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翼十

胠筐第十

道藏 · 正统道藏续道藏 · 已译 · 第 34–35 段

将为去声肚扶筐探平声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滕,固肩镭决,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筐担囊而趋,唯恐缄朦肩镭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问罟之所布,未褥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闻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6;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郭注:为大盗积,为大盗守,言知之不足恃也如此。法圣人者,法其迹耳。迹者,已去之物。非应变之具#7也,奚足尚而执之哉?执成迹以御乎无方,无方至而迹滞矣,所以守国而为人守之也。为大盗者,不盗其圣法,则无以取其国,言圣法唯人所用,未足为全当之臭也。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8,比干剖,苌弘驰耿,子胥靡糜,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蹶之徒问於卫曰:盗亦有道乎?蹶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蹶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9酒薄而郡邓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拮剖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10。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蹑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娇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於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鱿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蹶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郭注:言暴主亦得据人君之威以戮贤臣,而莫之敢抗者,皆圣法之由也。向无圣法,则桀、纣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使天下侧目哉?圣、勇、义、知、仁五者,所以禁盗,而反为盗资也。圣人利天下少害天下多,信哉斯言。斯言虽信,而犹不可亡圣者,天下之知未能都亡,故须圣道以镇之也。常知不亡而独亡圣知,则天下之害又多於有圣矣。然则有圣之害虽多,犹愈於亡圣之无治也。虽愈於亡圣,未若都亡之无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夫竭唇非以寒齿而齿寒,鲁酒薄非以围合耶而邓邺围;圣人生非以起大盗而大盗起,此自然相生,铃至之势也。夫圣人不立尚於物,而不能使物不尚也。故人无贵贱,事无真伪,苟尚圣法,则天下吞声而阁服之,斯乃桀、坏所至赖而以成其大盗者也。若乃绝尚守朴,弃其禁令而代以寡欲,所以桔击圣人而我朴自全,纵合盗贼而彼奸自息也。古人有言:闲邪存诚,不在善察,息淫去华,不在严刑,此之谓也。竭川非以虚谷而谷虚;夷丘非以实渊而渊实,绝圣非以止盗而盗止,故止盗在去欲,不在彰圣知。将重圣人以治天下,而桀、坏之徒亦资其法,所资者重,故所利不得轻也。小盗之所因,乃大盗之所资而利也。轩冕斧铋,赏罚之重者,所以禁盗也,然大盗又逐而窃之,则反为彼甩矣。所用者重,乃所以成其大盗也。大盗也者,必行以仁义,平以权衡,信以符玺,劝以轩冕,威以斧钺,盗此公器,然后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义赏罚,适足以诛窃钩者耳。夫坏之不可禁,由所盗之利重,利之所以重,由圣人之不轻也,故绝盗在贱货,不在重圣也。鱼失渊则为人禽,利器明则为盗资,故不以以示人。夫圣人者,诚能绝圣弃知而反冥物极。物极各冥,则其逵利物之述也。器犹进耳,若示利器於天下,所以资盗贼也。《笔乘》:鲁酒薄而邓邺围,据许慎注《淮南子》,楚会诸侯,鲁献酒於楚王,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史求酒於赵,赵不与。史怒,乃以赵厚,酒易鲁薄酒奏之。楚王以赵酒薄围邯郸。

译若要为了防备盗贼来打开箱笼、探查囊袋、封闭柜匣而设置守备,就一定会收紧绳结,坚固插闩和锁钥;这就是世俗所谓的智慧。然而大盗到来时,却背着柜匣、扛着箱笼、挑着囊袋逃走,只怕绳结和锁钥不牢固。这样看来,先前所谓的智慧,不正是替大盗积聚财物吗?所以姑且试着论述:世俗所谓的智慧,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圣人,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过去齐国邻近城邑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互相听得见,所布置的罗网、所刺探的范围,方圆二千多里。四境以内用来建立宗庙社稷、治理城邑房屋州县乡里的制度,哪一样不取法于圣人呢?可是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盗取齐国,他所盗取的难道只是齐国吗?他还把圣人的智慧和法度一并盗取了。因此田成子有盗贼的名声,身体却享有尧舜般的安稳。小国不敢非难,大国不敢诛讨,十二代拥有齐国;这不正是窃取了齐国,并连同圣人的智慧和法度一起盗来,以守护自己的盗贼身份吗?郭象注:替大盗积聚财物,替大盗守护财物,是说智慧不值得凭恃,竟到了这种地步。取法圣人,不过是取法他的外在行迹罢了。外在行迹是已经过去的东西,不是应对变化的工具,哪里值得推崇并执守呢?执守已经形成的行迹来应对无穷变化,无穷变化一到,行迹就滞塞了;所以本想守护国家,反而替别人守护国家。作为大盗的人,如果不盗取圣人的法度,就无法夺取国家;这是说圣人的法度只是供人利用,还不足以成为完全恰当的准则。姑且试着论述:世俗所谓最高的智慧,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最高的圣人,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龙逢被斩,比干被剖心,苌弘被杀,伍子胥被戮,所以这四位贤人虽有贤德,身体却不能免于刑戮。因此盗跖一伙的弟子问盗跖:“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到哪里会没有道呢?能够预先猜想到室内藏有什么,是圣;进入时走在最前面,是勇;退出时走在最后,是义;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什么时候不可以,是知;分赃均匀,是仁。这五点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天下从来没有过。”由此看来,善人不得到圣人的道就不能成事,盗跖不得到圣人的道也不能行盗。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之人多,那么圣人对天下的利益就少、危害就多。所以说:嘴唇枯竭,牙齿就寒冷;鲁国的酒淡薄,却使郓城被围;圣人出现,大盗就兴起。毁剖圣人的学说,放纵舍弃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河流枯竭,山谷就空虚;丘陵夷平,深渊就被填实。圣人死了,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平安而无事。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重视圣人来治理天下,也就是加重盗跖等人的利益。” 给天下制作斗斛来计量,盗贼就连同斗斛一起偷走;给天下制作权衡来称量,盗贼就连同权衡一起偷走;给天下制作符玺来取信,盗贼就连同符玺一起偷走;给天下制作仁义来矫正,盗贼就连同仁义一起偷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盗窃腰带钩的人要被诛杀,盗窃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内保存着仁义,那岂不是盗窃了仁义和圣人智慧吗?所以追随大盗、揭举诸侯、盗取仁义并兼取斗斛、权衡、符玺之利的人,即使有轩冕的赏赐也不能劝止,即使有斧钺的威势也不能禁止。这是加重盗跖的利益,使他无法禁止,正是圣人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给人看。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使天下明白一切的。郭象注:暴虐的君主也能凭借人君的威势杀戮贤臣,而没有人敢于抗拒,都是圣人法度造成的。假如没有圣人的法度,桀、纣怎么能守住这个地位而施放毒害,使天下人侧目呢?圣、勇、义、知、仁五种东西,本来是用来禁止盗贼的,反而成为盗贼的资助。圣人使天下得利少、受害多,这话确实如此。这话虽确实如此,却还不能把圣人全部废弃,因为天下人的智慧不能全部废除,所以仍须用圣人的道来镇守。若保留通常的智慧而只废除圣人的智慧,天下的祸害反而会比有圣人更多。这样看来,有圣人的祸害虽多,仍胜过没有圣人而天下无治;虽然胜过无圣人,却还不如把一切都废弃而没有祸害。可惜天下人无不追逐利益,却不能把智慧全部废弃,这是多么迷惑而失去根本啊!嘴唇枯竭并不是为了使牙齿寒冷,牙齿却寒冷;鲁酒淡薄并不是为了使郓城被围,郓城却被围;圣人出现并不是为了使大盗兴起,大盗却兴起了。这是事物自然相互生成,必然达到的势态。圣人不把自己树立为万物所崇尚的对象,却不能使万物不去崇尚它。因此无论人有贵贱、事有真假,只要崇尚圣人法度,天下人就会噤声而屈服;这正是桀、纣等赖以成就大盗事业的东西。如果断绝崇尚、守持朴素,废弃禁令而用减少欲望来代替,就能打击圣人,使我自身的朴素得以保全;放纵、合并盗贼,使他们自身的奸邪自然停息。古人说过:“防止邪恶、保存真诚,不在于过度察察;平息淫欲、去除华饰,不在于严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河流枯竭并不是为了使山谷空虚,山谷却空虚了;丘陵夷平并不是为了使深渊充实,深渊却充实了;断绝圣人并不是为了停止盗贼,盗贼却停止了。所以停止盗贼在于去除欲望,不在于彰显圣人的智慧。若要重视圣人来治理天下,桀、纣之徒也会资取他的法度;所资取的东西越重要,他们从中得到的利益就越不可轻视。小盗所依凭的,正是大盗所资取而获利的东西。轩冕、斧钺是赏罚中最重的手段,本来用来禁止盗贼;但大盗又追逐并窃取它们,于是反而成为大盗的工具。所使用的东西越重要,越足以成就大盗。大盗一定要用仁义来推行,用权衡来平定,用符玺来取信,用轩冕来劝诱,用斧钺来威慑;盗取这些公器,然后才能揭举诸侯。因此仁义、赏罚,只足以诛杀盗窃腰带钩的小盗。盗跖之所以不能禁止,是因为所盗取的利益太重;利益之所以太重,是因为圣人把它看得太重。所以断绝盗贼在于轻贱财货,不在于重视圣人。鱼离开深渊就会被人捕获,利器显露就会成为盗贼的资助,所以不能拿给人看。圣人如果真能断绝圣、抛弃智慧,返归幽冥而达到万物的极点,万物各自幽合,便能用自身的本性来治理万物。器物尚且还能推进,若把利器显露给天下,就等于资助盗贼。《笔乘》说:“鲁酒薄而郓城围”一语,据许慎注《淮南子》说:楚国会合诸侯时,鲁国向楚王献酒,鲁酒淡薄而赵酒浓厚。楚国掌管酒的官吏向赵国求酒,赵国不给;该官吏发怒,于是把赵酒说成浓厚,把鲁酒换作赵酒进献。楚王因此认为赵酒淡薄,便包围了邯郸。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值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舍斗折衡,而民不争;婵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欐厉工捶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捶、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烩药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郭注:去其所资,则不施禁而自止;贱其所贵,则不加刑而自息;除矫诈之所赖,则无以行其奸巧。小平者乃大不平之所用也。外无所矫,则内全我朴而无自失之害矣。夫声色离旷,有耳目者之所贵也。受生有分,而以所贵引之,则性命丧矣。若乃毁其所贵,弃彼任我,则聪明各全,人含其真也。夫以蜘蛛蛄蜕之陋,而布网转丸,不求之於工匠,则万物各有能也。所能虽不同,而所习不敢异,则若巧而拙矣。故善用人者,使能方者为方,能圆者为圆。各任其所能,人安其性,不责万民以工任之巧。故众技以不相能似拙,而天下自能则大巧矣。用其自能,是以规矩可弃,而妙匠之指可欐也。去其乱常之率,则天下各复其朴而同於玄德也。彼曾、史、杨、墨、离旷、工唾者,所禀多方,故使天下跃而效之。效之则失我,我失由彼,则彼为乱主矣。若夫法之所用者,视不过於所见,故众目无不明;听不过於所闻,故众耳无不聪。事不过於所能,故众技无不巧;知不过於所知,故韦性无不适;德不过於所得,故韦德无不富,安用立所不逮於性分之表,使天下奔驰而不能自反邪?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盈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兮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乌乱於上矣;钩饵罔罟肾曾笋苟之知多,则鱼乱於水矣;削峭格罗落置嗟呆浮之知多,则兽乱於泽矣;知诈渐尖毒、颉絮滑坚白#11 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於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续四时之施,惴奕欢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哼谆哼之意,哼哼已乱天下矣。郭注:民结绳而用之,足以纪要而已。适,故常甘;当,故常美。若思夫侈靡,则无时嫌矣。不相往来,无求之至也。赢粮趋贤而弃亲去主,至治之迹,犹政斯弊也。上谓好知之君,知而好之,则有斯过矣。夫攻之逾密,避之逾巧,则虽禽兽犹不可图之以知,而况於人哉?故治天下者作不任知,任知无妙也。上之所多者,下不能安其少也,性少而以逐多则迷矣。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此乃舍己效人、不止其分也。善其所善,争尚之所由生也。吉凶悔吝,生乎动也。而知之所动,诚能摇荡天地,运御韦生。君人者,胡可不忘其知哉?哼哼,以己诲人也。在宥第十一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人大喜邪,毗於阳;大怒邪,毗於阴。阴阳拜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於是乎天下始乔矫诂卓鸶至,而后有盗蹶、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译所以断绝圣、抛弃智慧,大盗才会停止;毁坏美玉、击碎珍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焚烧符、破坏玺,百姓才会恢复质朴鄙朴;舍弃斗斛、折断权衡,百姓才不会争夺;残毁天下关于圣人的法度,百姓才开始可以共同议论;扰乱六律,熔毁竽瑟,堵住师旷等瞽者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聪明;消灭文采,散去五色,胶合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明察;毁坏钩绳而抛弃规矩,损伤工捶的手指,天下人才开始各自拥有自己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削除曾参、史鳅的行为,钳制杨朱、墨子的言论,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幽玄而同一。人各自含藏自己的明,天下就不再被光彩迷乱;人各自含藏自己的聪,天下就不再被牵累;人各自含藏自己的知,天下就不再迷惑;人各自含藏自己的德,天下就不再偏邪。曾参、史鳅、杨朱、墨子、师旷、工捶、离朱这些人,都是把自己的德性建立在外物之上,用华饰和药石般的东西扰乱天下的人,是法度所不需要的。郭象注:去掉它所凭借的东西,不施加禁令便会自行停止;轻贱人们所尊贵的东西,不施加刑罚便会自行消除;除去矫诈所依赖的条件,就没有办法施行奸巧。小的平治,正是大的不平所利用的东西。外在没有什么可矫饰的,内在就能保全我的朴素,不会有自我丧失的祸害。声色是有耳目之人所珍视的;人的生命各有分限,如果拿所珍视的东西去诱导它,性命就会丧失。若毁掉他们所珍视的东西,抛弃外在标准而任凭自己,那么聪明各自完整,人就能含藏本真。蜘蛛、蛄蝼虽形貌鄙陋,却能结网、转丸,并不向工匠学习,万物各自都有能力。能力虽各不相同,但所学习的技艺不敢不同,就会看似巧妙而实为拙劣。所以善于用人的人,让能方的作方,能圆的作圆;各自任用所能,使人安于自己的本性,不拿各种人的巧技来要求天下人。因此众多技艺彼此不能相同,看起来像是拙劣;而天下万物各自发挥本能,这才是最大的技巧。利用各自的能力,所以可以抛弃规矩,损伤巧匠的手指。去掉扰乱常性的统率,天下各自恢复朴素而共同归于玄德。曾参、史鳅、杨朱、墨子、离朱、师旷、工捶等人,禀赋各有一端,所以使天下人跳跃着去效法他们;一旦效法他们,就丧失了自己。自己丧失是由效法他人造成的,于是他们就成了扰乱天下的主宰。至于法度所应当起作用的范围,看见的不超过自己所见的,所以众人的眼睛没有不明察的;听见的不超过自己所闻的,所以众人的耳朵没有不聪敏的;事情不超过自己所能做的,所以众人的技艺没有不巧的;知识不超过自己所知的,所以万物的性情没有不适宜的;德性不超过自己所得的,所以万物的德性没有不充足的。何必把超出各自性分之外、自己不能达到的东西树立起来,使天下人奔走而不能返回自身呢?你难道不知道至德之世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的时代,百姓结绳来记事,认为自己的食物甘美,认为自己的衣服漂亮,以自己的习俗为快乐,安居于自己的住所。邻国彼此望见,鸡鸣狗叫互相听见,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往来。像这样的时候,就是最高的治理。如今竟使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地有贤者。”于是他们背着粮食赶去追随;对内抛弃亲人,对外离开君主的事务,足迹连接到诸侯国的边境,车辙延伸到千里之外。这就是上位者喜好智慧所造成的过错。上位者如果确实喜好智慧而没有道,天下就会大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捕鸟用的弩、弋、机括等技巧越多,鸟就在空中越混乱;钩饵、网罟等捕鱼技巧越多,鱼就在水中越混乱;削剥、格击、罗网、落阱等捕兽技巧越多,兽就在泽野越混乱;诈伪、渐进、尖刻、毒害,以及辩说是非、异同、垢污等变化越多,世俗就越被辩说迷惑。所以天下屡屡大乱,罪过在于喜好智慧。天下人都知道去追求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却没有人知道追求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都知道非难自己认为不善的东西,却没有人知道非难自己已经认为善的东西,因此造成大乱。所以在上扰乱日月的光明,在下消蚀山川的精气,在中间损害四时的施化;爬行的虫、飞翔的鸟兽,没有不失去本性的。喜好智慧扰乱天下,实在太厉害了。自三代以下就是如此。舍弃那些朴实的百姓,却喜欢那些奔忙献媚的佞人;放弃恬淡无为,却喜欢喋喋不休、喧哗浮饰的心意,天下于是已经大乱了。郭象注:百姓结绳来记事,只足以记下大要罢了。适合,所以总觉得甘美;恰当,所以总觉得美好。若去想奢侈靡费之事,就没有一刻满足。不相往来,是没有欲求的极致。背粮去追逐贤者、抛弃亲人离开君主,至治的外在行迹仍然会产生这样的弊病。所谓“上”,是指喜好智慧的君主;上位者有智慧而又喜好智慧,就会造成这些过错。捕捉得越严密,躲避得越巧妙,那么即使禽兽也不能靠智慧捕获,更何况人呢?所以治理天下不能依靠智慧,依靠智慧没有什么高明之处。上位者所重视的东西越多,下位者就越不能安于自己的少有;本性本来少而追逐外在的多,就会迷失。不求自己所知的,却追求自己所不知的,这是舍弃自己而效法别人,不安守自己的分限。认为某种东西是善,争相推崇它,争夺就由此产生。吉凶悔吝,都产生于行动;而知识所发动的作用,确实能摇荡天地、运转驾驭万物。作为君主,怎么能不忘掉自己的智慧呢?喋喋不休,就是拿自己的见解教诲别人。《在宥》第十一 只听说使天下各得自在,没有听说过治理天下。所谓“在”,是怕天下人放纵自己的本性;所谓“宥”,是怕天下人改变自己的德性。天下人不放纵本性、不改变德性,哪里还需要治理天下的人呢?从前尧治理天下,使天下欣欣然,使人人以自己的本性为乐;这并不是恬淡。桀治理天下,使天下忧劳困苦,使人人以自己的本性为苦;这也不是愉快。不恬淡、不愉快,都不是德;不是德却能长久存在,天下没有这样的事。人如果极度喜悦,就会偏向阳;极度愤怒,就会偏向阴。阴阳相互偏伤,四时就不能正常运行,寒暑的调和不能形成,这难道不反过来伤害人的形体吗?使人喜怒失常,居处没有定准,思虑不能自得,中道也不能形成条理。于是天下开始出现矫饰、诡诈、卓异等现象,后来又有盗跖、曾参、史鳅那样的行为。所以即使举天下来奖赏善人也不够,即使举天下来惩罚恶人也不完备。因此天下之大也不足以用来赏罚。自三代以下,世人终日忙乱,始终把赏罚当作要务,他们哪里还有时间安顿性命的真实情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