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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翼十四

天运第十四

道藏 · 正统道藏续道藏 · 已译 · 第 47–50 段

商太宰荡问仁於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於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弟、仁义、忠信、贞廉#6,此皆自勉以役其德参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郭注:无亲者,非薄恶之谓也。夫人之一体,非有亲也,而首自在上,足自在下,腑脏居内,皮毛处外,外内上下,尊卑贵贱,於其体中各任其极,而未有亲爱於其间也,然至仁足矣。故五亲六族,贤愚远近,不失分於天下者,理自然也。又奚取於有亲哉?孝不足,言必言之於忘仁、亡心孝之地,然后至矣。凡名生於不及者,故过仁孝之名而涉乎无名之境,然后至焉。夫宴山在乎北极,而南行以观之,至仁在乎无亲,而仁爱以言之。故郢虽见而愈远冥山,仁孝虽彰而愈非至理也。夫里也者,百节皆适,则终日不自识也。圣人在上,非有为也,恣之使各自得而已耳。自得其为,则众务自适,群生自足,天下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乎?斯所谓兼忘也。夫德遗尧、舜,然后尧、舜之德全耳。若系之在心,则非自得也。天下莫知,泯然常适也。太息而言仁孝者,失於江湖,乃思濡沬也。并者,除弃之谓。夫贵在於身,身犹忘之,况国爵乎。斯贵之至也。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财也。至愿者,适也。得适而仁孝之名都去矣。是以道不渝,去华而取实故也。北门成问於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於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息,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女始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庆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垫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债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女故惧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却隙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与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於有穷,流之於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於四虚之道,倚於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女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息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泄,幽昏而无声。动於无方,居於窈冥,或谓之死,或调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於圣人。圣也者,达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众标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曩六极。女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乐也者,始於惧,惧故祟岁;吾又次之以息,息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郭注:不自得,坐忘之谓也。夫至乐者,非音声之谓也,必先顺乎天,应乎人,后於心而适於性,然后发之以声,奏之以曲耳。故咸池之乐,必待黄帝之化而后成焉。自然律吕满天地间,但顺而不夺,则至乐全矣。故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动,无首无尾,运转无极,以变化为常,则所常者无穷也。初闻无穷之变,不能待之以一,故惧然悚听。奏以阴阳,烛以日月,所谓用天之道也。齐一於变化,而不主故常。满谷,满坑,至乐周也。涂却守神,塞其兑也。以物为量,大制不割也。其声挥绰,所谓阐谐也。名当其实,则高明也。故鬼神不离其所,日星不失其度。止於有穷,常在极上住也。流於无止,随变而往也。虑之不知,逐之不及,故合然恣使化去。倘然立於四虚者,弘敞无边之谓。吟於槁梧,无所复为也。物之知力,各有所齐限。

译商朝太宰荡向庄子询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太宰荡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相互亲爱,为什么不能叫仁?”太宰荡说:“请问至仁。”庄子说:“至仁没有亲疏偏爱。”太宰荡说:“我听说,没有亲疏就不会爱,没有爱就不能孝。说至仁不孝,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至仁是最高的境界,孝本来就不足以用来形容它。这不是超过孝的说法,而是达不到以孝来称说的境界。向南走的人到了郢地,面向北方却看不见冥山,这是为什么?是因为离冥山太远。所以说,以敬来行孝容易,以爱来行孝困难;以爱来行孝容易,忘掉亲人困难;忘掉亲人容易,使亲人忘掉我困难;使亲人忘掉我容易,使天下人与我一同忘掉彼此困难;使天下人与我一同忘掉彼此容易,使天下也一同忘掉我困难。德行遗忘尧、舜而不自以为有为,利益恩泽施及万世而天下人都不知道,难道还只是长叹着谈论仁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只是自己勉强自己,用来役使自己的德性,不值得过多称道。所以说,最尊贵的境界,连国家爵位也一并舍弃;最富有的境界,连国家财货也一并舍弃;最大的愿望,连名声荣誉也一并舍弃。由此,道才不会改变。郭象注:所谓没有亲疏,不是说轻视、厌恶亲人。人的身体本来就没有偏爱:头自然在上,脚自然在下,五脏居于内,皮毛处于外;内外上下、尊卑贵贱,在身体中各自发挥其极致,却没有彼此亲爱偏私,但至仁已经足够了。因此,五亲六族、贤者愚者、远者近者,在天下各自不失其分,是自然的事理,又何必一定要取法于亲疏偏爱呢?所谓孝还不够,是说必须谈到忘掉仁、忘掉有意的孝,才达到至仁。各种名目都产生于有所不足,所以超越仁孝的名目,进入无名的境界,才算达到极致。冥山在北极,而向南行去观看它的人,虽然到了郢地,反而离冥山更远;至仁在于没有亲疏,却用仁爱来称说它,也会更加背离至理。人的身体如果百节都适宜,终日也不会意识到自身。圣人在上,并不是有所作为,只是任凭万物使各自得到自得罢了。各自自得其所作所为,众多事务自然适宜,众生自然满足,天下怎么会不各自忘掉我呢?各自都忘掉了,君主的作用又在哪里呢?这就是所谓一同忘掉。德行遗忘尧、舜之后,尧、舜的德行才真正完备;如果把德系挂在心上,就不是自得了。天下没有人知道,却在无知无觉中永远处于适宜状态。长叹着谈论仁孝的人,是迷失在江湖之中,才想起用唾沫润湿自己的嘴。所谓“并”,就是除去、舍弃。尊贵在于自身,连自身都尚且忘掉,何况国家的爵位呢?这才是最尊贵。最富有,只是自身满足罢了,所以连天下的财物也一并舍弃。最大的愿望,就是适宜自得;得到适宜之后,仁孝的名声全都消失了。因此道不会改变,这是去掉浮华而取其真实的缘故。北门成问黄帝说:“黄帝在洞庭的旷野演奏《咸池》之乐,我起初听见它感到恐惧,再听便感到叹息,最后听见竟然迷惑不解,浩浩荡荡、默默无言,终于不能自持。”黄帝说:“你起初是这样的感受吗?我用人事来演奏它,以天理来应和它,以礼义来运行它,以太清来建立它。所谓至乐,先用人事来应合它,顺从天理,用五德来推行它,以自然来成就它,然后调和四时、太和以及万物。四时交替兴起,万物依循而生;一盛一衰,是文武的秩序和常经;一清一浊,是阴阳的调和。它的声音流转光明,像蛰虫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使它受到震动。它结束时没有尾,它开始时没有首;一死一生,一起一伏,常常运行而没有穷尽,却不能执守于某一个状态。你因此感到恐惧。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它,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它的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而又齐一,不拘守旧常。在山谷中便充满山谷,在坑洼中便充满坑洼。堵塞孔隙而守住精神,以万物作为尺度。它的声音舒展宽广,它的名称叫作高明。这种音乐使鬼神守住幽暗之处,使日月星辰按其轨道运行。我让它止于有穷之处,又使它流行于无止之境。你想思考它,却不能知晓;仰望它,却不能看见;追逐它,却不能赶上。” 他茫然地站在四方空旷之地,靠着枯桐吟咏道:“眼睛的认识已经穷尽于它所想看见的,力量也竭尽于它所想追逐的;我既然赶不上,也就算了吧。”形体充满空虚,于是达到委蛇的状态。你处于委蛇状态,所以疲倦。我又用无息之声来演奏它,用自然的命运来调和它。所以它仿佛混沌中万物丛然生长,山林之乐充满其中却没有形迹,布散流动却不外泄,幽深昏默而没有声响。它在无方之处运动,居于幽深冥暗之中;有人称它为死,有人调和它使之成为生;有人称它为实,有人称调和它为荣。它运行、流转、散开、迁徙,不拘守固定的声调。世人对此感到疑惑,便考察圣人。所谓圣人,就是通达情理而顺遂天命的人。天机不张显,而五官却都完备,这就叫天乐,无须言语而内心喜悦。所以有众标氏作颂说:“听它,听不见它的声音;看它,看不见它的形体。它充满天地,包罗六极。你想听它,却无从接触,所以才感到迷惑。音乐开始时令人恐惧,因为恐惧而感到祟惧;我又依次用叹息来调和它,因为叹息而退避;最后归于迷惑,因为迷惑而愚昧;因为愚昧而合于道,道便可以承载着它一同前行。” 郭象注:不能自得,说的是坐忘。所谓至乐,并不是指声音,必定先顺应天理,合乎人事,然后合于内心、适合本性,之后才以声音发出、以曲调演奏罢了。所以《咸池》之乐,必须等待黄帝的教化之后才能形成。自然的律吕充满天地之间,只要顺应它而不强行改变它,至乐就完整了。因此顺着它自行发生的状态,运用它自身所具有的发动作用;没有首尾,运转无穷,把变化作为常态,于是其常态便无穷无尽。初次听见无穷的变化,不能用一个固定状态来承受它,所以惊恐地屏息倾听。用阴阳来演奏,用日月来照耀,说的就是运用天道。使变化归于齐一,而不拘守旧常。充满山谷、充满坑洼,是说至乐遍及一切。堵塞孔隙而守神,是说闭塞感官的孔窍。以万物为尺度,是说大的制作不割裂事物。它的声音舒展宽广,说的就是和谐畅达。名称与实际相当,所以叫高明。因此鬼神不离开各自的位置,日月星辰不失去运行的度数。止于有穷,是说常常停留在极限之上;流于无止,是说随变化而运行。想它而不能知,追它而不能及,所以欣然任其变化而去。所谓茫然站在四方空旷之地,是广大敞亮、没有边际的意思。靠着枯桐吟咏,是说再没有什么可作为。万物的认识和力量,各自都有齐限。

形充空虚,无身也。无身,故能委蛇,委蛇任性,而悚惧之情怠也。意既怠矣,乃复无怠。此其至也。命之所有者,非为也,皆自然耳。涓然无系,随丛而生。至乐者,适而已。适在体中,故无别形。布挥不曳,自布耳。幽昏无声,所谓至乐也。动於无方,居於窈冥,所谓宁极也。死生实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随物变也。世疑之,稽於圣人,明圣人应世非唱也。达情遂命,言有情有命者,莫不资焉。忘乐而乐足,非张而后备。心悦在适,不在言也。有崁氏之颂,乃无乐之乐,乐之至也。惧然悚听,故祟耳,未大和也。次怠故遁,逵稍喊矣。惑故愚,愚故道。以无知为愚,愚乃至也。孔子西游於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7刍狗之未陈也,盛成以筐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外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朔咪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取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於宋,削迩於卫,穷於商周,是非其梦耶?围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咪耶?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薪行周於鲁,起犹推舟於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杆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祖查梨橘柚耶?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故礼义法度者,庆时而变者也。今取猥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龄核啮挽裂,尽去而后嫌。观古今之异,犹暖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膑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殡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殡而不知睛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郭注:废弃之物,於时无用,则更致他妖也。梦咪云者,皆绝圣去智之意耳。无所稍嫌也。先王典礼,所以适时用也。时过而不弃,即为民妖,所以兴矫效之端也。故时移世异,礼亦宜变。故因物而无所系焉,斯不劳而有功也。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期於合时宜,应治体而已。彼以为美者,此或以为恶。故当应时而变,然彼皆适也。然则礼义当其时而用之,则西施也;过时而不弃,则丑人也。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而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於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於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於中,圣人不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观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於仁,托宿於义,以游逍遥之虚虚,食於苟简之田,立於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寀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惟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郭注;此皆寄孔老以明绝学之义也。中无主而不止者,中心无受道之质,则虽闻道而过去也。外无正而不行者,中无主,则外物亦无正己者,故未尝通也。由中出者,圣人之道也,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由外入者,假学以成性者也。虽由假学成,要当内有其质,一若无主於中,则无以藏圣道也。名者,天下之所共用,矫饰过实,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乱矣。蘧庐,犹传舍也。仁义,人之性也。人性有变,古今不同。故游寄而过去则冥,若无滞而系於一方则见。见则伪生,伪生而责多矣。假道,托宿,随时而变,无常迹也。逍遥,无为。有为则非食义矣。从其简,故易养。不贷者,不损己以为物也。游而任之,则真采也。采真则色不伪矣。天下未有以所非自累者,而各没命於所是。所是而以没其命者,非立乎不贷之圃也。

译形体充满空虚,就是没有形迹。没有形迹,所以能够委蛇;委蛇就是任其本性,于是惊惧的情绪便松弛了。心意既然松弛,便又达到无所松弛的状态,这就是最高境界。命运所赋予的,并不是人为造作,一切都只是自然罢了。它涓然流动而无所系属,随着万物丛生。至乐,只是适意而已。适意存在于形体之中,所以没有分别的形态。布散流动而不拖曳,只是自然布散罢了。幽深昏默而无声,这就是所谓至乐。在无方之处运动,居于窈冥之中,这就是所谓宁静的极致。死、生、实、荣,都是运行、流转、散布、迁徙,随万物变化而不拘守固定声调。世人对此疑惑,便考察圣人,说明圣人应合世事,而不是主动倡导什么。通达实情、顺遂天命,是说凡有情、有命的事物都从中得到凭借。忘掉音乐反而音乐充足,不是先张奏之后才完备。心中的喜悦在于适意,不在于言语。有崁氏的颂,是无乐之乐,也就是音乐的最高境界。惊恐地倾听,所以只是感到祟惧,还没有达到大和。其次是疲倦而退避,说明和谐已经逐渐形成。迷惑所以愚昧,愚昧所以合道;把无知看作愚昧,而愚昧正是最高境界。孔子向西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说:“先生认为夫子的作为怎么样?”师金说:“可惜啊,夫子恐怕要困穷了。”颜渊问:“为什么?”师金说:“那祭祀用的刍狗尚未陈列时,用筐箱盛放,用绣有花纹的巾覆盖,由尸祝斋戒后奉行祭礼。等到已经陈列完毕,行路的人踩踏它的头脊,拾柴的人拿去烧火罢了。若再把它取来,用筐箱盛放,用绣巾覆盖,让人游处、居住、睡卧在它下面,那么人不得好梦,必定还会屡屡梦魇。如今夫子也拿先王已经陈列过的刍狗,取来让弟子游居、寝卧在它下面。所以在宋国被砍伐树木,在卫国遭受削辱,在商、周之间陷于穷困,这难道不是梦魇吗?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不能生火进食,死生相邻,这难道不是梦魇吗?水上行走没有比船更好的,陆上行走没有比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便想把它推到陆地上,那么终身也不能前进几步。古代和今天,难道不是水陆的差别吗?周、鲁的情形,难道不是船车的差别吗?如今把周的办法搬到鲁来实行,就像仍然把船推到陆地上。劳而无功,自身必定遭殃。他不知道那种无方的传行之道,能够应合万物而不困穷。况且你难道没见过那桔槔吗?拉它时就俯下,放开它时就仰起。它是受人牵引的,不是牵引人的。” 所以它俯仰自如,却不会得罪人。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在于拘泥相同,而在于重视治理。譬如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难道不就像各种果实——山楂、梨、橘子、柚子——一样吗?它们的味道虽各不相同,却都适合入口。所以礼义法度,是随着时势而变化的。如今把猕猴抓来给它穿上周公的服装,它一定会抓咬、撕扯,直到全部除去才罢休。观察古今的差异,就像观察猕猴与周公的差异一样。所以西施心口有病,便皱着眉头走过乡里;乡里的丑人看见后觉得这样很美,回去也捧着心口皱眉头走过乡里。乡里的富人看见她,便紧闭门户不出;穷人看见她,便带着妻子儿女逃走。她只知道皱眉头的样子美,却不知道它为什么美。可惜啊,夫子恐怕要困穷了。” 郭象注:废弃的东西,在当时已经没有用处,却又把它重新供奉,只会招来其他灾祸。所谓梦魇,都是要绝弃圣人、去除智巧的意思。没有什么值得稍稍嫌弃的。先王的典礼,是用来适应时势的。时势已经过去却不废弃它,就会成为人民的祟害,从而开出矫饰仿效的端绪。所以时势迁移、社会改变,礼也应当随之变化。因应万物而不受任何事物拘系,这样才不会劳苦而能成就功效。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只求合乎时宜、适应治理的体制罢了。这个时代认为美的,另一个时代或许认为丑。因此应当随着时势变化,但它们都各自适宜。那么,礼义在适合它的时代施行,就是西施;过时了却不废弃,就是丑人。孔子活到五十一岁,还没有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去见老聃。老聃说:“你来了啊?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你也得到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老子问:“你到哪里去求它呢?”孔子说:“我向度数中求它,五年了还没有得到。”老子又问:“你又到哪里去求它呢?”孔子说:“我向阴阳中求它,十二年了还没有得到。”老子说:“是这样。假使道可以献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君主的;假使道可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亲人的;假使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告诉兄弟的;假使道可以给予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给予子孙的。然而它不能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内心没有主宰,便不能停留;外界没有正当依据,便不能实行。由内心发出的,若外界没有能够接受它的,圣人就不会显现;由外界进入的,若内心没有主宰,圣人就不会藏纳。名,是天下共同使用的器物,不能过多取用。仁义,是先王暂时借住的传舍,只可以住一夜,不可以长久居住。观察它而过多责求。古代的至人,借仁来行道,寄宿于义,借此在逍遥的虚境中遨游,在苟简的田地里生活,站立于不贷的园圃中。逍遥,就是无为;苟简,就是容易养生;不贷,就是不向外求取。古人把这叫作游于采真之境。把富贵看作正当的人,不能让出俸禄;把显贵看作正当的人,不能让出名位。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握住权柄就战栗,放弃权柄就悲伤,而且全无鉴识,不知道观察自己何时应当停止,这就是受到天戮的人。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种,是端正天下的工具,只有顺着大的变化而不受阻塞的人,才能使用它们。所以说,正就是端正。内心认为这些说法不对,天门就不会开启了。” 郭象注:这些话都是借孔子、老子来说明绝弃学问的意义。内心没有主宰而不能停留,是说内心没有接受道的资质,即使听到道也会让它过去。外界没有正当依据而不能实行,是说内心没有主宰,外物也没有能使自己端正的依据,所以从未贯通。由内心发出的,是圣人的道,外界有能接受它的人才会显现。由外界进入的,是借助学习来成就本性的道理;即使要借助学习成就,也必须内在具有这种资质,若内心没有主宰,就无法藏纳圣道。名,是天下共同使用的器物;矫饰超过实际,过多取用它,天下就会混乱。传舍,就是驿站。仁义,就是人的本性,但人的本性会变化,古今也不相同。因此只是借以游历、寄托而随即离去,就能冥合大道;若有所滞碍而拘系于一方,就会显露形迹。形迹显露,虚伪就产生;虚伪产生,责求也就多了。借道而行、寄宿于义,都是随时变化而没有固定轨迹。逍遥就是无为;有所作为就不是食用义了。顺从简易,所以容易养生。不贷,就是不损害自己来成就外物。遨游而任其自然,这才是采真。采真,颜色形貌就不会虚伪。天下没有人会用自己所否定的事物来牵累自己,却都把性命埋没在自己所认定的事物中。把性命埋没在所认定的事物中,就不是立于不贷的园圃。

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栗也。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言其知进而不知止,则性命丧矣,所以为戮。天门弗开,言守故不变,则失正矣。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一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匝肤,则通昔夕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五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耶?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辨,名誉之观去声,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呴吁以湿,相濡以沬,不若相忘於江湖。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日:.吾乃今於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胁。予又何规老聃哉?郭注:外物加之虽小,而伤性已大。仁义,僭然是尚之,以加其性,故乱也。无失其朴,质全而仁义着矣。风自动而依之,德自立而秉之,斯易持易行之道也。若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其犹击鼓而求逃者,无由得也,夫鹊白、乌黑俱自然耳,无所偏尚。故至足者忘名誉,亡心名誉乃广耳。泉涸而鱼相吻濡,言仁义之誉,皆生於不足。若相忘於江湖,斯乃忘仁而仁者也。见龙,言老聃能变化。乘云气,养阴阳,言其因御无方,自然己足也。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聪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女三王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所戒反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天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踵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智僭惨於蜃厉姜动迈反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郭注:亲死不哭,而民不非者,非之,则强哭也。杀,降也。杀其杀,言亲服有降杀也。子生五月而能言,谓教之速也。谁者,别人之意也。未孩已择人,谓其竞教速成也。不能同彼我,则心竞於亲疏,故不终其天年也。。兵有顺,言天下已有不顺,故数盗自应死,杀之顺也,故非杀。不能大齐万物而人人自别,斯人自为种也。承百代之流而会乎当今之变,其弊至於斯者,非禹也。故曰:天下耳,言圣知之进非乱天下,而天下必有斯乱也。儒墨皆起,此乃百代之弊。今之妇女而上下悖逆者,非作始之无理。但至理之弊,遂至於此,复何言哉。虽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亦不免乎弊也。子贡本请者,不彼绝三王,故欲同三王於五帝,今又见老子通毁五帝,上及三皇,则失其所以为谈矣。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熟知其故矣,以府十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税也,道之难明耶?老子曰:幸也,子之不遇治#8。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呜於上风,雌履於下风而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进,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9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入。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译放弃权柄就悲伤,是说握住它便不能不战栗。没有鉴识,却窥探自己不知道停止的地方,是说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止息,于是性命就丧失了,所以说是受到天戮。天门不打开,是说固守旧习而不改变,因而失去了端正。孔子见到老聃,谈论仁义。老聃说:“糠屑飞入眼中,即使天地四方也会看得颠倒错位;蚊虻叮咬皮肤,整夜都会睡不着。仁义如此刺痛人心,竟使我的心烦乱,没有比这更大的混乱了。你若使天下人不失去质朴本性,那么五种行为也会顺着风气自然发动,合聚德性而确立,又何必像背着大鼓去寻找逃亡者那样,显得急切而突出呢?白鹭不必天天沐浴而白,乌鸦不必天天染黑而黑。黑白的本然,不足以作为分别;名誉的外在观感,也不足以作为广大。泉水干涸,鱼便一起处在陆地上,彼此吐气以求湿润、相互以唾沫濡湿,不如彼此忘却而游处于江湖。孔子见老聃回来,三天不说话。弟子问:‘先生见到老聃,将要对他有什么规劝吗?’孔子说:‘我如今才在他那里见到了龙。龙,聚合时形成身体,散开时形成文采,乘着云气而养育阴阳。我张开嘴却不能合拢,又有什么资格规劝老聃呢?’ 郭象注:外物加在身上的东西虽然微小,伤害本性却很大。把仁义作为崇尚之物而强加于本性,所以造成混乱。不失去质朴,根本资质完整,仁义自然显明。风自行吹动,人顺势依循;德自行确立,人秉持而行,这是容易持守、容易实行的道理。若高举仁义,奔向道德之乡,就像敲鼓去寻找逃亡者,没有办法找到。喜鹊白、乌鸦黑,都出于自然,没有什么应当偏爱崇尚的。因此真正充足的人忘掉名誉,忘掉对名誉的心,名誉才会广大。泉水干涸,鱼相互以气息濡湿,是说仁义的声誉都产生于不足。若能彼此忘却而处于江湖,这才是忘掉仁而成为仁。见龙,是说老聃能够变化。乘云气、养阴阳,是说他因势驾驭、没有固定方术,自然而然便足够了。”},{ 子贡说:“这样说来,人确实可以有如尸体般安居而显现龙的神采,发出雷鸣般的声势而又像深渊一样沉默,行动发动时如同天地运行那样吗?我赐也可以得到机会来观察这种情形吗?”于是,子贡凭借孔子的声名去见老聃。老聃正傲然地坐在堂上应答,稍稍说道:“我的年岁已经随着时运流逝了,你将拿什么来告诫我呢?”子贡说:“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各不相同,但他们所联系的声名却是相同的[原文‘一也·’,标点疑误]。先生却独自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这是什么道理呢?”老聃说:“小子,稍微靠前些。你凭什么说他们的方法不同?”子贡回答:“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禹凭借力量,汤凭借武力;文王顺从纣王而不敢反抗,武王反抗纣王而不肯顺从,所以说他们的方法不同。”老聃说:“小子,稍微靠前些。我告诉你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形:黄帝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志归于一致。百姓中有人亲人死了,不哭,而百姓并不认为他不对。尧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中亲爱相连。百姓中有人因为亲人而杀人,[‘杀所戒反其杀’原文疑误],百姓并不认为他不对。舜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相互争竞。孕妇怀胎十个月生子,孩子出生五个月就能说话,还没有长成婴孩就开始选择、辨别别人,于是人开始有了违背天性的行为。禹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发生变化。人各有自己的心志,战争也有顺当的一面;杀死盗贼并不算杀人。人人自成一类,天下也就变成这样了[‘自为种踵而天下耳’文意有疑]。” 因此天下大为惊骇,儒家和墨家都兴起了。他们起初的作为还算有条理,可如今竟到了[‘今乎妇女’疑为讹文],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说是在治理天下,实际上天下的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三皇的智慧,对上违背了日月的光明,对下背离了山川的精气,在中间又损害了四时运行的施化。他们的智巧超过并残害了[‘蜃厉姜动迈反之尾’文字严重疑误],又超过了[‘鲜规之兽’疑误],使万物都不能安守自身生命的真性,却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不可耻吗?他们竟然如此无耻。”子贡惶恐不安地站在那里。郭象注说:亲人死了却不哭,而百姓不认为这不对;如果认为不哭不对,就会强迫他们哭泣。“杀”是减降的意思。“杀其杀”,是说亲属服丧的期限有等差减降。孩子出生五个月就会说话,是说教导他过于急速。“谁”是指辨别他人的意思。还没有长成婴孩就已经选择、辨别别人,是说他们竞相追求速成的教化。不能把自己和他人同等看待,于是内心便在亲疏之间争竞,所以不能终享其自然寿命。“兵有顺”,是说天下已经有了不顺从,因此多有盗贼;盗贼本来就应当被杀,杀他们是顺应情势,所以说这不算杀人。不能把万物看作大同,而使每个人都各自区别开来,这就是人人自成一类。承接百代流传下来的局势,又会合于当今的变化,其弊病发展到这种地步,并不是禹的过错。所以说“天下耳”,意思是:圣人的智慧不断推进,并不是要扰乱天下,但天下却必然会有这样的混乱。儒家和墨家都兴起了,这正是百代以来的弊病。如今竟到了妇女也上下悖逆的地步,并不是因为事情起初就毫无道理,只是至理的弊病逐渐发展,终于到了这种地步,又还能说什么呢?即使是三王五帝治理天下,也不能避免弊病。子贡原先提出的问题,是不愿意把三王与五帝截然分开,所以想把三王和五帝看作相同;如今又看见老子通通毁弃五帝,甚至上溯到三皇,于是便失去了自己原本立论的依据。” 孔子对老聃说:“我研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已经很久了,谁又真正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我曾向七十二位君主陈述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事迹,却没有一个君主采纳使用。真是太难了!是人的心意难以说服,还是道理难以阐明呢?”老子说:“幸好你没有遇到[原文‘治#8’疑为缺损或讹误]世上的君主。六经只是先王留下的陈迹,难道就是产生这些陈迹的根本原因吗?如今你所说的,也还只是陈迹罢了。陈迹,是鞋履踩踏出来的痕迹,难道痕迹就是鞋履本身吗?白鹢彼此相望时,眼珠不转动便能感应而受风气化育;虫类中,雄虫在上风鸣叫,雌虫处在下风便能受感化。各类生物自然形成雌雄,因此能够因风而化育。性情不可改变,命运不可变更,时势不可停留,道不可阻塞。假如能够得到道的进境,就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通达;失去了道,就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成立。”孔子不到三个月,又来见老聃,说:“我已经得到它了。乌鹊能够孵育幼鸟,鱼以唾沫传递生育之气,细腰蜂能够化生,有弟弟时哥哥便啼哭。唉,我孔丘已经很久没有与万物的化育同为一体了。不与万物的化育同为一体,怎么能够感化他人呢?”老子说:“可以了,孔丘,你已经得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9月〕

郭注:所以进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进则六经也。况今之人事,则以自然为履,六经为逵。鹧以眸子相视,虫以呜声相应,俱不待合而生子,故曰风化。夫同类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异不可胜极,苟得其类,与化不难,故乃有遥感而风化也。性、命、时、道,至人皆顺而通之。得道,无不可,言化者无方而皆可也。失者,无可,言所在皆不可也。乌儒、鱼沬、细要者,化言物之自然,各有性也。有弟而兄啼,言人之性舍长而视幼,故啼也。夫与化为人者,仕其自化者也,若翻六经#10以说,则疏矣。刻意第十五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德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门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陶呼吸,吐故纳新,态经乌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问,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故曰:夫恬淡淡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郭注:此数子者,所好不同,恣其所好,各之,其方,亦所以为道遥也。然此仅各自得,焉能靡所不树哉。若夫使万物各得其分而不自失者,故当付之无所执为也。不刻意云者,所谓自然也。无不忘,无不有者,忘故能有,若有之,则不能救其忘矣。故有者,非有之而有也,忘而有之也。若厉己以为之,则不能无极而众恶生矣。不为万物而万物自生者,天地也;不为百行而百行自成者,圣人也。此天地之平道德之质。非夫寂漠无为也,则免其平而丧其质矣。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局矣。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皮。虚无恬啖,乃合天德。故曰:悲乐,有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於性悟,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於逆,粹之至也。郭注:休乎恬啖,寂寞,息平,虚无,无为,则虽历乎险阻之变,常平夷而无难。息难生於有为,有为,亦生於患难。故平易恬恢交相成也。忧息不能入,邪气不能袭者,泯然与正理俱往也,故其德全而神不亏。若夫不平不淡者,岂惟伤其形哉,神德并丧於内也。天行,任自然而运动也。物化,蜕然无所系也。动静无心而付之阴阳,感而后应,无所唱也。迫而后动,会至乃动也。不得已而起,任理而起,吾不得已也。天理自然,知故无为乎其问。故灾生於违天,累生於逆物。与人同者,众必是焉,故无人非;同於自得,故无鬼责。生浮、死休,泛然无所惜也。不思卢,付之天理也。不豫谋,理至而应也。光而不耀,用天下之自光,非吾耀也。信而不期,用天下之自信,非吾期也。一无所欲,故其寝不少,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痕,乃与天地合,恬啖之德也。至德常适,故情无所药。静而一者,不可变也。其心饵然确尽,乃无纤芥之违,虚之至也。夫物自来耳,至淡者无交物之情。若杂平浊欲,则有所不顺矣。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夫有干越之剑者,柙#11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於天,下蟠於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於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译郭象注:能够顺势而进的,是人的真实本性。任凭万物真实本性的人,他所前进的方向即使是六经也可以;何况当今的人事,更应当以自然为履,以六经为道路。白鹭以眼睛相视,虫以鸣声相互应答,都不必交合便能生子,所以说是风化。同类中的雌雄,各自有能够相互感应的因素。相互感应的方式无穷无尽,只要得到同类,与变化相合便不困难,所以才有远距离感应而风化的情况。性、命、时、道,至人都能顺应并通达。得到道,便没有什么不可以;这是说变化没有固定方所,处处都可以。失去道,便没有什么可以;这是说所在之处都不可行。乌鸦孵育、鱼吐沫、细腰蜂化育,都是说万物自然,各有本性。有弟弟而哥哥啼哭,是说人的本性舍弃长者而看重幼者,所以啼哭。所谓与变化合而成人,是任凭自己自然变化的人;若反过来搬弄六经去游说,便疏远了。《刻意》第十五 刻意追求高尚的操行,脱离社会、不同于世俗,高谈德行而毁谤世俗,不过是自命高亢罢了。这是山谷隐士、非世俗之人以及憔悴投渊者所喜好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让谦让,不过是修饰自身罢了。这是太平时代的士人、教诲之人以及游居求学者所喜好的。谈论建立大功、成就大名、端正君臣关系、整肃上下秩序,不过是治理政事罢了。这是朝廷士人、尊崇君主、使国家强盛以及追求功业兼并者所喜好的。靠近湖泽,居住在空旷之处,闲适地钓鱼,不过是求得无为罢了。这是江海之士、逃避世俗之人以及喜好闲暇者所喜好的。吹气、吐纳,吐出旧气、吸入新气,伸展筋骨,不过是追求长寿罢了。这是导引之士、保养形体之人以及彭祖这样的长寿者所喜好的。至于不刻意追求却自然高尚,不依靠仁义却能自我修养,不追求功名却能实现治理,不逃往江海却能超然,不施行导引却能长寿,什么都不忘失,什么都能具备。淡泊而无穷,众多美好自然随之而来;这就是天地之道、圣人之德。所以说: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是天地的平正状态,也是道德的本质。郭象注:这些人所喜好各不相同,任凭各自的爱好,各走自己的道路,这也可以算作逍遥。然而这只是各自得到满足,怎么能做到没有什么不树立呢?至于使万物各得其分而不自行丧失,就应当把一切交付给无所执著、无所作为。不刻意,是所谓自然。什么都不忘、什么都具备,是因为忘掉之后才能真正具备;如果执意据有它,就无法挽救自己的遗忘。所以所谓具备,并不是把它占有后才具备,而是忘掉之后自然具备。若勉强自己去做,便不能达到无穷,众多弊害反而会产生。不为万物而万物自行生长的,是天地;不为百种行为而百种行为自行成就的,是圣人。这就是天地的平正和道德的本质。若不是寂寞无为,就会失去它的平正,也丧失它的本质。所以说:圣人安然自得,便能处于平正;处于平正而平易,就能恬淡。平正、平易、恬淡,忧患便不能进入,邪气也不能侵袭,所以德性完整而精神不亏损。所以说:圣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后随万物变化;静止时与阴同德,行动时与阳同波。不抢先追求福,也不首先招致祸;有所感受之后才回应,被迫之后才行动,不得已之后才兴起。去除智巧和成见,遵循天理。因此没有天灾,没有外物的牵累,没有世人的非难,也没有鬼神的责罚。他活着仿佛漂浮,死去仿佛休息;不思虑,也不预先谋划。光明却不炫耀,诚信却不期待回报。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没有忧虑。精神纯粹,魂魄不疲惫。虚无、恬淡,才能与天德相合。所以说:悲哀和欢乐,是有德者的偏失;喜悦和愤怒,是道的过错;喜爱和厌恶,是德的损失。心中不忧不乐,是德的最高境界;专一而不改变,是宁静的最高境界;本性不受任何事物牵制,是虚的最高境界;不与外物交接,是淡的最高境界;没有任何违逆,是纯粹的最高境界。郭象注:安息于恬淡、寂寞、平静、虚无、无为之中,即使经历险阻变化,也常常平正平易而没有困难。忧患产生于有为,有为也产生于忧患,所以平易和恬淡相互成就。忧患不能进入、邪气不能侵袭,是因为与正理浑然一体而共同运行,所以德性完整而精神不亏。若不能平正恬淡,哪里只是伤害形体呢?内在的精神和德性也会一同丧失。顺应天道运行,就是任凭自然运动;随物变化,就是脱然无所系恋。动静都无心,交付给阴阳;有所感受后才回应,不主动倡导;受到逼迫后才行动,事情到了才行动;不得已才兴起,顺着道理而起,因为我不得已。天理自然,智巧和成见在其中都不起作用。所以灾祸产生于违背天道,牵累产生于违逆外物。与众人相同,众人必定认同他,所以没有人的非难;与自得之性相同,所以没有鬼神的责罚。生如浮游,死如休息,是说泛然无所吝惜。不思虑,是把一切交给天理;不预先谋划,是道理到了便自然应对。光明而不炫耀,是使用天下自身的光明,不是我去炫耀;诚信而不期待,是使用天下自身的诚信,不是我去期待。一无所欲,所以睡眠不受扰,醒来没有忧虑,精神纯粹,魂魄不疲劳,于是与天地相合,具备恬淡的德性。最高的德性常常适意,所以情感没有需要药治之处。宁静而专一,就不会改变。心中安然确实、完全无缺,于是没有丝毫违逆,这是虚的最高境界。外物自然到来罢了,达到极淡的人没有与外物交接的情感。如果夹杂浑浊的欲望,就会有不顺遂之处。所以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困弊;精神运用而不停息,就会疲劳;疲劳便会枯竭。水的本性,不夹杂便清澈,不受扰动便平静;郁闭而不流动,也就不能清澈。这正是天德的象征。所以说:纯粹而不夹杂,宁静专一而不改变,淡泊无为,行动时顺应天道运行,这就是养神的方法。有干越之剑的人,会把它装入剑匣收藏起来,不敢使用,这是把它视为至宝。精神向四方通达并流行,没有什么地方不到达;向上接连于天,向下盘结于地,化育万物,无法用形象来描述,这种境界叫作与帝相同。纯素之道,唯独守护精神。守护而不丧失,使自己与精神合而为一。专一之精贯通之后,与天伦相合。俗语说:众人看重利益,廉士看重名声,贤士崇尚志向,圣人珍贵精神。所以所谓素,是说不与任何东西混杂;所谓纯,是说不使精神亏损。能够体现纯素之道的,叫作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