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翼二十

田子方第二十一

道藏 · 正统道藏续道藏 · 已译 · 第 64–66 段

颜渊问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撑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於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熏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狙。吾终身与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於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郭注:心以死为死,乃更速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丧也。无哀则已,有哀则心死者,乃哀之大也。万物莫不比方,皆可见也。目成见功,足成行功。直以不见为亡耳,竟不亡也。待隐谓之死,待显谓之生,竟无死生也。夫#13有不得变而为无,故一受成形,则化尽无期也。效物而动,自无心也。日夜无隙,化怛新也。不知其所终,不以死为死也。熏然其成形,谓熏然自成,又奚为哉。知命不系於前,而与变俱往,故日祖。夫变化不可执而留也。虽执臂相守,而不能令停。若哀死者,则此亦可哀也。今人未尝以此为哀,奚独哀死邪?唐肆,非停马处,言求向者之有,不可复得也。人之生,若马之过肆耳,怛无驻须臾。新故之相续,不舍昼夜也。着,见也,言文殆见吾所以见者耳。吾所以见者,日新也。故已尽矣,汝安得有之。服者,思存之谓。甚忘,谓过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恒欲不及。女服,吾也亦甚忘,俱尔耳。不问贤之与圣,未有得停者。不忘者存,谓继之以日新也。虽忘故吾,而新吾已至,未始非吾,吾何息焉。故能离俗绝尘而与物无不冥也。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乾干,慹聂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於独也。老聃曰:吾游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女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依,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於隶也。贵在於我而不失其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一作偃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说脱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犹酰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郭注:热然似非人,寂泊之至也。遗物离人而立於独,无其心身,而后外物去也。初者未有而欻有,游於物初然后明有物之不为而自有也。心困口辟,欲令仲尼求之於言意之表也。议乎其将者,试议阴阳以拟甸之无形耳,未之敢又必也。出天发地,言其交也。莫见为纪之形,明其自尔也。曰改月化者,未尝守故也。莫见其功者,自尔故无功也。生萌於未聚,死归於散,所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也。得至美而游至乐,无美乐也。死生亦小变耳,知其小变而不失其大常,故喜怒哀乐不入於胸次。知身贵於隶,故弃之若遗土#14耳。苟知死生之变,所在皆我。则所贵者我,而我与变俱,故无失也。己为道者解乎此,所谓悬解也。老聃谓天地曰月皆不修不为而自得也。酰鸡者,瓮中之蠛蠓。孔子谓:比吾全於老聃,犹瓮中之与天地矣。

译颜渊问仲尼说:“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奔逸而去、快得扬起尘土,我却只能瞪着眼,仿佛落在后面。”先生说:“回,你这是什么意思?”颜渊说:“先生慢走,我也慢走,是因为先生说话,我也说话;先生快走,我也快走,是因为先生辩说,我也辩说;先生奔跑,我也奔跑,是因为先生谈论道,我也谈论道。至于先生奔逸而去、快得扬起尘土,我却瞪着眼仿佛落在后面,是因为先生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不与人争比却能使众人周遍归附,不凭器械,百姓便在面前践履而行,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罢了。”仲尼说:“唉!难道不能察觉吗?哀痛没有比心死更大的,而身体死亡还在其次。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的极远处落下,万物没有不随着它而显现;有眼睛、有脚趾的,都要依靠它才能成就功用。它出来,万物便存在;它落下,万物便像是消亡。万物也是这样,有所依待才死,有所依待才生。我一旦承受了这副形体,就不再改变它而等待终结。顺随万物而行动,日夜没有间隙,却不知道最终将归于何处。形体自然而然地形成,明知命运也不能在它面前预先规定什么。我因此每天都像在窥伺。我的一生都和你交往,却总像伸出一只手臂便错失了你,难道不值得悲哀吗?你大概只是执着于我所执着的东西吧。那些东西已经穷尽了,你却还把它们当作存在;这就像到空荡荡的马市去寻找已经离去的马。” 我顺应变化,你也很快忘却;你顺应变化,我也同样很快忘却。虽然如此,你又何必忧患呢?即使忘掉了原来的我,仍有不会忘掉的东西存在。郭象注:把心的死亡当作真正的死亡,反而会加速它的死亡;它之所以迅速死亡,是由于悲哀而自我丧失。没有悲哀便罢了;有了悲哀而使心死,这才是最大的悲哀。万物没有不随着太阳而显现,眼睛成就看见的功用,脚成就行走的功用。只不过因为看不见便以为消亡,其实终究没有消亡。依待隐微叫作死,依待显现叫作生,实际上没有真正的死生。万物不会从有变成绝对的无,所以一旦形成形体,变化便没有终期。顺随万物而行动,是由于本来无心。日夜没有间隙,是说变化总是更新。不知道它的终点,是不把死亡当作死亡。形体自然而然地形成,是说自然而然地形成,又何必要造作呢?知晓命运不受预先规定,而是随变化一同前进,所以每天都像在窥伺。变化不能被执取而留住,即使紧握手臂相守,也不能使它停留。如果为死亡而悲哀,这种事情同样值得悲哀;如今人们从未把这一点当作悲哀,为什么偏偏只悲哀死亡呢?“唐肆”不是停马的地方,是说想寻找过去已经存在的东西,不可能再得到。人的生命如同马经过市场,始终不会停留片刻。新旧相续,昼夜不停。“着”,是看见;意思是你大概只看见我所看见的东西。我所看见的,是每天都在更新的事物。所以旧的已经穷尽了,你怎么还能够把它当作存在呢?“服”,是思念、留存的意思;“甚忘”,是说过去得太快,意思是你离去得突然,思念总是来不及。你顺应变化,我也同样很快忘却,只是都如此罢了。不论是贤人还是圣人,都没有谁能够停留下来。“不会忘掉的东西存在”,是说后面还会由每日更新的事物接续。虽然忘掉了原来的我,但新的我已经到来,始终不能说不是我,我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因此能够脱离世俗、断绝尘累,与万物无不玄妙地相合。孔子拜见老聃时,老聃刚洗完头,正披散着头发晾干,神情寂静恍惚,仿佛不像一个人。孔子退到一旁等待。不久见到老聃,说:“是我眼花了吗?还是确实如此?刚才先生的形体枯槁得像干木,仿佛遗弃万物、脱离人群而独立着。”老聃说:“我的心神正在遨游于万物的开端。”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老聃说:“心有所困顿而不能知道,口有所闭塞而不能言说。我姑且试着向你谈谈它的端绪吧:至阴之气肃静深沉,至阳之气炽烈旺盛。肃静深沉的阴气出于天,炽烈旺盛的阳气发于地。二者交会而形成和气,万物于是产生;或许有某种力量为它们作纲纪,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形迹。消长、盈虚相互变化,一时昏暗,一时明亮,太阳每日更替,月亮依次运行;每天都有所作为,却看不见它的功效。生命在某处萌发,死亡在某处归宿;开始和终结彼此相反,却没有端点,也没有谁知道它们究竟止于何处。若不是这样,还有谁能成为它们的根本呢?”孔子说:“请问遨游于这种境界是怎样的?”老聃说:“获得这种境界就是得到最美、最快乐的境界;获得至美而遨游于至乐的人,叫作至人。”孔子说:“希望听听其中的方法。”老聃说:“吃草的动物不嫌弃更换草泽;生活在水中的虫不嫌弃更换水域。即使发生小的变化,也不失去大的常道;喜怒哀乐不进入胸中。天下,是万物所共同归一的所在。” 认识到万物归于一并与之相同,那么四肢百体终将成为尘垢,死生、终始终将如同昼夜,却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它;何况得失、祸福所造成的隔阂呢?抛弃奴仆,就像抛弃泥土,因为知道自身比奴仆尊贵;尊贵在于自身而不失去随变化而行的能力。况且万物的变化没有终极,什么足以使心忧患呢?已经得道的人明白了这一点。孔子说:“先生的德性与天地相配,却还要借助【异文:一作‘偃’】至言来修养心性。古代的君子,谁能够说已经脱离了这些呢?”老聃说:“不是这样。水流动时,并没有造作,只是本能地自然如此;至人在德性方面,也不修饰造作,而万物不能离开他。正如天自然高、地自然厚、日月自然明亮,何必修养造作呢?”孔子出来后,把这番话告诉颜回说:“我对于道,难道不就像瓮中的酰鸡吗?若不是先生揭开我的蒙蔽,我根本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 郭象注:寂然恍惚,仿佛不像人,是寂静淡泊到了极点。遗弃万物、脱离人群而独立,是说没有了拘滞的心和形体,然后外物才离去。“开端”,是指尚未有而突然有;遨游于万物的开端,才能明白万物并非有人造作,而是自然而然地存在。心有所困、口有所闭,是想让仲尼在言语和意义之外求取它。说阴阳的端绪,是试着用阴阳来比拟无形之物,尚且不敢完全断定。阴气出于天、阳气发于地,是说二者相交。没有人看见它们作为纲纪的形迹,是说明它们自然而然。“日改月化”,是说从未守着旧状不变;看不见它的功效,是因为自然而然,所以没有造作者的功劳。生命在尚未聚集时萌发,死亡归于离散,正所谓迎接它看不见开头,跟随它看不见后面。得到至美而遨游至乐,是没有固定的美和乐。死生也只是小变化;知道它只是小变化而不失去大的常道,所以喜怒哀乐不进入胸中。知道自身比奴仆尊贵,所以把奴仆像遗弃泥土一样抛弃。假如知道死生的变化,那么所处之处都属于我;所可贵的是我,而我与变化一同运行,所以没有失去。已经得道的人明白了这一点,这就是所谓悬解。老聃是说天地日月都不修饰、不造作,自然而然地获得其状态。酰鸡,是瓮中的蠛蠓。孔子说:与我和老聃相比,我就像瓮中的小虫,而老聃如同天地。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者知天时,履句履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於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郭注:德充於内者,不修饰於外。百里奚爵禄不入於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动人。郭注:内自得者,外事全也。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但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郭注:内足者,神闲而意定。文王观於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於是旦而属之夫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几乎民有廖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於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螤瘐斛不敢入於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螤斛不敢入於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遍,终身无闻。颜渊问於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女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郭注:非持其钓有钓者,竟无所求也,不以得失经意,其於假钓而已。尚同者,所谓和其光,同其尘也。不成德,则同务者,言洁然自成,则与众务异也。螤斛不入者,言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权衡也。为功者非已,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矣。文王尽之,言任诸大夫而不自任,斯尽之也。斯须者,百姓之情,当悟未悟之顷。故文王循而发之,以,合其大情也。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的矢复覆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女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15,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女怵然有恂目之志,尔於中也殆矣夫。郭注:盈贯,谓溢镝也。左手如拒,右手如附枝。右手放发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适矢复沓者,矢适去,复歃杳也。方矢复寓者,言前矢去未至的,已复寄杯水於肘上,言其敏捷之妙也。象人,谓不动之至。挥斥,犹纵放也。夫德充於内,则神满於外,无远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审安危之机而泊然自得也。不能明至分,故有惧。有惧而所丧多矣,岂惟射乎?《笔乘》:罗勉道云:适矢复沓者,矢去而复沓前矢也。方矢复寓者,矢方发而后矢复寓於弦上也。范无隐则谓:方矢,犹方舟之方,并也,言并执之矢。已寓於弦,非寓杯水於肘上也。郭论为非。肩吾问於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问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死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郭注:旷然无系,玄同彼我,则在彼非独世,在我非独存也。踌躇四故,谓无可无不可。伏戏,黄帝者,功号耳,非所以功者也。故况功号於所以功,相去远矣,故其名不足以友於人也。夫割肌肤以为天下者,彼我俱失也。使人人自得而已。使人人自得者,与人而不损於己也。其神明充满天地,故所在皆可。所在皆可,故不损己为物,而放於自得之地也。

译庄子拜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儒士很多,却很少有人能施行先生的道术。”庄子说:“鲁国的儒士很少。”哀公说:“整个鲁国都穿着儒服,怎么能说少呢?”庄子说:“我听周人说:儒者戴圆形的帽子,表示知道天时;穿方形鞋,表示知道地形;佩带缓垂的玉玦,表示遇到事情能够决断。可是有君子之道的人,未必穿这种服饰;穿这种服饰的人,也未必知道其中的道。您如果确实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不向全国发令说:没有这种道而穿这种服饰的人,处死有罪?”于是哀公下令五天,鲁国便没有人敢再穿儒服。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服站在宫门外。哀公立即召见他,询问国事;他应对千变万化而没有穷尽。庄子说:“整个鲁国真正的儒者只有一个,能说多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郭象注:德性充实于内心的人,不在外表上修饰。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所以替人喂牛而把牛养得肥壮,使秦穆公忘掉他的卑贱身份,任用他主持政事。有虞氏不把死生放在心上,所以足以感动人。郭象注:内心自得,外在事务也就能够完备。宋元君将要绘制图画,众画史都来了。他们接受作揖后站立,舔笔调墨;留在门外的有一半。后来有一个画史才到,神情【疑字:儃但儃然】不急不忙,不接受作揖站立,便径自回到住处。宋元君派人去看,原来他解开衣服,伸展身体,盘坐在地上。君主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家。” 郭象注:内心充足的人,精神安闲,意志安定。周文王在臧地巡视,看见一位老人钓鱼,但他的钓鱼并不是为了钓取什么。他并非手持钓竿而有所求,只是经常在那里垂钓。文王想推举他来授予政权,又担心大臣和王室长辈不安;想最终放弃,又不忍百姓没有依靠。于是早晨向群臣说明说:“从前我梦见一位贤人,面色黝黑,长着【疑字:▯】胡须,骑一匹杂色马,四蹄一边红,号称:‘把政权交给臧地老人,也许百姓会得到安宁吧!’”大夫们惊惧地说:“这是先君的旨意。”文王说:“既然如此,就占卜一下。”大夫们说:“这是先君的命令,大王还是不要违背,为什么还要占卜呢?”于是就迎请臧地老人,把政权交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典章法令没有更改,偏令也没有发布。三年后,文王巡视国中,发现列士毁坏朋党、解散群体;掌管长官事务的人不再自成一套德行;螤、斛等度量器物不敢流入四境。列士毁坏朋党、解散群体,就是崇尚同一;长官不自成德,就是共同从事政务;螤、斛不敢流入四境,就是诸侯没有二心。于是文王任命臧地老人做太师,面向北方向他请教说:“这种政事可以推广到天下吗?”臧地老人昏昧无言,不作回答,只是泛泛推辞。朝廷早晨下达的命令,晚上便传遍全国;但他终身没有留下名声。颜渊问仲尼说:“文王难道还没有做到吗?那么为什么还要梦见这件事呢?”仲尼说:“住口,你不要说。文王已经尽其道了,还有什么可评论、可责刺的呢?他不过是在百姓将要觉悟的片刻,顺势推动他们罢了。” 郭象注:并不是拿着钓竿而有所钓取,实际上没有什么追求,只是借钓鱼而已,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崇尚同一,就是所谓收敛光芒、混同尘世。不自成德,是说如果清楚地自成一套德行,就会与众人的事务不同。螤、斛不进入四境,是说天下彼此信任,所以能够统一法令、度量、权衡。建立功业的人并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所以功业成就后自身不得不退下;事情完成后名声不得不离去。名声离去、身体退下,才可以把政事推及天下。文王已经尽其道,是说他任用大夫而不亲自承当,这就尽到了道。所谓片刻,是百姓的心情尚未觉悟而即将觉悟的时刻。因此文王顺势推动他们,使其合于百姓共同的真实情感。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把弓弦拉满,在肘上放一杯水,然后发箭;前一支箭刚射出,后一支便又接着射出;前箭尚未射中靶子,后箭已经又搭上弦。在这时,他还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追求射中的射术,不是无心而发、自然中的射术。我曾和你登上高山,踩着险石,面对百仞深渊;如果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能射箭吗?”于是无人便登上高山,踩着险石,背对【疑字:背】百仞深渊,徘徊不前,双脚有两分垂在外面,向御寇作揖,让他向前。御寇趴倒在地,汗流到脚跟。伯昏无人说:“至人上可仰视青天,下可潜入黄泉,意气纵横于八方而神色不变。如今你已经惊惧,眼神流露恐慌,处在这种境地中大概危险了。” 郭象注:‘盈贯’,是说箭头装满了箭筒。左手如同抵拒,右手如同附着在树枝上;右手放箭,左手却不知道,所以能在肘上放一杯水。‘适矢复沓’,是说箭刚射出,后箭又接着前箭。‘方矢复寓’,是说前箭刚发出还未到靶,后箭已经又搭上弦,表现其敏捷奇妙。像木偶,是说静止到了极点。‘挥斥’,犹如纵放。德性充实于内,精神便充满于外,无论远近幽深,所在之处都明察,所以能够审察安危的机变而安然自得。不能明白极致的分际,所以有所畏惧;有了畏惧,所丧失的东西就多了,难道只是射箭吗?《笔乘》说:罗勉道认为,‘适矢复沓’是箭射出后又追接前箭;‘方矢复寓’是前箭刚发出,后箭又搭在弦上。范无隐则认为,‘方矢’的‘方’如同‘方舟’的‘方’,是并列的意思,指同时拿着两支箭;后箭已经搭在弦上,并不是把水杯放在肘上。郭象的解释是不对的。肩吾问孙叔敖说:“您三次做令尹,却不显得荣耀;三次离任,也没有忧愁的神色。我起初还怀疑您,如今看您的鼻间神情舒展安适,您的心究竟是怎样运用的呢?”孙叔敖说:“我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呢?我认为官位到来时不能拒绝,离去时不能阻止;我认为得失并不属于我,所以没有忧愁的神色罢了。我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呢?况且我不知道得失是在外物,还是在自身;如果在外物,便不属于我;如果在自身,便不属于外物。我正在迟疑,正在四处观察,哪里有闲暇去管什么人贵人贱呢?”仲尼听说后说:“古代的真人,智者不能用言说改变他,美色不能使他放纵,盗贼不能劫夺他,即使伏戏、黄帝这样的功业名号,也不能使他结交攀附。死生是大事,但他自身不因此改变;爵禄对于他,难道不是同死亡一样吗?这样的人,精神越过大山而无所阻隔,进入深渊泉水而不被沾湿,处在卑下细微之处也不疲惫,充满天地;既然把自身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 郭象注:旷达而无所系缚,玄妙地同彼我为一;在外物方面,不是只有世间,在自身方面,也不是只有自身存在。迟疑、四处观察,是说没有什么绝对可以,也没有什么绝对不可以。伏戏、黄帝,是功业的名号,并不是成就功业的真实本体。把功业的名号同成就功业的本体相比,距离很远,所以这些名号不足以用来同人交友。割舍自身来成全天下,会使彼此都失去;不如使每个人都自得。使人人自得,就是与人相处而不损害自身。精神充满天地,所以所在之处都可以安处;所在都可安处,所以不必损害自己以迁就外物,而能安放在自得之地。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郭注:言凡有三亡征也,不足以丧吾存,遗凡故也。遗之者不以亡为亡,则存亦不足以为存矣。旷然无矜,乃常存也。夫存亡更在於心之所措耳,天下竟无存亡。知北游第二十二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隐弅坟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於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女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郭注: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道在自然,非可言致。不失德故称德,称德而不至矣。礼有常则,矫效之所由生。日损,损华伪也。华去而朴全,则虽为而非为。以物失其所,故有为物。归根之易,惟大人耳。大人体合变化,故化物无难也。之变化之道者,不以生死为异,更相为始,则未知孰死孰生,俱是聚也,俱是散也。吾何患焉?息生於异也,各以所美为神奇,所恶为臭腐耳。然彼之所美,我之所恶也;我之所美,彼或恶之。故通共神奇,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岂殊哉?以不知为真,是知之为不近。明夫自然者,非言知之所得,故当昧乎无言之地。先举不言之标,而后寄明於黄帝,则夫自然之冥物,▯乎可得而见也。《笔乘》:无为,谓之真是也。以其不言也,黄帝之不近也。以其言之也,此特相与激扬此一大事耳。黄帝之於道,实非减於无为谓也。净名经诸菩萨共论不二法门。净名独默,然无言意,以无言为至矣。乃舍利弗默然,天女不之许也。日解脱者,不内不外,不在两间,言语文字亦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是故无离言语文字说解脱相也。知此则言默,一如知不知。一体有思有虑亦可以知。道有处有服亦可以安道,有从有道亦可以得道。何以故?思虑尽空,处服无所从,亦无从道,实非道故耳。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於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固;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於天矣。郭注:无为者,任其自为。不作者,唯因任也。观於天地者,观其形容,象其物宜,与天地不异也。与彼百化者,百化自化而神明不夺也。死者已自死,生者已自生,圆者已自圆,方者已自方,未有为其根者,故莫知也。自古以固存,言不待为之而后存也。六合未离其内者,计六合在无极之中,则陋矣。秋毫待之成体者,秋毫虽小,非无亦无以容其质也。不故,日新也。运行,各得其序,不待为之也。昭然若存,则亡矣。故惛然洁然有形,则不神矣。故油然畜之,而不得其本性之根,故不知其所以畜也。可以观於天者,与天同观也。

译楚王与凡君坐在一起。不久,楚王身边的人说:“凡国已经出现三种亡国的征兆。”凡君说:“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使存在本身增加。由此看来,凡国从来没有真正灭亡,楚国也从来没有真正存在。” 郭象注:这是说凡国有三种灭亡的征兆;说“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是因为已经遗忘了凡国。遗忘它的人不把灭亡看作灭亡,那么存在也不足以被看作存在。旷达而不自矜,才是永恒的存在。存亡只是取决于心如何安置,天下实际上没有真正的存亡。《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在玄水之上游历,登上隐弅坟之丘,恰好遇见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问个问题:怎样思考、怎样考虑,才能知道道?处在什么地方、采取什么方式,才能安于道?从什么处所、循什么道路,才能得到道?”他问了三遍,无为谓都没有回答。并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知无法得到回答,便回到白水之南,登上狐阕之山,看见狂屈。知把刚才的话向狂屈询问。狂屈说:“唉!我知道它,将告诉你。”话到嘴边,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知无法得到回答,又回到帝宫,见到黄帝,向他询问。黄帝说:“无思无虑,才开始知道道;无所处、无所服从,才开始安于道;无所从、无所循,才开始得到道。”知问黄帝说:“我和您知道这些,彼和彼却不知道;究竟谁是对的呢?”黄帝说:“无为谓才是真正正确的,狂屈近似于他;我和你终究都不接近。懂得的人不说,说的人不懂,所以圣人实行不言的教化。道不能由追求而达到,德不能由追求而至。仁可以施行,义可以亏损,礼则是相互造作。因此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道的外在光华,也是混乱的开端。所以说:修道的人每天减损,减损之上再减损,直到无为。” 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如今已经成为外物,想重新返回根本,不是很难吗?能够使它容易的,大概只有大人吧?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端,谁知道其中的条理呢?人的生命,是气的聚集;聚集便成为生,离散便成为死。既然死生同属一类,我又有什么忧患呢?所以万物是一体。人们把自己所喜爱的称为神奇,把所厌恶的称为臭腐;臭腐又转化为神奇,神奇又转化为臭腐。所以说,通行于天下的不过是一种气罢了,圣人因此看重“一”。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应我;不是他不回应我,而是不知道怎样回应我。我问狂屈,狂屈正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不是他不告诉我,而是话到心中便忘了。如今我问您,您知道这些,为什么反而不接近道呢?”黄帝说:“无为谓之所以真正正确,是因为他不知道;狂屈之所以近似,是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终究不接近,是因为我们知道这些。”狂屈听到后,认为黄帝说的是懂得真理的话。郭象注:任凭万物自行如此,就是不言的教化。道在于自然,不是可以用言语达到的。没有失去德,所以称为德;一旦称为德,便已经不能达到真正的德了。礼有固定的准则,矫饰和仿效便由此产生。每天减损,是减损外在的华饰和虚伪;华饰去掉而朴素得以保全,虽有作为却不是造作。万物失去本位,所以成为外物。返回根本的容易,只有大人能够做到。大人的形体与变化相合,所以使外物发生变化并不困难。通晓变化之道的人,不把生死看成不同,认为二者互相成为开端,于是便不知道哪个是死、哪个是生;其实都只是聚集,都只是离散,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气息由差异而产生;各自把所喜爱的看作神奇,把所厌恶的看作臭腐。但彼所喜爱的,可能正是我所厌恶的;我所喜爱的,彼也可能厌恶。因此总的说来,都是神奇,都是臭腐。死生、彼我难道有不同吗?把不知道当作真实,是因为知道反而不接近。明白自然的人,不是靠言语和知识所能得到的,所以应当昧然处在无言之地。先举出不言的标志,然后寄托于黄帝来说明,那么自然与万物玄妙相合的境界,便仿佛可以看见了。《笔乘》说:无为谓之所以是真正正确的,是因为他不说话;黄帝之所以不接近,是因为他说了话。这只是他们彼此借言语激发、阐扬这一大道理罢了。黄帝对于道,实际上并不比无为谓有所减损。《净名经》中,诸菩萨共同讨论不二法门,只有净名默然不语;然而并不是没有言语的意义,而是把无言作为最高境界。后来舍利弗默然,天女却不赞许。所谓解脱,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内外之间;言语文字也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内外之间。因此,不能离开言语文字去说明解脱的相状。明白这一点,那么言语与沉默相同,知道与不知道也相同。同一体性中有思有虑,也可以说是知道;道有处所有所依,也可以说是安于道;道有从循有路径,也可以说是得到道。为什么呢?因为思虑本来全空,处所和所依都没有固定的来源,也没有真正的从循和道路,所以它们本来就不是道。天地有伟大的美,却不言说;四时有明显的法则,却不议论;万物有完成自身的条理,却不说明。圣人以天地的美为根本,通达万物的道理。因此至人无为,大圣不造作,这正是观察天地所得的道理。如今那神明精微至极,与万物一同变化。事物有死有生、有圆有方,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根本。万物绵延铺陈,自古以来就固定存在。六合虽然广大,却没有离开其中;秋毫虽然细小,也要依待外物才能形成形体。天下万物没有不沉浮变化的,终身没有固定不变;阴阳、四时运行,各自得到次序;昏暗恍惚,仿佛消亡却又存在;流动充盈,无形却有神妙;万物得到蓄养,却不知道其所以然。这就叫作根本,可以由此观察天道。郭象注:无为,就是任凭万物自行如此。不造作,就是只顺应事物而任其自然。观察天地,就是观察它的形态情状,效法万物各自适宜的状态,与天地没有不同。与万物一同变化,是说万物自然而然地变化,而神明不被夺失。死的自行死亡,生的自行生长,圆的自行圆,方的自行方;没有谁造作它们的根本,所以没有人知道。自古以来固定存在,是说不必先有人造作才存在。六合没有离开其中,是说如果把六合计算为处在无极之中,反而就狭小了。秋毫依待外物而形成形体,是说秋毫虽然细小,若不是有外物,也没有容纳其形质的地方。不故守旧,便是每天更新。运行各得其次序,不必有人造作。昭然显现、仿佛固定存在,就已经消亡了;所以昏暗清寂而有形,便不神妙了。流动而蓄养万物,却不能得到万物本性的根本,所以不知道它为何能蓄养万物。可以由此观察天道,是说与天同样地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