天下的人。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的道路,掌握天下的辩说,用来教导后世。穿着缝制的衣服,束着窄带,说娇媚的话,行虚伪的事,迷惑天下的君主,却想求取富贵。盗贼没有比你更大的了,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却反而称我为盗跖?你用甜言蜜语劝说子路,使他跟随你。让子路脱去危险的帽子,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导。天下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邪恶;可是结果子路想杀卫君而事情没有成功,尸身陈列在卫国东门之上,这就是你教导得不够啊。” 你自称才士圣人吗?却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削去封地,在齐国穷困,在陈国、蔡国被围困,天下没有容身之处。你教导子路,造成这样的祸患:对上不能用来安身,对下不能用来做人。你的道难道值得尊贵吗?世人所推崇的,没有超过黄帝的。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性,而在涿鹿郊野作战,血流百里。尧不慈爱,舜不孝顺,禹偏私,汤放逐他的君主,武王讨伐纣王,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这六个人,都是世人所推崇的。仔细评论他们,都是被利益迷惑了本真,强行改变自己的性情;他们的行为实在很可羞耻。世人所说的贤士,没有超过伯夷、叔齐的。他们辞去孤竹君的职位,饿死在首阳山,尸骨没有安葬。鲍焦粉饰自己的行为,违逆世俗,抱着树木而死。申徒狄进谏而不被听从,背着石头投河,被鱼鳖吃掉。介子推极为忠诚,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背弃了他,子推愤怒离去,抱着树木焚烧而死。尾生和女子约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有来,河水上涨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这四个人,和咬死狗、漂流的猪、拿着瓢乞讨的人没有不同,都是遭受名声牵累、轻视死亡,不顾根本、不保养生命的人。
世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曰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平声有时之具,而说於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麒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合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曰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郭注:此篇寄明因众之所欲亡而亡之,虽王纣可可去也;不因众而独用已,虽盗坏不可御也。子张问於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曰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作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6 ,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7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於胸中也,不亦拂乎。故《 书》 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嫡,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於理,不监於道。吾曰与子讼於无约,曰:小人狗财,君子狗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於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狗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骨抉决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乾干,胜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罹其患也。郭注:此章言尚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无足问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耶?意知而力不能行耶?故推正不忘耶?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於体;休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於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无足曰:夫富之於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圣人之所不能及。侠协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於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
译世人所说的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伍子胥的。子胥沉江,比干被剖心。这两个人,世人称为忠臣,然而最终却被天下人讥笑。从更高的角度看,即使子胥、比干,也都不值得尊贵。孔丘你用来劝说我的,如果告诉我鬼神之事,我无法知道;如果告诉我人事,不过如此而已,这些都是我已经听过、知道的。现在我告诉你人的真实情状: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嘴巴想辨尝滋味,心志想得到满足。人上寿一百岁,中寿八十岁,下寿六十岁,除去疾病、消瘦、死亡、丧事和忧患,一个月中能够开口欢笑的日子,不过四五天而已。天地没有穷尽,人的生命却有期限。拿有期限的生命去追求无穷尽的事物,短促得就像骐骥奔驰而过缝隙一样。不能使自己的志意得到满足、保养自己的寿命,都是不通达道的人。你孔丘所说的,都是我所抛弃的。赶快离开,跑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狂妄急切,是欺诈巧伪的事,不能保全本真,还值得谈论什么呢?”孔子拜了两拜,快步离开,出门上车,三次没有握稳缰绳,双眼茫然看不见东西,脸色像死灰一样,伏在车轼上低着头,不能喘气。孔子回到鲁国东门外,恰好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这几天你忽然不见了,数日没有见到你;车马带着出行的神色,莫非你去见盗跖了吗?”孔子仰天叹息说:“是的。”柳下季说:“盗跖莫非像先前那样违逆你的心意了吗?”孔子说:“是的。我这叫没有病却自己灸治,急急忙忙去摸老虎的头、编结老虎的胡须,差一点没有死在虎口啊。” 郭注:这一篇寄托着这样的意思:顺应众人的欲望而去除其所欲,即使是王、纣也可以废黜;不顺应众人而独断专行,即使是盗跖也无法制服。子张问满苟得:“为什么不修养德行呢?没有德行就得不到信任,得不到信任就不会被任用,不被任用就得不到利益。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而以义为真实正确。若抛弃名声利益,反求于内心,那么士人修养德行,难道可以一天都不实行吗?”满苟得说:“没有羞耻的人富有,多取信于人的人显达。名声利益之所以重大,大概就在于没有羞耻而又取信。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而以取信为真实正确。若抛弃名声利益,反求于内心,那么士人的行为,就是守持自己的天性吧。”子张说:“从前桀、纣尊贵到做天子,富有整个天下。如今若对一个盗贼说:‘你的行为像桀、纣。’他就会变脸,心中不服;这种人就是小人所轻贱的。仲尼、墨翟穷困到只是平民,如今若对宰相说:‘您的行为像仲尼、墨翟。’他就会改变脸色,说自己还不够,这样的人才真正可贵。所以,凭权势做天子,未必尊贵;穷困而做平民,未必卑贱。尊贵与卑贱的分别,在于行为的美好或丑恶。”满苟得说:“小盗被拘捕,大盗却做诸侯;诸侯门下还有义士。过去齐桓公小白杀兄长、纳嫂为妻,管仲却做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君夺国,孔子却接受他的礼物。” 口头评论时却贬低他们,实际行动时却屈从他们,这就是言语和行为的实情在胸中相互冲突,不也是违背本心吗?所以《书》说:谁丑谁美,成功的人就是首领,失败的人就是末尾。子张说:“你若不修养德行,就会使亲疏没有伦次,贵贱没有正当标准,长幼没有秩序。五纪六位将凭什么区别呢?”满苟得说:“尧杀死长子,舜流放母弟,亲疏有伦次吗?汤放逐桀,武王杀死纣,贵贱有正当标准吗?王季作为嫡长,周公却杀死兄长,长幼有秩序吗?儒者用虚伪的言辞,墨者讲兼爱,五纪六位还能有什么区别?况且你以名为正,我以利为正。名利的实质,不顺合于常理,也不符合大道。我和你争论的并不是约定的标准,而是说:小人贪求财物,君子贪求名声,他们改变真实情感、改变本性,原因虽不同;至于舍弃自己所做的事,去殉死于自己本来不做的事,却是一样的。所以说:不要做小人,反过来顺从自己的天性;不要做君子,遵循天性的道理。或曲或直,都相互依循于天道的极点;面向四方,随着时势消长;或是或非,都执守而随圆转的机变;独自成就自己的心意,与道徘徊。不要改变而行动,不要造作而讲义,否则就会失去自己所要做的事。不要奔逐而求富,不要贪求而求成,否则就会抛弃你的天性。比干被剖心,子胥的尸骨被挖出、眼睛被剜掉,这是忠诚带来的祸害;直躬告发父亲,尾生溺水而死,这是守信带来的祸患;鲍焦站立而死,申徒狄不能自我处置,这是廉洁带来的祸害;孔子不见母亲,匡子不见父亲,这是义带来的过失。这些都是上古流传、后世谈说而用来作为士人标准的事:端正言语,务必实行,所以才承受灾殃、遭遇祸患。郭注:这一章说,崇尚行为会使行为变得矫饰,尊重士人会使士人变得虚伪。所以应当抑制行为、贬低士人,以保全内在本性;这样之后,行为才会高尚,士人才会尊贵。无足问知和:“人最终没有不追求名声、成就利益的。他富有,别人就归附他;别人归附,就会对他谦下;别人谦下,就会尊贵他。被人谦下、尊贵,正是长生、安身、快乐心意的方法。如今只有你对此没有兴趣,是智慧不足吗?还是心里明白而力量不能实行?或者只是推求正道而不忘呢?”知和说:“如今有人把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的人,认为是超越世俗的士人,这是专门没有主见和正道,不能考察古今的时势、是非的分别。他随着世俗改变自己,抛弃最重要的东西,舍弃最尊贵的东西,只求完成他所要做的事。凭这种情形来谈论长生、安身、快乐心意的方法,不是离道很远吗?悲惨忧患的疾病,恬静愉悦的安乐,都不能真正体察身体;休惧戒慎的恐惧,欣喜欢悦的快乐,也不能真正体察内心。只知道有所作为,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作为。因此,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能免除祸患。”无足说:“富有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利。穷尽美好,达到权势的极点,是至人也不能追及、圣人也不能达到的。借助别人的勇力来形成威势,掌握别人的智谋来表现明察,凭借别人的德性来成为贤良;这不是享有国家而威严得像君父吗?况且声音、色彩、滋味、权势对于人,内心不必学习就喜欢,身体不必模仿就感到安适。”
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贫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於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阪而不死者也。知和曰: 乎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锺鼓筦钥之声,口赚於刍豢嘐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碍溺於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焦,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曰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了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郭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8。说剑第三十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曰夜相击於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悦王之意止剑亡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俚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税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9 :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莫于反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说悦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曰,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说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曰,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於殿下,乃召庄子。曰:今曰试使士敦剑。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敬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坛,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庾浮云,下绝地经。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坛,以豪杰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央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鹅,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日!.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10。渔父第三十一
译人的欲望、厌恶、躲避、趋就,本来不需要老师教导,这就是人的本性。天下即使都认为我不对,谁又能拒绝这些本性呢?”知和说:“有智慧的人的作为,是顺着百姓而行动,不违背他们的常度,所以知足而不争,不把无为当作故意,也不去追求。因为不足而求取,四处争夺,却不认为自己贪婪;因为有余而辞让,抛弃天下,却不认为自己廉洁。所谓廉洁、贫穷的实情,并不是被外物逼迫,而是反过来考察自己的常度。凭势力做天子,却不因尊贵而傲慢待人;富有天下,却不拿财物戏弄别人。他计算其中的祸患,考虑事情的反面,认为这会损害本性,所以辞让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荣誉。尧、舜做帝王而安和,并不是为了仁爱天下,而是不让美名损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并不是虚假的辞让,而是不让政事损害自己。这些人都趋就有利的、辞去有害的,天下于是称他们贤能;即使可以说他们有贤名,他们也不是为了兴起名誉。”无足说:“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名声,使身体困苦、断绝甘美,节制供养来维持生命,那也不过是长期患病、长期困顿而不死罢了。”知和说:“有的东西以为有余就是福,以为不足就是害,万物没有不是这样;而财物尤其严重。如今富人,耳朵贪求钟鼓管籥的声音,嘴巴贪恋刍豢和醪醴的滋味,用来感动心意,遗忘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混乱了;身体被冯气阻滞沉溺,好像背着重物上山,可以说是苦了;贪财而求取安慰,贪权而耗尽自己,静居时反而沉溺,身体滋润时反而意气骄盛,可以说是病了;为了想富有、趋就利益,所以满眼都是财物而不知道躲避,并且沉溺其中而不肯舍弃,可以说是受辱了;财物积聚却没有用途,贴身藏着而不肯放弃,满心忧愁焦灼,求取增加而不停,可以说是忧患了;内心怀疑有劫夺财物的盗贼,外面又害怕寇盗的祸害,内有周密的防备,外出却不敢独行,可以说是恐惧了。这六件事,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却都遗忘了而不知道察觉。等到祸患来到,想耗尽性命、竭尽财物,换回一天没有这些烦恼的生活,也不可能了。所以观察名声却看不见,追求利益却得不到;耗尽心神、困顿身体来争夺这些,不也是迷惑吗?郭注:这一章说,知道满足的人常常满足。说剑,第三十 从前赵文王喜欢剑,剑士夹在宫门两旁,作为宾客的有三千多人,日夜在他面前相互击剑,每年死伤一百多人。他喜爱剑术而不厌倦。这样过了三年,国家衰败,诸侯开始谋划攻伐赵国。太子悝为此忧虑,招募近臣说:“谁能劝说取悦大王,使他停止这种剑术迷恋,我赏赐他千金。”近臣说:“庄子应当能够做到。”太子于是派人带千金送给庄子。庄子不接受,和使者一同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教示给周,竟赏赐周千金?”太子说:“听说先生明达圣智,谨奉千金作为给从者的礼物。先生不接受,我还有什么敢说的呢?”庄子说:“我听说太子想任用我,是想断绝大王的喜好。假如我对上劝说大王而违逆他的心意,对下又不合太子的意愿,那么自身就会受刑而死,我还要金子做什么?假如我对上能劝说大王,对下又合乎太子的意愿,那么在赵国还有什么求取而不能得到的呢?”太子说:“确实如此,只是我父王所见的,只有剑士。”庄子说:“好吧,我也善于使用剑。”太子说:“可是我父王所见的剑士,都是蓬乱头发、突出的鬓发,低垂着帽子,系着曼胡的缨带,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艰涩难懂,大王才喜欢他们。如今先生若一定穿儒服去见大王,事情必然完全违背。” 庄子说:“请给我准备剑士的服装。”准备了三天剑士服装后,庄子才去见太子。太子于是带他去见赵王。赵王拔出白刃等待他。庄子进入殿门不快走,见到赵王也不下拜。赵王说:“你想用什么来教导寡人?让太子先说。”庄子说:“我听说大王喜欢剑,所以带着剑来见大王。”赵王说:“你的剑能怎样制胜?”庄子说:“我的剑,十步之内能杀一人,行走千里而没有人能阻挡。”赵王大为高兴,说:“天下无敌了!”庄子说:“使用剑时,要向对方显示空虚,先引诱他进攻,等他出手后再攻击,却要抢先到达。请让我试一试。”赵王说:“先生暂且休息,到馆舍等待命令。我让人安排剑术比赛,请先生观看。”赵王于是考验剑士七天,死伤六十多人,选出五六个人,让他们拿着剑站在殿下,这才召见庄子,说:“今天试着让剑士比剑。”庄子说:“我盼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赵王说:“先生所使用的剑,长短怎么样?”庄子说:“臣所用的剑,什么长度都可以。不过臣有三种剑,只有大王值得使用。我请求先说明,再进行试验。”赵王说:“愿意听听三种剑。”庄子说:“有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赵王说:“天子之剑是什么样的?”庄子说:“天子之剑,把燕溪的石城作为剑锋,把齐国的岱山作为剑刃,把晋、卫作为剑脊,把周、宋作为剑脊台,把韩、魏作为剑夹;用四夷包围它,用四时裹束它,用渤海环绕它,用常山作为剑带;用五行制成,用刑德论断,用阴阳开启,用春夏执持,用秋冬运行。” 这把剑,直刺时前面没有能抵挡的,举起时上面没有能超过的,按下时下面没有能阻挡的,运转时旁边没有能抗拒的。向上可以超越浮云,向下可以截断大地的经脉。这把剑一旦使用,诸侯都会得到匡正,天下都会服从。这就是天子之剑。”文王茫然若失,说:“诸侯之剑是什么样的?”庄子说:“诸侯之剑,以有智有勇的士人为剑锋,以清廉之士为剑刃,以贤良之士为剑脊,以忠诚圣明之士为剑台,以豪杰之士为剑夹。这把剑直刺时也没有能抵挡的,举起时也没有能超过的,按下时也没有能阻挡的,运转时也没有能抗拒的。向上效法圆形的天,以顺应日月星辰;向下效法方形的大地,以顺应四时;居中调和民意,以安定四境。这把剑一旦使用,就像雷霆震动一样,四境之内没有不宾服、听从君命的人。这就是诸侯之剑。”赵王说:“庶人之剑是什么样的?”庄子说:“庶人之剑,蓬乱头发,突出的鬓发,低垂的帽子,曼胡的缨带,后襟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艰涩难懂;相互在面前击刺,上面砍断颈项,下面刺入肝肺。这是庶人之剑,与斗鹅没有不同,一旦交锋,生命就断绝了,对国事没有任何用处。如今大王拥有天子之位,却喜爱庶人之剑,我私下替大王感到轻薄。”赵王于是牵着庄子登上殿堂,宰人端上食物,赵王绕着食物转了三圈。庄子说:“大王请安坐、安定心气,关于剑的事情已经奏陈完毕了!”于是文王三个月不出宫,剑士都在那里自杀而死。渔父,第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