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第二十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岳: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逐队傍人,若不得已,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从容处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6,群于人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兔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汗,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隳,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不居者道也,流布而不自明。其所居,显行而不自明。其所处,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7无责於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日: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於大泽,衣裘褐,食杼序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郭注:圣人无好恶,既弘大舒畅,又心无常系。不敢为前为后者,常从容处中也。食必取其绪,期於随物而已。行列不斥,与群俱也。息害生於役知以奔竞。木伐井竭,才之害也。夫察焉小异,则与众为迕矣;混然大同,则无独异於世矣。故夫昭昭,乃冥冥之迹也。将寄言以遗迹,故因陈蔡以托意。恃功名以为己成者,未之尝全。功自众成,故还之。道昧然而自行,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后处之。纯纯常常,乃比於狂,无心而动故也。功自彼成,故势不在我,而名进皆去。恣情任彼,故彼各自当其责也。寂泊无怀,乃至人也。故日:至人不闻,辞交游,去弟子,取其弃人间之好也。不乱群,不乱行,若草木之无心,故为鸟兽之不畏。盖寄言以极推至诚之信,任乎物而无受害之地也。孔子问子桑虖曰:吾再逐於鲁,伐树於宋,削迹於卫,穷於商周,围於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虖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曰: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弃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於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虖又曰:舜之将死,真冷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者绿,情莫若率。绿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郭注:君子之交,去利,故淡;道合,故亲。小人之交,饰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时而绝也。无故而自合者,天属也。合不由故,则故不足以离之。有故而合,必有故而离矣。其爱益加进者,去饰任素故也。故常全。情不矫,故常逸。不求文以待形,任朴而直前也。固不待物,朴素而足也。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絜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逢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拓棘桔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寻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问而欲无恋,奚可得也?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郭注:遭时得地,则申其长技,故虽古之善射,莫之能害,势不便而强为之,则受戮矣#8。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焱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於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衣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此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命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天之所以为天,又造化为之主宰。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损益间者,不透性分上亏矣。圣人安然体逝而终矣。
译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太公任前去慰问,说:“先生快要死了吗?”孔子说:“是的。”太公任问:“您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的。”太公任说:“我曾经说过不死之道。东海有一种鸟,名字叫意怠。它作为鸟,飞动缓慢,像没有能力;借助牵引才飞翔,靠近同伴才栖息;跟随队伍、靠近人群,像不得已一样,前进不敢走在最前,后退不敢落在最后;从容处在队伍中进食,不敢先尝,必定取食剩下的。所以它的行列不受排斥,能和人群相处,外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因此免除了祸患。直木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先被汲干。您大概是炫耀智巧来惊动愚人,修饰自身来显露污秽,明亮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除祸患。从前我听一位大成之人说: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业成就的人会遭毁败,名声成就的人会受到损伤。谁能除去功劳和名声,重新和众人相同?道流行于世而不自居显扬,德行得以施行却不以此自称。无所自居,就是道;流布于世而不自我显明。它所处的地方,行为显著却不自我表白;它所处的状态,纯朴平常,竟近似狂人。削除形迹,舍弃势位,不经营功名。因此不责怪别人,别人也不责怪他。至人不被外物声名所闻,先生还有什么可喜的呢?”孔子说:“说得好。” 孔子辞别交游,离开弟子,逃到大泽之中,穿着粗布衣裘,吃杼栗。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的行列。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郭象注说:圣人没有偏爱和厌恶,既然胸怀广大舒畅,心中又没有固定的系恋。前进不敢走在最前,后退不敢落在最后,是经常从容地处在中间。进食必取剩余,只求顺应外物而已;行列不受排斥,是与群体共同存在。祸害产生于役使智巧而奔竞。树木被砍、井水被汲干,是才能造成的祸害。若显出细微的不同,就会与众人相违;混同于大道而完全相同,就不会在世俗中独自显异。所以表面昭昭显明,正是深藏不露的迹象。庄子借陈蔡之困寄托言意,正是为了留下这种遗意。把功名当作自己的成就,从来没有真正保全过。功劳由众人共同成就,所以应当归还给众人。道暗然而自行,众人都安然自得地实行它,并不是先求取名声才如此行事。纯朴平常,近似狂人,是因为无心而行动。功劳由别人完成,所以势力不在我,名声增长也应一并舍去。任情顺物,所以各自承担各自的责任。寂静淡泊而心无所怀,才是至人。所以说“至人不闻”。辞别交游、离开弟子,是舍弃人间的爱好。不扰乱兽群、不扰乱鸟行,就像草木一样无心,所以鸟兽不畏惧他。这是借言语推到至诚的极致,任凭外物而处在不受伤害的境地。孔子问子桑虖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被砍树,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商、周之间陷入困窘,又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我遭遇了这些祸患,亲近的交游越来越疏远,门徒朋友越来越散去,这是为什么?”子桑虖说:“您难道没听说过假国人逃亡的故事吗?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快步逃走。有人问:‘是因为婴儿的财物少吗?’他说:‘婴儿的财物少;是因为婴儿会带来负累吗?’他说:‘婴儿带来的负累多。’既然如此,丢弃千金玉璧,背着婴儿快步逃走,为什么呢?林回说:‘玉璧是因为利益相合,婴儿是因为天性亲属关系。因为利益相合的,遇到困穷、祸患、灾害就会彼此抛弃;因为天性相属的,遇到困穷、祸患、灾害就会彼此收容。彼此收容和彼此抛弃,相差太远了。君子的交往淡得像水,小人的交往甜得像醴酒。君子虽淡却亲近,小人虽甜却容易断绝。没有缘故而自然相合的,也没有缘故而自然分离;有缘故才相合的,也必定有缘故才分离。’”孔子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缓慢从容地回去,断绝专门学业,丢弃书籍,弟子不再聚集在他面前,而对他的爱戴反而越来越深。后来有一天,桑虖又说:“舜将死时,真冷对禹说:‘你要警戒啊!形体没有比朴素更好,性情没有比率真更好。朴素就不会离开本性,率真就不会劳累。不离开本性、不使自己劳累,就不必用文饰来对待形体;不必用文饰来对待形体,本来就不必依赖外物。” 郭象注说:君子的交往舍弃利益,所以淡;因为道相合,所以亲。小人的交往修饰利益,所以甜。利益不能长久,所以有时会断绝。没有缘故而自然相合的,是天性相属;相合不由外在缘故,外在缘故就不足以使它分离。有缘故才相合,必然也会有缘故而分离。他的爱戴越来越深,是因为舍弃文饰而任凭朴素,所以能够常常保全。性情不矫饰,所以常常安逸。不求用文饰来对待形体,就是任凭朴素而直行;本来不依赖外物,就是朴素自足。庄子穿着粗布衣服,打着补丁,系紧鞋带,穿着破鞋经过魏王。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困顿呢?”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困顿。有道德的士人不能施行其道,才是困顿;衣服破旧、鞋子磨穿,是贫穷,不是困顿。这叫没有遇上合适的时代。大王难道没见过高飞的猿猴吗?它得到楠、梓、豫章之类的大树,就攀着藤蔓、抓住枝条,在树上称王,即使后羿、逢蒙也不能斜眼窥视它。等它处在拓、棘、桔、枸之类的树丛中,就走得危险、看得侧斜,浑身震动恐惧;这不是筋骨比以前更加紧张,而是所处的形势不便利,不能施展它的才能。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臣相之间,却想不受牵累,怎么可能呢?这大概就是比干被剖心、征被杀害的原因吧。” 郭象注说:遇到合适的时代、处在合适的地位,就能施展长处,所以即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也没有谁能伤害他;形势不利却强行施为,就会遭到杀戮。孔子困穷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左手靠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歌唱焱氏的乐调;有乐器的形制,却没有确定的音律;有声音,却没有宫、角等音阶。木头的声音和人的歌声,清晰地打动了人的内心。颜回端正地拱手,转动眼睛窥看。仲尼担心他夸大自己的遭遇、造作宏大的志向,也怜爱自己而制造外饰,便说:“颜回,不要接受天给人的损害而改变自己,也不要接受人给你的增益和祸难。没有一种开始不是终结,人与天本来是一体。现在唱歌的人是谁呢?”颜回说:“请问什么叫不接受天的损害而改变?”仲尼说:“饥渴寒暑、穷困束缚、道路不通,是天地运行的常态,是万物运转中自然泄露出来的变化;所谓不接受,就是与它一同流逝。作为臣子,不敢逃避这些。持守臣子的道理尚且如此,何况用来对待天道的道理呢?什么叫不接受人的增益和祸难?”仲尼说:“开始时四方通达,爵禄一齐到来而没有穷尽。外物所给予的利益,并不是自己的;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物之中。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我为什么要把它们拿来据为己有呢?所以说,鸟中最聪明的是鷾鸸,它的眼睛不适合看的地方就不给予注视;即使落下果实,也会丢弃它而离开。它畏惧人,却顺应人间的命运,正是因为有社稷存在。什么叫没有一种开始不是终结?”仲尼说:“万物不断变化,却不知道是什么在承接这种变化,哪里知道它的终结呢?” 又哪里知道它的开始呢?只是端正自身而等待它罢了。什么叫人与天合一呢?仲尼说:“有人为人的一面,也就是天;有天的一面,也同样是天。天之所以成为天,又是造化使它成为主宰。人不能完全拥有天,这是本性。若在损益之间有所偏失,就是没有通达本性分际而造成亏损。圣人安然地承受形体运行,直到终结。”
郭注:天损之来唯安之故易,物之来,不可禁御,于今为始者,于昨为卒,则所谓始者即是卒矣。言变化之无穷也,人与天一,皆自然也。任其自尔,则歌者非我也,天地之行不可逃,偕逝则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也。感应旁道为四达旁道,故可以御高大。物之利己非求而取之,吾命有在外者,言夫人之生叉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于形质而已。盗窃者私取之,谓贤人君子之敌爵禄,非私取也,受之而已。若鷾鸸之畏人而入于人间,此所以称知,况之至人则玄同天下。故天下乐推而不厌,相与社而稷之,此无受人益,所以为难也。日夜相代,未始有极故正以待之,无所为怀也。几所谓天者皆明不为而自然,言自然则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曰性。是以圣人晏然无矜,而体与变俱也#9。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於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大也,目大不睹。赛裳躣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人,三月不庭,庭平也。兰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谓甚不庭乎?庄周日:吾守形忘身,观於浊水而迷於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日: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於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10郭注:执木叶以自翳,於蝉而忘其形之见乎异鹊也,目能睹翼能逝,此乌之真性也,今见利,故忘之,夫相为利者怛相为累,有欲#11於物者,物亦有欲之。所谓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谇问之也。身在人间,世有夷险。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观於浊水、迷於清渊者,言见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见,几忘反鉴之道也。入俗从俗,不违其禁令也。以吾为戮,以见问为戮也。夫庄子推平於天下,故每寄言以出意。乃毁仲尼,贱老聃,上掊击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阳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郭注:言自贤之道,无时而可也。田子方第二十一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数朔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绿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倘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12。郭注:言束郭顺子貌与人同,而独任自然。虚而顺物,故真不失。夫清者息於大絜,今清而容物,则与天同也。清虚,正己,而物邪自消。形不欲动,口不欲言者,目觉其近也。土梗者,非真物也。魏真为我累耳,知至贵者,以人爵为累也。温伯雪子适齐,舍於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於齐,反舍於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是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郭注:进退成规矩,从容若龙虎。盘辟其步,委蛇其迹也。谏我似子,道我似父,礼义之弊,有斯饰也。见之而不言,已知其心矣。不可以容声者,且其往,意已达,无所容其德音也。
译郭象注:天所减损的到来,只是因为安于自然,所以容易接受;万物到来时,不能禁止和抵御。以今天为开始,以昨天为终结,那么所谓开始也就是终结了。这是说变化没有穷尽。人与天合一,一切都是自然如此。任其自然,那么歌唱的就不是我个人;天地的运行不可逃避,和它一起流逝,便无从分别,也不知这是顺应天帝的法则。感应从各个方面通达,所以能够驾驭高大之物。万物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并不是追求后才取得的;我的命运有在外部的因素,意思是人的生命在自身之外还承受着接触万物的命运,并不像瓦石那样只停留在形质上。盗窃,是私自取得;这里说贤人君子面对爵禄,并不是私自取得,只是接受它罢了。正如鷾鸸害怕人而进入人群,这就是所谓的智;何况至人,更能与天下玄妙地同一。因此天下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共同奉他为社神、稷神;这正因为他不接受别人的助益,所以最难做到。日夜相互更替,从来没有终极,所以只应正当地等待它,不必有所挂怀。凡是所谓天的,都明白是不作为而自然如此;说是自然,也就只是自然如此。人怎么能故意造作出这种自然呢!只是自然而然罢了,所以叫作本性。因此圣人安然自得而不自矜,形体与变化一同运行。庄周在雕陵的栗园游玩,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鹊鸟。它的翅膀宽达七尺,眼睛大得有一寸,擦过庄周的额头,停在栗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大却不能飞,眼睛大却看不见。”他提着衣裳,迈着【疑字:躣】步,拿着弹弓停在那里。只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便忘记了自身;螳螂举着树叶遮蔽自己,正要捕捉它,也因看见将得手而忘记了自身;那只奇鹊又从后面趁机取利,也因看见利益而忘记了本性。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会相互牵累,同类之间会彼此招引。”于是丢下弹弓转身逃走,虞人追赶着责骂他。庄周回到家,三个月不出庭院。【疑字:庭平】兰且跟随他问道:“先生为什么近来如此不出庭院呢?”庄周说:“我拘守形迹而忘却了自身,观看浑浊的水,却迷失在清澈的深渊中。况且我曾听先生说:‘进入某地的风俗,就顺从某地的风俗。’如今我在雕陵游玩而忘了自身,奇鹊擦过我的额头,我在栗林中游玩而忘了本性。栗林的虞人把我当作可耻之人,这就是我不出庭院的原因。” 郭象注:螳螂拿树叶遮蔽自己,在捕蝉时忘了自身的形迹,却被奇鹊看见了。眼睛能够看见、翅膀能够飞,是鸟的本性;如今因为看见利益,便忘掉了本性。凡是彼此谋取利益的,也必然彼此牵累;对万物有所欲求,万物也会对他有所欲求。所谓“万物本来就会相互牵累,同类之间会彼此招引”。“谇”,是责问。身体处在人世间,世道有平坦和险阻;如果把处于平易状态时的形迹推用于世间,却不衡量这个世间所适宜的情形,这就是拘守形迹而忘却自身。观看浑浊的水、迷失于清澈的深渊,是说看见外物却不能明察,反而借外物来观看自己,几乎忘了返照自省的方法。进入世俗、顺从世俗,就是不违背它的禁令。把我当作可耻之人,是说把被责问看作可耻之事。庄子推演天下平等的道理,所以常常寄托言语来表达思想。于是上面毁谤仲尼,轻视老聃,向上抨击三皇,向下又深切责难自身。阳子到宋国去,住在旅舍里。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美,一个丑;丑的受到尊重,美的却受到轻视。阳子问其中的缘故,旅舍的年轻人回答说:“那个美的自以为美,我们反而不知道她的美;那个丑的自以为丑,我们反而不知道她的丑。”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行为贤德,却去掉自以为贤德的行为,无论到哪里,怎么会不受人爱戴呢?” 郭象注:这是说,自以为贤德的做法,没有任何时候是可以采用的。《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陪魏文侯坐着,多次称赞溪工。文侯说:“溪工是你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他只是无择的同乡。因为他的言论多次合于道,所以无择称赞他。”文侯说:“这样说来,你难道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你的老师是谁?”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那么为什么你从未称赞过他呢?”子方说:“他的为人是真实的。他具有人的外貌,却内心虚静而合于天;顺从万物而保全本真;清虚而能容纳万物。遇到事物不合于道时,他端正自己的容貌来使对方觉悟,使人的私意自行消散。无择哪里值得拿来称赞呢?”子方出去后,文侯神情怅然,整日不说话。他召来近臣,站着对他们说:“境界太高远了,这才是德性完备的君子。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就是最高境界。如今听说了子方的老师,我形体松解,不想动弹;嘴巴像被钳住,也不想说话。我所学的东西,原来只是泥土木偶罢了。魏国的真实存在反而成为我的牵累。” 郭象注:东郭顺子的外貌与常人相同,却唯独任凭自然。内心虚静而顺应万物,所以不失本真。清虚之人能容纳万物,就与天相同。清虚而端正自身,外物的邪曲自然消散。形体不想动、嘴巴不想说,是因为已经觉察到文侯所说的还很浅近。泥土木偶不是真实之物。所谓“魏国的真实存在成为我的牵累”,是说知道最可贵的人,会把人间爵位看成牵累。温伯雪子到齐国去,住在鲁国。鲁国有人请求拜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白礼义,却浅陋于了解人的内心,我不想见他们。”到了齐国,他返回时仍住在鲁国,这个人又请求拜见。温伯雪子说:“过去他请求见我,如今又请求见我,他一定是有所作为,想使我受到振动。”于是出去会见客人,回来便叹息。第二天又会见客人,回来又叹息。他的仆人说:“每次见到这个客人,必定回来叹息,这是为什么?”温伯雪子说:“我本来已经告诉过你了:中原的人明白礼义,却浅陋于了解人的内心。过去那人来见我,一进门便处处合乎规矩,举止从容,时而像龙,时而像虎。他劝诫我像儿子一样,教导我像父亲一样,所以我叹息。”仲尼见到他,却没有说话。子路说:“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已经很久了。如今见了他却不说话,为什么呢?”仲尼说:“像这样的人,只凭目光接触,道便已经存在了,也就没有什么话可以容纳了。” 郭象注:进退都合乎规矩,举止从容如龙似虎;他的步伐盘旋回转,踪迹曲折舒缓。劝诫我像儿子,教导我像父亲,是礼义的弊病所造成的这种修饰。见到他却不说话,是因为已经知道他的内心。不可以容纳言语,是因为他的来意已经表达清楚,那里没有地方再容纳德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