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翼卷之一竟
郭注:自手之所触至经首之会,言其因便施巧,无不闲解,尽理之甚,既适牛理,又合音节也。进乎技者,言直寄道理於技耳。所好者非技也。所见无非牛,未能见其理间也。未尝见全牛,但见其理间也。以神遇不以目视,阁与理会也。官知止神欲行,司察之官废,纵心而顺理也。依天理者,不横截也。批大郄者,有际之处,因而批之今离也。导大窍者,节解窍空,就导令殊也。因其固然,刀不妄加也。游刃於空,未尝经檗於微碍,技之妙也。交错聚结为族。视为止者,不复属目於他物也。行为迟,徐其手也。动刀甚微,谋然已解。得其宜则用力少也。如土委地,理解而无刀迹,若聚土也。善刀而藏之,拭刀而技之也。以刀可养,故知生亦可养#18。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乌乎介也?天与?余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去声,不善也。郭注:介,偏刖之名。知之所无奈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偏刖曰独。夫师一家之知而不能两存其足,则是知其所无奈何。若以右师之知而必求两全,则心神内困形骸外弊矣,岂直偏刖而已哉。两足共行曰有与。有与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以有与,命也。故知独者亦非我也。是以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也。全其自然而已。蕲,求也。樊,所以笼雉也。夫俯仰乎天地之间,逍遥乎自得之场,固养生之妙处也,又何求於入笼而服养哉。夫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也。心神长王,志服盈豫,而自放於清旷之地,忽然不觉善之为善也。《笔乘》:介,独也。即见独疑独之独。有与,则非独矣。右师知识俱忘,而澹然游心於独。公文轩已望而知之,故惊问其天耶?人耶?言何以至此也。夫天之生,人自有知见而人不得以偶之,此天之使也。苟不知,知之自知见之,自见又为知见以益之,则有与而属之人矣。即老子所谓: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泽雉饮啄虽难,必以樊中为苦。要思以善其人耳,彼知见者亦人之樊也。非至人则恶能县解之。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指穷於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郭注:秦失人吊亦吊,人号亦号。弟子怪其不倚户观化,乃至三号。不知至人无情,与众号耳,故若斯可也。老者如哭子,少者如哭母。嫌其先物施惠,不在理上住,故致此甚爱也。夫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感物太深,不止於当。逐天者也,将驰惊於忧乐之境。虽楚戮未加而性情已困,庸非刑哉。适来,时自生也。适去,理当死也。夫哀乐生於失得也,今玄通合变之士,无时而不安,无顺而不处,冥然与造化为一,则无往而非我矣。将何得何失,孰死孰生哉,故任其所受,而哀乐无所错其间矣。以有系者为县,则无系者县解也。县解而性命之情得矣,此养生之要也。穷,尽也。为薪,犹前薪也。前薪以指,指尽前薪之理。故火传而不灭,心得纳养之中,故命续而不绝,明夫养生乃生之所以生也。夫时不再来,今不一停,故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纳养而命续。前火非后火。故为薪而火传。火传而命续,由夫养得其极也,世岂知其尽而更生哉。《笔乘》:按佛典有解此者。曰:火之传於薪,犹神之传於形。火之传异薪,犹神之传异形。前薪非后薪,则知指穷之衍妙,前形非后形,则悟情数之感深。惑者见形朽於一生,便谓神情共丧,犹睹火穷於一木,便谓终期都尽,可乎?此其说亦甚精矣,然合生趋生则犹未了之谈也。窃意以指计薪,薪多而指有穷;反火相传烧,不知其即时尽矣。盖跃金不出乎炉,浮涯爻还之海,以见其无死生一也。前言生之当养,此言死生如一,岂故相反哉。知死生之一者,乃为善养生者耳。庄子翼卷之一竟#1『乌』原作『焉』,据明本改。#2『若』原作『君』,据明本改。#3『殊』原作『跌』,据明本改。#4『足』原作『是』,据明本改。#5『素』原作『紫』,据明本改。#6『满腹』原作『河服』,据明本改。#7『不』原本缺,据明本补。#8『耳』原作『享』据明本改。#9『水中』原作『本本』,据明本改。#10『朕』原作『股』,据明本改。#11『各』原作『人』,据明本改。
译郭象注:从“手所接触的地方”到“《经首》的节奏”,是说顺着便利之处施展技巧,没有不娴熟通达的地方,把牛的纹理推究得极其透彻,既合乎牛体的结构,又合乎音律节拍。所谓超过技术,是说庖丁只是把道理寄托在宰牛技术之中;他所喜好的并不是技术本身。起初所见无非是牛,尚未看见牛体内部的纹理间隙;后来不再看见完整的牛,只看见其中的纹理间隙。用精神接触而不用眼睛观看,就是精神与牛的纹理相会。视觉等感官停止作用,而精神欲望得以运行,就是主管观察的感官停下,任心神纵驰而顺应牛体的纹理。依循天然纹理,就是不横断牛体。劈开大缝隙,就是顺着有间隙的地方劈开,使它分离。引导刀进入大空处,就是顺着骨节的解离和空隙引导刀,使其各自分开。顺着本然的结构,就是不妄加刀力。刀在空隙中游走,从未在细小的阻碍处碰撞,这是技术的精妙。交错聚结的地方叫作“族”。目光集中在刀上,就是不再把眼睛转向别的事物。动作放慢,就是使手徐缓。进刀非常轻微,牛就已经解体了。找到了适当的下刀处,所用力气就少。牛体像泥土堆在地上,是因为纹理已经分解而看不出刀痕,仿佛只是泥土堆积在那里。把刀擦好收藏,是擦拭刀并收藏它。既然刀可以得到养护,就知道生命也可以得到养护。公文轩见到右师,惊讶地说:“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只有一只脚?是天造成的吗?还是人为造成的吗?”右师说:“是天造成的,不是人为的。上天生下我,使我成为独足;人的形貌本来有各自的配合。由此可知这是天意,不是人为。泽地里的野鸡,走十步才啄食一次,走百步才饮水一次,却不求被蓄养在笼子里。精神即使旺盛,也不认为笼养是好的。” 郭象注:“介”是偏斩一足的名称。对知识无可奈何的情形,就是天意;违犯自己所能认识的范围,就是人为。偏斩一足叫作“独”。右师只凭一方面的知识行动,却不能保全两只脚,这就说明他知道自己无可奈何的地方。若凭右师的知识一定要追求两全,心神就会内在困顿,身体也会从外部败坏,难道仅仅是一只脚残缺而已吗?两脚共同行走叫作“有与”。具有双足的形貌,从来没有人怀疑它不是命运所定。因为有双足,便说这是命;所以知道独足也不是由我自己造成的。因此,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致力于追求生命所不能做到的事;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也不致力于强求命运所无可奈何的事,只是保全天然而已。“蕲”是求的意思。“樊”是用来笼养野鸡的东西。俯仰于天地之间,逍遥于自得的境地,本来就是养生的妙处,又何必求着进入笼中接受饲养呢?开始时合宜而始终没有不合宜,是因为忘掉了合宜本身。心神长久旺盛,意志满足而愉悦,自己放任于清旷之地,忽然间连“善就是善”也察觉不到了。《笔乘》说:“介”就是独,即“见独”或“疑独”中“独”的意思。有双足,就是不独。右师连知识和身体都忘掉了,淡然地使心神游于独立之境。公文轩远远看见便知道了,所以惊问:这是天造成的吗?还是人为造成的?也就是问他为什么能达到这种境界。上天生人时,人本来各自有知识和见解,而人与人不能彼此配合为一,这就是上天使然。假如不知道这一点,又让自己的知识去认识知识、让自己的见解再增加知识和见解,那么就会有了彼此配合,而归属于人为。正如老子所说:“你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一同来呢?”泽地里的野鸡,饮水啄食虽然艰难,却一定把笼中生活看作痛苦;只不过它想用善行去取悦人罢了。那些知识和见解也是人的笼子。不是达到至人境界的人,怎么能够解除这种束缚呢?老聃死了,秦失前去吊唁,哭了三声便出来。弟子说:“他不是先生的朋友吗?”秦失说:“是。”弟子又说:“既然是朋友,像这样吊唁,可以吗?”秦失说:“可以。我起初以为他还是普通人,现在看来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刚才我进去吊唁,有老年人像哭自己的孩子一样哭他,有年轻人像哭自己的母亲一样哭他。他们聚集在那里,必定是说了本来不想说的话,哭了本来不想哭的哭。这是逃避天性、违背真情,忘掉自己所受的本分,古人称为逃避天性的刑罚。他恰逢时机而来,是先生顺应时势;他恰逢时机而去,是先生顺应自然。安于时势,处于顺境,哀乐就不能进入内心,古人称这为上天的解脱。柴薪有尽头,火却传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 郭象注:秦失作为人,别人吊唁便也吊唁,别人哭号便也哭号。弟子奇怪他没有倚着门观看生命变化,竟至于哭了三声,却不知道至人没有固定的情感,只是跟随众人哭号罢了,所以这样做是可以的。老年人像哭孩子,年轻人像哭母亲,是因为他们过分地把恩惠施加于事物,不安住在道理上,所以产生了这种过度的爱。人的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能逃避,也不能增加。感动外物过深,超过适当限度,就是追逐天性,将在忧乐境界中惊惧奔走。即使刑戮还没有加身,性情已经困顿,难道不是刑罚吗?恰好来到,是时势使他自然出生;恰好离去,是道理决定他应当死亡。哀乐产生于得失,如今那些玄妙通达、能与变化相合的人,无时无刻不安,无处不顺,冥然与造化合为一体,于是到哪里都没有不是自己的地方。将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谁是死,谁是生呢?所以任凭自己所受的本分,哀乐便没有地方插入其中。把有所系缚称作“悬”,没有系缚就是“悬解”。悬解之后,生命本性的实情便得以实现,这就是养生的要旨。“穷”是尽的意思。“薪”就是前一根柴薪。前一根柴薪以火指代,火尽了前一根柴薪的作用,所以火能够传下去而不熄灭;心神得到养护,生命便延续而不断绝。这说明养生正是生命所以能够延续的原因。时机不会再次到来,今天也不会停留,所以人的生命就是一呼一吸、一息之间一次获得。先前的一息已经不是现在的一息,所以由于不断接受养护,生命得以延续。先前的火已经不是后来的火,所以柴薪虽尽而火仍得以传承。火传下去,生命也延续下去,是因为养生达到了极致;世人哪里知道生命会有尽头而又重新产生呢?《笔乘》说:佛典中有解释这段话的。它说,火从柴薪传下去,就像精神从形体传下去;火传到另一根柴薪,就像精神传到另一个形体。前一根柴薪不是后一根柴薪,于是可以知道“柴薪有尽”所蕴含的精妙;前一个形体不是后一个形体,于是可以悟到情感和命数感应的深远。迷惑的人看见形体在一生中朽坏,便说精神和情感一同消灭;就像看见火在一根木头上烧尽,便说一切都到了终点,这怎么可以呢?这种说法也很精妙,但若把生命合并起来而趋向另一个生命,仍然是没有说尽的见解。我私下认为,用火来计算柴薪,柴薪虽多而火指终有穷尽;火相继燃烧,实际上不知道当下就已经在尽了。大概金子跃出炉外,不能脱离炉火;漂浮的水波终归返回大海,这是用来说明生死本来是一回事。前面说生命应当养护,这里说生死如一,难道是故意相反吗?懂得生死为一的人,才是善于养生的人。《庄子翼》卷一完。#1“乌”原作“焉”,依据明本改。#2“若”原作“君”,依据明本改。#3“殊”原作“跌”,依据明本改。#4“足”原作“是”,依据明本改。#5“素”原作“紫”,依据明本改。#6“满腹”原作“河服”,依据明本改。#7“不”原本缺失,依据明本补入。#8“耳”原作“享”,依据明本改。#9“水中”原作“本本”,依据明本改。#10“朕”原作“股”,依据明本改。#11“各”原作“人”,依据明本改。
#12『已』原作『此』,据明本改。#13『故』原作『枚』,据明本改。#14『全』原作『今』,据明本改。#15『死』原作『足』,据明本改。#16『听』原作『德』,据明本改。#17『卵』原作『卯』,据明本改。#18『养』原作『藏』,据明本改。庄子翼卷之二人间世第四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1,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廖乎?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征打,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疆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日苜人。苗人者,人必反苜之。若殆为人苗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具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枢批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形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升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死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诅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2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已,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3言薪乎而人善之,薪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腮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耶?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太多政法而不谋。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郭注:行独,不与民同欲也,轻用其国者,人君动必乘人,一怒则伏尸流血。一喜则轩冕塞路。故君人者之用国,不可轻也。不见其过,莫敢谏也。轻用民死,轻用之於死也。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举国而输之死地,不可称数,视之如草介也。民其无如矣,无所依归也。道不欲杂,言宜正得其人。若夫不得其人,则虽百医守病,适足致疑而不能一愈也。古之至人,有其具,然后可以接物。彼不虚心以应物,而役思以犯难。故知其所存於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养真,寄妙当於群才,功名归物而息虑远身。然后可以至於暴人之所行也。且德之所以流荡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横出者,争善故也。虽复桀、坏,其所矜惜,无非名善也。名知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则相轧,知用则争兴。故遗名知而后行可尽也。夫投人夜光,鲜不按剑者,未达故耳。回之德信与其不争之名,彼所未达也。而强以仁义准绳於彼,彼将谓回欲毁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经世,而虚心以应物。诚信着於天地,不争畅於万物,然后万物归怀,天地不逆。故德音发而天下响会,景行彰而六合俱应,始可以经寒暑,涉治乱,而不与逆鳞逢也。苜人者,人必反菑之。适不信受,则谓与己争名而反害之也。苟能悦贤恶愚,闻义而服,便为明君。君明则不苦无贤臣,汝往亦不足复奇。如其不尔,往又受害,故以有心而往,无往而可;无心而应,其应自来,则无往而不可也。汝唯有寂然不言耳,言则工公,必乘人以君人之势而角其捷辩,以距谏饰非。而目将荧之,使人眼眩也。色将平之,不能复自异於彼也。口将营之,自救解不暇也。容形心成,乃且释己以从彼也。名之曰益多,适不能救,乃更足以成彼之盛也。
译#12“已”原作“此”,依据明本改。#13“故”原作“枚”,依据明本改。#14“全”原作“今”,依据明本改。#15“死”原作“足”,依据明本改。#16“听”原作“德”,依据明本改。#17“卵”原作“卯”,依据明本改。#18“养”原作“藏”,依据明本改。《庄子翼》卷二。《人间世》第四。颜回拜见仲尼,请求出行。仲尼问:“到哪里去?”颜回说:“将要去卫国。”仲尼问:“去做什么?”颜回说:“我听说卫国国君年纪壮盛,行为专断任性,轻率地使用国家权力,却看不见自己的过错;轻率地使百姓送死,死去的人遍及全国,尸体多得像烧焦的草,百姓大概已经无可奈何了。我曾听先生说过:治理得好的国家就离开它,混乱的国家就接近它;医生门前病人多。我愿意把所听到的道理用来考虑应对办法,也许可以使那个国家得到一些疗救吧?”仲尼说:“唉!你大概是去自取刑戮罢了。道不喜欢杂乱,杂乱就多,多就扰乱,扰乱就忧患,忧患之中便无法挽救。古代的至人,先在自己身上存立道德,然后才去存立于他人身上。自己内在所存还没有确定,哪里有空闲到暴君那里去处理他的行为?况且你知道德是怎样荡失、知识又是怎样产生的吗?德由于追逐名声而荡失,知识由于争胜而产生。名声这种东西,是彼此倾轧的工具;知识这种东西,是争斗的器械。这两者都是凶器,不是用来尽行大道的。况且你的德行还不够深厚,信誉也还没有得到验证,尚未通达人心;名声也没有达到不争的境界,尚未通达人的内心。若强行把仁义、准绳一类的言论和方法施加在暴君面前,就是让他厌恶别人具有美德,这叫作以善刺人。以善刺人,人必定反过来刺伤你。你大概就要成为被人刺伤的人了。况且如果只是喜欢贤能、厌恶不肖,何必还要去寻求与众不同呢?” 如果只是没有诏令,王公一定会乘机利用别人,争逞自己的辩才。那时他的眼睛将使人眼花,脸色将使人平服,口中将忙于自我营救,容貌将显露出来,内心也已经形成定见。因此,这就像用火来救火、用水来救水,只能使事情越弄越多。顺着这种开端发展下去便没有穷尽;如果大概因为不信任而把厚重的言辞强加给人,就一定会死在暴君面前。从前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这些人都是修养自身,却以下位去批评人民,又以下位去拂逆君上的人,所以他们的君主就借着他们的修养来排挤陷害他们。这就是喜好名声的人。从前尧攻打丛枝、胥、敖,禹攻打有扈,国家成为空虚而受灾的地方,自身也遭受刑戮。他们用兵不停,求取实际功业没有止境,这些都是追求名声和实际功业的人;难道你唯独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实际功业,是圣人都不能胜任的,何况是你呢?即使如此,你一定有自己的办法,姑且把它告诉我吧。颜回说:端正自身而保持虚静,勤勉用功而专一,这样可以吗?孔子说:不行,怎么可以呢?如果凭阳气来充实自己、使自己显得高扬,神采和脸色又不稳定,这是常人所不敢违逆的,于是便压制别人受到的感触,来求得他们容纳自己的心意;把这叫作逐日增长的德行,德行却不能成就,反而死守大德吗?你将执着于此而不知变化,表面迎合而内心却不认同,这难道能行吗?那么,我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成就自己的道术而向上攀比,可以吗?内在的“#2直”,就是同天道为伍。同天道为伍的人,知道天子与自己都是上天所生的孩子,难道偏偏要凭自己的#3言说来使人称善,或使人不称善吗?如果这样,人们就称他为童子,这就叫作同天道为伍。外表委曲,就是同人相处、同人一道。抬起下巴、弯曲身体、握拳行礼,是臣下的礼节。人人都这样做,我难道敢不这样做吗?按照人们所做的去做,人们也就不会挑剔我,这就叫作同人相处。成就自己的道术而向上攀比,就是同古人一道。他所说的话虽然像是在教诲,实际却是古人责备人的话,是古人已有的,并不是我自己的话。这样,即使正直,也不会成为过失,这就叫作同古人一道。这样可以吗?孔子说:不行,怎么可以呢?政令和法度太多,却不谋求根本。即使固守如此,也没有罪过;但即使这样,也不过如此罢了,怎么能够达到变化万物的境界呢?这仍然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师啊。郭象注:独自行事,就是不与百姓有同样的欲求。轻率地使用自己的国家,君主一行动就必然乘势利用别人;一发怒,便会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一高兴,显贵的车马和冠冕就会堵塞道路。因此,作为君主,使用国家权力不能轻率。君主看不见自己的过错,便没有人敢进谏。轻率地让百姓死,就是轻率地把他们用于死亡。死者以全国来计量,仿佛草木枯焦;举全国百姓送入死地,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却把他们看得像草芥一样。百姓于是没有可以依靠归附的人,也无处安身。道理不可杂乱,言语应当端正,并且要得到合适的人来听。若是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即使有一百名医生守护病人,也只会增加疑惑,不能使病人痊愈。古代的至人,先具备相应的条件,然后才可以应接外物。他们不是敞开心胸来顺应外物,却运用心思去触犯艰难,所以可知,他保存在自身之内的东西还没有确定。只有把自己的智巧置于外而以此涵养真性,把精妙恰当地寄托给众人的才智,使功名归于外物而停止思虑、远离自身,然后才可以到达暴君所行之处。况且德行之所以流荡失守,是因为夸耀名声;智慧之所以横溢外出,是因为争夺贤善。即使是桀、#坏,他们所夸耀珍惜的,也无非是名声和所谓贤善。显扬名声、炫示智慧,是世俗所使用的东西;名声一兴起,彼此就互相倾轧;智慧一被使用,争斗就兴起。所以舍弃名声和智巧,行为才能充分施展。把夜明珠投给别人,很少有人不按剑戒备,只是因为他没有通晓其中的道理罢了。颜回的德行、诚信以及他不争名声的做法,对方还没有通晓;如果强行把仁义作为准绳加在对方身上,对方将会认为颜回想通过毁谤别人来成就自己。因此,至人不以心志去经营世事,而是保持虚静之心来应接外物。诚信彰显于天地之间,不争之德畅行于万物之中,然后万物归向其怀抱,天地也不与他相违。这样,德音发出,天下便响应会合;高尚的德行显明,六合便都应和;开始可以经受寒暑、经历治乱,而不触犯逆鳞。#苜人者,别人一定会反过来伤害他。如果对方恰好不相信、不接受,就会认为你在同他争夺名声,反过来加害于你;如果他能够喜爱贤者、厌恶愚者,听到合乎义的道理便服从,那就是明君。君主明达,就不必忧虑没有贤臣;你前往也没有什么值得再惊异的。如果不是这样,你前往又会受害。因此,怀着成见前往,没有一处可以去;不存成见而顺应事物,事情自会应合,那么到哪里都没有不可去的。你只要寂然不说话罢了;一开口,#工公就一定会乘着君主的权势利用别人,争逞自己的辩才,以此拒绝进谏、掩饰过错。他的眼睛将使人眼花,使人目眩;脸色将使人平服,不能再显出同他不同;口中将忙于自我营救,连自我解说都来不及;容貌显露、内心形成之后,便只好放下自己而顺从对方。把这种情形叫作“益多”:恰恰不能挽救事情,反而更加助长了对方的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