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九

译《北边始末志》洪武元年，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率兵二十五万北伐，逼近京师。元主开城门向北逃走，到达应昌。洪武二年去世，元国人给他谥号惠宗。高皇帝赞许他能够通达时势、推知天命，派使者祭奠，并尊称他为顺帝。皇太子阿裕尔实哩达喇即位，不久李文忠攻打应昌，攻破城池，俘获太子脉迪哩巴拉，降服其部众五万人，宫女、财宝、图籍多得不可计数。元主带着余部逃往和林，右丞相库库特穆尔、平章鲁尔、右丞贺宗哲都在当地防守，兵力逐渐恢复。过了十一年去世，谥号昭宗。其二子益王特古斯特穆尔即位，七年后丞相纳克楚率另一部二十万人向明朝投降。又过两年，他在捕鱼儿海驻营，大将军蓝玉率十五万骑兵袭击，大败元军，降服其部众十万人。益王逃到伊苏岱尔处，被杀。元朝传到第五代琨特穆尔时，接连未能防守而被弑杀，后来连皇帝的名号也不知道了。永乐初年，珪琳齐即位，但他不是元朝后裔，部众不归附，又将他杀死。太师阿噜台统领各部，于是迎立顺帝的后代布尼雅锡哩为主，称汗。洪武年间，强臣孟克特穆尔占据卫喇特，死后部众分成三部，其首领分别叫玛哈穆特、太平、巴图博啰。他们不肯同自己的汗一起入朝，只上表进贡貂裘、骏马和珍奇物品，并请求册封。诏令册封玛哈穆特为顺宁王、太平为贤义王、巴图博啰为安乐王。永乐七年，派给事中郭骥出使布尼雅锡哩，郭骥被杀。皇上大怒，命淇国公丘福等人讨伐。此时布尼雅锡哩已经被卫喇特袭击击败，和阿噜台迁徙到胪朐河。丘福倚仗兵多而不加防备，全军十万骑兵都覆没。第二年，皇上亲自率五十万大军出塞追击布尼雅锡哩，将他打败，使其远逃。阿噜台则带着部众逃入山谷，请求投降并进贡马匹，诏令安抚接纳，于是君臣开始分别统领各部居住。又过一年，玛哈穆特等趁布尼雅锡哩势力衰弱，将他消灭。阿噜台上疏请求替故主报仇，皇上不答应，但嘉奖他的义举，封他为和宁王。卫喇特的贡使从此不再到来。十二年，皇上率大军讨伐卫喇特，玛哈穆特等三位首领倾尽部众前来交战，失利后逃走。阿噜台派大首领以下的人入朝进贡，皇上赐给他们米五十石、干肉、酒、糗粮和缯帛，数量各有等级。十三年，卫喇特再次请求投降，进贡马匹谢罪。十五年，玛哈穆特去世，册封他的儿子托欢为顺宁王。阿噜台因此愤怒，反叛并入境侵扰。兴和二十年，皇上讨伐阿噜台，驻军杀虎原，阿噜台逃走投降，他的另一部大首领额森托噶等数千人被带回。二十二年，皇上再次亲自讨伐阿噜台，出塞数千里，没有遇到敌寇便返回，在榆木川去世。顺宁王托欢逐渐兼并了太平、巴图博啰的部众。到宣德九年，托欢突然进攻并杀死阿噜台，全部收取他的部落，想自立为汗，但部众不答应，于是寻找元朝后裔托克托布哈王作为首领，把阿噜台的部众归还给他。托克托布哈居住在沙漠北部，喀喇沁等部都归附了他。正统八年，托欢去世，他的儿子额森日益强盛，自称太师，多次侵犯边境。十四年，大举进攻，击破大同的明军，告急文书接连传来。皇上派驸马都尉井源等四位将领，各率一万骑兵抵御，全部战败覆没。宦官振挟持皇帝亲征，皇上亲自出发，经过居庸关到达大同，成国公朱勇等率五万骑兵为前军，又大败，朱勇战死。额森乘胜进逼，在土木追上皇上，明军全军覆没，皇上蒙尘被俘。额森假称护送皇上回京，从溃败的紫荆关进入，蹂躏京畿，直逼京师。尚书于谦、武靖伯石亨抵御额森，额森逃走，大肆抢掠后离去；留在京师南面的余部被杨洪的军队消灭。当时中原已经拥立郕王为皇帝，额森失去了手中的皇帝人质，平章巴延特穆尔劝说他，于是再次护送皇上回来。这时额森的兵威超过了布哈王，只是想取得羁縻关系而已。景泰年间，皇上多次派使者向额森赠送财物，又与布哈王联络来离间他们。天顺四年，额森终于出兵消灭托克托布哈，杀死他，并致书皇上，自称大元天圣汗。皇上命令答诏，称他为卫喇特王。成化年间，额森去世，他的几个儿子分据北方边地：在西面的成为套部，侵犯陕西各镇；在北面的侵犯宣府、大同和山西，部众分合无常，世代次序已经无法考察。到弘治年间，敌酋和硕大举侵犯大同，明军战败。诏令平江伯陈锐任大将，侍郎许进辅佐，出边后却坐视停留，被征召回京并免职。敌势更加壮大，踏冰渡过黄河，驻牧在那里。改命大将保国公朱永、中贵人苗逵、右都御史史琳统率京军和边军十万人，在布韦州抵御，仍然失利。和硕死后，边患稍稍平息。所谓小王子，就是额森的后代，曾经自称为汗。有人说他也是元朝后裔。额森灭亡后，他便统领各部，曾经因恼怒丞相额布勒而想杀死他。额布勒害怕，率领一万人抢掠凉州，进入西海，攻破西宁，安定王族夺走他的诰命和印信，各部番人逃散；额布勒占据当地居住，不久又恢复势力，向小王子称藩。正德、嘉靖年间，他一直侵犯边境，杀掠官民。小王子分据的土地遥远，处在西北之间，水草丰美，部众十分富裕，拥有很多牛皮帐篷，所储珍宝价值百万。嘉靖十三年，大同叛乱，杀死守帅，暗中勾结小王子来援，践踏我军。大同平定后，小王子获得一点利益，便立即离去，不再顾念。小王子的两个叔父分别叫济农、谙达。济农分据河套，在关中附近最为富饶；谙达分据开原、上都一带，最为贫困，所以最喜欢抢掠。小王子的部众富裕，因此只以射猎自娱。虽然能控弦的骑兵有数十万人，但厌恶战争，很少出兵。济农有十个儿子，每人拥有一万骑兵；谙达也有十多万骑兵，他们前后掠夺中原百姓，数量相当。小王子虽号称君长，却不能统辖各个别部。其中有个叫黄毛的部落，凶悍残忍，不顾生死，人数少于三部。敌军有时深入边境，黄毛总从后面抢掠妇女、子女和财帛，敌军对此十分苦恼。

译后来各部合兵追击败军，乘势急攻，大败臣属部众，因此黄毛不再内顾，可以合力作战。己亥、辛丑年间，济农和谙达连续几年进入山西，抵达太原，围城十六日才解围，抢掠杀害官民，驱赶男女和牲畜，数量以百万计。济农所俘获的忻州、代州歌伎，纵情淫乐不止，最终因病骨髓枯竭而死；他的几个儿子彼此不相统属，分居西部边境。谙达却日益强盛，有个儿子叫杭台吉，手臂一边较短，善于用兵，他的部众都畏惧他，听命程度超过他的父亲。丙午年，敌军从宣府进入隆庆，总督翁万达调遣大同的周尚文出兵抵御，将其击退。后来万达因忧虑而回去，尚文去世，由都督张达代替，侍郎郭宗皋任总督。庚戌年夏天，敌军数万骑兵进入大同境内，溃兵[▯]入，把精锐部队埋伏在沟壑中，以百余老弱骑兵作诱饵。总兵张达、副总兵林椿追赶，进入伏击圈后，全部被消灭。事情传到朝廷，逮捕郭宗皋等人，分别治罪惩罚。敌军得到两位将领的首级后，立即撤走，意图难以揣测。边臣派出的间谍报告说，敌军正在腌制羊马肉、锻造锹镢、传递箭矢，各部将大举出动。朝廷议定调发边军一万三千骑、京军三万四千骑，分驻各处要害。边军取得羽檄和符信后，又因路远而不能按时到达。而京军不过是市民、屠夫、卖酒者的子弟，已经把不防备敌军视为常事。八月，敌军到达古北口，以数千骑兵试探我蓟州军，守军从高处发射火炮、弓箭和石块，将其击退。敌军于是倾尽部众缠住我军，另派精锐骑兵从小路越过山岭，出现在我军后方。京军大惊溃败，争相丢弃铠甲和马匹，逃入山谷和树林草莽之中。敌军于是大肆杀掠怀柔、顺义，官兵百姓死伤无法计算。不久又侵犯京城，分兵骑掠通州、三河。皇上大惊，大司马束手无策，唯一的办法只是闭门防守。过了十天，咸宁侯仇鸾率大同军到达，都御史杨守谦率保定军到达。又过五天，辽东、宣府、山西的勤王军队全部到达。诏令咸宁侯任大将军，统领各路将军，共十多万骑兵。敌军前后抢掠男女、牲畜、金帛财物，捆载了数以万计的东西，慢慢向东走，沿着各陵寝向北。此时各路军队互相对望，惊惶错愕，没有人敢上前发射一箭，只是跟随其后直到敌军出境而已。官军收斩敌军遗弃的幼弱者和马匹，投降或逃跑的只有八十多人，将胜利上报。咸宁侯掌权后，才议定开放马市，以满足敌人的欲望，缓和他们深入边境的图谋，于是命侍郎史道前往主持。谙达和他的儿子贪图中原的贿赂，因此借互市之机，使往来贸易不断。然而中原每年耗费以几十万计，所得马匹全都劣弱，而敌军仍然时常小规模侵扰。过了很久，咸宁侯去世，事情败露，敌军又喧嚣进犯，连续几年进入辽东，再次杀死总兵岳懋、殷尚质，侵犯各边，又包围大同右卫，使其困守城中。前些日子我出使上谷，所询问的大概情况如下：谙达有四万骑兵，其中精锐一万多骑；他的儿子就是所谓杭台吉，有一万骑兵，其中精锐七八千骑；他的庶弟叫青台吉，有一万骑兵，其中精锐三四千骑。谙达已经老了，娶了两个妾，抛弃原配妻子，杭台吉对此怨恨。两个妾各生一个儿子，谙达给他们各自一万骑兵，使他们自己防守，因此内部互相猜疑，不敢深入。谙达的精锐士兵都戴铁制兜鍪，战马披铠甲，使用长刀和大箭，远远看去像冰雪一样，个个都能以一当百。但他们不轻易同我军交战，仅仅靠那些普通骑兵也足以牵制我军。宣府、大同之间，敌军错落分布，耕种放牧如棋子般排列，三座城池反而成为外部屏障。只有降人丘富每天教他们烧火做饭、建屋居住。然而谙达始终不敢住屋。他的部众也怕暑热，有抢掠的意图却没有长期据守的决心；即使想要攻取宣府、大同，难道那里会属于他们吗？杭台吉日夜气愤地说：这个老婢子拥有这样的军队，却要老死在沙漠里，真是可笑。况且明天就能夺取敌人的权柄了。《三卫志》北部边塞之外，是我国心腹大患而又不能察觉的地方；想断绝关系却不应断绝的，没有比诺延三卫更严重的了。他们起初是乌梁海人，也就是奚、契丹的种族。洪武年间，他们被蒙古抢掠，请求投降，高帝为他们设置三卫加以统领。从大宁往前到喜峰、靠近宣府的地方叫诺延；从锦义经过广宁直到辽河的地方叫泰宁；从黄泥洼越过沈阳、铁岭直到开原的地方叫福余。只有诺延最强，后来仍然叛变而归附蒙古。文帝从燕王起兵发动靖难，派使者带着财物招请，乌梁海人率骑兵前来相助，作战有功。在此以前，朝廷在古会州之地设置大宁都司，把营州等卫作为外部边防，让宁王镇守。文帝于是把宁王及其军队迁到内地，把当地土地赐给乌梁海等人，使他们仍然组成三卫。他们的官职从都督到指挥、千户各有等级，约定作为外藩，每年供应牛具、种子、布帛、酒食，待遇十分优厚。不久又叛变归附阿噜台。二十年，皇上亲自征讨阿噜台，回军时又讨伐他们，在绰罗河大败其部众，斩杀俘获无数。宣德三年，皇上出猎巡边，驻跸遵化，正好他们的一万多人入境侵扰，皇上率三千铁骑迎击，大败他们，斩获首级数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户〕 正统九年，诏令调发二十万军队，分为四军：成国公朱勇从喜峰口出兵，左都督马谅从界岭口出兵，兴安伯徐亨从刘家口出兵，左都督陈怀从古北口出兵。他们越过滦江，渡过柳河，经过大小兴州，越过神树，在全宁击破福余，又在虎头山击破泰宁、诺延，俘获男女数千人，缴获马、牛、羊数万。回军后，朱勇晋升太保，徐亨晋升彻侯，马谅、陈怀都获赐伯爵。自此三卫虽然衰败，却对我国恨之入骨，于是通过额森充当向导入境侵扰。后来他们又来谢罪进贡，国家也加以安抚接纳，但小规模抢掠从未断绝。到正德年间，他们擅自进入边境，射杀参将陈干，蓟州军讨伐他们，他们逃走。最后都督马永任蓟州统帅，有威望有信用，三卫部众畏惧并亲近他，不敢妄动。嘉靖年间，蓟镇抚臣贪图功劳，寻找借口袭击他们，斩获首级一百多，三卫再次逃走；他们引诱谙达大举入塞，庚戌之变本来就是三卫引导造成的。仇鸾掌权后，知道三卫势弱，想发兵捣毁其地来邀功，督臣何栋认为不可，婉转劝止，这才作罢，三卫照常入贡。大体说来，他们的习俗喜欢偷盗抢掠，时常进入漠北盗马，三四个人驱赶上千匹马；敌军带着大队人马来攻，他们抵挡不住就投降并侍奉敌军，给敌军充当向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匹〕 直到后来，他们通过婚姻把子女嫁娶相互结盟，又贪图中原的赏赐，每年入朝，朝廷优厚地抚慰他们，他们便把敌军的情报转告给我们，使我们能够预先防备。因此，形势紧迫时，他们就把我们驱赶到敌军那里；取得信任时，又陷入他们的计谋。善于处置他们，就可以借他们作为内应。虽然篱笆失去了，但耳目仍然存在。

译《哈密志》哈密原是唐代伊州的土地，东接甘肃，西距土鲁番，是西域各国的咽喉。元朝宗室威武王恩克特穆尔居住在那里。永乐四年，派使者入朝进贡，诏令册封他为忠顺王，赐给金印。就在当地设置哈密察逊罕都罕都左等四卫。西域天方等三十八国的贡使到达后，都在哈密设置译员记录文书，查明情况后上报；至于土鲁番，是强大的番部，能控弦的骑兵大约五万人。忠顺王传了三代到托克托去世，儿子博啰特穆尔即位，被部下哲琳杀死。王母诺衮达喇守护国家。成化年间，土鲁番首领阿里调集部众掠夺齐勤蒙古，齐勤蒙古不服，阿里发怒，便率兵劫持王母和金印。除王母以外，王之外孙哈尚逃到肃州。过了很久，甘肃守臣上奏接纳哈尚，恢复哈密，而阿里去世，由他的儿子阿哈玛特继位。哈尚贪婪残暴，失去了夷人部众的民心。弘治初年，阿哈玛特用欺诈手段杀死哈尚，占据哈密城，上奏说哈尚不是王室后裔，不应称王，请求自己统治哈密。兵部尚书马文升议论后不准许，仍赐诏书严厉责备。阿哈玛特后悔害怕，交还金印和所占城池。诏令嘉奖他，赐给金帛各有等级，于是寻找忠顺王的近支族人，立故安定王后裔善巴为王，命哈密头目阿穆兰辅佐他。阿穆兰勾结哈喇辉夷人抢掠土鲁番，阿哈玛特发怒，又率兵进入哈密劫持善巴和金印，并将阿穆兰肢解以示惩罚。弘治六年，事情传到朝廷，命侍郎张海、都督缑谦筹划处理，并把戍守土鲁番的四十多人安置到两广。阿哈玛特于是自称汗，掠夺防御各卫，扬言要攻取甘州。张海等因奉使不称职，被投入狱中并贬黜免职。八年，阿哈玛特留下部将伊兰守哈密，精兵不过四百骑。甘肃巡抚许进、总兵刘宁侦知此事，便率三千骑兵袭击攻破哈密，伊兰逃走，俘获善巴的妻女以及牛羊三千头；宽赦其被胁迫的部众八百人，让他们返回，升迁赏赐各有等级。九年，阿哈玛特重新占据哈密，于是上奏送回善巴和金印，并交还四十多个原来被占的城池。诏令起用前咸宁伯王越统率各路军队，商议送回贡使；善巴到达后恢复原来的封号，并派兵护送。国家因此优厚地慰劳赏赐阿哈玛特。十七年，哈密各部因为善巴嗜酒贪暴，想迎接阿哈玛特的次子章特穆尔来做王。善巴害怕，逃往沙州；此时阿哈玛特去世，各兄弟争夺王位，章特穆尔最终没有来到哈密。督舍音和珊等部族诛杀谋反者，迎接善巴回来复位。十七年，善巴去世，儿子巴雅济即位。当时章特穆尔因战乱而依附中国，留在甘州；他的哥哥巴雅济稍稍平定国内的混乱，已经自立为王。章特穆尔上书请求回国，朝廷没有答应。正德六年，才议定派人送他回去，赐给汤沐、衣物和财币，并护送他出境。但莽苏尔已经再次袭击攻下哈密，驱逐巴雅济使他逃走。诏令左都御史彭泽率军前往筹划处理。彭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估计单靠用兵不容易平定，于是带着缯绮二千匹、白金和器皿进入土鲁番王庭，劝说他们和好。莽苏尔很高兴，于是请求归还金印和城池。但彭泽没有等待朝廷回报，便擅自上书说事情已经办妥，请求回京，朝廷召他回来掌管都察院事务。莽苏尔侦知明军已经撤退，便不肯立即归还金印和城池，提出的要求没完没了；他的使者不断出入肃州，并且常常同肃州的投降夷人交往。兵备副使陈九畴对此怀疑，把他们全部逮捕下狱，并阻止赏赐财物和金币出关。于是莽苏尔率一万骑兵进犯肃州，守将击芮宁出战失利，损失八百骑。陈九畴据城自守，又怀疑那些使者是内应，把他们全部打死。又派使者联络斡尔达的军队，抢掠土鲁番部落；苏达勒狼狈逃走，明军从后面截击，斩获颇多。兵部尚书王琼与彭泽有嫌隙，便揭发彭泽辱国欺罔，以及陈九畴轻率专擅、激成变乱而使军队损失。皇上听闻后，大学士杨廷和等人平素与彭泽交好，但不得已，夺去彭泽的官职，逮捕陈九畴下狱。不久武宗去世。给事中、御史弹劾王琼挟带私怨、嫉妒功劳，杨廷和在内主持此事，于是逮捕王琼，发配戍边。起用彭泽为兵部尚书，释放陈九畴出狱，任命他为都御史，巡抚甘肃。不久苏达勒率两万骑兵进入甘州，焚烧房舍，抢掠人口和牲畜。陈九畴抵御，将他们赶出境外，斩获也大致相当。又遇到海西首领额布勒，将其击败，俘获首级一百多颗，随即上奏说苏达勒中了流箭而死。捷报传到朝廷，官秩各有升迁。后来杨廷和因参与议礼获罪罢职，彭泽也被罢免。新贵人张璁、桂萼掌权，他们是杨廷和的仇敌，知道王琼怨恨彭泽，便极力推荐王琼任西部统帅。王琼再次上书申辩彭泽、陈九畴的事情，并且说苏达勒实际上没有死。按察核验后，判定陈九畴欺罔，发配戍边；王琼则出兵到边境，向苏达勒说明利害，迁徙哈密罕都等部到附近分散居住。苏达勒畏惧，不敢再来侵犯，各国渐渐恢复进贡。然而哈密最终没有恢复城池，金印也丢失了。尚书胡世宁是有谋略的士人，与张璁、桂萼交好，但并不完全赞同王琼，而且极力称赞陈九畴有才干武略，多次推荐，最终没有得到任用。国家设置哈密，本来是想把它作为外藩，使臣服于西部边疆罢了，最终却兵连祸结，祸患反而同明朝始终相随，这种害处怎么样呢？如果厌恶战争而不想再防守，消灭土鲁番，放弃哈密，关闭关隘，断绝朝贡，把它置于管辖之外，也就可以了。可是军力不足以威服，赏赐又不足以结纳人心，那该怎么办？竭尽中原的财力去填补这个无底洞，最终反而受到侮辱。即使如此，其中的内情仍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彭泽性情急躁而轻率，但他不主张用兵，这一点可以采纳。陈九畴果断而专擅，但他的才干不能舍弃。两人的功过大致相当；杨廷和似乎挟带私意，但他所超擢进用的人都是有才能的。王琼刚愎自用而且蓄意报怨，但他的筹划方略似乎高明。张璁、桂萼表面上似乎公正，实际上使他们痛快的是私怨。合起来评论这些事情，确实值得思考。

译《安南志》安南是古代交州的土地。到了宋代，黎氏才建立国家，后来又有李、陈两个姓氏相继为王。明高皇帝平定元朝后，派学士张以宁等人持玺书前往劝降。从此安南的职贡从未缺少。后来陈日焜被他的臣子黎季犛杀死。黎季犛改国号为大虞，自称太上皇，让他的儿子胡奆做国主，谎称陈氏已经绝后，而胡奆是陈氏的外甥，请求暂时代行国事。文皇帝答应了。不久陈氏的孙子天平从小路经由老挝来到京师，诉说真实情况。皇帝下诏严厉责备胡奆，胡奆害怕，上表请求送天平回国，册封天平为安南国王，胡奆为顺化郡公，并派都督吕毅、黄中、大理卿薛嵓率五千兵护送。安南在边境设伏，杀死天平和薛嵓，把胡奆的表章交到边境。事情传来后，皇上大怒。当时又有占城控诉安南吞并其土地的情况，正好有此借口，于是任命成国公朱能为征夷将军，西平侯沐晟为左副将军，新城侯张辅为右副将军，大规模调兵讨伐。成国公、新城侯率两京、荆湖、闽浙、广东西部的军队，从广西思明府进军；西平侯率巴蜀、建昌、云贵的十多位将军和军队，从云南临安府进军。到达安南境内后，成国公去世，诏令新城侯张辅代理大将军事务。明军攻破坡垒等险要关隘，留下两关后进入底富良。西平侯也攻破猛烈关，突入宣光江口，出洮水，渡过富良江，与大军在三带州会合。敌军倾尽部众设置栅栏屯守，明军夜间渡江，大败敌军，焚烧栅栏，烟火冲天。明军乘胜攻下西都，烧毁宫室，前后斩首三万七千级。又在木丸江击破敌船，斩首一万多级。又在咸水关大败敌军，江水都变成红色，于是追击黎季犛父子直到奇罗海口，将他们全部擒获。安南平定后，登记户数三百一十二万，缴获象、马、牛、羊、船只、粮食、器械等不可计数。捷报传到朝廷，诏令寻找陈王后裔，但陈氏已经绝后，于是就在当地设置交阯布政司、都指挥司、按察司，下设府十七、州四十七、县一百五十七、卫十一、守御千户所三。论功行赏，晋封张辅为英国公，沐晟为黔国公，其余人的爵位和赏赐各有等级。将黎季犛等人下狱拘禁，没有杀死。不久，余党简定作乱，假称日南王，后来又僭称大越，改年号为兴庆。黔国公讨伐失利，大臣战死。英国公张辅再次任大将军，率兵讨伐击破叛军，擒获简定及其党羽陈希葛等，在京城肢解示众。过了一年，陈季扩又叛乱。陈季扩就是简定的侄子，自称陈氏后裔以迷惑众人，他的势力比简定更强。张辅再次率军前往讨伐，转战多年，才将他擒获。自从张辅到交南以来，共擒获三个伪王，威名震动西南夷地，于是留下镇守当地。尚书黄福掌管布政、按察二司事务，既有威严又施恩惠，众人都屏息，不敢妄动。不久朝廷召张辅回京，黄福也因任职时间长而被替代。宦官马骐贪婪苛刻，失去众人拥护，黎利便趁机反叛。起初官军不能擒获他，便任命他为土官巡检，他不奉命；再次讨伐仍不能取胜，他攻陷十多个郡邑，朝廷特地下诏赦免他，升任升华知府。黎利仍然任意进攻抢掠，朝廷命成山侯王通佩将军印，调发两广军队四万人，联合镇守军讨伐，交战十多次，胜负大致相当。黎利势力日益强盛，便向前进逼交州，王通告急，诏令安远侯柳升率精兵七万人前往夹击平叛。柳升勇敢但轻率，亲自率一千骑兵作前锋，击败黎利军，继续追击；伏兵突然发动，桥梁毁坏，柳升受重伤而死。大军听说后，反而自行溃败。成山侯害怕不敢出战，于是同黎利约定议和，放弃交阯，率兵回去。黎利于是送还安远侯的将印、文武官吏四百一十七人、士兵一万三千一百七十名、马一千二百匹，又进献代身的金银、香、象、布帛谢罪，并请求册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十七人〕 宣宗任用大学士杨士奇、杨荣等人，派礼部左侍郎李琦、工部右侍郎罗汝敬等持玺书赦免黎利，同时寻找陈氏后裔来拥立。黎利欺骗说陈氏已经绝后，双方往返两次，朝廷才派礼部右侍郎章敞、右通政徐琦册封黎利为权署安南国事。黎利派使者入朝谢恩，解除每年进献的黄金五万两，但这时他已经改年号为顺天，在国内称帝了。宣德癸丑年，黎利去世，儿子黎麟即位，另名黎龙，僭称绍平，伪谥黎利为太祖高皇帝，派使者报丧，带着代身金人来请求册封为权署国事。正德丙辰年，又派伪国公阮叔惠来请求册封，朝廷答应了，派兵部左侍郎李郁、左通政蔡亨持节册封为安南国王，赐给驼纽金印，并让他进献方物谢恩。黎麟又改年号为大宝，过了很久去世，儿子黎濬继位，另名黎基隆，僭称太和，伪谥黎麟为太宗文皇帝，请求册封，进贡不断。天顺己卯年，黎濬被庶兄黎琮杀死，黎琮自立，僭称天兴。第二年，头目黎寿域等起兵杀死黎琮，拥立黎濬的弟弟黎灏，另名黎思诚，僭称光顺，请求册封。成化初年，黎灏与镇安土官守岑宗绍相互攻战，被岑氏击败。占城王茶全进攻安南的化州，黎灏亲自率兵救援，占城退走，黎灏乘胜追击败军，直到占城都城，攻破并俘获占城王茶全后返回。弘治丁巳年，黎灏去世，儿子黎晖继位，另名黎鏳，僭称景统，伪谥黎灏为圣宗淳皇帝，请求册封。甲子年，黎晖去世，儿子黎敬继位，僭称泰贞，不满一年便去世，遗命拥立他的弟弟黎谊，僭称端庆，伪谥黎敬为肃宗钦皇帝，请求册封。黎谊即位四年，被人弑杀。他的头目黎广度、黎坰、郑江等上表说，黎谊宠信的母族阮种、阮伯胜等人肆意凶暴，百姓不堪忍受。阮种、阮伯胜等图谋窃取国柄。正德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阮种等把黎谊迁到另一所住宅，逼迫他自尽，准备拥立阮伯胜。同月二十八日，臣等和国人共同声讨他们的党羽，把他们全部诛杀。臣等私下认为，已故国王黎灏的弟弟、故臣黎玿的弟弟、三子黎赒能够担任国事，请求赐予他继承王爵，诏令准许。黎赒另名黎滢，僭称洪顺，追谥黎谊为厉愍王。当初，黎灏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黎晖，次子黎玿，另名黎镔，伪封锦江王。黎晖生黎敬、黎谊，黎玿生黎灦、黎赒。

译黎谊被杀时，黎玿和黎灦都已先去世，所以国人拥立黎赒；而黎灦的儿子、伪号沱阳王的黎譓及其弟黎懬，因为是哥哥的儿子而不能即位。黎灦的妻子是郑绥的女儿，黎譓的妻子是郑惟铲的女儿。当时郑氏势力强大，并且掌握安南的兵权，拥立黎赒并非郑氏的本意。黎赒即位后，伪尊父亲黎玿为德宗建皇帝，但做了许多不义之事，猜忌同姓大臣，国人都厌恶他。正德丙子年春，郑惟铲、郑绥和党羽陈真杀死黎赒。谅山都将陈暠自称陈氏后裔，和儿子陈牟率谅山军队逼近交州，攻杀郑惟铲，自立伪号天应；被陈真攻击后，退回谅山。郑绥等人共同拥立黎譓，另名黎椅，僭称光绍，伪尊黎灦为哲宗明皇帝，谥黎赒为灵隐王，追谥黎谊为威帝，派陈真到谅山攻打陈暠。陈暠因病去世，他的大臣阮弘裕等人为杀害黎赒之罪讨伐郑氏，进攻郑氏势力；郑绥及其儿子郑惟代、郑惟俊逃往清华，郑惟铲的儿子郑惟僚等逃往高平。当时安南的兵权还没有归属，莫登庸暗怀异志，暗示群臣推举自己掌管各路军队，使其都听从节制。得志后，他逐渐铲除黎譓身边的人，换上自己的亲信防守，并退居本国海阳府。黎譓暗中起兵攻打莫登庸，反被莫登庸击败，逃往清华，依附郑绥。莫登庸于是伪立黎懬，僭称统元，追谥黎赒为襄翼帝，当时是嘉靖元年。到了嘉靖六年，莫登庸又毒死黎懬及其母亲，自己即位，伪谥黎懬为恭皇帝。当时黎譓还占据清华、乂安、顺化、广南四道，原来拥护他的旧臣也不服莫登庸，分别占据险要之地为黎譓声援。莫登庸让儿子莫方瀛留守，自称太上皇，率兵抵御黎譓，夺取并占据清华。黎譓败逃到乂安，莫登庸又追到乂安；黎譓败逃到葵州，莫登庸又追到葵州；黎譓逃入哀牢国。哀牢就是老挝。嘉靖九年九月，黎譓因忧愤而死，儿子黎宁当时只有七岁。故臣黎峒、郑江、黎畬、郑惟▯等共同拥立黎宁，居住在清化府的木州漆马江，与老挝隔界，拥有本部兵马三千以及本州军队五千。莫登庸多次派兵攻打他们，但老挝时常援助，始终不能攻克。莫登庸是荆门人，祖上世代以捕鱼为业，后来以武举身份任陈暠的参督，最终脱离陈暠而归附黎譓。凭累积的战功，被封为武川伯，镇守海阳。他用重金贿赂黎譓的左右，得以进入并掌握军政大权，加任太傅，封为仁国公，最终篡夺王位。他伪称国号为大越，改年号为明德；明德三年，又命他的儿子莫方瀛继承伪位，僭称大正。当时郑惟僚奉黎宁之命来请求出兵援助。皇上想讨伐莫登庸，但与武定侯郭勋意见不合。内阁辅臣夏言等迎合皇上旨意，于是下兵部商议，任命咸宁侯仇鸾为大将，尚书毛伯温为监督，与两广总督侍郎蔡经等会合广东西部、云南的汉军和土兵，分两路进兵讨伐。军队进退都要听从毛伯温，咸宁侯仇鸾却不赞成。当时参政翁万达很有谋略，善于用兵，负责侦察探听敌情真伪。毛伯温、蔡经都依靠他，于是聚集军队，用声势恐吓莫登庸，同时诱使他归顺。莫登庸于是呈上降表请罪，献出侵占的各州土地和代身金人赎罪。毛伯温等设坛，两军相对而立，派三司官员穿礼服登坛。莫登庸脱帽赤脚，伏在坛下，翁万达宣读诏书赦免他，并把事情全部上报。诏令将安南国改为都统司，官秩从二品，赐银印，任莫登庸为都统使，明军班师。毛伯温等人分别加官晋秩。然而莫登庸狡猾，知道中国厌恶战争，一次进贡谢恩后使者便不再到来，而他仍在国内照旧称帝。过了很久，莫登庸和儿子莫方瀛相继去世，孙子莫福海继位，又去世，儿子莫防年仅六岁。大臣阮敬等人专擅权力，国家又陷入混乱。

译《倭志》日本古称倭奴国，在大海之中，位于闽、浙的东北角。日本国主以“王”为姓，世代不改，文武官僚也都如此。日本有五畿七道，统辖郡县多至五百七十三个，但都依水傍岛，大的不过相当于中国的一个村落。户数约七万多，按丁征收的赋税有八十八万三千余。自从元朝军队征讨日本而葬身海中、未能成功后，日本也彻底不再来进贡。明高帝初年，派使臣赵秩前往劝降，僧人祖朝来进贡方物。洪武十三年，丞相胡惟庸图谋叛乱，命人把精兵藏在贡船中，计划内外夹击皇上；如果不能成功，就抢掠府库财物，乘风逃走。事情败露后，藏在船中的士兵全被诛杀，并把日本僧人使者发往陕西、四川各寺，留下训诫以警示后世，从此断绝往来。于是派信国公汤和等人沿海筹划防务，从南直隶、山东、浙江、福建、广东西部都设置行都司，以防倭寇为名，沿海各处军镇犬牙交错。永乐初年，太监郑和等人带着赏赐诏谕各海国，日本率先归附，诏令厚加赏赐，封其镇山，赐给勘合一百道，约定每十年进贡一次。不久，日本三千人侵犯辽东，被都督刘江击败杀尽，无一人幸存。从此日本有所收敛，不敢大规模入侵，但小规模的抢掠盗窃也没有断绝，也许是日本国主并不知道。日本的贡使常常提前到来，主要是想利用明朝给予的赏赐和互市获利。嘉靖初年，日本国主足利义晴不能约束群臣，右京兆大夫高贡派使者宋素卿来进贡。不久，左京兆大夫内艺兴又派宗设来进贡，两人都强行请求勘合，先后来到宁波争夺先后次序，互不相让。宗设的人数多于宋素卿，于是进攻并击败宋素卿，向北追到绍兴，蹂躏各郡县，杀掠数以千计。都指挥刘锦以及千户、百户等官员与他们交战，后来都战死。朝廷用诏书晓谕，又把宋素卿下狱，宗设一方才肯听从，慢慢解散离去。从此日本有了轻视中国的心思。而中国的亡命之徒多跳海聚集，充当船主，在闽浙之间往来经商；他们又用财物役使勇悍的倭人来保护自己。闽浙之间的奸商狡民窥见利润丰厚，便私自同倭人交易违禁器物，都托靠官员豪强庇护引荐，有关官府不敢追究。狡猾的人又常常拿走倭人的货物，藏起来逃跑，没有人偿还。船主发怒，就常常杀人；其他不从事贸易的船只又在海上进行抢掠，事情逐渐被朝廷知道。朝廷担忧，于是特设闽浙巡抚，开设军门，允许按照军法办事；所任用的巡抚朱纨一向清廉正直，又果断勇敢地赴任，于是日夜训练军队，严加纠察，多次搜寻海盗的巢穴，攻破并诛杀他们。这样一来禁令更加严厉，连根株通向海上的人也受到逼迫，众多豪强都惴惴不安，双脚并立而不敢妄动。他们中做官的贵臣与纨绔子弟相互争斗不休，最终因擅自杀人而逮捕纨，连同掌管二司事务的人也依法治罪。纨愤恨而自杀，于是巡抚一职被撤销，不再设置；船主和土豪更加得意，作奸犯科愈发严重，官府只是冷眼旁观，没有人加以禁止。壬子年，倭寇开始侵犯台州，攻破黄岩、象山等县，朝廷商议重新设置提督都御史，任命家严担任此职。当时沿海卫所的军队长期废弛，不熟悉作战，军府刚刚建立，财用又十分匮乏，家严于是更多地招募勇士，委任良将，重申约束，多次侦察倭寇巢穴并予以攻破，斩获以千计。于是倭寇转移船只向南，侵犯吴松郡。两郡本来是重要的防区，土地一向肥沃富饶，但当地百姓更加怯弱，倭寇一到便纷纷溃散，无法抵抗，倭寇捆载财物而去。凡是遭到攻掠的郡县，都争相写檄文上报，巡抚、操江、宪臣相继被罢免，而家严又因云中告急，改任节钺之职。天子屡次为东南忧虑，谋划任用张经。倭寇勇猛而鲁莽，并不太把生死放在心上，每次作战总是赤裸身体，提着三尺长刀，挥舞着向前冲，没有人能够抵挡。他们的首领却都是闽、浙人，善于设伏，能够以少击多，反过来利用敌我双方的劳逸和主客之势，这就是他们常常取胜的原因。大群有数千人，小群有数百人，到处像刺猬一样突然兴起；船主中以王直最为强悍，徐海次之，此外还有毛海峰、彭老等十多个首领。张经是南京兵部尚书，朝廷计划调遣两广的狼土兵讨伐他们。张经过去曾经担任那里总督，在当地有威望和恩惠；他也意气慷慨，以平定倭寇自负，所以任命他为主帅，统辖天下一半地区的军务，可以便宜行事，开设府署，征召各位郎署官员担任参佐。朝廷内外都欣喜，认为倭寇很快就会被消灭。然而张经一向尊贵奢侈，办事带有太平时期的作风；而那些特别擢用的大将何卿、沈希仪等，资历很老，十分骄傲，新近进用的将士又轻佻狡猾，往往轻率出击、迅速退却；田州的瓦氏以及山东枪手的军队接连战败离去，张经的声望和实际威势便渐渐受损。侍郎赵文华出京督察，赵文华因上疏办事有所亏负，便倚仗权势颐指气使地凌辱张经；张经以大臣自重，处处凌驾于他之上。赵文华恼怒，便连续上疏弹劾张经，说他的才能足以办成此事，只是因为他家在福建，躲避倭寇仇怨，所以故意放纵倭寇。防兵科也有人进言，皇帝大怒，催促逮捕张经。此时张经已经聚集军队，在嘉兴大破倭寇，斩首二千级，溺水而死的也相当于这个数目。兵科说应当留下张经，让他等倭寇平定后自行证明功效，皇帝不听，连同巡抚李天宠一起论死。赵文华既然已经夺取了张经的功劳，便奏请越级擢升巡按御史胡宗宪，代替李天宠；督臣也随之改换。因此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都惴惴不安，双脚并立而不敢妄动，忧患已经不在倭寇了。赵文华不久回到朝廷，晋升为太子太保、工部尚书，胡宗宪也于是以兵部侍郎总督军务。不久，徐海入侵，包围巡抚阮鹗，蹂躏浙江地区，发来紧急告急文书。奏疏上达后，尚书赵文华请求出京督师，皇帝答应了。他所获得的进退机宜与张经相同，而且权力更重，于是同胡宗宪诱骗徐海投降，合兵将其袭击擒捕，平定了这支倭寇。徐海死后，赵文华晋升少保，胡宗宪也升任右都御史。又过一年，捕获了王直。王直原本是徽州人，因事逃到海上，后来成为船主，很讲信用，也有盗贼中的道义，即使倭寇首领也敬爱佩服他。他的姓名常常借用其他船主的名义，因此凡是前来抢掠的人，都说是王直主使。其行踪诡秘，实情无法查知。胡宗宪也是徽州人，于是用丰厚的金帛诱骗他，说：‘你如果投降，我任命你为都督，在海上设置官署，开通互市。’王直也自己激励自己，说一定要肃清海波，以赎回死罪。胡宗宪同他发下极其恳切的誓言，王直相信了他，跟随他进入杭州。胡宗宪把情况详细上报皇帝，却不敢把全部原委说清楚。

译朝廷商议认为王直是元凶，不可赦免，应当在市曹处死。胡宗宪也得以加授太子太保，其他人则分别升迁赏赐。然而他的部众没有归附之处，倭寇又侵犯淮、扬地区，未能取胜；接着连续侵犯吴、越，在闽中筑巢盘踞。前后七八年间，攻破城池十多座，掠走子女和财物数百千万，官军、官吏、百姓在战斗中死伤以及被俘后死亡的，不下数十万人。虽然有时胜负不同，但双方实力远不相称；转运军粮、滥行赏赐，以及侵吞后装入私人囊中的财物，动辄以数万计。天下骚动，东南地区的财力物力已经枯竭。胡松撰写《海图说》说：‘起初倭寇与中国往来，实际上是从辽东开始的；现在却从南方海道漂洋而来，大多从温州、宁波进入。东北风盛行时，他们从那里到这里，大约只需四五天的航程。因为倭国离辽东很远，却离闽、浙很近。如果遍历他们的国境，东西方向长途航行要四五个月，南北方向短途航行要三个月，而四面都以海为界。他们向西北到高丽，必须由对马岛出海，顺风只需一两天；向南到琉球，必须由萨摩州出海，顺风要七天。他们的贡使来中国，必须由博多出海，经过五岛进入中国，因为造船和水手都在博多的缘故。贡船返回时就直接驶向长门，因为抽分司的官员在那里。倘若是入侵抢掠，就随着风向而行：东北风猛烈时，便从萨摩或五岛到大小琉球；然后仍然要看风向变化。东北风较多时，就侵犯广东；东风较多时，就侵犯福建【在彭湖岛分船，有的到泉州等地，有的到梅花所、长乐县】。等地】如果正东风猛烈，必然从五岛经过天堂官渡水，再根据风向变化行动；东北风多时，就到乌沙门分船，有的经过韭山海闸门侵犯温州，有的从丹山以南侵犯定海【经过大猫洋进入金塘蛟门】，侵犯象山、奉化【从东西厨进入湖头渡】，侵犯昌国【进入石浦门】，侵犯台州【进入▯渚海门、松门等港口】。正东风多时，就到李西岙、壁下、陈钱分船，有的从洋山以南侵犯临观【经过渔阳山、两头洞、二姑山进入蛏浦，就侵犯绍兴的临山；经过三山、霍山洋、五岛，列经平石，就侵犯宁波的龙山、观海】，侵犯钱塘【经过大小衢、徐山进入鳖子门、赭山，逼近省城】；有的从洋山以北侵犯青村、南汇【经过马迹潭向西】，侵犯太仓【经过马迹潭向西北】；有的经过南沙进入大江【经过茶山进入瞭月嘴，涉过谷椟山，侵犯瓜仪、常州、镇江】。如果在大洋上忽然刮起东南风，就侵犯淮扬、登莱【经过步州洋、乱沙进入盐城口，就侵犯淮安；进入庙湾港，就侵犯扬州；再向北越过，就侵犯登州、莱州】。如果在五岛出海时南风正猛烈，就驶向辽阳，驶向天津。大体说来，倭寇船只来犯总在清明以后；清明以前风候不稳定，难以确定，清明以后东北风才多，而且长久不变；过了五月，风从南方吹来，不利于航行。重阳以后也有东北风，过了十月，风从西北吹来，也不利于航行。因此防守海疆的人把三、四、五月作为大汛期，把九、十月作为小汛期。他们停船和焚掠的地点，虽说由倭寇决定，但船帆所指的方向实际上完全取决于风，确实也有天意在其中。有准备的一方通常能够取胜。此前来犯的倭寇多是萨摩、肥后、长门三州人，其次是大隅、筑前、筑后、博多、日向、摄津、纪伊、种岛人，丰前、丰后、和泉人也偶有参加，大概是因在萨摩经商而随船同行。日本百姓有贫有富，有善有恶；富裕而善良的人，有的随贡船而来，有的乘商船而来；而入侵船上的人大多贫穷凶恶。况且山城君的号令长期不能施行于各岛，山口、丰后、出云又各自专有一支军队【如同中国总督府的制度】，相互吞并厮杀。现在只有丰后强盛，兼并并占有肥前等六岛；山口、出云都因贪婪而灭亡。倭国没有一位始终尊奉、固定的君主了。【山城君，是倭王的别号】先说北方边患，其次说南方倭患，这是意在造成大害；再次说安南，这是意在大举进攻；又次说哈密，这是意在谋划大事。哈密已经是末端，关闭玉门关，断绝西方贡路就可以了。安南虽然过去原本是我国版图，长期以来已经夷化，也不能恢复了。北方边患是难以取胜的，倭寇却能取胜，而我们不能取胜，正是因为他们所凭借的条件。训练士卒、巩固险要、明确赏罚，这些只是书生的空谈罢了，究竟谁能改变这种局面呢？边患和倭患只是扰乱我们的力量，并不是想要占有我们的土地。忧患不在南北边境，而在中原；关键不在将帅，而在朝廷；失败不在地利，而在人心。唉，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弇州四部稿》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一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五首

译《二陈公传》陈长公，名察，字原习。他的祖先是闽人，迁居常熟，于是成为常熟人。常熟过去豪强很多，陈氏是豪族，但陈公本人一向像长者。高皇帝多次依法击破诛杀各地豪强首领，唯独赦免陈氏，照旧让他们存在，因为陈氏有长者之风。传了四代，陈公的父亲光禄君隐居不做官。母亲谭淑人梦见斗宿之间有祥瑞之气下降，附着到自己身上，醒来一看腹部有红色文字写着‘凤’，不久便怀孕生下陈公。陈公生来就聪慧庄重，举止自有规矩，闭门读书，日日夜夜诵读，从不轻易停下。成为邑中诸生后不久，光禄君去世。陈公服丧期间三年不尝酒肉，因此旧令在邑中为他扬名。刚请人撰写光禄君墓碣，题为‘不才的我辱没了志叟’，因为诸生中有贤者私下告诉我，志叟原来是光禄君的小儿子，寰也已经是诸生了。过了很久，陈公终于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南昌推官。任满三年，以优异成绩入朝任留台监察御史。不久被召回处理台务，当时宦官瑾专擅其权，陈公坚持自己的意见，毫不屈服，因此获罪，被罚向边地输送粮食一百五十石。瑾后来伏法被处死，但他的义子宁彬煽动得更加厉害，陈公竭力抗争却不能成功，叹道：‘死并不难，只是太夫人怎么办呢？’当时谭淑人的年纪已经很高，但还没有疾病。陈公托病回乡奉养母亲，又过了九年，陈寰免去检讨一职，也回乡了。谭淑人催促陈公起身，说：‘你不要因为我年老而顾虑，竟然辜负天子深厚的恩典。’陈公于是重新起任原来的官职。不久将要出京巡按云南，他上疏提出天下大计五项：备荒、治兵、屏盗、水利、民牧，全部交给有关部门分别拟定并颁行法令。宁王朱宸濠谋反，宁王义子彬劝皇帝说南方富足安乐，可以前去游玩；皇帝欣然准备出行。陈公严肃地对内外进言，说防守军队正在彭蠡湖一带横行，难道宁王真的能举起大名吗？派三千骑兵渡江便可以直接把他捉住，何必使万乘之尊屈身出行，夺去官吏和将士的职责？而且皇帝一出京，京师就空虚；即使没有六尺之人作为抚慰和监护，难道北方边境可以不忧虑，宫墙内部也可以不忧虑吗？皇帝不高兴，严厉斥责陈公，扣除他一年的俸禄。陈公于是出发巡按云南，屏退车马和呵喝随从，亲自遍行山林险地，暗中访察民间得失。云南盛产银矿，幸臣请求由县官设立矿场开采，每年可以补助度支费用十分之一。此事交给使者议论，陈公坚持不可，说：‘这是引发兵乱的根源。’况且皇帝只看到主持开采的人所说的利益，我看到的却是其害处，应该听从防范它的意见，不能让这项议论最终实行。金齿的将领沐崧倚仗宦官势力横行侵害，陈公依法弹劾审治。皇帝没有儿子，陈公上疏大意说：‘臣身在边远地区，妄自干预国家大事，死罪死罪。’ 陛下继承先帝登上尊位已经十五年了，先帝在位十八年便离开群臣，正是因为没有突然发生的祸患，才有了陛下。陛下多次亲近游乐，年壮却还没有儿子，群臣心中怦怦不安，私下担心万一发生意外，应该尽早确定大计，选择亲近而贤能的人安置在禁中，安排端正贤良之士在左右辅翼。陛下本来可以长寿无穷，这样也许能够培植根本，消除窥伺之心，臣民无不寄托极大的希望。’没有得到答复。不久，毅皇帝驾崩，皇帝即位，下诏征求直言；陈公从云南回来，多次上书陈述君德以及政治改革和革除弊端的办法。谋划中又出任四川巡按时，陈公劝皇帝撤销四川镇守以及各处宦官织造，并把情况详细说明。宦官们在后面得到奏书内容，彼此含恨，陈公的尖锐谋议被搁置，没有下达；但皇帝心里已经受到触动，后来逐项裁减，完全如同陈公所说。陈公巡按云南和四川时，一律撤去青骊马和布袍，只带两名小吏和符节而已；从知府以下的官员都极为恐惧，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承受他的威严。贪官在陈公到来之前就解下印绶离去。巡按各道与考察官吏的事务刚刚结束，陈公因谭淑人去世而获准免职。他从驿站传书中接到讣告，立即披散头发，赤脚哭号跳跃，说：‘上天难道要阻止我，使我不能侍奉母亲九年，却只换来一天吗？’服丧期满后，陈公再次入朝任御史。王邦奇是个奸邪小人，按例被罢去千户职务，因不得志，便迎合皇帝的意旨诬陷大学士费宏等人。给事中杨言于是弹劾王邦奇，皇帝恼怒，认为杨言是在替大臣游说，当天便把他下狱审讯，备受各种酷刑。陈公大声说：‘臣陈察愿意用自己不肖的身体，换杨言在地下的生命。’ 众人惊愕，拉扯并阻止他上前；连续几天，陈公都不为所动，退下后又写好奏稿说：‘姑且不论王邦奇的话不对，大臣自己不能整饬和抵御文法，也无法消除人们的议论。只愿皇上始终以礼体恤，听取其意见；对王邦奇的弹劾，应另交司法部门审理，不要让天下人有机会窥见朝廷的风气和禁忌。’皇帝说：‘好。’于是宽免杨言之狱，不再杀他。十二军帅侯勋当时倚仗宠幸，作奸牟取巨额利益；陈公正好监察军务，揭发他的隐情，请求赐令罢免。皇帝对御史说：‘御史太刚直了，我不惜舍弃一个侯勋来答谢御史。’于是命侯勋回家。陈公担任御史很久，同列官员多次升到高位，陈公到遍地都迁升为太仆少卿，临近受拜时又推辞；荐举他人的太仆职位按旧例不得辞让，而且也不应当推荐他人替代，陈公因此获罪，被贬为潮州属县的学校官。陈公怡然收拾行李出发，说：‘我陈察办理台务没有成绩，又多次妄言，按理应当受辱，天子幸而怜悯我。潮州相距万里，难道是贬谪人的地方吗？’于是加倍赶路前往潮州，召集各地儒生讲论经学。儒生们彼此劝勉，没有一个不超过陈公服丧一周年的。后来调任信州通判，距离南昌更有三十年治理的资历；他在任职中不像南昌那样见到被贬官吏的姿态，已经晋升为浙江按察佥事，不久越级升为副使，过了一年又升为山西按察使，不久调任山东右布政使，随后又调任浙江左布政使，入朝任光禄卿，已经入朝任职。皇子出生，追赠祖父官职，录用一人为太学生。吏部说：南赣缺少巡抚，请任命陈察担任，皇帝答复可以。陈察已是三品卿，又得到升迁。他由左布政使本应升为副都御史，但大臣们却抹去了他的名字，因为陈公没有事先迎合他们，便对他心怀不满，只改任左佥都御史。到任后，陈公重申前任都御史王守仁制定的约束，编甲保、修缮要冲，督促练习技艺和射箭，秘密布置防务，捕获了盗贼首领。盗贼彼此告诫说：‘不要让明白的官吏玷污陈公的清白。’陈公又广泛颁布高皇帝《大诰》，开设里社，给社人发放小学教材，文风礼俗渐渐变得文雅。皇帝将要召用他，陈公却自称疲倦，请求退休。皇帝很不满意，说：‘都御史竟然轻易离开我吗？我不用你了。’陈公过去曾受学于经学家罗文庄，又与张润章拯相交，彼此切磋，努力成为君子。归乡后闭门更加研读濂、洛诸先生的著作，很少过问外界事务。监司每年巡视地方，偶尔来拜访陈公；陈公估量来者是长者，才接见。若来者不是长者而又奢侈炫耀，他便慢慢拿出自己吃的麦饭，强让对方吃，说：‘这是我这个农夫吃的粗食。’陈公又常说吴地方言，絮絮叨叨谈论是非，众人都徘徊躲避而去。他睡觉时一生只用一床被子，蔬菜和肉隔日轮换着吃，帽子衣服破了也不更换，只让人用丝线补缀，颜色斑杂，时间久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译年轻人看到这些都觉得难以忍受，有的人甚至相互约定指摘陈公，说他不近人情。陈公侍奉谭淑人，直到头发花白，仍在母亲膝下像婴儿一样仰慕她。每年秋天，他总在同乡之前缴纳租税。年老多病而且病情危急时，他捐出私田三百亩给县学，供贫困的博士弟子使用，说：‘我和那些借此增加子孙奢侈享受的人不同。’陈公去世时八十三岁，有文集和奏草若干卷。王世贞说：‘有一天，我到山中拜访陈公。陈公年纪并不比我小，却拿朝廷的事情来询问我。某某因战事而死，某某因进谏而死。陈公惊然起身，牙齿相击，说：‘他们难道要因为我而死在窗下吗？这难道是大丈夫吗？’接着又说：‘为在他们之前死的人而死，为在他们之后死的人而死。他们为什么死了呢？’唉！陈公最终也老了，也死了。’ 陈季公，名寰，字原大。他的祖先事迹详见《长公传》。陈公生来聪秀，刚长出头发和眉毛时便显得比同龄孩子聪明，尤其敏捷而有奇异的领悟力。谭淑人早年研习佛法，早晨常登楼诵读各种经品，然后在那里睡觉。陈公在楼下偷偷听，竟然已经暗中记住了十多品。谭淑人惊讶地说：‘孩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陈公笑着说：‘母亲早晨不是登楼诵经吗？刚才我本来就听见了。’于是才开始出外从师学习。不久补为邑中诸生，专心研究经学，通晓经义，便在乡试中考取第三名。没有考中进士后，他回到太学。太学考试诸生时，陈公总是名列第一。第二年考中进士，所上策论奇特，却没有被录取。已故长沙公曾看过陈公的文章，叹息说：‘这难道就是那个侧着身子戴冠、背着敦器到市场上叫卖的人吗？既然有这样的人才，为什么还要把文章卖掉呢？’陈公于是入选为庶吉士，更加研读中秘书的藏书。任满三年，因成绩优异留任翰林检讨。大内发生火灾，陈公上书说：‘先皇帝天还未亮就起身，拜谒上帝，回来又到寝宫告祭，出朝接见群臣，召见对答，以间暇考察政事得失。祭祀一定亲自裸献，前后十八年，即使有寒冷、暑热这样的小故，也从未废止，这是陛下亲眼看见的。如今为什么唯独厌弃法服，辞去拂士所穿的貂狐皮裘、贝带和鵕翿，反而要到大鹿出没的郊野去骑射呢？’ 臣愚以为，东方各王的府邸，仰观先帝严密设置藩屏、防备意外，实在极其慎重周详。先帝曾前往夺取宦官瑾所占的藩邸，罢免藩王而不再设置，瑾自以为孤立皇上容易发动。臣愚以为应当恢复旧制，选择近亲中贤能的人安置在藩邸中；皇上一旦有了儿子，就让他返回封国，这没有什么害处。’陈公上奏揭发奸人的忌讳之事，又提出其他条款，都是为了禁绝逸乐、遵守顾命、禁止横征暴敛、端正法度、节省费用，言辞多直率刚直，皇帝没有采纳。奸人从帷幕后传出陈公的奏章，扣除他半年的俸禄。陈公郁郁不得志，又想到谭淑人年老，便以病为由辞官归乡。陈公与长公轮流出入奉养谭淑人，时时邀请关系亲善的邻家老妇同席饮酒；妇人亲自照料水陆食物，陈公逐一品尝后进献给母亲。谭淑人在暑天染上疫病，陈公一个多月不解衣服扶侍左右，衣服和内裤都脏得生了虱子，面容憔悴，头发全白。病稍好后，谭淑人偶尔高兴地说：‘我养育两个儿子所得的俸禄，即使我住在堵塞简陋的房子里，喝水度日，也不会感到忧愁了。’皇帝改元后，因为要修撰毅皇帝实录，召陈公仍任检讨。陈公说：‘近来采集《尚书》的旧事，呈给六馆，这些不过是从文书袋中翻找出来的，和君主的大计有什么关系？翰林臣僚不过是把人员列举齐全罢了。如今应当恢复古代的左右史，记录皇帝在秘密燕居之间的言语行动，完整写入史册，不要让后世违背、混淆国是。’ 又说，文皇帝攻下金陵后，曾把相关的故主一并处死，父老中还有一两个人记得此事。臣不才，难道首阳山的伯夷、叔齐因饥饿而死，是因为纣王圣明、周武王英武吗？皇上若能赐给每人一篇传记就好了。瑕疵和美德都不相互遮掩，也许可以借此垂示后世，永远不忘。新都公相已经从内心器重陈公，说：‘我老了，史书还要等你来完成。’于是推荐陈公担任经筵讲官。陈公不能像普通书生那样说些琐碎空泛的话，他所陈述分析的都是政治治乱的关键，因此言辞繁多而不厌其烦。皇帝抬眼注视他，并说：‘阁臣如果讲论，不也应当像这样吗？’宫中有妃嫔的丧事，有人说将要停止经筵讲学。陈公说：‘君主难道能因为一个小小的丧事，就废止大典吗？’如果实在不能停止，那就杀死吉日而办理此事吗？皇帝说：‘好。’当时陈公因任职已久，本来多次应当升迁。谭淑人去世，陈公解职服丧。陈公每天骑一头骡子赶路，苍头随行向南，哭泣的眼泪交错流到下巴，脸颊已经肿裂。当时工匠正在为谭淑人制作画像，还没有完成。陈公哭息片刻，突然跳起哭道：‘我大概已经得到墨线的准则了。’天晴后，陈公跪下给画像的面颊涂上丹粉。哭声还没有停止，谭淑人的画像已经俨然完成。陈公本来并没有学习过绘画技艺。长公从四川赶来，远望便放声大哭，说：‘母亲还在吗！’陈公与长公都悲痛毁损得很厉害。又过三年，陈公起复，恢复原职。新近显贵的人因礼议而骤然升迁，忧虑自己羽翼太少，而陈公一向声望很高。他想借此讽谏他们。陈公辞谢说：‘诸位是我的旧友，我并不是不知道跟随诸位能够显贵，只是我忧虑身后之事。’实录修成后，陈公又应当升迁。他请求到南京任职，于是担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当时增城人湛若水任祭酒，教授数百上千名诸生，穿着宽大的衣服，端正坐着，讲说道理。陈公起初仰慕称赞他，后来更加学习他的宗旨，拍掌叹道：‘我舍弃自己的道路而向外求取，难道是走了亡羊的岔路吗？’回头对诸生说：‘赶快回家侍奉父母，不要只穿着宽袍大袖端坐讲学而已。’不久，长公因事获罪被贬到潮州。陈公不忍心兄长年老而远谪，便以病为由请假，和他一同前往。走了万里到达岭南才分别，陈公于是回乡，卧病更加坚定。后来因推荐才起任国子监司业。天子正要振兴国家，制定礼乐，命有关部门不得再沿用把孔子称为王、以王者尊号尊奉先师的做法。有人上书，陈公便进言说阙里孔庙的器物不应采用王者规格，坚持不可如此。他说：‘陛下尊孔子为先师，是要压低他的地位吗？还是要尊崇他呢？如果是尊崇他，阙里的制度就更不应有所裁减。进言的人不考虑实际，反而妄自揣测圣意，应当加以惩罚。’皇帝答复同意陈公的意见。不久陈公越级升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受任后又上奏，论述整顿太学以及劝皇帝增进德行、勤于政务、戒止大兴土木、节省斋祀等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皇帝读完奏疏，认为说得好，说：‘陈寰忠诚而有仁爱之心，是我愿意留下来反复阅读的人。’陈公前后两次任太学司业，一次任祭酒，他的根本主旨是宽缓地体察人情，依实际情况施行教化。最后他整顿条令，教育并策励懒惰的人，时时巡视访问诸生，对贫穷、年老和有病的人给予资助。因此诸生都争相欢喜，能够出自陈公门下，认为是极大的幸运。然而陈公晚年更受官场轻视，只任助教。刘世龙多次上封事，触犯了许多人的忌讳，被征召下狱。掌权的大臣怀疑事情的源头，便怨恨陈公。陈公于是辞官离去。陈公离任约四年，长公也被罢去中丞之职，两人便日夜共同考察讨论德义之事。偶尔出门时并肩而行，白眉白须，簪和鞋都很整洁。幼童跑来相邀，指着他们说：‘这就是二位陈先生。’陈公去世时六十三岁，著有文集二十卷。

译王世贞说：‘海内旧来称赞陈长公敢于直言，说陈季公并不及长公。看过他们前后所上的奏疏，难道不是抗直爽利而又有利于政事吗？陈公所从事的是文章，屡次被起用为儒官，莫非是因为文章而隐藏了他的才华吗？在喜欢谄谀而不喜诤谏的时代，敢于进谏的人没有名声。谚语说：见识少，怪事多。如今竟然没有陈季公，实在奇怪。我一向喜爱陈公的儿子陈文，周间曾对我说：‘季公的内在品行十分淳厚完备，不容易屈指数尽。’我没有把他的全部事迹记录下来，只记录了他的大概。’ 《湖广按察副使沈公传》世宗在位时，瓯闽一带在海上经商的商人，勾结海岛倭寇，与我国奸民相互往来，皇帝下诏命已故中丞朱纨治理此事。朱公对属下的郡守要求严格，官吏很少能合乎他的心意，唯独认为绍兴太守贤能；绍兴太守也慨然同朱公合作，想尽力清除奸弊。太守表面上以法令听从朱公，实际上又从中调和，不让朱公完全依照严法办理，也不愿把自己的恩德显露出来，使当事人偏袒自己。朱公为了痛快处置这些奸民，便把绍兴太守也一并列入弹劾对象，太守因此升任湖广按察副使。最终又因太守的事情而被罢免。这个太守就是绍兴所称赞的循吏沈公启。沈公虽然丢了官，却没有失去循吏的声望，年老长寿而终；他的子孙有几十人，也有许多显贵。唉，沈氏的福命难道是天定的吗？沈公字子由，是苏州吴江人。他出生时，母亲吴氏梦见麒麟变成獬豸，醒来后便生下了他。沈公年幼时父亲去世，成为诸生后，才华明朗俊秀，颇有声誉。他曾经控告一个侵夺产业的势家，一面诉讼，一面读书。诉讼获胜，读书也终于考取功名。参加应天乡试，经过七次考试才中进士，授任南京工部营缮司主事。不久世宗皇帝将要巡幸楚地，所走的水路需要南京准备楼船随行。船已经备好，皇帝有时却改变路线，白白耗费县官的钱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如果不准备船而皇帝突然到来，就会获罪。尚书周公心中怀疑这件事，便询问沈公。沈公说：‘召商人到龙江关采购木材，赶快派驿使侦察皇上将要走的路线，按日期计算，船只可以立即办妥。’船只归还给商人时付给他们船价，不用船时把木材归还商人，这都不难。后来皇帝果然从陆路走，国家没有损失水衡的钱。周公于是非常器重沈公。宦官请求修缮皇陵，锦衣卫朱指挥前去察看，尚书宋公请沈公同他一起去。朱指挥认为沈公是有求于自己。锦衣卫按理应当向六部属官谦让，但指挥的品秩高于部曹郎官，便要求沈公按他的品秩就座，沈公唯唯应答。朱指挥十分高兴。过了一会儿，沈公说：‘我也有一件事私下请求指挥。高皇帝规定皇陵不得移动一寸土地，违者处死。如今修陵不能不动土，但死罪是可怕的。’朱指挥脸色惊惧，说：‘请依照您的教导办理。’见到宦官后，沈公把前面的话详细回答。朱指挥又从旁边加以劝阻，于是改为只修整墙垣屋宇来复命，节省的钱又有数千万。宋公更加器重沈公，不称他的官职，始终称他为先生。三年考核期满，沈公要北上，宋公在郊外为他饯行，说：‘主事本来不应当由我来饯行，只因为你是国家的人才。’考核成绩优异后，沈公留任刑部主事，转任员外郎，任郎中时，尚书听说沈公学识深厚，已经很器重他。沈公前后承办诏狱三十多件，在审判中斟酌情理和法律，有时甚至宁可损害皇上的威严，也要守住自己的原则；而闻公也时常从中调护，使他得以不获罪。不久，朝廷因他的才能举荐他担任绍兴太守。绍兴辖有八县，只有会稽、新昌、萧山的田赋和税赋积弊严重，县令甚至要赔上自己的财产来偿还。沈公核平其定额并减轻负担，使里甲赋役较轻而容易完纳，时间一久，人人都称便。郡中山地多，苦于干旱；房屋密集，苦于火灾；又靠近海边，苦于鲨鱼。当地有老虎时，沈公向神祈祷总能应验，后来老虎又变成鲨鱼，渡海离去。其他政绩往往也类似这样，而关于海上商船的议论开始出现。原来船客许栋、王直等人挟持上万人，在双屿等港口活动；郡中有权势的士绅贪图互市利益，暗中与他们往来，并拿中丞的名义恐吓官府。有人把奏疏草稿交给沈公，说：‘您只管上奏，郡里一定会获得利益，而您也能因此得到升迁离开。’沈公坚持不可，因此被权势士绅怨恨入骨。他之所以从中调和，却没有得到朱公的感德，反而和朱公一起被弹劾。沈公任湖广副使时，督抚侍郎张岳命他记载军功，沈公立即请求跟随中军前往。张公不高兴，说：‘捷报到了也不会遗漏你；战事危险，万一发生意外，我怎么向你负责？’沈公起身道歉说：‘这是惯例。’如果不随军出行，却凭军功等级请求赏赐，又有谁替你辨明呢？于是他便与监军张副使一同前往。军队行进时，士卒像狼一样跳跃喧闹，押着一颗首级前来，说：‘这是黑苗首领某某。’ 沈公斥责说：‘黑苗首领某某早已以勇猛著称，而这个人年纪还不到二十岁，一定是假的。’监军不自在地带人离开。不久，黑苗首领某某又出来劫掠，监军才上前道歉说：‘您实际上救了我。’当时官兵贪图凭首级领赏，往往任意杀人，沈公命令尽量生擒，生擒一个与斩首一个同样计算功劳，从此保全性命的人很多。张公也于是器重沈公，并且准备举荐他，但这时沈公已经因任绍兴太守而被罢免。沈公前后四次担任南北各部属官、郡守和监司，五次受到所在大吏的知遇；这五位大吏都是天下闻名的名臣和大辅佐，他们称许沈公的贤能不只是口头说说。然而沈公终究不能胜过郡中权势士绅和一两个当权者，最后竟与苛刻贪墨、软弱怯懦的官吏一同被罢免，实在可叹。沈公归乡后，在仙人山筑室，结成诗社来自娱自乐，出入简朴放达，仿佛不曾做过官。他教导子弟研习经术、孝敬兄长、努力耕田，严明有法，不轻易出入官府；使者手持旌节按时到来，询问政事时，他便揭露利弊，帮助守臣摊派税收，又帮助县令修筑城池、规划道路，对于因此造成的私产损失毫不顾惜。他天性喜好义行，救济他人的急难胜过自己的事情。曾经与计偕同返，途中遇到他的老师卢生患疫病，随行者和船夫已经把他丢下不管。沈公把他请上自己所乘的船，早晚谨慎地照料汤药，还未到住所病就痊愈了，疫病最终也没有传染给沈公。沈公博学，诸经、诸子、史书、阴阳、律历、水利、《洪范》、紫微、堪舆家的学说，无不涉猎，尤其精通《易》。著作有《家居稿》《南北稿》《西台净稿》《越吟稿》《楚吟稿》《鸡窠岭稿》《南厂志》《南船志》《牧越议略》《吴江水利考》《杜律七言注》《晴窗便览》等若干卷。沈公七十八岁，直到老死，行事和操守都没有衰退。四个儿子中，一个为乡贡士，两个为太学生；十三个孙子中，一个考取经元，两个为太学生，五个为郡县诸生；十个曾孙都考中。三个辈分的女儿共有十九人，都嫁给有字有名的家族。这就是所谓天命注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译赞说：沈公曾经提出十二项议论，关于海防的内容都收在文集中。海上祸患兴起时，当权者把这件事郑重交给朱公办理。朝廷早晨收到报告认为可以，到了晚上却遗憾不能立即把朱公调来。等到朱公稍稍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时，那些憎恶朱公的人早晨上报，到了晚上却又遗憾不能把他撤去。朱公才能很大，是官吏和百姓所寄望的人，又有沈公辅佐，为什么最终都不能免祸呢？在道路旁筑房子，三年也建不成，其中难道也有应当承担罪责的人吗？又过了十多年，海上祸患大规模爆发，人们才渐渐称赞朱公，已经太晚了。即使沈公的十二项议论，起初确实显得零散，最终却像龟甲蓍草所作的占卜一样准确，难道不是如此吗？然而朱公自负严峻，重视名节，严厉要求士大夫，深切惩办小人，最终因不肯受狱吏侮辱而以死守义。沈公胸襟宽广，虽然晚年才显达，早年却困顿，他留给后人的恩泽和影响十分宏大。《四川按察副使章公传》章公名美中，字道华，祖先是常熟人。他的父亲封为评事公，迁家到石湖旁，于是成为吴地人。章公出生时就聪慧机敏，九岁便善于作文。稍长后家境贫困，便在石湖寺读书，直到半夜仍不休息。寺僧认为他奇异，便常在饮食之间资助他。后来遇到丁翁的宅邸，丁翁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于是也供给他饮食，并写下凭据说：‘将来富贵了，希望不要忘记我。’章公最终也没有向他道谢便离开。后来推选他参加子弟员考试，他在县试中考取第一，从此连续考试总是名列前茅。恰逢评事公去世，家境更加贫困；他从诸生那里获得的束脩，便分给几个兄弟，自己不留积蓄。过了很久才考中乡试，又过六年成为进士，授任大理寺右寺评事。他遵守法律而不苛害人。任满三年考核后授文林郎，不久升为左寺副。章公喜好清廉自守，行为有规矩，与同僚不合，退居曹署，租了一匹瘦得露骨的母马，说：‘我从早到晚没有贵人来访请托，哪里需要日行千里？’即使有文章需要撰写，他也只是口中喃喃，索取笔墨和侧理纸，最终赶紧锁入箱笼。居官不久，擢升为江西按察司佥事，分巡豫章。豫章素来有许多显贵人物，当时严嵩也在辖区内。凡是严嵩所宠爱的监奴、内外戚党羽，指使郡县暗中恐吓，像索取邮驿供应一样，把这些地方当作自己的马厩。只有章公禁止供应。马奴恼怒，便把他绑起来杖打，台使者替他求情也没有成功。从此严氏的奴仆多从偏僻道路避开章公而去。章公所审理的案件，即使涉及其他显贵，也绝不徇私。豫章有藩王收容逃亡者，章公派人对他说：‘法律是高皇帝建立的，大王是高皇帝的玄孙，却亲自违背它。使者按宗正的条例收捕王府的舍人之子，难道大王最终还能把他藏起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他立即把逃亡者交出。有人说章公太过严峻，难道不担心自身安危吗？章公说：‘我担心的是毁坏三尺之法，不能只替七尺之身打算。’百姓房舍发生火灾，章公骑马赶去祭拜，风向反转，火便熄灭了。后来他追捕丰城盗贼，消灭其首领，余党解散；又兼管七道的印信事务，把一切政务治理得像切割东西一样利落。此事传到前后任台使那里，先后上书举荐章公的共有十三批。适逢章公入朝祝贺万寿，因此拜见严嵩时没有得到额外礼遇；严嵩又因前面的事情暗中怀恨，压住他的升迁，始终不肯下令任用。过了五年，章公才升任广西参议。广西原是西南夷地，许多猺、獠与汉人杂居，抢夺、侵扰、欺诈和争斗日日不断，百姓很少能活到老年。章公用法律整治梳理，众人都惴惴不安地接受官府约束。盗贼侵扰太平等郡，章公率领各道军队冲击其要害，捕获盗首一百多人；又设伏夜袭宾利猺，使其投降。土兵应当调发向北抵御倭寇，章公告诫不得误期，误期就依明文法令处置；又告诫官吏不得沿袭旧例收受贿赂，凡受贿者立即处死。因此军队和官吏都相互警惕，争相按期赴任，唯恐迟到。章公趁此修明学校，教化诸生，使他们脱去结发蛮服，变得文雅有礼。章公巡行所辖地区时，出入山林寨堡，冒着瘴毒，因而逐渐成病。多次请假，终于升任四川按察副使，镇守松潘。章公想到疾病没有止境，时常迁居到更加偏远的地方，心情也更加郁闷不乐，于是隐退回乡，不再出仕。当时年仅四十四岁。云岭以东有个谭大初，和章公分道进入江西，结伴前往拜访他。章公对谭公的子弟和显贵亲友，只作揖而不下拜，径自出门。他治理广西时，前后得到继任者，而广西士民歌咏思念他说：“谭公施政如霜后之日，章公继承他，守法一如既往。”章公归乡时，谭公已经先行请求退居乡里；章公走了约一舍路来迎接他，设酒慰劳说：“我这个拙劣官吏的仕途，本来大概就应如此，您竟然也成了归隐之人吗？我不才，早已先您一步了。”章公把先前购置的田宅送给几个兄弟。归乡后贫困，不能置办产业，以至于租住别人的旅舍。严格约束自己，生活俭朴；奉养老母，饮食不兼用两簋，而把租佃所得的余粮余财，用来救济亲族的急难。逢年过节捐出粮食，丁翁子说：“实在惭愧，我终身节俭，不能像韩王孙那样散发粮食；这些只是靠我亲自耕作得来的。”地方守令有事求助，他一概拒绝，不敢接受谢礼，也没有人能借他闲居之时请托事情。他为人仿佛严肃冷峻，举手高拱，瞪目少言笑；有人因此把他看作高贵而傲慢，其实内心谦冲自守，从不自满。他的近体诗宏阔爽朗，开拓壮盛，有开元、大历时期的风格。书法仿效祝京兆，也得到大令遗笔的神韵，但他自称日力有限，各种书体还没有完备。隆庆初年，中丞林润、御史董尧封相继上奏推荐章公，朝廷回复已知晓，似乎将要重用他，但章公却去世了。他归乡距去世大约十年；章公死后，谭公又重新起用，屡次升迁至尚书。王子说：隆庆初年，来不及任用章公，却因他的死亡而惋惜，岂不可悲！士人处于困约之中，才显见他的节义。章公战战兢兢地守着三尺法度，面对炙手可热的权势也像面对火炭一样，最终不肯借此沾染自己；退居后甘心贫困，觉得像吃糖一样甜。蟪蛄的短促叫声不能进入他的耳中，章公真贤啊！段令公一出仕便迅速显达，像谭公一样，又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易经》说：“安守如磐石，不等到一天终了，正固而吉祥。”章公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吧！广东布政司右参议益斋赵公传。起初赵参议公八十岁时，我一向与公交好，又熟知公强健的情况，便极力称扬、扩大其声誉，说公是天地所赋予的人才，独自承受了天地浑厚博大的禀赋；他的气魄常常有余，而技巧方面似乎有所不足。天下本来不幸，未能充分发挥公的才用；公老去而没有完全为天下所用，却幸而能把多余的精力用来延续百年家业、使子孙众多，并创作不朽文章。公一边读一边点头称是，过了两年，我便听说公去世了。又过一年，他的儿子用贤拿着何子的行状来请我作传，说：“这是先父临终的遗命。”赵公因为一句话，在临终之际也不能忘记身后之事；我的话虽未必完全符合事实，但总算有合于公心的地方，于是略加编次他的行状为传，以慰藉后世。赵公名承谦，字德光，别号益斋。他的先祖是宋朝宗室，有位简国公仲谈，传了两代后渡江成为江宁人；又传十一代，松云公赵昴入赘常熟，于是成为常熟人。赵昴有三个儿子，封吏部公赵玭是最小的一个。赵昴既以义行起家，便不专事置产；到赵玭时更加如此，倾尽廪米赈济饥民，焚毁借券而不责令偿还，又把自己的产业推给外家中被派去戍边的人。因此他的义声远远超过父亲，但家业也日益衰落，不能维持家庭；有四个儿子都以读书为业，赵公是他的叔父。

译赵公十四五岁时，已经拿笔作文，气势强健，所作文章多有奇警之处。吏部公抚胸叹息说：“我不会贫穷了。”然而吏部公最终去世，赵公才补为博士弟子，依靠二哥居住。二哥当时忧郁不乐，赵公问他：“长久读书，难道会减少二哥的产业吗？”于是赵公脱身，只带着几件破旧器物，出去租了一间狭小的房子居住。妻子萧宜人夜里漂洗丝絮，清晨供公读书；当时生活有时连温饱也不能保证，但公的胸襟仍然豁达开朗。只是他每次考试总在高等，文章声名日益显著，登堂讲经，成为人师，门庭常常挤满车马；收取束脩所得的余钱，也用来资助公读书。赵公参加应天乡试，却总是不利，回来后更加勤奋勉励于学业。夏天常常亲自计时读到半夜，蚊子叮咬两腿，肿得像刺猬一样，仍不停止。到戊子年考中乡荐时，已经四十多岁；参加礼部会试又未中，最终在太学完成学业。大司成读到他的文章，认为非同寻常，便召集六馆诸生作文会试，由公主持评定。大约十年后才成为进士，第二年授职，任江西赣州府推官。赣州的风俗凶悍，当地豪强依靠刀笔谋生，乘机把持本地富人的短处；稍有不顺，便捏造文书罗织罪名，告到官府，党羽还轮流作证，每年弄得十多个家族破败。赵公到任后查明情况，立即杖责并将他们驱逐出境，全郡都称快。赵公曾经负责郡中征收商税，便为商人制定约法，不得故意压低或抬高物价，务必使商人不困顿而官府用度充足，于是制定为平价之法。又曾代理赣县县令，当时县尉被龙南盗贼弄得声势汹汹，盗贼想挟持县尉攻打县城。赵公只带两个差役、乘一辆单车逼近盗营，把利害关系陈说得十分明白。盗贼叩头请罪，交出县尉。赵公用一张纸向御史报告说：“盗贼已经全部解散，成为良民了。”赵公又曾代理宁都县令，正值赈济灾民，御史巡行部内来到赣州。赵公说：“我不忍用饥民来换取御史的欢心。”赈济完毕才到边境拜见，并以没有及时致谢御史为由谢绝。御史对他说：“你何必道谢？你替御史救活疲困的百姓，御史本来就应当向你道谢。”赵公任推官三年，御史台共七次荐举他，其他激励奖誉也很多，因此被选召为给事中、御史。郡中有董太常，不喜欢赵公，扬言说：“这个人年老了，本来就不合资格，却又刚强不屈，怎么能不招致诸公的排斥？”于是赵公被授为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久后逐渐升任验封郎中。当时严嵩执掌国政，他的儿子严世蕃曾认识赵公，便让亲近的人劝赵公说：“这样清苦寂寞，难道也甘心吗？我能使您到北方任职。”赵公谢绝说：“我年老疲惫，不愿到北方去。” 赵公在同僚中很少与人交往，只独独与郑晓交好，也喜爱杨继盛。郑、杨二人也很高兴，只遗憾认识赵公太晚。他间或对人说：“只是世人不了解赵君罢了，他差不多有汲长孺、霍子孟的风范。”赵公任文选、验封郎中将近六年，任内没有过失；曾代理太医令，所得金钱一百五十两，不放入自己的袋中，而用来补助长官，斥资购买公署宅邸以等待接任者。不久升任广东布政司参议。赵公心中不乐，说：“我已经老了，捧着一尺一寸的玺书，为县官治理贪墨官吏，养育百姓，却让人佩金紫，自己只碌碌地拿着文书跟在长官后面议论政事。”然而赵公更加努力履行职务。他所管辖的潮州、惠州二郡，绵延二千里，一年之内便巡视安抚得几乎遍及各处。和平盗贼李文彪事件发生后，兵备佥事尤君瑛向赵公询问计策。赵公写信答复说：“五岭地区形成了特殊的风气，外来的盗贼幸好还没有酿成大乱，应当以柔和方式安抚他们罢了。用兵的人未必都有必胜的谋算；小人以盗贼资财为利，君子以战功为利。兵事一兴，祸乱便会相连，财用匮乏，百姓困苦，我私下认为这是应当深切考虑的。况且我身边左右都是盗党，我推心置腹，盗贼便把耳目安插在我的手脚之间；所以兵符就放在寝室里，皇帝的甲士不必下视，盗贼已经埋伏在险隘左侧了。”我冒昧把龙南的事情上报，尤君瑛与公意见相合，协同巡抚将此事平定，终于没有酿成乱子。赵公身长七尺有余，眉毛修长，胡须卷曲，鼻梁高挺。他年轻时作为诸生出入乡里，孩子们已经注目于他；但他言辞容貌严肃冷峻，不能弯曲自己去迎合他人。偶尔遇到不能接受的事情，目光炯炯直射人面，胡须像刺猬一样张开，一边说话一边斥责。稍稍发泄后，便整理胡须，欣然自若，不再留意。因此与他交往的人，虽然敬畏地事奉他，却不至于怨恨他；然而他最终也正因这种性格而被罢职。萧御史和赵公同年登第，心中有所托付于赵公，赵公没有答应。王御史奉使来到，赵公接待得很简慢，于是彼此结怨。赵公说：“赵参议如此高傲，是想折损御史的锐气吗？”王御史便以其他事情诬陷赵公，论罪降职，赵公归乡。然而赵公清廉，他任推官时，依法惩办收受贿赂的人；任参议时，为白博罗县令洗雪冤屈，并拒绝他的谢礼。这些声誉人人皆知，所以御史也不能用贪污受贿之事诬陷他。赵公归乡后绝口不谈广东的事情，寻找空地修建园圃，凿池筑亭，名为容老亭，在其中休息。客人来了，便命人置酒下棋，留连终日。县中多有秀美山水，兴致来了就出游，兴尽才回来。又曾组织耆英社，乡里人羡慕此事，并绘图纪念。赵公性情节俭质朴，不喜欢奢靡；布衣穿到洗过十次，饭只吃脱粟，却痛惜父母未能得到自己的奉养，祭祀务必备办四方珍品，因此招待客人时反而把费用安排得很充足。他虽然极其吝惜财物，却勇于行义，并不把节俭当作束缚；曾捐出百金修筑本县城墙，又捐粟百斛作为丈量田地的费用。中外宗族亲戚，无论大小，几乎都靠他的余财得到衣食。晚年仍然壮健，御妾也不减少；年轻时却稍稍拒绝奔走求进的女子。他喜爱作诗，诗有白居易、随州的意味；但每写成一篇便立即丢弃，未成稿的有五十多篇。他官位最高至四品，但前后仅任四次政职，六十多岁便归乡。归乡又近二十年后去世。然而学士大夫仍然以赵公未能充分施展才用、未能享尽寿命而惋惜。赵公留给用贤的遗训，意义深远啊。赵公有三个儿子，用贤是长子，考中应天乡试，颇有才名；有六个孙子。王子说：“读赵公答复尤瑛的信，才知道他的谋虑多么深远！”岭南盗乱兴起十多年，屡次用兵，决心一定要取胜；财力日益困乏，百姓日益减少，而盗贼势力却发展到今天，仍未能找到根本解决办法。信中所说盗贼把耳目安插在我身边，而我却推心置腹，盗贼的情状确实像在眼前看见一样。哪里还能把赵公这样有血肉的人从白骨中复活，同他谈论广东的事情呢？《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二。明，王世贞撰。文部。传五首。

译张文忠公传。张公是浙江永嘉人，容貌魁伟杰出，胸怀大志。二十四岁考中乡试，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回来后聚集学生，在姚溪山中教授他们，把读书的地方题名为罗峰书院。有人说公离开诸生身份还没有多久，怎么就有自己的书院了？公笑着说：“诸生难道不配有书院吗？我为什么不配，偏要自认为不配呢？”而且他所持的议论慷慨而切中要害，即使在监司、郡守、宰相之间游说，也没有人能难倒他，于是成为诸生中的领袖。大约又过了二十二年，才考中礼部会试。当时天子正向南巡狩，第二年世宗皇帝即位，开始亲临殿前策试进士。公考取第二甲，隶属于大理寺任职。当时皇上因兴世子入继大统，命廷臣商议尊崇献皇帝皇后的办法，久议不决。公于是上书，大意说：“皇上既以兴世子入继武宗皇帝之统，就不是继承武宗的子嗣。如今若以武宗为后，武宗是兄；若以孝宗为后，孝宗自有儿子，为什么舍弃献皇帝而奉孝宗为父？难道要使献皇帝有儿子却等同无子，皇上有父亲却等同无父吗？”当时皇上内心认为他说得对，但迫于辅臣和礼官的议论，只回复已知晓，公也离开京城，任南京刑部主事。随后朝廷下令议论，议定尊孝宗为皇考，献皇帝为本生父；公又上书争辩说：“孝宗依法只能称皇伯考，不能称考；献帝可以称考，不能称本生。”于是献上自己所草拟的《或问》二篇。此时桂文襄公蕚的奏疏也上呈，内容完全如公所说，朝廷内外士大夫都侧目而视，公将要遭到排斥了。可是天子更加动心，方公献夫、霍公韬等人又进一步推引公的说法加以进言。天子借此接连堵住辅臣和礼官的言辞，前后三次下诏才定议，召公与桂公越级授为翰林院学士。公虽因骤然显贵而受到重视，却仍不能容忍公卿之间的弊病，越发直言抒发己见，无所回避，天子更加器重他。第二年升任詹事府詹事，充任经筵讲官；又过一年升任兵部右侍郎，不久转左侍郎，学士身份仍照常侍奉经筵。公多次与尚书争论边防事务，执政者想借边事压服尚书时，公又替尚书坚持，甚至抗疏辩明，往往使自己的主张得到伸张。然而主张边防者又想把献帝入太庙，公竭力指斥不可，这件事才作罢。御史巡视山西时逮捕张寅，认为他就是从前的妖人李福达；侯勋从中调停，御史便弹劾侯勋，诏令下三法司审理。案件审结后，皇上独自怀疑三法司与御史结党、倾向侯勋，命公与桂公、方公推翻原案。公于是掌管都察院，赐二品服。又赐金带，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辅理政务，仍掌都察院；又赐敕谕，约束内外御史，褒奖极为优厚，并赐玉带。公想到自己凭一个书生的片言便得到皇帝认可，不久将要登上宰相之位，便思考如何报效，主要想破除臣下的私交、离散他们的党羽，一心奉公守法，即使遭受怨恨和指责也不防备。不久赐给他两枚银印，一枚曰“忠良贞一”，一枚曰“绳愆纠谬”。他得以用密疏陈述政事，第二年加太子太保。公认为皇上尚未立太子，不应设置太子官，于是改授少保。皇上祭祀太庙，回来时在道路旁遇见公，多次注目于他，并作诗赐给他说：“我欣喜承受上天眷顾，赐予贤臣作为国家珍宝。”又赐玉带和蟒服。皇上尊崇献帝皇后之后，记录前后群臣的议论，又从公的奏书中取用意见，编成一部书，命名为《明伦大典》。升公为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赐四代诰命，授予一个儿子官职。当时杨文襄公一清任首辅，凭才干得到皇上知遇，但不能像公那样深受信任；皇上秘密询问的事情，公每月有十多件，皇上常常称赞公，甚至称说他的别号和字。当时桂公也入阁辅政，声名恩宠相当。公二人所议之事不能没有相左之处，因此渐渐不和，在皇上面前互相说坏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杨公于是得以借机离间公，皇上下诏让公暂时归乡等待任用，桂公则削去保傅之职以求免祸。公归乡到了天津，皇上又思念他，命行人召回，重新任命为宰相；而杨公则被霍公弹劾驱逐。皇上十分恼怒杨公，想把他下诏狱，公极力从宽调解，杨公才得以免死。皇上曾对公说：“留都南京是天下首要之地，事务却全被宦官专掌，为什么如此悖乱？”想选择一名宗室留守。公说：“高帝曾让亲王领宗正，不久便罢免了他；宗室参与政务已经很久没有了，臣不敢奉行此诏。”从此公屡次陈说宦官暴横的情况，皇上于是把镇守、监仓、市舶等职务几乎全部裁撤。公所上奏疏，审察细微隐情，专门委任贤能、爱惜人才、访求民间疾苦等条目，皇上嘉奖采纳。当时皇上每天参与经筵，讲求圣学，撰写《敬一箴》和宋儒五箴的注释，都交给公来阐发。天下欣然盼望太平。公又自行说礼制应当兴起，皇上以彰明圣道、撰述制作作为责任，采纳公的裁定。比如分祭天地于南北郊，在坛的东西设置朝日、夕月之祭，端正先师名号，改易神像而设置帝后神主，举行亲耕、亲蚕礼，都是其中的大事。公起初名璁，字秉用，到此时因为皇上嫌其名犯讳，请皇上为他改名孚敬，字茂恭，皇上亲笔书写赐给他。公的宅第建成后，皇上以献皇帝所书“含春堂”三字以及金币、羊、酒表示庆贺；他在姚溪山中读书的地方，皇上命有关部门重新修葺，赐名贞义，堂额题为抱忠。当时夏文愍公也因议论礼制而显贵，突然得到皇上宠信，但与公不能完全相合。又因雷震午门西序，有人说公专横，公于是请求退休。临行时，皇上赐公官服、象牙笏，表示眷意而让他归去。不久又召回复职，升兼太子太师；再次请求退休，又被召回，升为少师。当时昭圣皇太后对皇上有拥立之恩，而皇帝生母章圣皇太后的地位日益尊贵；昭圣仍依照旧例压制她，不肯屈居其下，皇上很不高兴。昭圣的弟弟昌国公鹤龄、建昌侯延龄，早年在宫中受到宠幸，横行宴饮，所作所为多不合法。他们渐渐察知皇上的意图，十分恐惧。宫中无赖少年又纷纷起来，争相抓住他们，威胁索取金帛，数额没有限度。后来他们渐渐无力偿付，便上告变乱之事，诬称二人诅咒、厌胜、怨望、大逆、杀人。案件下狱审查，都是诬陷虚妄；唯独延龄杀人，颇有事实。昭圣太后受到逼迫，便借皇后宫中另有喜庆之事，请求宽免延龄。皇上更加愤怒，于是想以谋反之罪论处延龄，并诛灭他的家族。公坚持认为延龄杀人应当抵命，但不能以谋反罪族灭全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宅第建成后，他写了“含春堂”献给皇帝，又送上金币、羊和酒祝贺；至于他过去在姚溪山中读书的书院，地方有关官员为他重新修整，皇帝赐名“贞义”，堂上的匾额题为“抱忠”。当时夏文愍公也因进言礼制而受到皇帝器重，骤然得到圣意，却不能同公完全相合。一次公在午门西廊值守防备雷震，有人说公专横，于是公请求退休。临行时，皇帝赐给公朝服和牙笏，以表示自己的心意，让他回去。不久，皇帝召他复出任职，升为兼太子太师。公再次请求退休，皇帝又召他回来，升为少师。当时昭圣皇太后对皇帝有拥立之恩，而皇帝生母章圣皇太后日益受到尊崇；昭圣皇太后仍按照旧例加以裁制，不肯居于其下，皇帝因此不高兴。昭圣皇太后的弟弟昌国公鹤龄、建昌侯延龄，早年因受宠而在宫中骄横，所作所为多不合法度。他们渐渐察觉皇帝的意向，十分恐惧不安。宫中的无赖少年又蜂拥而起，争相挟制他们，索取金帛，数目无法计算。后来他们渐渐无力应付，便上报变故，声称鹤龄、延龄有诅咒厌胜、心怀怨望、谋反大逆和杀人等事。此案下狱审查后，所告大多是诬陷虚妄，只有延龄杀人一事颇有实据。昭圣皇太后受到逼迫，便借皇帝后宫另有庆事的机会，为延龄求情。皇帝更加愤怒，于是想把延龄按谋反治罪，并诛灭他的家族。公坚持认为，延龄杀人，依法应以死偿命；但把他定为谋反而诛灭全族，则是不可行的。

译延龄不过是个贪财的俘虏，怎么能够谋反？皇上多次诘问，公都像最初一样据实回答，于是只判延龄杀人之罪，交付秋后处决。公又和同僚方公上疏说，昭圣太后年事已高，最终听到延龄死亡的消息，难道能不在内心悲伤吗？万一她因此不进饮食而另有变故，将用什么来安慰敬皇帝在天之灵？皇上恼怒，说：“自古以来强臣逼迫君主的事情还少吗？如今你又因为怜惜死囚来逼迫我，难道要让我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廷和吗？”廷和就是当初主张尊敬皇帝为考的杨廷和。皇上故意说重话，想以此威吓制止公。公坚持不停止，于是皇上下诏，把所有应当处决的人都暂缓论罪；但最终公和太后仍使延龄长期被拘禁。公任宰相时，力求使天子明白，尊重国威，重视辅臣的体统。起初潞州盗贼陈卿占据青羊山，杀害官吏，朝廷内外多主张姑息，以安抚招降为计，唯独公坚持剿灭，最终捕获并诛杀陈卿。大同叛乱杀死守将，公更加相信自己的主张，推荐刘源清，拒绝永为大帅，以一定擒获盗贼为原则；但他所推荐的人并不胜任统帅。盗贼挟持党羽以壮大声势，官军只悬赏诱使其党羽互相残杀，得到一两个主谋。夏公提出安抚之策，公的主张于是稍稍退让。公有个儿子中书舍人逊志，贤能却早夭，公因哭儿成病，请求归乡。皇上对公说：“你怎么忍心舍弃我呢？莫不是因为那些言论而郁郁不乐？幸好宽恕我吧。”这是对夏公说的。公抗辞辩论，不肯停止；从此请求归乡更加坚决，而皇上也更加厚待公，甚至亲手调药赐给他，说：“古人有剪下胡须调药的，我亲手调药，也差不多可以相比了。”皇上又专门告诫他：“要集中精神，加餐自爱，以辅佐我为忠，这是最大的公德。”公感动得流泪，病情更加严重，发誓宁死也要归去。皇上知道不能改变他的心意，才允许他退休。每年供给八名骑从，每月给米八石，所用优崇礼遇超过其他人。宰相公归乡的第二年，皇上派锦衣卫缇骑率人探视公的病情，并催促他回朝。公勉强起身走到处州，疾病发作，只得回来；再次起身走到金华，疾病又发作，只得回来。又过了三年左右公去世，享年六十五岁。皇上当时正在承天巡幸，听到讣告后悲伤哀恸，下诏褒奖极为优厚，追赠太师，谥号文忠。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逊志；逊臣为太学生。逊志先于公去世；次子逊业任尚宝丞，幼子逊肤任中书舍人，都有文学才华，能够承继家业，却都早早去世，来不及得到重用，时人十分惋惜。公在等待任用的官员中停留最久，但考中进士仅六年便拜为宰相，天子礼遇信任他的程度，自明朝兴起以来没有第二人。凡是他创制、改革的典章制度，即使皇上自信是上天启示而从公那里得到的，其影响也十分深远。公博学通晓典籍，所撰文章条理分明，均有依据；他之所以能够融会贯通，并非偶然。天下人迫于礼议而口头非难公的，有十分之九；因嫉妒公的显贵而讥刺他的，也有十分之九；时间久了，称道公、认为公正确的有一半；公去世后思念他的，又增加到十分之九。公去世不久，他的宅第就被风雨侵蚀，家中无力修整，孙辈还多靠向别人借贷来维持饮食。唉，这难道可以用来观察公的一生吗？所以因他的孙子汝纪请求，替他作这篇传。公别号罗峰，这也是他为书院取名的缘故。最后皇上称他为罗山，于是又改称罗山。赞曰：公任宰相而使宦官的势力受到压制，直到今天将近五十年，士大夫能够在朝廷上实现自己的志向，百姓能够在乡里安稳睡眠，这是谁的力量呢？礼制失落之后，只要从本心求取正道罢了。后来的君主所认定的礼制成为法令，并没有违背道理。若不断追尊考为皇帝，那么宗庙一代代延续，就会进入太庙；进入太庙便会有祧迁，公恐怕就难以免除争议了！王子说：凡是因议礼而显贵的人，他们的才干都十分卓异；即使不谈礼，他们也能凭其他方面显露自己吗？

译瞿文懿公传。瞿文懿公名景淳，字师道。起初定居在昆湖旁，学者尊敬他，不敢用官职称呼他，只称昆湖先生。去世后，天子赐谥文懿，于是改称文懿公。公的先祖有遁斋公，轻视元朝德政，离开后隐居在常熟湖上；过了五代，成为封武选公某；又过三代，成为封少宰公某；再过一代，才到公。公出生十个月便能背诵《诗经·关雎》，八岁就擅长作文。后来补为博士弟子，声名盛大。公做经生时，文思如泉涌云集，片刻便能写出数百上千字。当时刚过二十岁参加考试，便使那些老先生屈服，老先生们人人都自认为不如他。只是他参加南京乡试总不利，然而在学业上更加精深工巧，力求探究古人作文的法则，不肯拘泥于所谓琴弦调和、疏越有余音，一唱三叹的陈套。吴中称已故宰相王文恪公的经学为天下第一，只有公能够继承他。王公会元及第，而公长期困顿于诸生之间，减少父亲的产业，在乡里教书自给，心胸仍然豁达。提学御史衡水杨先生鉴识公，把他列为第一名；南京考试时，侍读无锡华先生从弃置的试卷中选出公的文章，置于前列。第二年甲辰，公也考中会元及第，天下人因此称赞二位先生知人善任。两位先生授翰林院编修三年后，分掌礼部考试，不久入内阁掌管诰敕；出使册封怀庆诸王，任副使，奉册返回后，授予宦官书信。再次分掌礼部考试，任满九年考核为最，升任侍读，请假归乡。侍奉秦太孺人，陪她一同到京师；又分掌礼部考试，不久主持武科考试，出任应天考试主考，因资历渐次升为左春坊左谕德，仍任侍读。因秦太孺人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仍守原职，升任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印信，总校《永乐大典》，又主持武科考试。不久以太常寺卿身份掌管南京国子监祭酒事务，随即在南京任吏部右侍郎；尚书职位空缺，便代理部务，不久又兼理礼部、工部事务。三年任满应当入朝奏报政绩，而当今皇上起初以礼部左侍郎召他，旋即又因总校《永乐大典》的功劳，加翰林院学士，仍辅佐部务，享受二品俸禄。公感奋说：“皇上果然任用我了！”当时正值酷暑上路而生病，回乡上疏请假，皇上不准。病情稍好，公勉强努力北上入朝，留下侍奉经筵，修撰先帝实录；皇上任用他的心意更加迫切，而公的病发作得更加不能支持，于是再次上疏请求退休。皇上体察公疲惫的情况，怜悯他，准假让他归乡。不到一年便去世。讣告传来，皇上下令有关部门办理葬事，派人到两个祭坛谕祭，追赠礼部尚书，由太常寺议定谥号，这都是特殊的典礼。公为人孝顺友爱，天性深厚真挚；但并不以严厉的操行自我标榜，性情宽厚，是位长者。他作为诸生时极其贫困，多次落第，却不显露忧戚；考中进士后，地位日益尊贵，也不显露喜色。他所接待的，即使是普通百姓和儿童，也不因身份低微而怠慢。对待最尊贵的人，如同宰相，也没有卑屈的仪态；他不能迎合常人，却有三军也不能夺取的刚毅气概。他出使怀庆那天，郑王因言事触犯了公，迁往凤阳；郑王被拘禁，由世子代理国事。世子害怕失礼，恭敬地送迎，所送财物很重，公一概辞谢不接受。恭顺侯故意为难公，公也不接受他的礼物。皇上已经暗中派人侦察此事。侯于是醒悟，把侦察情况告诉公说：“若不是您，我几乎就触犯明文法令了。”公说：“我不知道这些，我只是认为使者本来就应当如此。”公请假回京后，随众人拜访严嵩。严嵩庄重地对客人说：“倭寇很快就会平定，为什么还说胡总督的才能足以办理？而南方人往往被倭寇挫败，胡君为什么喜欢制造混乱呢？”胡总督就是严嵩的客人。公当面立即回答说：“确实如此。相公虽然明察，但远距离推测，不如我亲眼看见。胡君拥兵十万，却没有取得丝毫成效，盗贼日夜践踏百姓和财赋之地。我这个南方人不能安睡在一张枕头上，怎么能说我喜欢制造混乱呢？”严嵩本来不想听这些话，谁料有人替他听见了呢？于是严嵩改变脸色向公道歉。公说：“很好，您这句话正好规劝我。不过您的威势，已经多次使我心惊了。”公掌管诰敕，而陆太保任缇骑统领，与严嵩内外呼应，势力倾动天下。严嵩前后有四位妻子，到了想封最后一位时，唯独难住了公。陆太保模糊地拿兵部移文来请求，公坚持不同意；严嵩替他请求，公仍不同意，于是带着金钱在夜里去邀见公。公笑着不理会，说：“您不要来扰乱我，我所守的是礼法。”太保不高兴地离去，最终也不敢再谈封最后一位妻子的事。公的学士职位亲近而品秩尊贵，本不应出任祭酒，即使出任祭酒，也不应到南京；公却心安理得，还说：“我只怕不能胜任面对众人的职位罢了。”任职四年，没有写过一封请托之书。政府中的人问他缘故，他只是笑而不答。公遇到不能同意的事情，往往气势很强，但最终总归于忠厚。公辅佐吏部时，有个张司务，迂腐而多次触犯公，常常受到吏部责罚。到考察时，尚书毛公想罢免张司务，公替他说情：“此人只是迂腐，所以多受吏部责罚，尚未达到应当罢免的程度。”最终张司务得以免罪。公分掌会试三次，主持应天乡试一次，主持武科考试两处，推举了许多天下贤能士大夫，其中最著名的是当今元辅李公。他所作的程式文章流传于世，人们诵读它，把它当作法式。四方人士前来请求撰写碑志、序记，天天接踵登门；公投笔应酬，仍有余力。他挥洒成文仿佛不经意，却法度近于欧阳修，辞藻近于苏轼，言辞从容丰厚。公修德不趋近名声，作文不迎合嗜好，做官不随俗流。因为如此，天下虽然知道公，却不能完全发挥他的才能；他也没有被完全任用，人们都觉得奇怪。起初公因道路生病，想要归乡，写信给李公说：“诸公身居朝廷，固然重视任用贤才，却容易罢退不肖之人。退职便会使他们长期困顿；与其轻易罢退贤能，宁可误用而容留不肖吗？况且县官正急需人才，而南北都没有足以任用的人选，若不趁此时广泛选拔、厚实培养，一旦有诏令需要，怎么应对？”李公惊醒，称赞佩服。公想具疏上奏，准备有所陈说，正值病发，来不及上奏便作罢。公年轻时曾乘小船游巢湖，半夜有数百上千支火把逼近船只，公厉声呵斥：“我在这里，你们想干什么？” 火把立即应声熄灭。因此公一向自负，认为自己应当得到重用；后来未能充分任用，人们都觉得奇怪。公有三个儿子，长子汝稷，就是凭公的恩荫进入太学、请求我作传的人。

译王生说：先帝在位的甲辰年，天下于是没有不称颂瞿文懿公的人。然而这难道足以称述公吗？明朝兴起以来，大臣能够获赐文懿谥号的屈指可数；公独自与已故储公瓘同为甲辰年第一名，同获文懿谥号，同样以文章和品行任官而谨慎勤勉，同样辅佐南京吏部，却都没有活到宰相以下的寿命终了，同样都是名实相称、文质彬彬的君子。以瞿公这样微小的身躯议论天下大事，刚劲挺立、不向权贵低头，难道可以只凭外表来判断吗？太史公对留侯发出感慨，是有道理的。喻司徒传。大约在嘉靖、隆庆年间，人们称道名臣，便说少司徒喻公。当喻公考中进士时，首先授职为吴江县令。吴江是难治的大县，户口和财赋居天下之首，吏员因此得以侵吞财物、舞弊，隐匿赋税、收受贿赂，行为如同巨大的盗贼。然而喻公到任后，严密核查各种账目，查明实情，开始制定契约和法令加以整顿。秋夏两季的赋税按照期限上缴，不得任意敲扑百姓；徭役有规定，就应当按时到役，不必等候号召。乡里小民发生争斗，不再交给三老处理，喻公只用几句话便当场裁决。罪大者笞打十余下，斥退遣散，各人都满意离去。御史台、郡国送来的公文以及其他利害关系的文书，全都锁在一只大柜中，喻公亲自封发；吏员无从过问，也无法办事，更不敢奢望得到公一丝笑容。由于公很少给人以可乘之机，乡里的百姓也不再知道有吏员可以求托。公不以操切手段、假借惠文去弹压乡里豪强，但时时弹劾惩治，所取的都是最狡猾、最恶劣的人。吏员和大豪强战战兢兢，仿佛头顶三尺法令而站立。然而公任期终了却没有败事，贪吏即使遇到御史巡视吴江，也不敢点名追究，只急忙请求御史替他们办理。长江以南四郡一州十五县，无论远近，都称他为喻青天。喻青天最终因治理政绩第一，被征召授为御史。此前太保王肃敏公廷相读到喻公的文章，很是赞赏，本来不想让公外调。公回答说：“如果一定不是我，那应当是谁外调呢？”王公认为这话奇特，怀疑他不能兑现，后来才心悦诚服。喻公任御史时，敌人请求入贡，有人说敌人狡猾，是在欺骗我们；而且事情关系重大，不要答应。喻公于是上疏说：“不应这样。敌人用虚假之事欺骗我们，我们立即拒绝，就等于给了他借口；敌人用真实之事输诚，我们反而拒绝，就会伤害他的心。我又将代替朝廷承担责任。既不抢在敌人之前，也不落在敌人之后；内则坚定守住自己的原则，外则探察敌人的虚实，这只需要一名有才干的边吏就能承担。”喻公又分条上奏防备敌人的十四件事，都得到“已知晓”的批复。严嵩起初得到皇上宠幸，已有贪墨的声名，喻公抗疏逐条弹劾，说他为人险诈狡猾，长久下去将使天下动乱。奏疏已经上呈，公便穿着素服在北阙等候审讯；皇上内心动摇，因公的言论而难以轻易处置严嵩。严嵩两次为自己辩解，皇上都没有追究，喻公于是出任盐政。河东一带连年旱灾，喻公祈雨；有人担心旱灾不利于百姓、却正好使盐税增加，便劝公不要祈雨。公说：“不行。使国家获利和救济百姓同样重要，我不忍用自己的职务去交换百姓的生命。”最终大雨立即降下，庄稼获得大丰收，盐税数额也没有亏损。严嵩日益显贵、掌握大权，公便托病归乡，正好他的母亲李老太太病重，公不解衣带侍奉汤药，向上天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代替母亲。李老太太去世后，公悲伤憔悴，超过丧礼规定；服丧期满，仍久久徘徊不能自解。严嵩内心畏惧公，因为公是中州名士，品行才能都很高，于是找不到攻击他的办法，便发布部檄强迫公出任四川巡按。公也自我振作，表现出刚正不阿的风骨。曾经纠察一省的一名大将，以及雅州、邛州、泸州三州的守令，宾阳、江油、万县、大宁四县县令的不法行为，彻底查办，毫不宽纵。污吏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去，四川因此得到大治。己监壬子科考试，录取了许多才俊。一天夜里公梦见数百人烧焦了头，哭着请求救助；第二天询问所辖地区，才知道有一场大火飞越江面造成灾害，近千户人家被烧毁，死者还不能收殓。公调集棺材，为他们设置简薄祭奠；当晚又梦见那些人如初来谢。回京后，公负责总理本道事务，不久升任应天府丞，转任太仆寺卿。很快以右佥都御史身份督理西辅六府，日夜抚慰所属官民，训练军队，充实选拔将领；扼守险要，敌骑入侵，抵达浮图峪十里处，窥见我军整肃和睦，便徘徊退去。不久改任督操江，辅佐南台，多次上疏陈述有利政务，设法擒获大盗汪然、朱良弼等人。振武营士兵骄横，再次发动叛乱，公挫败他们的阴谋，升任右副都御史，督理漕运。公过去曾任江南县令，知道漕运弊病，提出四项建议：约束押运长途赋粮者，不得私自兑换、留置；减少存料银，增加运输士卒的行粮；改定征收脚价。诏令准许，仍制定为法令。公更加精勤于职务，几乎清除所有积弊，登记多余钱财数万计，全部上缴朝廷。当时人编歌谣说：“咚咚鼓声传到长淮，真是喻公，青天来了。”不久因言官推荐，升任督理陕西三边军务。公到任后，奖赏率领将士出塞，斩获敌方首领一百多人，马、骆驼、牛羊数量相当。敌酋济纳宾图台吉入侵，公会合三镇兵力截击破敌，俘斩敌酋五百多人；又用延绥兵袭击敌军，斩获一百多级。三次上报捷功，获得白金、文绮等奖赏，升为二品俸禄。久后授兵部右侍郎，协理军政，奉诏上奏八件事情；所陈述的严格补替、禁止奸伪、确定军政编派等，尤其切中军政要害。敌人入侵京城，公辅佐大帅镇远侯驻扎城郭，敌人不敢越过向南。皇上亲手下诏慰劳，赐玉食、法酒。不久出任南京兵部，时大司马请病假，公代理武选和军政，进用所属官员，告诫他们对天发誓以自勉，一时众人都称赞考绩清明。回到家中，有嫉妒公的人用浮言陷害他，等待另行任用，公归乡大约三年，荐举奏疏纷纷上呈，皇上召他任南京户部侍郎，督理留都储粮。公当时已经生病，仍勉强起身任职，上奏四事：“明确注选，重视部运，节省解纳，分水兑。”诏令依次施行。公最终因不能承受繁重事务而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公作为诸生时所撰写的经义、策论、传记文章，人人都凭这些文章在本省考试中取得第一。后来喜爱创作古文辞章，源流出自《盘庚》《周礼》等，雕琢得曲折深峭，世人所说的“喻氏之学”便由此而来。公字中甫，别号吴皋。他的先世是豫章人，迁徙到光州，于是成为光州人。有三个儿子，名为三玄、三素、三象，文雅有才，都能承继家业。王子说：我是吴人，所以在吴地所称述的喻公，了解得特别详细。颍川黄丞相的功名，尚且因治理郡县而受称道；赵公历任内外官职，几乎没有什么不及黄丞相的，哪里只是颍川呢？漕运河道是天下的咽喉，年年考核都称第一；在西部边疆持节掌兵，控制范围达万里；入朝辅佐枢廷，出任留都的锁钥重臣；即使一度挫折，也能重新振作，辅佐计相。这样还要惋惜公没有被大用，为什么呢？难道八座的职位还留有余席，等着公却没有实现吗？中州土地厚重，人才积聚深沉，往往能承担宏大使命、走漫长道路，写成文章，深沉含蓄而又突发峭拔，这种情况自古以来就有记载。

译魏顺甫传。魏顺甫，名裳，世代是蒲圻人。他的祖父魏溶任邻水令，以治理有方著称，离任后当地人为他立祠。学宫中有三个儿子，次子魏正初任襄长史；小儿子魏正防，人称中宪君，是顺甫的父亲。顺甫显贵后，朝廷按他的官职追封父亲。顺甫跟随长史游学太学时，已经读过《周礼》《左氏》《国语》以及唐代李白、杜甫等名家文章。他平日常说：“人生在世，应当凭三尺白刃般的笔锋在古人之间争雄，怎么能只作一名诵读官学文章的人呢？”十六岁参加诸生考试，名列高等。当时廖学士向来以博学善辩自负，而且身份尊贵、态度傲慢。他引用经史来诘问诸生，接连使他们无言以对；唯独顺甫离席应答，始终不被问倒，并且每次请教，都常常超出众人。学士惊讶失色，说：“这是什么少年，竟然足以抵得上三年苦读吗？”诸生也都十分高兴，说：“阿游怎么会这样，使五鹿少府也折服了。”大约又过了十多年，他考中乡试；再过四年，考中进士，授刑部山西司主事。他的妻子刘恭人去世，便请假急忙回乡，服丧后又回到原职。此时他开始同我以及李于鳞等人交游，并且喜爱写古文辞。顺甫自认为才华比不上诸位朋友，便更加刻苦自励。白天在曹署中处理司空城旦一类的事务，稍有空闲便打开书卷，不到半夜绝不放下。他的父亲魏正防的母亲李恭人生病，顺甫废寝忘食地侍奉了一个多月，无数次叩头向天祈求，因此也瘦弱困顿。可是李恭人最终还是去世了，顺甫痛哭得不想活下去，一夜之间也昏厥过去，第二天早晨才苏醒。当时同年李师孟、吴明卿来看他，顺甫睁眼说：“能够到地下跟随先恭人，我也没有遗憾了；以后的事情就劳烦两位了。”两人说：“唉，难道不是还有您的父亲在吗？”顺甫这才渐渐喝些粥，扶杖起身。然而就在他病重困顿时，已经替李恭人起草墓志，并请我撰写铭文。服丧期满，本应补授官职，但过了三个多月仍没有消息。有人对顺甫说，难道不应当有所请托吗？顺甫笑道：“我不过是一匹瘦弱的老马，走不了几步就会倒下，还是回去吧。我也不知道该到哪一门去请托。”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补任山西司。顺甫一共三次任该司主事，同署的郎官都是后进，职位都在他之上；可是谈到推鞫案件和文书法令，没有人能难倒他，大家都拱手佩服。后来他逐渐升为员外郎、郎中，最后任济南知府。当时李于鳞已经弃官居乡，谢绝一切宾客。顺甫三次到门前都没能见到他，只好让一名苍头仆人代为致意。有人对他说：“您和自己的部民有什么可傲慢的呢？”顺甫反而更加前往问候。于鳞感到过意不去，便出来和他饮酒谈诗，十分欢快。顺甫性情高洁简淡，没有什么交往的人；他所交往的必定是于鳞，而即使去拜访于鳞，也常常没有别的客人。因此直到任期结束，他始终如此。当时有人认为顺甫只是文章之士，心里轻视他。然而他任刑部主事，刚开始办事就宽厚公正。他和同僚审理案件，争辩到长官以及执政大臣面前，也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审决重大案件时，江左一带的监察官察知案情，只要稍有疑点，他就把判词写在案牍上，交给御史。因此，他任济南知府时，办事更加敏练，声名大振。当时齐鲁一带盗寇蜂起，顺甫筹划防御，诱捕并诛杀了几名首领，又遣散其党徒，让他们回去务农，说：“你们只管行善，我不追究你们过去的罪过。”属下各县中，只有章丘土地肥沃，但百姓最苦于徭役赋税，而且都被豪强侵夺。顺甫亲自前往，把豪强全部逮捕治罪。于是隐匿的田地全部被查出，小户百姓大都得以吃饱，也不再困于徭役。由于这些功绩，顺甫以考绩最优，朝廷按其官职追封其父为中宪公，升任山西按察司副使，分巡冀南道。顺甫任济南知府三年，台官和史官共推荐了六次；最后一次推荐不合上意，竟因被人指摘而罢去副使职务，归家。当时中宪公还健在，顺甫高兴地说：“我如今终于能够做一个称职的儿子了。”于是想尽各种办法侍奉父亲、使他欢娱；又想到两个庶弟年幼，便把囊中的财物全部拿出来，置办上等产业，分给他们三百分钱，又为他们置办贤良的妻室，说：“要趁父亲在世，让他们能够立足。” 后来他在乡里教授诸生，学生们都文质彬彬地向北行礼，称他为老师。过了很久，中宪公去世了。顺甫已经年老，哀毁之情却更加超过哭丧之时。李恭人在世时，汪伯玉镇守楚地，想要编纂《楚史》，却没有完成，也没有人能够胜任，于是聘请顺甫和豫章余德甫。德甫因另有事情不能赴任，顺甫服丧期满后，便在家中设局开修，召集各郡县博学之士和掌故人员，亲自裁定编纂，并先把草稿上报。伯玉读到叙传和杂论后十分高兴，说：“真可以和班固、荀悦相提并论了。”癸酉年九月，我被起用为楚按察使，写信告诉顺甫。顺甫来到武昌，而我即将调往岭南，正在出发；顺甫连夜追赶上我，我们在汉阳晴川阁饮酒，俯视两江环绕流淌，夹着月亮，犹如玉璧，心情十分欢畅。他对我说：“自从我登上天门观看日出，又与于鳞一同游览之后，这种快乐还能再有一次吗？恐怕不能有第三次了。”我比顺甫小七岁，胡须头发却已经大半花白；顺甫头发浓密，神气充足，像个少年人。我对他说：“大匠搜罗楚地的材料，大概已经找遍了，恐怕不会遗漏您吧？”他只是笑，没有回答。我们分别八个月后，顺甫就去世了。顺甫所编《楚史》共七十六卷，数十万字；当时楚人何某也编成了一部《楚史》，两部都上报给台省。有人说两部史书应当合并，顺甫心里不高兴，说：“五种颜色中有些可以调和，黑色和白色却不能合在一起。若非合并不可，那我宁可把自己的史书藏进箱子里。”顺甫大概是因为忧劳成疾，心血耗损，又以编修《楚史》之故而病倒。临终将要断气时，他对次子彬如说：“我的寿数已经尽了。我的诗和文章，哪一样能够流传下去呢？”说完，他把后事托付给元美，便闭上了眼睛，享年五十六岁。顺甫为人温和，是位长者，但性情特别耿介，在取舍财物方面分辨严格，丝毫不苟且。他所交好的，如于鳞、明卿以及吴兴徐子与，顺甫都像兄长一样尊敬他们。他最郑重地尊奉于鳞，也因为于鳞的缘故推重东郡谢生。有一天，谢生怨恨于鳞数说本郡的不法之事，众人都沉默不语，顺甫独自上前质问：“这是先生亲眼见到的吗？还是听别人说的？”谢生急忙说：“也只是听别人说罢了。”顺甫说：“于鳞赞美先生的事，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先生本来早就应该知道。如今只因听到别人的话就相信，这是不明智；听到了却不告诉于鳞，这是不忠；不告诉于鳞，反而告诉显贵士大夫，这是不厚道。我魏裳请求改换所奉之人了！”说完便拂袖而去。后来谢生的诬陷果然败露。顺甫所研习的，从经典、诸子、史书到天官、卜筮、龟策、地理等学说，没有不精心研究的。他的诗最擅长近体诗，风格沉郁而刚健雄壮，带有河朔的气势。他的文章尤其精于锤炼削改，森然挺立，不靠藻饰争胜。那些把华丽辞藻、淡薄文字和奢靡风格当作市井门面装饰的人，见到顺甫都足以惭愧而死了。顺甫有四个儿子：朴如，任卫辉府同知；彬如、栗如，都是县里的诸生，很有文采；乐如，尚未成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译赞语说：以顺甫这样善于治理政务、取舍财物又不苟且，而且温和厚重，是一位长者，他的才华和品行本来足以掩盖官位的不足，可是最终却没有显达，这是为什么呢？有人说，顺甫已经死了；如果不死，必定还会有所作为，士人的前途本来就难以预料。凭顺甫编修《楚史》的才能，如果上天多给他一些时间，又不让粗俗杂乱之人插手，书既已完成，却不能独自上奏，难道还会只满足于做一个普通官员吗？然而，凭顺甫的才华，如果不能最终达到循吏、良史的境界，那么难道还可以说他不能被称为循吏、良史吗？许长公小传 古语说：人富裕了，仁义就会依附于他。这话难道不对吗？仁义在财富所能惠及的范围内得到伸张，在财富达不到的地方就受到屈抑；这样的人并不是真能实行仁义的人。如今天下以经商为业、又以商人身份行事的人，大多忌讳别人说自己是商人；唯独徽州人不忌讳经商，因此富豪和长者大多往来于那里。然而他们大体都把追逐利益、投机取巧、以技艺相夸作为最高本领；其中最能结交贤士大夫、借助名声来显达的，也没有一个能践行隐约自守、亲身奉行仁义，直到死也不后悔。这样的人有一个，就是从许长公开始。许长公名鈇，字德威。他的父亲名汝贤。长公小时候寄养在外祖父汪家，外祖父不让他学习儒业，说：“男子汉怎么能袖里揣着书靠它谋生呢？”可是长公暗中跟从儒者学习，诸子史传都已经能够背诵。后来叔父汝弼到吴地经商，便带着长公同行。叔父善于计算谋划，常有奇特的办法；长公则凭谨慎守信替他掌管盈利，叔父更加放手经营，逐渐成为游闲公子中有财富和声名的人。长公又一向擅长书信，常常替叔父往来交涉，使同辈人都惊叹说：“这是许家小叔，却文质彬彬，胸中真有文章啊！”而长公从早到晚从未放下书本。有个读书人自以为熟悉经书文籍，拿自己所知来傲视长公；但他无法使长公退缩，便指着他的店铺叹道：“那里有这样的人，不可以轻视。” 叔父起初没有儿子，便把同族异母兄弟的儿子钰过继为子，后来自己又生了儿子金。长公凭勤劳辅佐叔父使家产兴起，也能顺应时势积聚财物，渐渐置办了些家产。叔父不久去世，长公料理丧事，把遗产全部登记清楚，交给金和钰。有人劝钰说：“你叔父原本没有儿子，金是抱养的。”钰便到官府诉讼，没有胜诉，愤恨而死在狱中。几个弟弟人人都以为金已得到报应。长公哭着对他们说：“你们都是我的弟弟；如今金已经死了，钰也已经受辱，即使侥幸胜诉，再次羞辱金，对死者又有什么益处？将来在地下怎么面对祖父呢？”于是割出囊中财物，抚养钰的遗孤，说：“这样或许可以稍稍安慰钰了。”金得势后，竟诬告长公曾侵吞叔父的财产。长公不加辩解，又割出更多家产给他。有人对长公说：“他这样诬陷你，你为什么还把财产给他，反而让自己置身于被诬害的境地？”长公只是道谢说：“金诬陷我，幸亏诸位知道实情；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况且我不忍背弃叔父。”于是长公的家产日渐减少。后来两个弟弟做小生意，长公又资助他们经商。最后，他的小弟弟承办盐课，因逾期将被没收盐引，长公拿出不足称贷的家产替他缴纳盐课，也不责令他偿还。这样一来，长公的家产几乎被耗尽了。他的父亲汝贤年老去世，安葬时无法完备礼仪。长公服禫后，便到吴中追讨债务，哭泣叹息说：“罢了，我还要靠什么来经营衣食呢？”于是写诗五章，表达自己的心志。第二年便烧掉契券，不再经商。长公本来贫穷，但更加喜爱行善。想到外家汪氏贫困，逢年过节的接济从未中断。他迎来守寡的母亲。当时有人认为，长公若不把财产分给几个弟弟，本来可以很富裕。长公笑着说：“我哪里算得上富裕？我能忍受自己贫困，却不能忍受别人贫困。只要我的财产增加，我不能忍受的那些人的困境，也会逐步得到补益。我哪里算得上富裕？”长公年老而且失明，仍时常拄杖到族人之间排解纠纷、指点教诲，众人都尊敬奉事他，把他看作许氏族中的祭酒。长公有个儿子叫国，年少而聪敏。长公亲口教他读书，又抚摸着他说：“许家的祖先并不缺少德行，只是还没有得到报偿。难道希望就在你这个孩子身上吗？不这样的话，凭什么使善人受到鼓励呢？”国参加南畿考试，取得第一名；报信送到时，长公已经病重去世。不久，他的妻子汪孺人也去世了。孺人尤其贤惠，擅长女工，能够让长公在贫困中保持宽心，并且帮助他行善。长公所著诗歌以及《许谱传》若干卷。王子说：我在甲戌年于燕中认识赞善，说的就是许国。当时我正日日在白虎幄侍奉，向皇帝讲授经书、国史和著作，便以我的官职追赠长公。每当谈到这件事，我没有一次不叹息流泪。他说：“如果能有一天侍奉长公，直到如今让我见到他，那么即使现在活到百岁又有什么益处呢？”我曾读后稷的诗，认为周代的大业如此昌盛，而它的兴起竟然是从农事开始，靠一点一滴地积累，逐渐加厚根基，确实如此！像许长公这样的德行，如果不能超出期功亲属之外，看起来似乎微小极了；但推展他的志向，即使使天下没有一件事物失去其应有的位置，也是可以做到的。上天对许氏的报答，本来就还没有限量。《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三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四首

译李于鳞先生传 李于鳞，讳攀龙，家在东海附近，因此自号沧溟。当他学业有成时，天下士大夫没有不知道沧溟先生的；而他六七位朋友平日都以字相称，所以“于鳞”这个称呼最为著名。于鳞的祖先是济南历城人，他的父亲李宝凭财产侍奉德庄王，任郎官；喜欢饮酒，任性豪侠，不过问家中的生产经营。后来娶张氏为继室，张氏梦见太阳进入怀中，生下于鳞。于鳞九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张氏孤苦相依。她每天织麻，所得还不够供儿子修业和束脩；但于鳞自己带着书册前去请教，私塾老师多次为他让座。于鳞补为博士弟子，与今任左长史的许邦才、少保殷士儋从幼年便结为朋友。晋江王慎中来主持山东学政，认为于鳞的文章奇异，便把他提拔为诸生第一。然而于鳞更加厌恶时下老师的训诂之学，偶尔侧戴头巾，吟诵古文辞，其他弟子都不懂他在说什么，纷纷指着于鳞说这是狂生。狂生于鳞却泰然自若，并不在意，说：“我如果不狂，还有谁应当狂呢？”不久，他参加省试，考取第二名；三年后才考中进士，试任吏部文选司。第二年因病请假回乡，过了很久病才痊愈。后来主持顺天府乡试，录取的奇才俊士很多。又过了一年，授任刑部广东司主事。于鳞已经凭古文辞在齐鲁之间崭露头角，意气凌驾一世；学习之余暂居官署无事，便把各家名著全部拿来阅读，认为记事叙述的文章到了东汉班固那里便受到限制，只能姑且取其中杰出的作品。他说：没有规矩，就不能画成方圆；反复拟议可以形成变化，日日更新而内容丰富。如今《尚书》《庄子》《左氏》《檀弓》《考工记》《史记》等书，成文都整齐有序，法则森然完备。我只是采撷它们的精华，裁剪字句、琢磨成辞，再连缀成篇，以求达到古代作者的境界罢了。写文章的人没有完全见识过古代作者的语言，便说于鳞只凭自己的心意写作，专门追求高奇，暗中想在众人意料之外胜过别人，使人惊骇。对他的惊异和尊重赞赏，各占一半。至于有韵的文章，人们则心悦诚服，没有异议。于鳞认为，从西汉到唐代大历年间，诗歌每一代都有变化，但体制并不沿袭，格调有所变迁，而各时代的才华都达到相应的高度。因此在诗法上不必增减什么，却能凭借天生的领悟，在法度之外纵横驰骋；一句可以形成一篇，一篇也可以化为一句。即使所谓古代作者已经写出的精妙语言，也能在他笔端出入而不留痕迹；天地尚未显现、仿佛秘藏的语言，他也能从胸中创出而不显得怪异。更不用说建安以后诸公各有未能兼备的声调，于鳞能够全部吸收；即使是各自偏长、彼此争胜的作品，也足以同它们抗衡。于鳞任主事时，升为员外郎，直到山西司郎中，署中的事务逐渐繁重；他遵守文书法令而不出差错，文学事业却日益进步。大司寇有文章著作，往往都交给于鳞撰写，因此在公卿之间声名很大。然而于鳞始终不向人请托，也不携带礼物求取名位。他离开官署时，骑着一匹瘦弱跛行的马回去，闭门只手持一卷书。他的同僚徐中行、梁有誉、我王世贞，以及吴舍人国伦、宗考功臣，相互切磋千古文章之事；于鳞把他们都当作弟弟蓄养，结成文社，时常作诗歌咏，各人都自得其乐。最后于鳞偶然说出一句话，大家便都感到惭愧失色。于鳞向来不想靠刀笔文书显露长处，但他审理案件最为人称道的是公平。有权臣的儿子因向边帅索贿不成，权臣便想借法律把边帅置于死地；于鳞坚持不可，后来那人最终靠自己奋发建立了功名。朝廷派大将不久后出任顺德知府，询问治理顺德的方法。于鳞说：“如果让我疲于奔波在道路上，遇事严厉地对待宾客，鞠躬屈膝、察言观色地看上官脸色才去办事，这些我都不能做到。”他每天早晨起身，坐在正堂，向属吏作揖，考核政务；接见乡老，询问疾苦；兴利除弊、解脱民困，敏捷得如同承接飞蝉一般。于鳞治理顺德，大约一年没有得到上报考核；考绩最好时只说：“君子来到这里，我大概还没有见过。” 他给台使者上奏记，亲自删削文牍；文牍多用古文辞，只是为了使言辞显得有名声而已。可是于鳞光明自守、洗涤自身，勤勉于根本大事，任职久了，政绩声誉传遍三辅。前后尉官推荐他，不下几十次；邻郡对待于鳞像对待大府长官一样郑重，因此得以请求免除某些繁琐事务，以施展自己的志向。他曾免除马牧地近三千金的征收，留用永济仓的粮食，不运往京师而用来供给戍卒；把将作供给裁减到真定的十分之二；又增加永年的转运线路，通往沙河、邯郸一带，减轻两县的负担。他把郡尉署迁到巨鹿的官亭，扼守盗贼往来的要冲；又把巡司从黄榆岭迁到晋赵关，前后争取实现这些措施，台使者都没有认为困难。于鳞又认为，京师依赖东南的粮饷，但往往不能按时送到；而燕、齐、汴、赵等地距边河百里以内的地方却不缴赋钱，应该都征收豆类和粮食，沿河运到京师，这是应对缓急的一项办法。当时人们很赞许他。任满三年，朝廷按于鳞的官职追赠其父李宝为郎，母亲张氏为太恭人。不久升任陕西按察副使，负责督察当地学政。于鳞认为陕西就是古代的西京，前代士大夫除北地人以外，大多表面上羡慕古文辞，却时常背离古文精神；现在想用实际行动恢复本源，正有机会。不久，他的同乡殷中丞前来督抚，发檄文征召于鳞，让他撰写文章。于鳞不高兴地说：“副使负责督察学政，并不是负责撰文；况且文章难道能用檄文强行征取吗？” 因为那一带地震很多，又想到太恭人年老独居在家，于是上疏请求辞官归养，拂袖而去。东归途中，吏部刚刚想挽留于鳞，但估计他已经出发，无可奈何，只好特意请求准许他告归。按照旧例，外任官员没有获准告假的，只有于鳞和何仲默两人。于鳞回乡后，建了一座楼居住在田间，向东眺望华不注山，向西揖望鲍山，说：“其他景物都不足以扰乱我的眼睛。”绣衣御史巡行郡国，二千石官员和持旌节者都屏息恭敬，巷子左边的来客脱鞋错杂在门内；但这些又能把高枕而卧的于鳞怎么样呢？他离任后也没有去答谢，因此得到简淡而尊贵的声名；只有两三个朋友，尤其是殷、许二人，仍不时来往，从未间断。徐中行也罢官居家，家中常常宾客满座；两人听说此事，都彼此称快。于是于鳞依次仿作古乐府，又编写《录别》诸篇以及其他文章，作品更加精工，流传四方而奔走不息。然而他平日常常郁郁不乐，想起我和兄弟们，便说：“大儿子像孔文举，小儿子像杨德祖，我大概处在他们的季、孟之间吧。”而我王世贞却谦退自抑，不敢以雁行之礼同列于他。大司空朱衡当时任巡抚，寻找机会拜访于鳞，逼着他出门置酒，宾主都非常欢乐。从此，诸位公卿接连推举于鳞。今上初年大规模征召年高德重之士，于鳞又因推荐被起用，任浙江按察副使，曾经主持海道事务，考核军事实力，所有事情都办理妥当；不久升任布政司左参政，奉万寿表入京祝贺，途中被授为河南按察使。

译中州的士大夫听说于鳞到来，都鼓舞相庆；于鳞也能收敛刚强、转为和缓，使圆融与方正相互显现，宾客渐渐前来。不久太恭人去世，他扶病跋涉回乡，哀毁过度，病困了很久；病情稍有间歇，忽然心痛发作，一天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他所著《白雪楼集》三十卷，流传于世。他的儿子李驹博学，能写文章，有父亲的风范。王子说：世人能够给于鳞命名，却没有人能够真正概括于鳞。他总是斜视千古作者，想凌驾其上，甚至不能完全抛弃前人的遗作。总而言之，他创造的新奇语言，光明灿烂、如同高悬在表面的光彩，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才华。有人说他的声名传播不够通畅，实际官位与才华不相称，寿命也没有达到理想，因此把这些当作遗憾。可是漆园先生、玄亭先生闭门著书而终，声名寥落，难道只有一个于鳞如此吗？假使台鼎之位足够尊重，李生这样的人，早已在屈原、宋玉、司马相如之列，哪里还需要等待呢？没有边际的智慧凝聚成久远的寿命，像日月运行在天上一样，光彩永远鲜明。唉，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文先生传 我读《太史公书》叙述九流，却唯独没有涉及文章家，难道文章竟不算一种技艺吗？诵读的人少了，虽然其中贬抑屈辱节义之士；但到了记载田叔、司马相如时，又为什么写得那样详尽而不厌其烦呢？范詹事撰写《汉书》，逐渐具备了列举独行之士的体例；至于称述文苑，已经很有可取之处。我从年少时头发刚刚干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吴中有一位文先生。如今文先生这个人，无论田间老人、妇女儿童，还是边远夷人，提到文先生都啧啧称道，口不离他。然而仔细说来，人们多半是从他的书法文章认识他；士大夫自以为真正了解文先生的，则说文先生具有大节和笃实的品行，是君子，他的经纬才学足以自行显扬，只可惜被技艺的名声遮蔽了。技艺固然不足以完全衡量文先生，但文先生又怎么能独自废弃技艺呢？掌握造化权柄的上天，并不会因为星辰尊贵就轻视雨露，也不会因为百谷有用便断绝百花的生机，大概是各种美好都兼顾看重。文先生起初名璧，字征明，不久以字行世，改字征仲。他的祖先是蜀人，迁到庐陵，又迁到衡地，于是成为衡人。元代有个叫俊卿的人，任都元帅，佩金虎符，镇守武昌。他的次子定聪任散骑舍人，定聪的次子惠入赘吴地，于是成为吴人。惠的儿子洪任涞水教谕，教谕的儿子林任温州太守，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生下来外表迟钝，八九岁时说话还不很清楚，有人怀疑他不聪明。温州公却独自认为他不同，说：“孩子只是大器晚成，没有什么妨碍。”先生长大后，到外面的私塾求学，聪颖异才迅速显露出来，每天能记诵数百上千字。他曾跟随温州公在滁州任职，把文章送给庄㫤郎中。庄公读后认为奇异，作诗赠给他。但先生从庄公门人那里得到一点端绪后，往往舍弃下学而谈上达，因此闭口不再称说庄氏之学，回乡做了县里的诸生。文章日益进步，十六岁时温州公因病去世的消息传来，先生因此废寝忘食，带着医生飞奔赶到，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三天。他痛哭得几乎昏死，过了很久才苏醒。郡中同僚凑了几百金作为温州公的丧礼赠金，先生坚决推辞不受，说：“劳烦诸位了；孤儿不愿以生者的接受玷污死者。”郡中的官吏士人认为温州公死于廉洁，而先生是孝子，于是修缮旧有的却金亭，与前任太守何文渊并列纪念，并记载这件事。先生服丧期满后，更加奋发自励，闭门读书，常常读到半夜。他在文章上从不懈怠；以故吴少宰文宽为书法老师，以故李太仆应祯为绘画老师，又向沈周学习。先生都自惭自叹，认为比不上他们。吴中的文士俊秀奇异，祝允明、唐寅、徐祯卿每天来与他交游。祝允明精通八分书，唐寅擅长丹青，徐祯卿的诗意气昂扬，很有建安风骨；这些人都在同辈中放纵自得，不肯谦让，唯独对先生严肃敬畏，不敢轻率亲近。先生虽然与他们志趣不同，却同样推崇彼此，每天欢然相处，没有隔阂。俞中丞谏是先生叔父中丞公的同年。他想到先生贫困而有才华，想赠给先生金钱，便说：“您不为日常生活发愁吗？”先生说：“早晚的稀粥还供得起。”俞公故意指着先生的蓝衫说：“破旧到这种地步了吗？”先生假装没有听懂，说：“只是雨水暂时把我的衣服淋坏了。”俞公最终不忍再提赠金的事。有一天他经过先生的房舍，看到门前沟渠泥泞积水。俞公回头说：“把这条沟渠疏通，按照风水家的说法，您就会中进士。”先生道谢说：“您幸好不要考虑疏通这条沟渠；沟渠一通，反而会损害旁边百姓的房舍。”另一天俞公自己后悔说：“我想替文生疏通沟渠，为什么要先告诉他呢？我终究不能给文生留下恩德。”先生的学业更加精深，名声日益显著。宁庶人浮泛地仰慕先生，写信并送金币聘请他。使者到了门前，先生便推说病重，躺着不起；金币也不接受，连答复都没有。有人说：“宁王是天下的长者，朱邸特意空出左位等待您，您难道不能学枚叔、司马长卿曳裾求见、乐意效命吗？” 先生只是笑而不答。不久宁庶人最终因谋反失败。于是尚书李充嗣巡抚吴中，把先生推荐给朝廷；先生也认为自己作为诸生，积年已久，按例应当贡入太学。到京城后，吏部考试，认为他才德出众，特意为他请求破格授任翰林待诏。翰林杨慎、黄佐，吏部薛蕙，都以博学精通、负有一世才名而著称；他们能够赏识先生，先生感到非常幸运。大司寇林俊尤其器重他，隔日便备办酒食召先生，说：“坐下，怎么可以没有这位先生呢？”先生任待诏约两年，修撰国史，侍奉经筵；逢年过节，朝廷赐给美酒、粮食和钱帛，慰劳赏赐十分优厚。然而他平日仍郁郁不得志，上疏请求归乡，奏疏被搁置不报。又过一年到了考核任期，先生迟疑不肯前往，再次上疏请求归乡，仍未得到答复。副宰相张公，是温州公取中的士子；他因议礼之事骤然显贵，便劝先生拥护自己。先生拒绝了，又上书给宰相杨公，请求召见入朝，但先生被安排到最后才见。杨公急忙说：“您难道不知道您的父亲曾经是我的朋友吗？”先生这才见我，坚定地说：“先君子抛下不肖我三十多年，临终还提到过您的一个字，这件事我不敢忘记。因此我不知道相公您曾与先君子交好。”说完竟站着不肯致谢。杨公惆怅了很久，说：“我老糊涂得太厉害了，惭愧见到先生，幸望宽恕我。”这时杨公和张公谋划要升迁先生，但先生更加迫切地想回乡，直到第三次上疏才获准致仕。御史郑洛请求留先生任翰林，朝廷舆论也很赞许他。先生回乡后闭门不出，不再过问世事，只以书法绘画自娱。登门求见的人家门外鞋子常常满地；但先生所接待交往的，只有读书人、故交的子弟以及姻亲党人，即便是贫困者勉强请求，他也整日不知疲倦。至于其他人，即使郡国守相车骑相连，富商大贾带着珍宝塞满里门，他也一概不接受。先生尤其慎重的一件事，是藩王府邸；他绝不肯与藩邸往来。宦官说：“这是国家的法令。”在此以前，周王拿古鼎、古镜，徽王拿金银珠宝、珍贵器物，价值数百镒，作为礼物交给使者，并说：“王并没有什么事求先生，只是仰慕先生罢了，何不替我打开一封信？”先生推辞说：“这是王的赏赐，打开之后再拒绝，是不恭敬的。”最终也没有打开。四方夷人经过吴门进贡时，望见先生居住的里巷便下拜，以不能见到先生为遗憾。然而凡是想向先生求取书画的人，估计他不会答应，便转而招募读书人、故交的子弟和姻亲党人，以高价购买，因此先生的书画遍布海内外，常常真迹与赝品相差达到十二倍。

译环绕吴中的乡里居民，因先生的笔墨而得到润泽，几乎有四十年。先生喜爱作诗，抒发感情而成，风格秀美娟雅，出入于柳宗元、白居易、苏端明等诸公之间；文章以通达表意为主，有时沿袭欧阳庐陵的文法，无所不备。他仿效欧阳率更、眉山、豫章、海岳等人的书法，拍掌睥睨当世；小楷尤其精妙，处在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之间。八分书进入钟太傅的境界，韩愈、李邕以下都不必再谈。绘画只是游戏，却能得到形象之外的道理；把他的画放在赵吴兴、倪元镇、黄子久之间，也看不出谁高谁低。先生门下没有杂乱的宾客，因此曾亲自教陈道复书法；陆仪部师道从仪部任上归来，也带着弟子礼来拜师。他最善于奖掖后进，王吏部谷祥、王太学宠、秀才彭年、周天球都是如此；先生的两个儿子彭、嘉，也以精通这门技艺闻名。他们时常来往，谈论书画文章、品评水石，记述前辈旧事，焚香静坐，萧然有如世外之人。而吴中那些好事之家每天相约载酒乘船，在湖山之间等候迎接先生，把能有一次幸会当作快乐。即使儿童也都熟知先生的姓名；到了市井间，勉强自己行善的人，他们的同伴还戏弄他说：“你难道也是文某吗？”先生侍奉哥哥文奎十分恭敬，家庭品行尤其淳厚坚定，和吴夫人相敬如宾，白头到老。他一生没有邪淫之色，脚步从不踏入狭邪之地；即使过着贫困生活，也喜爱施舍，周济别人的急难，比看见自己的急难还迫切。他以高洁自守来表明自己，却待人温和，无论年长年幼，没有人敢轻慢他。到了九十岁仍然精神矍铄而不衰老。海内人士熟知文先生的名声已久，几乎把他当作另一个时代的人；见他还活着反而惊怪，说他是仙人而不会死。己未年，他为御史严杰的母亲撰写墓志，刚刚投笔便去世了，飘然如同蝉蜕。诸生奔走报丧，把他的事迹上报。台使者在学宫祭祀先生。先生的诗文集有若干卷，《甫田集》流传于世。他有三个儿子：彭，任国子博士；嘉，任吉水训导；台先去世。其孙曾辈中有许多贤能之人。王世贞说：吴中人论诗，推述徐祯卿；论书法，推述祝允明；论绘画，则推述唐寅伯虎。他们难道只是凭专门技艺达到精深境界吗？因为他们都是文先生的朋友，而且都先于文先生去世，所以不能与文先生相比。人不能没有长寿，这话确实不错！文先生大概兼有各种优长。先生晚年，吴中人又把他与朱恭肃公希周并称。朱公是个恭谨谦和、不显露长处的人，为什么能够获得与先生并称的声誉呢？这也值得思考。我从前东归时，曾一两次侍奉文先生，却不能仅凭外貌完全认识先生。如今已经过去大约十五年，我估量天下士人，能够折服各方而又不如文先生的，没有一个，于是深深后悔。当时我与先生的儿子彭以及孙子元发，共同编次他的遗事。

译卢柟传 卢柟，字少楩，又字子木，是大名府濬县人。他的祖先世代务农，收获后取十分之一作为利息，因此凭财产在乡里称雄。卢柟年少时就负有才华，十分敏捷，读书只看一两遍，终身不会忘记。他的父亲出资让他进入太学任上舍生，多次参加乡试，后来落第罢归。卢柟才华很高，喜爱古文辞，却不能低头迎合八股文章，因而作为博士诸生参加考试总是不利；但他的声名却显赫，在士绅之间很有影响。卢柟为人放纵，不问生产经营，常常到歌妓家中游玩；大碗喝酒，喝醉后就指着座上宾客辱骂，没有人敢用言语抗争。他又豪迈地作歌写诗，兴致所得时，下笔数千言立刻写成，宾客都咋舌逃走，最终也因此败坏了自己。濬县县令某人，屡次在文章中刻意宣扬自己深通法家之言，并不是真的喜欢卢柟，只是假装仰慕他来张扬自己的吏治才干。他说卢柟是县里的诸生，能和他共事，实在幸运。卢柟也想借县令虚假的恭敬来相互利用，便与他极其欢洽。县令曾对客人谈起卢柟，说：“我明早去你那里饮酒。”卢柟回去后，和父母更加置办牛肉美酒，连夜共同张罗，直到天亮。县里人彼此告诫说：“卢生有贵客，门口的鞋都要相互踩踏了。”可是县令因另有事情，太阳已经偏西还没有来。卢柟又惭愧又怨恨，便独自以一斗酒慰劳自己，醉了便倒下睡去。县令的回话送到后，卢柟故意慢慢出来坐着，过了很久，才说自己醉了，不能完备宾主之礼。县令愤怒离去，说：“我竟被一个粗鄙人的儿子羞辱，真没脸见本县的长者了。”平日厌恶卢柟的乡人便向县令进谗说：“他曾经看见县令的文章，笑着吐唾沫。”县令更加愤怒。不久，卢柟查办县令手下的役夫，发现他私藏麦子，便认为是盗窃，打了他板子。役夫喝了酒，自行申辩，声音强硬，卢柟又加重刑罚。过了十天，役夫夜里被墙压倒，死亡的事情被县令听说。县令变色说：“啊，他遭此祸患后，竟然还敢傲慢地来见我吗？”于是隐瞒役夫死亡的真正原因，认定卢柟应当承担罪责，把狱案具文上报，准备判处死刑。卢柟已经被定为大辟之罪，关在狱中；县令又恨他，所以没有人敢替他申诉冤屈。而且卢柟的同乡中，曾经陪他饮酒却言语不恭的人，卢柟曾瞪眼吓走。此时这些人前来做狱吏，夜里把卢柟捆起来，用棍棒打了几百下，手臂脚跟全都溃烂，几乎死去。后来狱吏因别的事情被罢职，卢柟才得以不死，于是感慨激发，改变志向，更加阅读随身带着的书，写下《幽鞠放招赋》来宽解自己。他的《幽鞠》说：“卢柟既然因事获罪，被逮捕关进濬县的监狱，与幽禁的囚徒为伍，头脑昏乱迷惑，眼前看不见日月，不知道晦朔，仰天长叹说：‘唉！圣人修养自身，推进道义，立定命运而不改变；贤人推究命运、遵循事理，以确定上天赋予的处境。只是我卢柟稍稍从这法网中脱离出来，也不过是向造物主询问罢了。”于是作赋来自我宽解。赋中说：“颛顼帝的姬妾美丽多姿啊，皇室的波澜广大，正如姬姓、姜姓的盛美。海岱山脉蜿蜒延伸到北方边角啊，神灵宗族的嘉美谱牒在范阳。’”雷云翻腾而阴暗啊，我轻步改变方向前往南方；美善的濬土化为甘美之地啊，我踏着康侯的芳美足迹。杰出的先祖扶持正道以引导恩惠啊，母亲安静俭约而告诉我说：‘我梦见文杏弯曲高耸在霄汉之间啊，芙蓉花明丽而且仍然纯美。忽然火焰迅疾地向前啊，应龙威猛地从天而下降临。窥见潜藏盘曲的蛟龙，张口吐舌啊，它昂首伸爪，迅速而令人惊惧。纷乱交错的手指发出群体的号叫啊，众多同伴奔驰着，怒目而视。忽然恍惚，坠入虚空啊，醒来才觉察自己已经怀孕，于是因此忌讳。’【柟的母亲陈氏梦见此夜有孕。】我降生在卫水之滨啊，年少时美好而聪慧。头戴高耸入青云的伟冠啊，身佩长剑，光彩参差。早晨在昆仑山上晒干我的头发啊，傍晚在咸池中洗脚。拿北斗七星的招摇星作衣襟啊，踩着彗星作鞋带。长久叹息自己的经历还没有达到奇伟啊，努力修养自己微薄的芳德。裁取薜荔作为衣服啊，夹杂芙蓉制成翠色下裳。聚集菌桂、白芷作香褥啊，混合杜蘅作为粮食。在兰草水岸举起旌旗啊，在芳草池塘旁卸下车驾。我迅疾飞驰，轻快地高高升起啊，羽翼却忽然折断而坠落。有人说曾参杀了人啊，街市上传播的谣言竟成了可信的话。苍蝇嗡嗡飞舞，把污秽织成锦绣啊，鱼目却夺走了明月的璀璨光芒。嫫母勉强装作美丽妖艳啊，排斥西施的娇媚，使她皱眉眨眼。毒蛇纷纷爬到几案筵席之间啊，长戈利矛森然排列，刺向我的眼睛。既使我陷入困厄、使我劳苦啊，又用刑具和枷锁加害于我。低头转动眼睛看那牢狱啊，残暴之处染着血，牙齿紧咬，视线受到封闭。幽暗寂静之中愤怒地蹲踞啊，眼看就要蜷曲爬行，却又像鸿鹄一样被强行矫直。栏杆曲折纠结而幽暗狭窄啊，栋梁像尺蠖一样弯曲，阴影遮蔽。锁链缠绕在伏卧的木架上来折磨我啊，又把我的双臂反绑，使我陷入困窘。耳边嘈杂，好像有所听见啊，为什么如此困顿迂回而愤懑不平？眼睛炯炯，偶尔还能看见啊，停留在明镜前，却又重新昏暗失明。精神超脱于昏暗的气氛之外，飘荡不定啊，精魂惶惶，来来往往。觉察自己徒然困滞在这一方啊，内心忧伤而更加悲哀。鼷鼠放肆地啃咬我的头发啊，魑魅含情斜视，毛羽蓬乱。疲惫憔悴的鬼怪交相低语、对泣啊，侍卫严整地呵斥守护。各种追逼纷纷而来啊，混乱喧闹，仿佛大鹏鸟的巢穴挤在蚊子的睫毛上，哪里容得下这副身体呢？枕着雕饰虎纹的器物安然休息啊，又有谁知道不会危及我呢？悲叹时光迅速流逝啊，太阳忽然隐没在西方。微霜沉降而下啊，恐怕美玉般的香草将不再芬芳。高高飞驰，志在云中啊，乘着精气往来遨游。王乔缓缓而行却不回头，赤松子又告诉我这不过是荒唐之说。独自行走，步履蹒跚直到日暮啊，哪里能安居在不死之乡？横渡急流而没有微小的舟楫啊，天吴摇头发怒。经过太山险阻的道路啊，魍魉张牙瞪眼挡在路上。猿猴艰难地困在笼中啊，即使轻捷又能怎样？离开凤凰遭受罗网的地方啊，捆缚着柔弱的华美羽毛。怀抱郁结忧愤而独处啊，呼喊苍天为我主持公道。告诫五岳和向服啊，让河海来听命施加惩罚。咎繇远去而听不见我的申诉啊，玄武违背职守而毫无怜悯。群神为何如此盛大啊，神灵光辉灿烂却不肯怜恤。我既然不能在这污秽之地蝉蜕而出啊，只好轻轻乘风长驱远行。心中思念着大荒啊，魂魄恍惚地向上升越。澄清青云中纷纷的云气啊，旋风回转而雾气散开。让玉女乘在后车啊，整饬丰隆让他在前面开路。羲和庄严地驾着骖乘啊，望舒飞翔着警戒车驾。驱赶轻车发出轰鸣啊，八鸾铿锵作响，迈步远行。承接云霓的烟霭啊，神灵的旗帜缤纷飘扬。蛟龙盘曲在翠羽之间，以朝霞为食啊，吸饮沆瀣的精华。漱饮华池飞泻的泉水啊，在天帝庭中聆听钧天之乐。素女泪流不止啊，间或拨弄瑟弦，发出呜咽之声。

译宓妃抽泣着，愁肠郁结啊，暗中叹息，深深陷入悲情。我凌空飞越虚无而放纵遨游啊，将要伸手系住日月星辰。整理好缰绳奔驰啊，向勾芒询问宇宙的造化。采摘三秀啊，远望瀛洲若隐若现。停下我的车节啊，姑且在扶桑树下解下佩玉。俯视南方大地而纵横驰骋啊，赞美桂树一丛丛繁茂。召来风伯驱散暑热啊，拜见炎帝于清凉的宫殿。苍梧为何如此阴翳啊，重华庄严地显扬神灵。湘水幽深而水波荡漾啊，二妃为何不跟随而来？打开白门向西眺望啊，看见蓐收在金色的门户。气象浩大而空旷啊，迫近昏暗之处，却有谁来相待？向王母敬酒，赞美她的美好啊，瑶池旁的芳美都城何其狭小。指着玉胜作为约定啊，歌唱《白云》彼此欢娱。荃草已经以美好的香艾结交我啊，越过弱水，乘车前进。玉制车毂整齐铿锵啊，指向寒门并驾奔驰。越过钟山幽暗之处啊，让烛龙用光明照耀它。召玄武来担任防卫啊，勾陈辅翼于紫微宫。托付鹥鸟在前后引导啊，询问太乙那曲折的宫墙。神灵的光芒闪烁而幽深啊，凤凰承着旗帜飞翔在高车上。雷师轰轰震荡，发出巨响啊，烈缺闪烁着挥动雷鞭。护卫赑屃来压制我啊，发出喧闹凶恶的呵斥，迫使我返回。最终含泪回到这旧都啊，洁净筳席，设篿占卜，向巫咸询问。于是说：天地没有边际啊，万物没有终点和起点。变化相互更替啊，干支流转迁徙。形体和气息转而衰薄啊，有时浮起，有时沉落。造化深远幽冥啊，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性命的道理实在难以言说啊，谁能知道它的极限？万物纠结纷乱而飘荡啊，又哪里能够停息？只有大人能够齐同物我啊，把天地当作自己的屋舍。把山川都收纳在毫毛之间啊，驾着日月作为车马。虞舜曾潜行翻越山阪啊，正逢帝王之数落在自身。夏后禹满手老茧而登上大位啊，季世有光明应验于黄熊；震动龙涎而使它落入匣中啊，反而把灾祸带进周王庭；白鱼跃出而承受天命啊，刘氏因此显赫建立功业；为什么要靠五只羊自我推销啊，却使由余在西戎振兴；姜太公还在海边击鼓操刀啊，管仲曾被射中衣带钩而后来使齐桓公显达；鲁仲连谈笑之间击退嬴政的军队啊，伍子胥身负重茧奔走而保存楚国；萧何后来居上却饿死啊，曹参挥笔而成为光辅；墨子未曾染黑而奔走卫道啊，孔子驾车周游却少有知音；伯夷清高耿介而投水自沉啊，叔齐面黄肌瘦却名垂千古。大道本来就没有边际啊，实行它又怎知将归向何处？只有恬淡和寂静啊，才是至真人所居之处。顺从天命乘流而行啊，遨游在辽阔空旷的境域；忽然忘却自我而无所执着啊，观看太初的茫茫景象。我寄身于蜉蝣一类而同游啊，曾经悠然徜徉于日月之间；忽然魂魄归于玄土啊，又有什么值得悲伤？勉力修饰我的美服啊，佩戴芬芳清幽的兰草；缝缀揭车的落花啊，折叠茳蓠和射干。装饰翡翠，缀上珠玉织成的衣被啊，光彩明亮而花叶繁茂。用彩色丝带和绮罗白绢装饰，随风飘扬啊，下端系着两块璠玉。我自比美好而自我鉴照啊，又有什么媒人可以攀求？夫君昏昧而不肯驾驭我啊，也是因为我的心孤独清冷。系辞说：天地浑沌未分，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想要相见的心？徘徊辗转，怀着忧愁只能自我伤感；超越尘世，穷尽大荒直到天帝之极；洪洞之境不可测量，含着悲哀归来，请巫阳占卜；奋发心志，退处自守，含藏深厚文章，终于得到我的思念，快乐无边。招魂辞多有散佚，不能全部记录。过了不久，盗贼横行抢掠，逼迫柟父自杀，烧毁了他的房屋；子钱家都欠债不还，柟本来已经穷困得家徒四壁了；县令也更加后悔，想到把卢柟当作鱼肉来欺凌，实在太残酷了，暗中逐渐放宽对卢柟的拘押，使他有机会报仇。诗文辞章呼请他从狱中出来，草草备办酒肉饭食和洗浴；不久县令让他离开濬地，任大官，事情更加缓和；而故友谢榛先生携带卢柟的赋游历京师，贵人们听说后纷纷流泪说：“天啊，真冤枉，卢生啊！”到了卢柟尚在人世时，诸位先生却没有及时为他申明，难道竟要茫然地沿袭千古哀悼湘水、凭吊贾谊的旧例吗？陆光祖是吴地人，富有心计。不久他参加选官，得到濬县县令之职；到任后首先改写判词，上奏论定卢柟应服鬼薪、输作三年。卢柟出狱后，家境更加贫困，于是写《九骚》感谢陆县令。那时谢榛先生正滞留邺地，卢柟奔去拜见，趁机献上赋文。赵王赵王看后认为文章奇异，立即召见，赏赐黄金百镒。于是诸王纷纷在府邸中延请卢柟，卢柟便自称宾客而坐在上座，手执麈尾纵谈挥洒，数百上千万字，像风雨聚集、江河奔流。笔锋飒飒，不一会儿便写成辞赋，各人都依自己的心意取去。酒喝醉后，他原来的脾气完全发作，辱骂在座的人，人人都捂着耳朵逃避。卢柟最终也不得意，罢席回去，回头看看袋中还剩多少金钱，赶紧送到酒家。妻子嗫嚅着责怪卢柟不顾家，说：“难道天生卢柟就是为了给你们这些人使用的吗？”吴人王世贞在大名主持狱政，飞书给大伾山中，命县吏准备纸笔，收取卢柟所著文集若干卷。卢柟原来也仰慕王世贞的声名，曾写文章托谢榛先生转交，却没有送到。到这时，他在王世贞的郡台拜见，王世贞挽臂待之如布衣朋友，饮酒三日，谈论慷慨，都恨相见太晚。王世贞在赋的序中略说：“我考察卢柟的遭遇和相貌，大概只是个普通人。后来稍稍得到他的古诗歌行，读了觉得有些奇异。读到各种赋，更没有一次不惊然自失。三闾大夫的文章忠诚而深情，含蓄曲折，有怨而不愤怒，这真有悠远的诗歌风格啊！司马相如竭力追求华丽博大，旁征博引，广泛设喻，最终归结仍润泽于雅正。扬雄说它是从神化境界中来吗？然而自东京以后，就没有能与之相比的了。各位儒者先生号称擅长文章，为什么取来他们的论著，姑且押韵改写成为这样的赋呢？即使卢生所作《幽鞠》《放招》等三十多篇，大体不能脱离前人的津梁而登上更高境界，然而其主旨仍值得讽诵。穷尽天地的纲纪，采摭人物的变化，以及飞走草木的各种姿态，纵横铺陈，假如有宋玉、景差那样几位善于言辞的人，让他们在左徒屈原门下缓缓吟咏，难道他们的作品会先于卢柟而成篇吗？”卢柟与王世贞告别后，南游金陵。陆光祖任祠部郎，挽留他一个多月；他又奔走经过越地、吴地，没有遇到什么机会，回来后更加落魄，嗜酒，病了三天便去世。王生说：“卢柟死前一年，妻子去世，留下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超过二十岁还没有出嫁。卢柟死时，王世贞正因家难被牵连，漂泊羁押在长安的馆舍中，所以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他的文章辞藻散失、没有保存下来的，我因此替他写下这篇传记，记述他的事迹梗概，想让后世知道世上曾有卢柟。我也实在愚钝而见识浅薄。假使卢柟没有遭遇县令、家产没有破亡，他的文章也未必精工。唉！世上难道只有一个县令吗！”

译《陆叔平先生传》吴地大概有一位隐逸君子陆叔平先生，他属于黄绮一流的人物，却不能完全遮掩自己的才艺，因此稍稍为世人所知，世人也仰慕喜爱他，却没有谁能为他的德行作出名实相称的评价，所以我特意为他作传。先生名治，字叔平。先世从汴地迁到吴地包山梅梁里，后来又迁到郡城，于是定居在那里；到了先生，又迁居支硎山中。但他不能忘记包山，给自己的斋舍题名，学者因而称他为包山先生。先生的高祖曾任长山丞，世代接受儒学教育。到先生的父亲陆铭，才由科举出身，任遂昌训导，调任司乐清教而没有赴任。因此文待诏文征明认为他的节操高尚，为他写了墓志。先生生来聪颖明朗，擅长研治经义。他还是诸生时，多次参加考试获得优秀，领取学官廪米，与太原王履吉、王禄相互争先。但他带着这些成绩参加应天府乡试，总是不能中；又喜爱写古文辞，当时风尚已经日趋偏离，而先生写古文辞主要只是为了自我娱悦、抒发情志，完全拒绝一切酬酢应对，但最终也因此有了声名。至于绘画，他尤其心领神会；所传山水画，超过前代四大名家，奇伟秀拔，时常独出新意。花鸟竹石往往如天造化工，黄筌、徐熙以下的画家都不能相比。先生长期困在诸生之中，不愿白白消耗学官廪米，多次到郡中请求罢去。郡守林懋举以及温景葵、王道行等人都推许先生的才能，先后上书给督学御史；御史向来已经听过先生的名声，又难以三次郡守的请求，便下书慰劳，让他照旧不必参加诸生考试、领取廪米。但先生自己并不得意，更想离去。恰逢先生的堂弟陆洽曾跟随他学习经书，按理应当参加贡举，先生谦让不肯排在他前面。御史遵照此意便发文要先生入贡，先生又坚决推让不接受。御史于是重新下书郡县说：推荐贡士，是县官荐举人才，也是为了表彰和鼓励，使风气流行，并不只是论资排辈、比较年龄。诸生治学博洽，亲身实行孝友敦睦，处处以身作则让弟弟效法，手执经书而互相谦让，收足而退，合乎礼仪，我十分嘉许。命令他以贡士身份回乡，仍然为他表彰，树立棂星门，称赞他恬淡退处的高尚志趣。先生从此穿处士服，更加坚定地隐居在支硎山，不再出仕。先生身材修长，长须秀眉，举止高雅儒雅；骤然接近他时，只觉得疏落沉静，慢慢观察则觉得温和可亲。进一步听他谈论古代义理，谈及风雅以及花月文章，滔滔不绝，忘了疲倦。支硎山是晋代高僧遁的遗址，先生的房舍就在遗址下面。山林四面环绕，流泉穿行其间，土地肥沃开阔，适宜种田种菜；柴门低矮简陋，不能容车马，除了仅够容膝的地方，都种满名菊，菊花多达数百上千株；其他奇花异木，则从日南、苍梧等万里之外设法采购来，亲手培植浇灌、修剪。他精心修剪，巧妙掌握花木生长的时令。每逢佳节，有贵客来访，便迎请到花圃中，拿出家酿酒，割蜜脾，煮笋芽，钓取采摘鲜物。只需略加示意，满桌便摆满佳肴；高雅地歌唱，整日留连，客人舍不得离去。有时不是合意的人却强行来访，他就用一石堵住门口的敲击声，并告诫童仆不要应门。郡守蔡国熙整顿乡饮酒礼，把那些平庸之人全都淘汰，首先请先生担任尊贵宾客。后来李守键更加推重延请先生，先生感念他的心意，只去过一两次而已。海内更加知道陆先生，而与他亲厚的人也逐渐把他的画作拿出来。好事者诚恳请求悬赏购买，接踵而来，但始终不能用利益打动先生。先生心里答应了，便不必等对方多次请求。自乐清公去世后，留下庶子女五人，都由先生抚养，所以有时为他们置办婚嫁；他们看待先生如同父亲。先生的寡姊嫁到吴地，贫穷而没有后代，先生把她接到家中赡养；她去世后，又送回吴地安葬，因为怜悯她的鬼魂挨饿，便把她附祀在陆氏宗祠。直到如今，邻居有杨指挥，掌管卫所事务，向来和先生友善。卫所原有一笔余财用于军务兴办，不知何时丢失了，账籍却还在；每当御史来查核，杨指挥总是拿自己的钱私下补上。钱总随着御史离去，最后御史查明了情况，认为杨指挥其实是盗窃者，便把案子详细审定，等待处理。杨指挥非常贫困，想不出办法，先生想倾尽家产替他偿还，却因事情紧迫来不及。恰好乡里有一位罢官归乡的人，家境富裕而且一向敬重先生；先生多次向他借贷，他得到钱后便赶到御史处，报告说余财已经在此，终于使杨指挥获免。自此这笔钱算作官府有先生作保，最终由先生代为偿还。杨指挥后来贫困而死，先生又替他修整坟墓、封土植树，穿着素衣素冠向吊客致谢，客人自己惭愧不如他。故友顾正叔是才华豪迈的人，曾与先生以布衣身份结为至交；自从他罢去浙江幕府官职回家后，家境日益困窘，便避居深山，谢绝交往。先生寻访找到他，每逢节令便送去食物和酒，并且在他临死时接受了托付后事。先生到善于交往的毛生墓旁请求一块地安葬正叔，前后两次感应奇异的梦兆，托谢乡人办理此事，乡人更加称赞先生贤德。先生既隐居支硎山，乐清公生前治理吴城里留下的两所住宅，他拿出自己的财物大规模修建祖祠，右边供奉神灵，左边收藏祭器；请我写文章记载此事，又把事情托付给他的弟弟陆沼，并把旁边的房舍全都给他，说：“你们世世代代供奉祭祀，供给祭品。”先生与陆沼和睦同居直到老年，不忍分家；乐清公遗留的田产，他不分给自己的儿子，却分给陆沼。先生今年七十六岁，精神仍没有衰退。一天，他带着王子稺来拜见，请求说：“我有幸与您同时生活，您又活不到我这一天；如果您为我作传，我死后即使闭上眼睛也无遗憾。我实在不才……” 我曾经过支硎山，跟随先生游玩了一整天。先生又画了一幅《桃源记》送给我，就是我所说的“不必多次请求”的情形。赞曰：凭陆先生的文章和技艺，完全可以在世上奋发显名，为什么竟要隐居在深山中？考察他推让财产、借出身体和力量，奔赴他人的急难，便会觉得他格外不同。总而言之，孝友的品德从内心具备，恬淡自守而不以此自夸；难道他是那种沾沾自喜、逞强任侠的人吗？大概接近古人所说以仁心为本质的人吧。至于他说“不才”之类的话，君子最怕没入世间而姓名不被称道，孔氏大概早已记载过这种道理了。” 《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八十四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十首

译《洞庭渔人传》洞庭渔人，就是华容人孙宜，字仲可。他超过二十岁时在乡试中举，前后五次参加会试，五次困顿于公车，于是停止应制科，不再参加考试；又因为家在洞庭，自号洞庭渔人。别人称他渔人，他便答应；称他别的名字，他就不答应。王世贞曾从吴舍人吴明卿那里得到他的文集，读后感到惊异，想：这是古人吗？如果是古人，我为什么不认识？过了二十多年，我才游历楚地，详细了解情况，才知道渔人原来是当今的楚人，而且也已经死去很久了。渔人本是岳地的名门之后，他的祖父是处州公孙荣，有一个儿子是提学副使孙继芳。提学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是玉山公孙宗，次子就是渔人。渔人五岁时便聪颖奇异，读书能够一目数行。稍稍长大便擅长写文章。提学公任兵部郎时，所交往和请教的老师朋友有何仲黙、崔仲鳬、郑善夫、薛君采、杨用脩等人，他们当时常来往，见渔人奇异，便试他的才华，他一动笔就能写成万言文章。当时渔人仰慕各位名士写古文，私下已经有所撰著。刚满十六岁回乡参加楚地考试，却没有考中。三年后提学公任职关中，许宗鲁认为渔人在全郡诸生中第一。有的人说渔人能写古文，于是又让他写古文，更加认为他奇异。他在楚地考试时，许宗鲁还认为他应当在楚地诸生中夺魁；恰逢误把他初试的试卷带入考场，不能完成考试，许君争辩也没有结果。又过了三年，渔人才在楚地被举荐；他的名次只是稍微靠后一些，许君仍不高兴地说：“难道这是那些人的眼中之物吗？应当到公车考试中去辨明高下。”这时，渔人已经读破万卷，意气豪迈，认为取得一个科第根本不在话下，仿佛伸手拾取草芥一般。他家世代做官，又年轻时常随父亲在燕中游历，对于国家的掌故以及将相文武之业，听闻和熟悉得十分详细；他拍掌谈论古今，没有人能够难倒他。渔人早已在公卿之间享有盛名，每逢考试，他的文章一经传诵，人人都为之惊叹，认为他本应考取上等；等到放榜得知落第，众人便争相惊骇叹息，认为这是上天不公。当时霍文敏公韬想上疏推荐渔人，使他脱去布衣而出仕，充任两制官，最终却没有成功。后来渔人考罢回乡，途中听说提学公去世的讣告，便日夜奔驰，哭泣跳踊，双眼因此受到损伤。足足四年后，遇到一位医生，用神奇的药方和针砭治疗他，双眼才又恢复光明。渔人三十八岁时叹息说：“大丈夫怎么能困顿卑琐，老死在车辕下的驹马般境地呢？况且能够衡量、安排自己命运的，是我自己；能够衡量、安排自己命运的，是我自己。”这大概就是“渔人”这一称呼由来的缘故。渔人既然家世有丰厚的俸禄，便把家产全部斥资建成园圃、台、馆、亭、榭之类的建筑，在其中收藏奇书、名画和古代器物，又用奇花怪木环绕四周。他一向嗜酒，于是更加酿造美酒；客人来访，不论贵贱，总是留下来饮酒，饮酒总要喝醉，醉了也不询问客人将要到哪里去。又过了三年，渔人才在楚地中举，名次稍稍靠后；许君仍然不高兴，说：“难道这种人竟是考官眼中的人才吗？应当到公车试中再去辨明。”这时渔人已经读破万卷，气概豪迈，把中一科看得不值一提。他家世代做官，又年少时常随父亲游历燕地，所听闻的国家典故、将相文武事业十分详尽，拍掌谈论古今，没有人能够难倒他。渔人早已在公卿之间有了声名，每逢考试，文章传诵开来，人人都惊叹，以为他应当名列前茅；等到落榜的消息传来，众人争相惊骇叹息，认为上天不公。当时霍文敏公霍韬想上疏推荐渔人，使他脱去布衣而兼任两制官职，最终没有实现。最后渔人停止考试回乡，途中听到提学公去世的讣告，日夜奔驰，哭泣踊跃，双目因此受损。过了四年，遇到名医得到神奇药方和针砭治疗，眼睛才恢复明亮。渔人三十八岁时叹息说：“大丈夫怎么能困顿卑微地像辕下小马一样老死呢？而且能够衡量命运的是我，能够衡量命运的是我。”这大概就是“渔人”这一称号的由来了。渔人既然有世代做官留下的俸禄和余财，便全都拿来建造园圃、台馆、亭榭之类，搜购奇书、名画、古器收藏其中，又用奇花怪木环绕四周。他向来嗜酒，于是更加酿酒；客人来访，不论贵贱，总是留下饮酒，饮酒便醉，醉了也不问客人要往哪里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篇〕 每逢佳节夜晚，他便侍奉母亲，和兄长、弟弟、姐妹在花竹之间宴饮游玩，和乐融融。渔人有时带着儿子斯亿以及诸生黎学元、刘世章等人游览石门、玄顶等湖山胜地，遇到善于饮酒的仙人、僧人，便倾出所带的酒与他们共饮。渔人既自命为渔人，又不穿士大夫服饰，时常与樵夫、渔童亲近，没有什么不同。兴致来时便蘸墨写作，所写诗歌奇异飘逸、飞动有力，像龙蛇盘曲；写成后又亲自吟唱，感情激昂而声势壮盛，节奏顿挫分明，仿佛云为之停、石为之裂，起初真令人惊异，以为他是贵人或谪仙。渔人所著诗文编成文集，前后六十九卷；《两都集》十卷，《遯言》十七篇，《洞玄志》三卷，《宋元史论》二卷，《明初略》二卷，《岳州志》三十卷。所辑录的有《孙氏日抄》六十二卷，《王氏易》七卷，《天文书》八十二卷，《国朝事迹》一百二十卷，《求言录》十五卷。他尚未完成的著作尤其多。渔人本来就压抑自己的名声，却不能完全隐藏才华；各地巡抚、按察使仰慕他的藏书，请求会见，他都不肯见。即使逼迫他，他也只得相见；相见后也没有什么答谢。那些官员自以为徒然前往而空手回来，却不知道晚年才得以见到孙先生。渔人又常常为后辈指点经术和文章，后来成名的人很多；他还喜爱推举士人，因此士人多归附于他。渔人平素身体强健，没有疾病，一天夜里突然去世，享年只有五十岁。渔人去世后，许宗鲁、用中丞辞官归关中，为他记述墓志；乔世宁替他写墓表。乔世宁也是关中人。渔人有两个儿子，斯亿、斯传，都能读父亲的著作。斯亿离开科举道路去写古文，斯传在乡试中举。斯亿又告诉我，渔人未死时，他的妹妹多次做奇异的梦，梦见羽葆鼓吹、符玺等吉祥征兆；渔人自己也梦见过，几乎以为要成仙而长生不死。唉！渔人已经死了，我可以替他记述他精神上不死的缘由。

译王子说：“渔人生活在嘉靖年间时，我们吴地有一位黄勉之先生。此人博学多闻，擅长文章，却不肯长久隶属于礼部，最终离去。他之所以如此，大概是能做大事而不愿做小事，只能发挥大用，不能接受小用。以渔人这样的隐逸，难道比彭泽令陶渊明低下吗？彭泽令的声名确实冠绝千古，而君子尚且能考察他的内心，认为他并不是忘却世事的人。为什么只有渔人如此？为什么只有渔人如此？至于他在舒展和收敛之间，磨砺削切，寄托感慨，略用酒德来保全自己的天性，那么黄氏本来就只能远远落在他后面了。” 《朱邦宪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里〕 古代乡里的士人，能够倾倒公侯，难道全都可以用同一标准衡量吗？其中高大显眼的，昂起头颏，扬眉振腕，往往压抑自己来显示才能，想用奇异来钓取名声；其中细小的，则专门迎合别人的喜好，东边送礼、西边借贷，彼此交往，不过是借此抬高自己罢了。我平生一旦降低身份与他们交游，因而意兴渐渐懈怠。后来年纪大了，得到机会结识上海的朱邦宪，才开始悔恨说：“士人确实有不同，怎么能因为粗疏冒失而轻易错过士人呢？”上海离我的家乡不过二百里左右。邦宪凭文章成名，我私下早已听说。后来在吴门王稺登那里与他相遇，只见他疏落沉静；稍稍交谈，便渐渐在心里觉得他不同寻常。不久我们便欣然相得。邦宪向来与武昌吴国伦、吴兴徐中行友善，但谈话绝不提到他们，意思是不愿借助交游来抬高自己。朱氏是上海的著姓，世代研习经学，到同知朱佑时以经学显名；传一代有提举朱曜，再传一代有太守朱豹，愈发显贵而有声望。邦宪九岁时，太守去世，有人暗中因此轻视他。邦宪跟随外傅读书，很快便显露才华。他学习经生文义，其他短文也常写得精工流畅，在郡国考试中补为邑诸生高第，后来成为太学生。一两次考试没有成功，他便把所学的应试文章束起来，谢绝它们说：“年岁还宽裕，我不把它们抛给你。”于是更加研读先秦古文家的著作，旁及诸子百家的诗书学问，学识灿然可观。邦宪皮肤白皙，须发飘逸，善于谈笑，尤其嗜酒。客人来到，不再多问，便呼唤取酒连续饮用；螓首蛾眉、曼妙眼神的歌妓，秦地的歌声、燕地的乐器，各种歌舞杂技竞相登场。邦宪所举的觥船接连十余只，客人个个都喝尽；他啸歌慷慨，意气仿佛没有什么可以匹敌，于是直到酒尽，客人才谦让着迟疑告退。他性情又喜好任侠，感慨激动，替别人解急难胜过替自己，以恩德报答怨恨，施舍丰厚而少有索求。即使有人来求助，而那人并非旧识，突然提出请求，也能让他吃饱喝足离去；若所求之事不是自己力量所能办成，他一定从旁曲折设法帮助，直到事情解决为止。客人有时劝他说：“多多施舍固然是好事，但先太守留下的财产还能有多少呢？”邦宪说：“施舍并不因富裕而起，只是我的本性罢了。况且没见太史公在《游侠列传》中称许原宪、季次吗？”他仍照旧行事。邦宪既以文章著名，士大夫中又有太守旧日任御史时多方推举他。他的客人给事黄懋观出任郡丞，过去把邦宪当兄长，关系很亲近，还想替他购买田宅。邦宪坚决辞谢说：“幸好还没有沦落沟壑，怎么能因为我不肖而出卖先人的恩德？” 县令黄文炜和邦宪友善，每天到他的房舍拜访，叫人置酒，饮到深夜；他想借闲居之乐使邦宪高兴，最终没有得到邦宪同意，只好作罢。尚书赵文华是过去太守的朋友，奉天子命令便宜行事，掌握生杀大权，威势极盛；郡守县令都战战兢兢，先去拜见，往往立即被打发回去。赵尚书唯独喜欢对上海县令说：“我的故人之子朱生在哪里？让他一同来。”他把朱家的世系说得十分详细，县令大为惊异，恨不得亲自到前面为邦宪铺路。县令准备好楼船，命邦宪前往。邦宪又坚决辞谢，只乘一叶小舟到幕府投递名刺。尚书迎接慰劳，苦苦询问：“你想做官吗？”邦宪谢绝说不想做官；“想要金钱吗？”又谢绝说不需要金钱。尚书大笑说：“你父亲的痴直果然是有遗传的啊！”但心里更加惊异。邦宪在处理军务的空闲，与尚书投壶、雅歌，十分惬意。邦宪想到尚书过于显露、好争强，劝阻也不能奏效，便借饮酒来化解，暗中挽救了不少事情。尚书部下有一位梁将军，是邦宪和尚书共同尊重的客人，因此夜里带着三百金来为尚书祝寿。邦宪大惊说：“难道客人是为三百金来的吗？”催促部下赶走他，不要玷污自己。过了很久尚书回到部院，最终因为过于张扬而失败。天子非常愤怒，门下宾客争相像鸟兽一样藏匿起来，不敢说出主人的名字；而邦宪却时时向人称说尚书的恩德，甚至说得鼻子发酸。在此以前，黄懋观任郡丞、黄文炜任县令，先后死在郡县任所，邦宪替他们哭泣，调运棺材办理殓葬，安排他们的妻子儿女回乡安葬。有人责难邦宪说：“既然不背弃恩德，为什么还要到尚书那里做客？”智伯以国士之礼知遇豫让，豫让为此不惜一死，不能这样责难邦宪。邦宪为人内在操守淳厚至诚，侍奉母亲蔡夫人，尽一切办法扶持奉养，只希望她欢喜。蔡夫人去世后，邦宪素来喜爱的声色酒宴一概谢绝，直到服丧期满，仍多年不忍恢复。抚养兄长和姐姐的孩子，爱他们胜过爱自己的孩子。内外亲族中贫困、靠火取暖的有若干人，贫困、靠土地谋生的又有若干人，邦宪全都让他们住在自己家中，资助供养；他所友善的客人，也从不感到厌倦。至于文章法式，他学习东西两京的传统；诗歌法式，则取法开元以前的各位大家。即使已经写完的稿子，仍让人反复批评、删改，务求恰当才停止。邦宪名察卿，年轻时人们称他象冈；后来家居黄浦，于是又称黄浦，也自号醉石居士。有八个儿子，都文雅有礼，继承了他的家业。我所传述的大致如此，详细情况沈明臣、王稺登已经先行记述了。

译赞曰：自从那两位先生传述之后，朱生便以任侠著称，朱生自己也欣然以侠客自许。所谓侠客，是压抑真情而勉强行义，委屈自己却又看重自己；朱生却恬静平和，哪里有勉强的样子？他旷达明朗，常常推让，从开始到最后都诚信不变，大概是郭林宗、徐孺子这一类人。虽然如此，朱生既然恬静平和而不勉强，却不能忘记身后的名声；我起初非常厌恶求名，后来竟也喜爱这种名声了。《孝友张先生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三十年〕 我州张先生去世七年后，他的儿子元防才得以安葬父亲。兵备使蔡国熙在墓道题写“孝友先生之墓”。蔡公是贤者，又掌握教化和劝勉的权力，于是学士大夫大多能够称述先生。元防说我固执而鲁钝，很少称许别人，托我为先生作传。先生名俸，字朝恩。他的先世是本州的著姓，但世代务农；务农时被儒学夺去精力，家用不能充足，而从事儒业又没有特别显达，直到先生这一代。先生出生时父亲贫困、失明而残废；稍长便背着书箱外出，跟随经学老师学习，不能准备足够的束脩和见面礼，只带着书本勤勉请教，老师多怜悯他而收受他。学业有成后，十六岁便做童子师。先生相貌原本矮小，但自我举止神色一向庄重，教课学习直到半夜也不疲倦；所到之处，人们都敬畏他，称为名师，文章也更加精工。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首选；后来补为博士弟子，声名渐起，领取学官廪米。先生既擅长文章，认为取得一第如同俯拾芥子；可是长期困在诸生之中，领取廪米将近三十年，仍未能贡入太学，直到老年，实在令人惋惜。先生性情极其孝顺，每年教导弟子所得的束帛、斛米，便拿回去奉养双亲，仍然不够；妻子则纺绩洗濯来帮助他。先生自认为不能备办丰盛的美食，有时便哽咽得放下筷子；遇到一味甘美、可以分割的食物，便带回去供奉父母早晚食用，不敢私自享用。双亲生病时，先生不解衣服侍奉汤药，奔走求医问巫，近乎发狂。他平时常说：“家里虽然贫穷，怎么敢因此亏待我的父母？”本州应当推选乡饮酒礼的宾客时，先生和朋友商议，把有隐德的父亲推举出来；父亲穿着盛服到学宫参加礼仪，退下后先生搀扶着他回家，神情和悦。父母去世时，先生已经年老，悲伤过度而形销骨立；每逢岁时祭祀在家中举行，他俯伏在地，眼泪纵横。先生抚养两个弟弟，供给他们衣食；把父亲留下的产业推让给他们，不让他们因徭役耽误家务，家中大小事务、出入往来都亲自承担。后来兄弟分家，相距约一舍；住上几天见不到面，他便焦急得像有所求，见面后又欣喜地同桌吃饭，晚上还同被而睡。因此他去世后，最小的弟弟替他服了三年丧。先生一生侍奉双亲，又有许多弟子，家中吃饭的人很多，收入常常早晨还不够支撑到晚上。然而他对于取舍更加严格，不肯拾取零碎利益，也不肯向人求贷；即使言辞温和、面色愉悦，也一概努力保持谨慎厚重的长者风范，别人不能用富贵的神色来对待他。饮酒之间谈到出仕和退处，他举杯慷慨说道：“假如我有一天遇到明主，站在玉阶之下，必定有可稍稍显露之处。天下有重大关键，君主的德行和当时的政务，几句话就能辨明，怎么至于拾取琐碎事情，耗费黑色囊中的微薄笔墨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而我如今已经老了，再没有机会自我表现了。”先生虽因制度限制未能入贡，但有司还是把他的才德上报。御史耿定向下书表彰他的门第，赐给他冠带。赐冠带的第二年，先生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先生有两个儿子：元儒早死，元防如今任博士。弟子们更加孝顺谨慎，连同孙辈，都有万石君家族那样的家风。赞曰：张先生的学问不专门师法一家，品行不刻意标榜，言谈不追求华美，隐居也不违背世俗。这有什么足以称奇而异于普通百姓的呢？然而假使让一个昂起头颏、手握拂尘、迈方步、树立门户的人，与先生比较始终、推求表里，绝不会因为那些外在表现而认为这个人可以替代先生。先生厌恶贫贱，却不肯苟且离去，其中一定有足以胜过他人的地方。然而他背负才略，老困至死，七十岁还不能完全不流露失意之色。士人本来就难以一概而论啊！使隐微者显明、幽暗者彰显，以此永远劝勉世人，蔡公就是这样的人吧。《钱谷先生小传》我过去和吴地的钱谷先生友善，他大约比我年长二十岁，却同我相互允许以“你我”相称，结为不拘礼节的交情。钱先生六十多岁时曾对我说：“我能够看见你私下的品行，估量没有谁能超过你。但我已经老了，如果不幸去世，就把求得不朽的事情托累给你。”我唯唯应承。钱先生又对我说：“古人死后化为尘土，先从人的口中流传，再进入人的耳朵，我对此非常悲哀。幸好你想让我不朽，我在死前若能亲眼看见这件事，岂不是更好吗？”所以我感慨钱先生的心意，为他作传。钱先生是吴地市井街巷中的人。但他的始祖曾经最为尊贵，称王于吴越；历代以后，他的后人中有以诗歌著名的，也世代承传绘画技艺。钱先生的父亲曾经才华横溢、性情倜傥，最终因嗜酒早死。只留下母亲唐氏在世，钱先生年幼丧父，便喜爱读书。家里贫穷，没有收藏的书，他多向乡里人借来阅读。后来母亲唐氏责备他说：“你只是虚妄地自以为长大，不知道吴地有文待诏吗？为什么舍弃他而到别处游学？”于是钱先生便正式拜文待诏为弟子。待诏是恭谨温厚的君子，又多才多艺，擅长诗歌，也擅长书法；论绘画，在诸生中才华独出，钱先生便向他学习。钱先生没有什么不精通、不喜爱的，但对于绘画，他心领神会，说：“绘画这种技艺，要在外部获得物象，在内心经营构造。我想要指点安排天下万物，夺取造化之功，铸造人物形神，难道能拘拘然只做这种事吗！”于是他不再以老师的技法学问自我标榜，而吴中称绘画最为神圣的人是沈周先生。钱先生比不上沈周，却偶然得到其中的奥秘，声望日渐兴起，登门请求他作画的人常常挤满门庭。钱先生本来没有家产，于是更加不经营家业，家中只有四壁空立。待诏经过，题写他的门楣说：“悬罄，表示贫穷。”钱先生真是贫士啊！他亲手抄录古文、金石文字等书籍将近万卷，校勘到半夜仍不停止；有时靠登门求画得到的钱，供母亲唐氏洗濯奉养，从未废止。估量若有多余，便拿出来召集客人说：“不要顾念我，我的手腕和脚足正好为诸位助兴。”钱先生广泛交游，最要好、以文章相互切磋的，有待诏的儿子太学博士彭助教嘉、布衣彭年、浔州牧沈大谟，都是卓越奇异的士人；他们相互游赏唱和，使钱先生更加有声名。郡守争相延请他到府中，钱先生请求越多，停留满月也不涉及私事，反而更加受到敬重。钱先生认为这些郡守贤能，而自己最终因此更加贫困衰老。钱先生喜欢写诗，诗中夹杂大历年间以来的语词，但诗稿大多没有保存。他所著的书有《三国文类抄》《南北史摭言》《续吴郡文粹》《三刺史诗》《隐逸集》《长洲志》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

译赞曰：唉，士人谁不想在自己活着时有所成就？他们追求的是及时的安逸和快意；可是钱先生却淡泊得仿佛无所经营，他的志趣究竟达到何种境界，哪里可以估量？只是他忙忙碌碌地追求身后的文章成就，确实值得怜惜。钱先生的始祖，就是那位称王于吴越的人，名弘佐；弘佐的儿子名昱，擅长词翰和绘画，声名显赫，有俊异的名声。古语说：“公侯的后代必然恢复祖先的地位。”所谓恢复祖先地位，难道只是恢复到公侯而已吗？《陆秀才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秀才姓陆，起初名应节，后来改名鸣仆，最后名旅。陆秀才生来具有奇异的资质，每天能读数百上千字。十七岁补为郡学诸生，声名已经渐渐兴起。秀才的曾祖父、祖父都以进士高第显达，以文章著名；他的父亲也有声名，继承了家业，但家里原本贫穷，只有四壁空立，于是转而入赘，依靠外家。外家乡里多是贵人，灌甯等人每天多次来往，纵情豪饮。秀才在旁边讥笑他们说：“不过是戴着帽子的土偶，为什么要让陆生受辱呢？”他又不肯把程式文章放在案头，随即斥责说：“只能拿来应付某某罢了，是迎合时俗的东西。”因此秀才每年参加有司考试总是不利，心里更加厌恶轻视科举，于是更加研读《左传》《史记》等书，又喜欢写诗，诗作十分奇异，书法也很精工。秀才性情孝顺友爱，重视诺言，弯腰谦下，口中从不评论别人的好坏，所以和他相处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心里都更加喜欢他。傍晚客人到来，有时站着和他谈笑片刻，直到更漏已过，最后空着肚子离去；然而客人更加仰慕亲近他，门前常常挤满车马。秀才不在旁人面前询问生计，安居自得。后来贫困得厉害，一天忽然慨叹说：“我年轻时不自量力，妄想在当世屈居而在后世伸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 我之所以刻苦攻读，吃粗淡食物，忍受寒暑而不后悔，是因为认为这样可以成就自己，难道竟是为了我的父母吗？”于是稍稍拿起程式文章来学习。两个月后，有司考试稍有小利，他便谢绝过去的交游，闭门读书，不肯休息，最终劳累憔悴，病得将死。外家的表亲们私下议论说：“过去嫌秀才不学习程式文章，如今又嫌秀才学习程式文章了。”过去与他交游的人也这样说。然而秀才不到半年便去世了，他有儿子却总是不能养育成人。当时人们说：“沧浪之天果然不仁慈，竟看不见陆秀才没有儿子。” 赞曰：秀才和我父亲同为外祖父郁先生的弟子，所以我年少时有幸侍奉过他。他为人洗去雕饰，任性率真而淡泊，常自称这是晋人的风度。秀才绝不饮酒，但内在操守修洁；他擅长下棋，常常使在座的人屈服。我规劝他，他说：“像箕一样张开腿坐着，锻炼手指，亲自给鞋上蜡，不过都是寄托罢了。”我无言以对。假使他早些降低自己的志向和身分，必定可以得到贵显；如果最终考察他早年的志趣，也一定有可观之处；如今这两方面都失去了。” 叶君的祖先中，曾祖父是文庄公叶盛。起初，文庄公与我的曾祖父司马公一同出仕，却没有交集，但都是当时的名臣；司马公的女儿又嫁给文庄公的孙子衡州公，因此两家的子弟声气相通，彼此仰慕欢好。叶君初到外祖父家时，还是童子，已成为诸生，文章非常奇特，亲友们都注目于他，私下相互说：“这就是人们所称的文庄公后代。”叶君多次参加有司考试，没有一次不是名列前茅，因此颇为自负，拍着手谈论天下大事，认为除了考中进士之外，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使自己屈服。后来，他终于没有考中，却以太学诸生的身份去世。叶君平素身体强健，离去世还有两年时得病，病得骨瘦如柴，说话声音微弱而不连贯。我从淮扬道回来，在吴江的船中遇见叶君，却没有认出是他；同他交谈，声音也不像叶君的声音。过了很久，我辨认出他的志气仍然慷慨坚定，没有一点病态，这才确定是叶君。虽然如此，我私下担心叶君身体衰弱，不能再振作，而叶君当时正想跟随我北上参加选官，若能任县官，安抚一方吏民，即使死后不能列入《循吏传》，也不算白死。然而叶君最终还是死了，未能实现一个报仇雪恨的志愿，真令人悲痛。叶君为人诚实平易，不设心机；他的孝顺友爱纯厚至极，大概是天性如此。他的母亲是我的姑母王夫人，疼爱叶君，却管教得十分严格。叶君头发已经斑白了，因为一点小事就常常长跪请求受罚，王夫人絮叨责备很久才让他起来。叶君豪爽而嗜酒，酒席间常放声长歌，激越高远，俯视世人；但稍微听到王夫人的脚步声，便立即躲起来，整理仪容，放低声音去见她，否则就要再次受到责罚。两三个知己来做叶君的客人，刚坐下，戏谑调笑便接连而起，平时号称能言善辩的人也没有谁能应付。偶尔追究叶君的其他过失，他便弯腰曲背，极力自谦自责。至于为国家防备利害，剖析关键、指出要害，往往巧妙切中，却从不另谋生计。他平时起居在室内，连室中有什么东西都说不清楚；但每年按时打开文庄公的藏书阁，校勘所藏的古代经籍，哪怕一丝一毫也没有差错。病重以后，他亲手把书交给两个儿子，感慨地说：“我真惭愧，辜负了读书人的身份！叶氏自先文庄公以来，已经四代了，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人活过中寿呢？况且我的显达又比不上先人，我本想把自己未能达到的成就留给后人，没想到如今竟然就完了。”唉！叶君名良才，字世德。最初娶周氏，周氏是康僖公的女儿；后来娶沈氏。有两个儿子：恭焕，是乡贡士；恭炫，是县里的诸生。享年五十二岁。赞说：读书人不幸困穷，为什么偏偏只传述一个叶君呢？叶君年轻时多次声名显著，曾在诸生中名列前茅，并不算困穷；有两个贤能的儿子，并不算没有后代；活到五十岁，也不能说是上天薄待他。不过，假使让叶君继续活着，他还有什么可以让人观赏的呢？到如今也就只有这些了。我为他作传，只是为了记述他的志向罢了。

译王樗全传 王樗全，是我故乡的一位后生，具有茂才资格。他刚出生时便有奇异的征兆，他的父亲南山氏为他占卜，给他取名“之鼎”，认为他将来会享有富贵。王子以茂才身份应省里的征召，多次参加考试却多次失利，后来因病而废弃学业，于是把“之鼎”改名为“樗全”，字为康生。王子把自己的处境寄托在“樗”这个字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楩木、梓木、豫章木，都是才质美好的木材，早晨被木匠相中，晚上就落入他们手中，被锯、被砍、被磨、被削，大的改制成栋梁，小的制成薄板、栌、杗、廇等。木材因而随之死亡，又丧失了原来的名称；这与樗树始终保持自身相比，哪一个更好呢？不过，王子是有才而因病废弃的人，不能同樗树相比。王子说：“不是这样，我的疾病本来就像樗树。我的身体臃肿生疮，不能承受规矩的雕琢；骨节突兀、斑驳多病，不能承受雕刻；皮肤皲裂、冻疮脱落，不能用来支撑树荫。我的疾病本来就像樗树。况且樗树怎么能够保全呢？您难道见过活了千年而仍然是樗树的吗？暴风烈霜，年年都能侵凌它；野火蔓延时炙烤它，樵夫砍柴时侮辱它，猫头鹰和老鹰又亲近它。我所希望能够保全的，不过是自己的天性罢了。”我说：“王子真的认为自己能够保全天性吗？樗树是无所凭借的，王子却还有所凭借。” “有所凭借的天性，就不是真正的天性。”王子说：“不是这样。您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有所凭借？我是有所凭借而又无所凭借的人。我的脚走路疲倦了，还有鞋和几案可凭；吃肉吃腻了，还有蔬菜；右手用厌了，还有左手；身体坐厌了，还有卧处。早晨一盂饭，晚上一个酒爵；眼睛足以浏览图书史籍，嘴巴足以吟咏长啸。您的天性一天天消逝，而我本来就能自得其乐。”我笑着说：“既然你的天性已经保全，又为什么对我的话沾沾自喜呢？”王子高兴了，却没有回答。王子年轻时喜好学习，跟随老师接受经义指授，昼夜不倦；所写文章卓异有气势，却不完全拘泥于老师的说法，因此以才俊之名颇负声望，但诸生中也终于因为这一点而屡次困顿。他喜爱开元、大历时期的诗歌；谈到书法，认为应当刚健锋利而有韵致。晚年得到钟太傅《受禅碑》，临摹学习，甚至忘记睡觉吃饭，因此尤其精通八分书。他为人温和恭谨，是厚道的长者，不设心机；至于赞赏前辈的文章交谊，推重士大夫，他的话语很有意味。晚年虽因病废弃，他在自画像上略题道：“读古人的书，认识古人的字，淡泊无所经营，脱离名利，不出尸庭，穿粗布衣，吃粗劣食物，做圣人的百姓，如此而已。” 他居住的地方无力备办竹木，于是编织萑草，又用萑草搭成房屋，把这些写出来以表明自己的志向。时人读了，都怜悯他。论说：南山氏，大概是传说中所称的司马季主一流人物。他为人喜欢拍掌谈论利害得失，精巧切中，仿佛符契，却偏偏近乎看错了自己的儿子，这是为什么呢？有人说：不是这样。鼎是用金属铸成的，一旦显贵而被用来烹煮炮炙，反而还不如釜、鬵方便。经历千百年，质地日益古朴，纹饰日益新奇，价格也日益贵重，这才是南山氏给儿子取名、寄托指望的意思。如今王子虽有病而强自支撑，却阅读先秦、西京诸家的言论，刻苦研习古文辞而不停止；这就是他表面寄托于形体、内心却以之为实际谋划的地方。那么他究竟是“鼎”，还是“樗”呢？以后一定会有辨明此事的人。

译余翁传 我在燕中交游的六七位君子，大概有余德甫在内。德甫常常谈到他的父亲余翁。德甫任比部郎，积累三年劳绩，朝廷要按德甫的官职给余翁封赠，整备好冠服送去。余翁把冠服一两次放回匣中，说：“凭你显达来荣耀我就够了，为什么还要用这些冠服束缚我？”后来德甫审理浙江的案件，平反了许多冤狱，回来后在堂下向父亲问安。余翁问他救活了多少人、减轻了多少罪，他都详细回答。余翁慢慢取出匣中的冠服穿上，设酒慰劳德甫，说：“从今以后，我才知道怎样才能荣耀我。”德甫任八闽副宪时，我拿市场上的海产、织成的花纹布和檿丝送给余翁祝寿。余翁不高兴地说：“我不靠做官来养家，你为什么屡次用这些东西玷污我这身宽大的粗布衣服？我自己有这些东西，不要再送了！”从此德甫惴惴不安，常派人探问父亲是否平安，此外再不敢拿一尺布、一束脩之类的东西来奉养。德甫任满三年，余翁独自写信催他回来，说：“明代兴起以来，我们余家显达的人很少。即使你显达如给事公，也不可能达到二千石的官位，怎么一下子就走到这种地步？可以停止了。”德甫也自己上疏请求退休，但因为其中有倭寇警报，不敢上奏；而他所奏报的三年考绩正应当升迁，又应当获得封赠。余翁忽然因流言而被罢职归乡。余翁迎接德甫，对他说：“你三年之间没有拿一尺布、一束脩来奉养我，回头看看你的袋子，钱财多得像振动枯枝一样纷纷落下；先后都称你是廉洁平正的官吏，为什么还要忧虑那些流言呢？”德甫跪下道歉，说自己做不到，只恨父亲屡次拒绝他的封赠。余翁笑道：“这正是我催你回来的原因。我担心福分会被耗尽。况且，德行显著才叫显达，志在奉养父母才叫奉养，不是世俗所说的显达和奉养。”德甫于是努力耕作、供养父亲，余翁欣然接受。这样过了十二年。起初余翁接受《尚书》学习时，他的父亲讷庵公在北地很有声望。李先生来视察学政，认为余翁才华奇异，破格补为博士弟子，却未能升进。县里发生诉讼，豪强说讷庵公愚钝而容易胜过。余翁挺身而出，代父亲办理诉讼，被拘押三年，最终使父亲得以昭雪。然而他所受的学业因此渐渐荒废，家产也更加散失。他在乡里教授诸生，武昌朱侍郎听说后聘请他做塾师。余翁喜欢谈论禄命，自己说过了五十岁就会显贵。朱侍郎也认为他五十岁当显贵，说：“老师已经放弃了博士学业，凭什么显贵呢？”后来见到德甫参加考试，非常高兴，说：“不必等到五十岁了。老师之所以显贵，正是因为这个儿子。只要让德甫到我门下求学，他就能显扬父亲，使你成名。”德甫果然考中进士，而余翁刚刚超过五十岁。从此朱侍郎便以善于知人而闻名。余翁荒废学业、艰难支撑家庭将近十年，教授诸生二十多年；由于德甫而显达，又过了三十年，大概已经八十二岁了，仍然没有疾病。他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二十多次，但也不常常赴任。他喜爱作诗，诗歌不写艰涩难懂的语言，只求表达意思。至于德甫的诗，他起初不断批评，后来却大加赞赏，并且说：“文章从弘治、正德年间开始兴盛，到嘉靖、隆庆之间更为盛大，怎么会产生这样六七位君子呢？”余翁名叙，字良伦，后来改字仲伦。门人尊称他为北岗先生。德甫名德。赞说：六七位君子同德甫交游，因为受到中伤和忌妒，没有谁的官职不曾受挫；但他们也多次受挫、多次起用，唯独德甫直到今天仍未能复起。余翁因德甫而显达，也唯独因德甫而受挫，竟能在这种处境中终老于天年，不也说明上天对他格外厚待吗？人们说余翁胸襟宽广、少有嫉妒，平素生活俭朴而不享用浓厚丰盛之物；他的厅堂毁于火灾，几乎露出脸面，竟九年没有询问修葺之事。这种品德合乎道理，理应长寿；有个后生王嘉仰慕并记录余翁的事迹，为他作传。其中包含着深深的悲痛。

译王樵云公传 樵云公姓王，名毓，字尹成，是温州永嘉人。他曾安葬父亲王珍，却不忍离去，便在墓旁结庐居住，题名为“樵云”。樵云公又喜爱诗歌，常同诗社中的人唱和，社中人也就称他为樵云公。樵云公的祖先世代居住在永嘉华盖乡英桥里，都有隐德，并且享高寿而终，且都只有一个后代。到了樵云公，才有了七个儿子。樵云公年轻时侍奉父亲王珍，非常谨慎，常穿着韦制的护臂操持饮食，做好以后便穿戴整齐进献。偶然一瞥，发现父亲竟把饭碗打翻了，便退下；否则就惶恐不安，不能自容，后来甚至连匙箸也退让不用。偶尔有小事不合父亲心意，他便长跪谢罪；父亲不强令他起来，他就不起。樵云公善于耕作，把余下的钱财用来放贷取息，辗转补助每年的用度，家中常不缺乏。七个儿子是环、璜、瑀、珙、璩、玘、瑊。公先后为他们建造高大的住宅，彼此相望。公又乐善好施，常亲自奔赴别人危急之处。邻里失火时，几十上百家都被烧毁，他便打开粮仓赈济，使人按自己的能力领取粮食。其他孤苦贫穷的人，无论亲疏，都按衣食所需计算，人人把公看作仓库。凡是凭公一句话而办成的事，人们都奉为凭证，从不违背。七个儿子共有二十八个儿子，名字是：埏、坦、墅、牡、在、墐、埻、境、封、佳、墀、坡、埁、厓、基、坛、墭、均、壑、堪、陆、埙、堦、填、▯、垣、塾、埌。二十八个孙子共有九十四个儿子，其中开始有人凭借诗书学业兴起，但仍然是凭借子孙而显达的，有：封，官至右通政；钲，任南雄教授，追赠大理少卿；链，任训导；锡，也有显名。九十四个曾孙共有二百零六个儿子，显达得更多，有：太仆寺丞清，官至左参议；澈，官至国子祭酒；激，任鸿胪序班；沛，追赠太仆寺丞；沛，任教授；洌，追赠大名推官；浥，官至右佥都御史；诤，也有显名。二百零六个玄孙共有三百五十个儿子，其中显达的有：推官良弼；鸿胪序班良庆；鸿胪署丞叔懋；按察副使叔果、叔杲；佥事、追赠太仆少卿德；光禄署丞叔本；其他人也都有显名。三百五十个后代又有四百九十个儿子，其中有乡进士焘、如珪、光蕴，以及锦衣千户如壁；他们才华出众，前途还没有止境。王氏一族确实人才济济，在文学、忠节和政术方面都很有成就。叔杲奉使持玺书治理吴地，间道来拜访我，说：“英桥里大概有很多山云。”那里起初崎岖荒僻，无法形容，灌木杂草连成一片；自从樵云公有了七个儿子，他们各凭自己的力量开辟土地，几里之内房屋鳞次栉比。这样看来，谁不是经过披荆斩棘、穿着破衣来开发山林的呢？即使不谈其他姓氏，王氏醇厚的宗族也已经形成大规模聚居地了。每天遇到海警，兄弟们便自称海防义勇，率领宗族承担赋役。城池的规模几乎可以同郡城相比。外史氏说：“我听说昆仑山的水只是一股涓涓细流，经历数百上千次曲折后分流，灌溉九州大半土地，这难道不是神奇吗？在樵云公那个时代，高皇帝却独自仗一把剑扫平六合；周王室的子孙，数目多得无法计数。樵云公只是孤独的隐士罢了，可是他的后代后来竟然群起发达，并且世世代代都能为人主所用。人们称赞乔木，究竟是为什么呢？造化培植树木，各有专门的德性，原本就是大树成就大，小树成就小吗？” 孙义卿传 孙义卿，名允方，祖先原是青州人，后来迁到徽州休宁，于是成为休宁人。徽州的风俗多以经商为务，以财产相互攀比；义卿从小就内心认为这是不对的。他的父亲孙达带他到吴地经商，义卿有一天拿着笔管上前说：“难道要让我学习东鲁儒家的言论吗？即使学习，也只需学习我们徽州的十分之一。况且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为什么要舍弃我而让我经商？”孙达认为他的想法奇特，答应了他，让他跟随博士学习经学。义卿所学的经学，不久便学成，回乡做了县里的诸生。太守巡视所属地区，准备从诸生中选拔人才，问应当依据什么条目；义卿回答，请恢复汉代孝廉选举之法，其他文章也很奇特，多用汉代语言。太守看着他说：“这就是所谓孝廉的人。”义卿又凭文章名列前茅进入紫阳书院，并且喜爱精研紫阳学，因此多有不合世俗之处。他屡次困顿于考试，晚年才获准穿着儒服回乡。起初父亲孙达让义卿求学，却又让他中途经商，家境更加衰落。然而义卿为了供养父亲，想尽各种办法从事其他买卖；有人错误地说父亲不该听信他，难道义卿久为儒生还不甘心贫困吗？父亲说：“我不知道什么叫贫困。”后来父亲患肿病，逐渐腐烂溃败，义卿亲自为他洗涤，以手掌承接脓液；大约昼夜不停地服侍汤药达三年。父亲去世时，他瘦得只剩骨头，几次都想要下去随父亲而死。不久他叹息说：“我还有母亲啊。”于是更加设法购置防备衰老的物品，供养母亲也更加丰厚；每月给诸生两斛米，仍不足以供母亲饮食，甚至脱下妻子的首饰耳环来接济。母亲去世后，他的悲痛可想而知。他迁葬母亲时，准备挖地将要下葬，却发现地下有一口旧棺材。人们说迁开它才吉利，义卿说：“这难道不是别人的亲人吗？”于是避开那里，另寻墓地，果然得到吉地。过了一年，墓上生出五色灵芝。堂侄孙珂染上严重的疫病，乡里人说疫病会传染，纷纷带着家人逃走；义卿不忍心，每天一两次前去调理粥药，又为他写文向社神祈祷。不久疫病竟痊愈了。义卿虽然因长期困于儒业而家产受损，却始终不停地行善。他曾弯腰行走，听到一位老妇人哭声颤抖，觉得奇怪，便说：“莫非遇到紧急事情了吗？”跟踪她，发现她正要投河，便拉住她询问缘故。原来她的儿子正因贫困而被大户催逼债款，义卿便倾尽钱袋替他偿还，最终离开而不让人知道自己的姓名。他平时常对人说：“学习不勤奋就不能获得成就，品德不谨慎就不能进步，自身不严肃就不能端正，家庭不宽恕就不能和睦，风俗不以孝为本就不能敦厚。”有人说义卿大概已经做到了这些。义卿有个儿子，能够读父亲所读的书，又孜孜不倦地喜欢行德，于是给他取名光先。光先，就是光耀祖先。我所要记述的事情，到此完毕。等到义卿去世时，他已经七十多岁，而光先仍然没有考中。过了很久，光先获得贡生资格，赴礼部会试，拜见我时哭泣着请求说：“我没有能力完成先人的志愿，难道要靠您的文章来完成吗？难道要靠您的文章来完成吗？”我为之悲伤，答应了他，又征求别人的意见。莫生，莫生。很少轻易答应别人，必定不会妄言吧。赞说：莫生又说，义卿去世后，乡里人私下给他谥为“质孝先生”。处士可以任意议论国事，擅自沿袭国家的制度，国家的权力反而被下层夺取，我哪里敢跟从这种做法呢？然而全面考察他的行为，他以仁心为本质，以成就自身、奉养父母为孝，这些确实都由他实行了。因此我删去那个虚浮的谥号，而为他记述真实的品德。古语说：“依附骏马的尾巴，便能站立在千里之外。”光先也算是懂得孝道的人吧！

译张隐君小传 张隐君有个儿子叫幼于，年轻时便多与长者交游，常常写诗寄寓在我齐中的住处。他还说：“父亲确实贤能，但我现在困顿，只是个诸生，估计没有什么可以显扬父亲的，怎么办呢？”我向来已经听说过这件事，便从吴门豪放少年中寻找那些仰慕称道隐君的人，征集他的事迹，按照幼于的指示为他作传。张君读书只取大意，不喜欢拘泥于章句；后来弃学北上到燕地，选择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天天驰骋于章台，靠近歌女，听瑟、看舞袖，穿着拖地的鞋赌博，从耳目之娱中畅快心志，随意挥霍钱财。大约一年后，袋中有了千金，等到盘缠用尽才回家。父亲元平抚慰他说：“孩子辛苦了，休息吧。”张君辞谢，回到房中，心中很快想到：“我身体正强壮，怎么能不努力劳作，反而使我的父亲供养我？我应当凭七尺之躯自食其力。”从此他研究养生和经营的大要，以精明计算货物的进出，时时调节价格，赚取余利，只是不愿向市井商人低头。偶然得到上天的幸运，常常获得奇特的利润，便把侍奉父母之外的余财用来修整斋室、场圃、竹木、台榭、池沼，逐步整治住所；闲暇时又收藏古代金石刻、彝鼎、罍洗、书画和玩赏器物，非常丰富。客人来了，他总是留住；总要设酒吟咏，拿出珍玩给客人观赏，整天都不说离席。即使客人有急事来求见张君，他也无不尽心竭力为客人解除困难。把客人看得重于自己，因此乡里的豪杰争相趋附他。家家灶上的烟囱出了问题、房屋喧闹时，人人都互相说：“从哪里能请到张君呢？张君来了，事情就能办妥。”张君本来凭豪爽闻名，但他的内在品行淳厚至极，实在是谦恭的君子。他的母亲生病时，张君向上天祈祷，割下左腿上的肉献上，母亲竟然痊愈。他又一次外出经商，忽然心悸，说：“父亲莫非生病了吗？”便催促骑马回去，父亲果然已经卧病在床，正等着他回来才起身。他侍奉兄姊、抚养弟妹，始终和乐融融；一生没有丝毫违逆，这正是人们厚重地称他为长者的原因，也是他的天性。他自己喜欢的，是不愿被一切拘束检点的行为所限制。虎丘、石湖、上方、天平等名胜，他常常留下足迹；早晨乘船、晚上登临，回来也不以为意，每天都以自己的心意为老师，逍遥自在地游荡了三十多年。凡是吴地新制的冠帽、衫帢，以及精致的食物和器物传布于人间，都是出自张君之手。各家少年拿技艺来向张君求取高价，最终都没有做到。张君有三个儿子，都聪颖秀异；长子和次子都以文章闻名，家声兴盛起来。郡守县令请求跟随他纳交、刻意结交，接连不断，张君都辞谢离去，不给予答复。客人从容地说，有某件事在某处可以通过某位守令解决，张君便皱眉说：“我已经老了，难道还要跟随儿子们操纵卿大夫的权力吗？” 他便催促设宴请客，给客人敬酒；凡是不愿麻烦客人谈及事情的，大多都是这种情形。爽鸠氏说：“我没有亲眼见过张隐君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从那些豪放少年那里听到这些事。”友人黄淳父说：“张君名冲，字应和；他的祖先原是凤阳人，迁到金陵，又迁到吴地，成为望族。有人说：‘张君并不是隐士君子，他的性情略像侠客。’但想想世间难道没有侠客式的隐士吗？鲁仲连、侯嬴一类人，不就是如此吗？士人处在平常环境中，放纵不羁、不肯被当世任用，是因为他所负有的才识抱负确实很大，心里不愿只做小规模的任用。然而他又怎么能一生都不在某些小事上显露出来呢？我之所以为张君作传，也只不过记述了他的一小部分而已。” 《弇州四部稿》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五 明，王世贞撰 文部 传七篇

译石林凌翁传 石林翁姓凌，名昆，字文绍，石林是他的别号。石林翁的两个儿子考中进士，都获得了官职和封赠。他的乡人一向尊敬仰慕他，却不以官职称呼他，只说石林翁。翁的祖先原是常熟人，后来从县中分出太仓州，于是成为太仓人。他的父亲是处士公某，与已故书生陈文璧交情很好。文璧早逝，他的妻子守志不改，但家中十分贫困，只有一个女儿。处士公怜悯她，便让翁入赘，并说：“宁可舍弃我的儿子，也不能让陈家的女儿无所归宿。”而翁年轻时就聪敏颖悟，记诵能力很强，稍长便善于写文章，已有声名。不久他患上痰疾，每当写文章时病就发作。适逢陈文璧曾经拜陆太宰陆完为师，太宰任江右按察使回乡，陈氏托他寻访石林翁；陆公找到翁后大为高兴，说：“这才不辜负陈生把女儿嫁给他。”问他为什么不以科举为业，翁以疾病回答。陆公强令他学习，病却一次次大发作。翁于是叹道：“难道我要因为自己的命运，伤害父母遗留给我的身体吗？”便放弃科举，不再顾及，只作诗歌；诗大都清雅而有韵致。陆公后来知道翁贤能，让自己的子弟跟随他交游，又请翁到家塾教导孙辈。翁严肃地板起脸来制定规矩，孙辈不许凭借尊贵身份，都依次接受教诲。太宰正受到重用、掌握政事时，派使者对翁说：“我可以任用你做官，你意下如何？”本想让翁谦逊推辞，翁却说：“我不才，天生多病，不能从事学业，哪里能任官呢？”陆公更加认为翁贤德，回头对自己的子弟说：“你们整天显赫尊贵，难道不应当对得起凌氏的子弟吗？”后来太宰因宁藩败乱获罪下狱，门下宾客互相牵连，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只有翁改名换姓，冒险奔走，把家属安置在僻静之处，千方百计营救疏解。事情平定后，他才辞归。处士公有四个儿子，家产一向丰厚，到了分家时，翁独自谦让不受，说：“我既然遵照父亲的命令供养陈家贫弱的一家，怎么能再混同于兄长们呢？”翁性情宽厚平和，乡里有疑难争端，多请他居中裁判，大家大多心悦诚服。他不常经营生产，但有上天的幸运，也不至于贫困断绝。翁有三个儿子：长子汝志，次子汝某，幼子云翼。翁把书授给长子和幼子，说：“你们稍微聪敏些，完成我的愿望吧。”他对次子说：“你替我处理外务。”汝志已经超过二十岁，补为郡里的博士弟子，考试总是名列前茅。适逢郡教授钱先生宽，曾经学习阳明学说，翁便命汝志前去游学。汝志与云翼先后考中进士。汝志由宜春县令以优异成绩升任刑科给事中，屡次升迁至户科都给事中。云翼由南京工部郎中任浙江按察司副职，凌氏于是极为显达，台院、部司、使者和有司的车骑接连不断。石林翁脸上却不露喜色；即使接受了按云翼官职所给的封赠，仍时时穿旧日的头巾鞋子，召来亲近的朋友，以布衣身份饮酒。汝志因为在朝廷上直言进谏，两次受杖刑；云翼多次同倭夷交战，几乎遇险。翁谈笑自若，只写信告诫他说：“我怎么能有你这样的儿子？你是国家的栋梁，努力吧，不要把老人放在心上。”汝志与云翼感动哭泣，更加奋发，政绩成为名卿大夫。汝志任应天府丞时，因劳累过度去世。翁年老而悲哀思念，眼睛渐渐失明。过了很久，云翼升任江西参政，仍挂念父亲的病，想上书请求回乡奉养。翁勉强起身说：“老人的病已经好些了，千万不要辜负皇上的恩德。”云翼任参政三个月，翁竟去世；又过两个月，陈夫人也去世了。陈夫人就是陈文璧的女儿。汝志任给事中时，曾上疏陈述文璧妻子守节的事，交给御史按例旌表。陈夫人年轻时温柔安静，有母亲的风范；后来勤劳地辅佐石林翁，翁能够兴起家业、教育诸子，其中有她的内助。翁胡须美好，面色红润而皮肤白皙，与人交往总是和悦亲切。当时曾有一位亲厚之人做州曹属吏，入内探望他。当时黄守廷宣捕获了翁，大为震怒，声音像乳虎一样，左右的人都吓得退避。见到翁后，他才解怒；得知翁又会作诗，便试探他。翁每首诗都当场写成，黄守非常高兴，整理衣服请他入座，谈了一整天，送他出去时目送着说：“这是我的老朋友。”当时又有刁氏的家奴，在乡里自称豪强。翁不肯向他低头，于是刁奴兴起大狱，使翁陷入困境，并且牵连到汝志。郡王推官与龄、州守黄仁山、王倅聘，都是名士；他们前后代为审理案件，每次见到翁都说：“这是长者，绝不会做坏事。”又因为汝志的试文很高，案件便顿时得到解脱。翁显贵以后，告诫家人，春秋祭祀三位公先祖不可懈怠。有人拿刁氏家奴的事来试探他，翁说：“我不是忘了他，不是我的力量达不到；我是不愿意凭自己的力量去压制别人。”翁其他事情大多也是这样。王生说：“凌翁大致就是这样。”事情详细见于瞿景淳先生所作的志文。当初凌翁七十岁时，我因为翁的缘故拜见大丞相徐文恭公，屈指谈到翁的事，说：“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长者，不违背德行。”谈到陆太宰一生的始末，徐公忽然惊叹说：“真是难啊！我不能老死在长安城，但也多次看见朝代变革；能生存却不分享它的荣华，遇到事情又不忘记它的艰难，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几乎没有记述。” 我把徐公的话反复思考了三遍，其中大概有深意。唉，凌翁确实难得啊！

译罗司勋传 罗司勋，名某，字德方，是万安人。他曾经做过诸生，后来放弃科举，以处士身份终老；他的儿子良考中进士，显贵起来，罗司勋得到封赠，官为司勋员外郎，于是人人称他为司勋公。司勋公年轻时聪颖奇异，善于写文章，他的曾祖父很惊奇，替他选择名师教导。有一次有人拿画鹰来求诗，公从旁取笔写了两句诗，曾祖父更加惊奇，说：“这是千里马驹啊！”公凭借明经补为诸生，已经有声名。适逢曾祖父和父亲儒隐公先后去世，公奋然承担家政，能够忍受屈辱，喜欢当时实用的知识，因此很早就善于防备内外的排挤。罗氏家业日益扩展，他也渐渐懈怠儒业。一天忽然不高兴，说：“太惭愧了，辜负了曾祖父的话。我顶着诸生的头衔，却穿着宽大的粗布衣，死后凭什么去见两位先父？”他暗中观察良的聪敏，说：“千里马驹已经老了而且驽钝，却勉强喂养它，怎么能使它日行千里呢？还不如喂养我这匹汗血马。”于是为良讲授博士所学的三礼，良才十多岁，便已学成。万安县令把他推荐给学使者、今师相徐公考试，徐公非常赏识，对县令说：“这里离试地万安很远，谁能和良一起前来？”县令说：“他的父亲原是诸生某。” 徐公说：“赶快召他来，我想把良托付给他。”公心想，自己不过是旧日诸生，不足以烦劳使者；不论礼数是否相等，既然不足以使使者屈尊前来，便迟疑着请求改日。徐公等了很久，说：“他只是自己不愿凭借儿子的名声来求知于我。”从此公停止管理家政，其他一概不问，却对督促良学习没有片刻间断。乡里少年天天开玩笑说，田野丰收，何不舍弃它去钓取奇遇，等待将来可以希望的机会呢？公答谢说：“我不敢期望一定建立功业，只希望读书人的儿子永远还是读书人。”良果然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大名推官。公说：“你还是个处士，怎么突然就做母亲了？姑且让我和你一同前往。”一天良从外面回来，面有忧色，公问他为什么，良跪下说：“南乐有人捡到一匹丢失的马，县吏窥伺县令的意思，想苛刻办理，便指责失主说不是捡到马，而是偷马。有两人收钱后放走盗马者；有两人明知此事，又胁迫分取钱财；有三人知道却隐瞒不报；县令认为这样办理很痛快。案件已经成立，按察使交给我审理，这该怎么办？县令是我的同僚。”公忧然说：“难道同僚比百姓更重要吗？得罪同僚与伤害百姓相比，哪个更严重？”良醒悟而出，判处七人有罪，按察使原本也没有什么可以责难他的了。后来良凭最高考绩升任吏部郎中，计算着又想奉公同往，公笑道：“吏部郎中难道要畏缩闭门、享受安乐吗？” “你内心正直，又熟悉百家实学，确实胜过我；我离开你回乡去了。”公居乡时，被称为乡里人的人不下数百上千次；有人发生争执，都跟随公请他评判，不再询问有司。公总能替双方委婉解释，人人都没有怨言。即使争执已平息，被公斥责的一方也明白事理，作揖道谢。起初公有三个叔伯，幼叔同父亲早逝，留下的人分割遗产时，公独自谦让，只取得别人舍弃的部分，说：“两位父亲幸而使母亲生活富足，却因此失去了她们的欢心。”两位叔伯心中惭愧，也渐渐有所谦让。长兄留下的孤儿文衡，才两岁，公像抚养良一样抚养他，并为他娶了妻子。后来文衡屡次傲慢地违逆公，不久便去世。公把他的财物交给嫂子，又减少自己的财产来筹办棺木、收殓和丧葬，随后写信给良说：“你认为我对文衡母子怎样？”良哭着回答：“父亲不难厚待文衡，难的是厚待那个违逆自己的人。”公娶了县令、太子少保朱公的姐姐，她很有妇德。公治理家事时十分严厉。朱安人私下说：“我的女儿不敢再以声势压人，大概是因为有所约束。”等到她做了母亲，反而轻视规矩，动辄责打孩子。约束别人和被别人约束，哪个更便利呢？然而她的德行日益受损，于是又说：“发泄我的怒气，即使如此仍觉得不痛快；与其这样，不如让承受我怒气的人害怕我而感到痛快，哪个更好呢？” 公大为醒悟，从此家庭和乐融融。公去世时六十三岁，朱安人比公早二十四年去世。外史氏说：“我有幸熟悉参政公，他恭谨敦厚，文雅有德，是君子。遇到不可接受的事情，必定表达自己的志向。他所治理的铨选事务中，推举天下贤士长者的，大约十件有七件。古语说：‘木有根，水有源。’却又说：‘芝草没有根，醴泉没有源，谁会相信这种说法呢？’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观察司勋公隐微的德行，他急切地使宗族和睦，不把财产据为私有，以仁心为根本，以德报怨；他所栽培、熏陶、磨砺的根基，实在深厚。”

译龚孺人小传 世贞说：我的伯父都事公说，龚孺人十七岁嫁给都事公。当时我的曾祖父司马公是鳏夫，又在外做官游历一年多，才娶陈淑人。陈淑人只比孺人大一岁，孺人后来进门，便称她为姑母。孺人恭谨谨慎，不因先后关系而废弃妇人的礼节。都事公有许多内宠，最初不愿让孺人独自专掌夜间侍奉之事；孺人只让他住在别室，按时节行礼相见，彼此欢悦罢了，不再追问都事公去了哪里。都事公常穿戴整齐向孺人作揖问安，孺人回答后，两人相对饮茶交谈一会儿才结束；终孺人一生，也不愿借防备之名去监视都事公。孺人天刚亮就洗漱梳理，坐在寝堂里，家中男女老幼数千人依次来见，各自报告所做的事情。孺人挑出其中最懒惰的加以鞭打，对勤劳的给予慰劳；亲手调制酒水和稀粥让他们饮用。退下以后，受到饮食赏赐的人都喜形于色，互相勉励不要辜负孺人的教诲；那些受到鞭打的人望见他们，便自行责备说：“为什么不和主人婆一起努力做事，却想靠一杯酒得到好处？”凡是孺人任用的人，没有不称职的。陆地上饲养牲畜，按百头计算；水中繁育鱼鳖，按石来计算；园圃里种植果树、豆类和蔬菜，按顷计算。各种水陆物产都按人口安排劳作，根据盈亏随时调节，使之产生收益。醋、酱、盐、豉不用新买的，都是自己制作；亲手种的树木，足以制成楩木和漆材；一寸石屑、一片瓦片也都各有用途，不肯废弃。因此孺人坐卧起居几乎不离寝堂，而家产和利润都归于此。都事公并没有游手好闲公子的积蓄和名声，且又喜好施舍，衣食车马等用度没有低于富家子弟的；他的产业虽然不再比过去增加，却依赖孺人节省缩减、扶持维持，没有大幅败落。都事公的外库还没有到秋天就用尽了，而内库却可以支撑好几年。然而孺人年老后渐渐厌倦、停止处理家政，每天诵读佛经，收入越来越少；子孙之间又因私自耗费，使她的积蓄更加单薄。起初女婢列队侍奉孺人，战战兢兢地并足站立，互相告诫不敢出声，因为孺人严厉；到了最后，她渐渐亲近而不再计较，说：“我从前怎么能不严厉呢？如今老了，也就听任我的子孙吧。”孺人为躲避战乱出城，住进城中的寓所，后来因病去世。她有两个儿子：长子任詹事主簿，后来自行免职；次子是翰林诸生于乎。孺人之所以被称赞有妇德，也不过在这些事情上。诗经所歌咏的，不过是节俭持家、穿着葛衣、采摘蘋蘩来修整祭祀罢了。《江沱》中的媵妾只是因后来悔恨而有所感触，《关雎》的德行也不过止于不淫乱；这难道一定要有奇特的操守、伟大的功业，才能超过男子吗？孺人之所以被称赞有妇德，也就是这些，已经足够了。徐母许太夫人传 汝宁君的母亲许太夫人去世后，我已经请济南生为她撰写墓志。汝宁君心中仍不能释怀，哭着说：“可悲啊，因为贫穷，最终竟没有办法使太夫人得到富足安慰。有人说我不该做官，这是要廉洁我、不让太夫人依靠我供养；有人说我应当出仕，这是让我出仕而抛弃太夫人；有人说我不应当出仕，这是让我不出仕，以成全我自己，却夺走太夫人的心愿。天啊！可悲啊，因为贫穷！”君子听了都为之悲伤。太夫人原来年轻时聪慧，父母非常疼爱她。她的女儿后来嫁给一个高傲强悍的丈夫，直到女子成年，才嫁给承德公。承德公已经三十多岁，本来放弃经营生计而入赘许家。做赘婿的要恭敬侍奉岳父，至于侍奉母亲，则要听从许家各位赘妇的安排，她们多半掌握内务权力。太夫人却不愿掌管内务，说：“我哪里敢挟持娘家势力而对丈夫骄横呢？”承德公虽然靠教书帮助诸生谋生，但时常苦于收入接不上，又喜欢任侠好客。客人来了，无论早晚，都要责令家中准备醇酒鲜食。太夫人专心纺织，换取粥米和甜食，恭敬地送给承德公，却不让他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太夫人一向善于绘画，画艺精妙绝伦，吴兴人认为是管夫人重新出世，争相购买她的画作。太夫人有时不高兴，抚摸着画叹息说：“这是我丈夫赖以取得生活费用的东西；如果不是这样，我就要把画笔埋掉了。” 汝宁君还是孩子时，承德公溺爱他，不愿让他到外面从师；太夫人却督促教诲，毫不宽贷，常在织机旁口授书本，篝灯闪烁，直到深夜。承德公从酒席回来，笑着对太夫人说：“你既代我主持家务，又代我做孩子的父亲，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汝宁君考中进士，做到比部郎，承德公的宾客日益增多，但他面对贫困仍能处之自如。太夫人更加勤勉地操持生计，说：“公一生都使我困窘，孩子幸而显贵了，怎么还能因为父亲的宾客拖累他呢？”汝宁君审理江南案件，以及一再出守汀州时，都很有声誉。后来他奉太夫人随行，汝宁任所住了几个月，太夫人暗自高兴，对阿媍等人说：“我以前沾沾自喜，妄以为二千石的官位很尊贵；如今除去肥衣厚裘和老人之外，竟惭愧自己还比不上他们。这样，才差不多称得上我的儿子吧！”汝宁君因流言获罪，以比部郎身份被贬，告诉太夫人说：“你早就说我以前本来就怀疑他了。你喜欢跟文人中轻薄的王生一类人交游，遭此祸患也是应当的。你不要辜负守职的责任，暂且歇息吧。”汝宁君回乡闲居约两年，想到太夫人年老，不想再出仕。太夫人坚决劝他说：“天子下达诏书，片刻之间就能扫除奸逆。贤者主持国政，成为群贤的先导，这难道是像现在这样整天高卧的时候吗？你留在家中，既不能施展洒扫、削浆、调胃之类的本领来供养我，又不能走出国门，把我的冤情当面申诉而求得升迁。俸禄微薄，我哪里足以彰明臣子的身份呢？”汝宁君迟疑了很久，不得已，又想到太夫人身体健康、饮食很好，便同她告别。选部大臣想到汝宁君贤能而无过，六天内便补授他为长芦判运，两个月后升任瑞州通判；但这时太夫人已经在家中去世了。太夫人去世一个多月后，汝宁君扶柩而归，写信给王生，内容如同先前所说。又过了两个月，王生才得以替他写成这篇传。承德公名讳某，因为汝宁君任比部郎，获封并以相应品秩称号。汝宁君名中行，以文章和品行显名。赞曰：“以汝宁君的志向，即使没有及时奉养母亲，最终也不会有所损害，何至于像赵苞、温峤那样自我抑制、排斥功名呢？他区区希望借母亲内闱之德，凭借金石文字使之永垂不朽；至于母亲已经逝去的志愿，实在令人怜悯。俗话说：‘苍蝇附在骏马上，也能一天跑千里。’如此说来，世间那些美善的节操和高尚的典范，施行于家庭之中而湮没无闻的，哪里数得清呢？哪里数得清呢！”

译周愍媪传 我家王氏姐姐周媪去世后，安葬完毕，王太史锡爵已经为她写了墓志铭。她的嗣子凤孙哭泣着拿铭文来见我，说：“舅父，请您为她写一篇传。”有人说：“已经有墓志铭了，为什么还要写传呢？”他说：“是因为悲伤她。”悲伤什么呢？他说：“悲伤她的志向。”于是我便为她写传，并给她取谥号“愍”。有人问：“为什么叫愍呢？”我说：“是怜悯周媪守节实在不容易。”周媪原是故都事公的女儿。她的祖父是司马公，历来都很显贵。她成年后嫁给太学生允元；允元的父亲是佥事公，因此又是一家显贵。允元是贵人之子，皮肤白皙，是个英俊少年，博学强记，尤其擅长文章，才华风采十分盛美。周媪并不是因为容貌而求取他的宠爱，二人却相互和谐。周媪不等允元成年，便担心他没有儿子，荐举两个媵妾给他说：“或许这样能为你生子吧？她们也算是我的女儿。”后来允元终于没有生育儿子便去世了，甚至还没有到壮年。周媪几次想要自尽随夫而去，却又不忍心，说：“佥事公年老了，怎么敢因为我的死给他增添沉重的忧虑呢？”她早晚料理家务，奉养老人，从不懈怠。退下后便抚摸怀中的孩子凤孙，哭着说：“我之所以一日也不愿离开人世、留下这口气，正是为了你。”她每天五更起床，亲手漂洗丝麻，先于众仆妇来到织机旁，织机轧轧作响，不到天黑从不停止。她说：“我不能眼看着我这一生经营的事业遭到损害和败亡。”她有时对两个媵妾说：“我作为寡妇，死去本来是应该的；你们稍稍替我忍耐一下，承担这些事继续活下去吧。”两个媵妾感动哭泣，说：“我们死也不让媪独自去见夫子。”周媪也哭了，最终彼此守望相伴。凤孙已经长大，也能写文章。周媪喜形于色地说：“差不多了，我可以借你的手到地下去见祖先了。”于是凤孙多次被推荐给有关官府，却没有考取；乡里的豪强又屡次发动大徭役困扰他，使他多次迁徙、多次失业，家中孤苦贫穷。周媪每天忧郁不乐，却更加努力地经营生计，并不因为贫穷而停止供凤孙读书。周媪六十五岁去世，她守寡超过三十年，因此从未得到片刻的安逸。她历经艰难曲折，百般挫折而始终不改变心志，只为了抚养这个六尺之躯的孩子，殉守周氏的一抔坟土；即使古代孤高贞洁的志士，也不过如此罢了。她的志向难道不值得怜悯吗？那些世人所谓的寡妇，耳垂挂着美玉，身边有乳母和财产替她们守护，把儿子当作终身依靠；拿她们同守节相比，又怎么样呢？所以我说：“是怜悯周媪守节实在不容易。”于是写了《周愍媪传》。严节妇诸传 严节妇诸，成年后嫁给太学生起贞。她以妇道贞洁闻名。不久，起贞去世。诸悲痛欲绝，说：“天啊！我如果不忍心随逝者而去，就只能抚养他的遗孤润。”她哭着说：“我若舍弃我自己去追随死者，就是舍弃活着的人；舍弃活着的人，便无法慰藉死者。”从此三年不吃荤腥，身体瘦弱得不能站立，后来才逐渐进食。她说：“孩子幸而长大了，但还没有成年。”过了很久，她又说：“孩子幸而成年了，可以教导了。”于是把他安置到外塾，请老师教正他。每天还没辨清天色就起床，家中奴仆依次接受官府差役，润总是先到塾中，天色还未明就已经在读书。奴仆依次从官署回来，润却最后才回来。他从塾中回来，功课和鞭打懒惰的奴仆一样都不缺。因此润成年后严肃地侍奉诸，仍像小孩子一样。奴仆人人惶恐，不敢吝惜自己的力气、休息和产业，和对待有积蓄的富户一样。过了很久，倭寇作乱，焚烧抢掠她的住宅。诸带着润从小路逃走，得以进入郡城。乡里的豪强中有个名叫诸而、年纪比润小的人，窥伺机会，企图假造文书侵占他的产业。诸奋然指出润不应受此欺凌，并让曹某把所有事情逐项画押、交给润，叫他按次序向官府申诉。较小的争端，乡中三老都听取并判定诸和润有理。乡里的豪强暗中相互告诫说：“不但再也不敢轻视润，诸也是令人凛然敬畏的大丈夫了。” 今年是壬申年，诸已经五十岁，润也已经补入太学上舍；而天子正下令公卿和有关官府修明节义、侠行、孝行之事，诸的事迹符合旌表的标准。王先生说：“我起初读到秦始皇礼遇巴郡寡妇清的事，便认为秦地的风俗还比不上贫困之地。至于像公父文伯的母亲所称道的那样，那么肥沃土地上的人要行善，反而比贫瘠土地上的人更难。秦地的风俗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节妇很少，寡妇反而能被尊称为人母；身处困境能够奋发开拓，生活富裕仍思守节，最终凭借儿子和家业得到安乐。这难道只是因为她的志行特别吗？吴地和昆山交界处，水浅而湖泊狭小，土地肥沃而少有险峻，其风俗柔靡不振；有节妇诸这样的人，或许可以用来砥砺风俗了。”

译王烈妇传 王先生说：唉！死亡哪里是容易说的呢？士人本来能够谈论道理、权衡利害；但既然能够权衡利害，又怎么能轻易赴死？既然能够谈论道理，又为什么不死呢？如今战场上的激战，白刃出鞘便立刻决出生死，这是为争胜之心而死。两个壮士受激相斗，一杯酒的冲突转眼变成戈矛相向，这是为惨烈之心而死。他们对于死亡，根本来不及细想。妇人女子，平素没有谈论道理的积习，一旦为了志节牺牲生命、割断脖颈，这比士大夫之死要难上许多。有些人是被逼迫而来不及思考，若能从容周旋，发誓必死而终于实现，见识不是受教而成，志向也不是靠外在规范约束出来的，这难道不是尤其卓异、尤其高尚吗？我读《王烈妇状》，因此为之悲伤。烈妇是刘氏女，嫁给王氏。当时王生刚十六岁，烈妇比王生小三岁，但已经温婉有志操，擅长女工，在众女仆之前就把纺织之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当时王生的父亲少参公任滋阳令，带着母亲李氏前往任所，王生独自依靠伯父母居住。他凭经术补为县学弟子，颇有声誉。那时王生年少，姿貌俊美，自负才气，把科举一第看得很轻；稍有不如意便发愤闭门读书，不能胜任繁重的学习，因而疾病渐渐加重。烈妇住在一间房里，不敢只因美色而与他相见，却又不敢不去见他。她早晚送上汤药，因憔悴而容貌尽毁。夜里总是跪下祈祷：“上天啊，但愿允许我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王生！”然而王生终于去世了。王生患病一年多，每天只进一碗粥，烈妇也只进一碗粥；王生不吃，她也不吃。王生去世时，家人围在一起哭泣，却唯独不见烈妇，原来她已经关上房门上吊了。家人撞门进去救她，她没有死。过了一会儿，她又上吊，仍被救活。她回头对伯母和婆母说：“我决心求死了，请千万不要让外人碰我的尸体！”第二天天刚亮，她又上吊，恰好绳索脱落，坠地后苏醒。烈妇哭着说：“为什么捆住我，不让我同丈夫一起去呢？天啊！”家人于是日夜更加严密地看守她。烈妇表面上装作不再寻死，暗中却制作殓服和陪葬用品，又剪下一块皮金，写成“香”字，拿给侍女看，说：“这是用来留下我的志意的；我的骨头也要这样。”又过了二十多天，早晨祭奠王生时，烈妇悲恸大哭，忽然有异常的大风刮起，灵车被吹动了两次。烈妇回头吓唬侍女说：“是你替我招来的风吗？不要违逆我！风一立刻就会碰到你。”到了晚上，她看着侍女在厨房准备食物，又关上房门上吊，终于气绝。她的母亲和兄长把她解下来时，异常的大风又突然刮起了两次。过了三天入殓，面色还像活着一样。王生名锡第。赞曰：烈妇死时，年仅十七岁。正如所说，她平素并没有谈论道理的积习，却因至性深厚而奋然发作，于是显现出天理。精诚到了极点，足以贯通金石。可是，她难道是把生存之道看作草芥吗？她所说的那些话，确实是为了使自己的死有所作用。我曾有事到郢都，烈妇的舅父参议公因任给事中而以直节著称，后来出任郢地长官；我从他那里详细得到烈妇以死守义的情况，所以替她写传，送给太史，用来激励那些自称男子的人。补史传四首

译补蔡子英、巴延子中列传 蔡子英是永宁人。元末曾考中进士，因按选授官的次序等待，回到家乡。当时库库丞相的军队大略平定河南，开府征召子英任参军事；他多次被荐举，升为行省参政，仍不离开丞相幕府。元军多次同明军交战，战事不利便跟随丞相行动。定西一战又败于定西，和丞相失散，便单骑越过关中，转入南山。明朝派使者搜捕，抓到子英，押送京师；渡江后，他一夜之间逃走，改名换姓隐居关中，替人舂米。过了很久，又被发现踪迹，戴着刑具押过汤将军面前；汤将军想用武力威慑他，他只作长揖而不下拜。汤将军大怒，强按他跪坐，他不肯，火烧他的胡须几乎烧尽，他最终仍任意辱骂。子英有妻子，流落到洛阳道路上，想见子英；子英谎称：“我本来就是鳏夫。即便我不是鳏夫，既然说自己有妻子，难道不感到羞愧而相见吗？”后来他终于到了京师。高皇帝命令把他安置在外舍，准备授官给他。子英退下后，便托舍人上书，大意说：“皇帝胸襟宏大，曲意宽赦亡国之臣；我没有自杀，实在惭愧有负皇帝。从前军队战败被俘，在刀刃下侥幸逃生，像荆棘中的微末生命，延续到现在已有七年，又劳烦吏卒从外地反复追捕。大化重新开始，我又触犯贵臣，万死不足以辱没斧钺。皇帝没有立即把我交给司法官，而让我穿着衣冠在外传舍待罪。不久又大加赐予新的授官和封赠，承受皇上的恩德，即使死了也不朽。臣有痼疾，心志昏乱，药石也不能解除；我私下错误地想，自己不过是一个年轻的本来有志向、投身军伍的书生，因过失受到北方统帅的知遇和荐举，终于得到七次任命，跃马食肉十五年。进不能以尺寸之功参与国家大计，退不能死于战鼓之下，以惭愧那些守卫边圉的臣子。一遇天下动乱，便厚着脸皮失掉气节。皇帝已经大显武功，登上华夏之地，然而我这个穷发之臣过去坚执甲兵，积蓄粮草，仍认为自己有负志愿。如今下令有关官府整顿学校，褒扬死节之士，以示后世，难道是因为侍从臣下中贤俊太多，才要让一个逃亡被俘的人玷污维新的教化吗？皇帝若能怜悯臣，不要让我在藁街流血，而把我投到瘴气弥漫、鬼魅出没而无人居住的地方。臣即使吃荠菜也甘愿。”书信上呈后，高帝更加惊异，暗中告诫舍人谨慎照料子英，不要让他遭受祸患，随时报告起居，不要让天下人说我有杀害义士的名声。一天夜里，子英大哭不止，舍人问他，他说：“我只是想到故主罢了。”舍人便将情况详细报告皇帝。皇帝叹息说：“我何必苦苦为难一个蔡子英？他难道会在地下喋喋不休地诋毁我吗？”于是放他出塞，去追随故元主到和林。逸史氏说：“俗话说，君主行使的是命令，臣下行使的是志向，难道不是因为天子的威势达到极点，也不过是杀戮臣下的身体而已吗？亡国的诸位大夫，宁愿把自己交付斧钺而死，却没有谁能同时保全自己的身体。节士所守护的，圣主不会夺取；圣主所要表彰的，也不会夺走节士所守护的志向。这说的不就是高皇帝吗！” 巴延子中，他的祖先是西域人，曾经随官游历江西，便在那里定居。子中年轻时喜爱学习，学业有成，五次参加科举，都因有关官府荐举而未能考中。行省征召他，授任西湖书院山长，升为建宁路教授，向诸生讲授经书。子中本来凭文章成为教授，却慷慨谈论军事，富有谋略。当时江西盗贼兴起，行省急速任命子中为都事，让他守卫、治理赣州。子中带着诸生赶赴赣州时，赣州已经被攻破；他仓促招募吏民，和汉军在城下交战，没有取胜，吏民死伤。子中独自从小路逃到福建，而福建统帅陈友定正聚集军队准备防守；他早已熟悉子中的名声，征召他授为行省员外郎。子中献出奇计，凭陈友定的军队收复建昌，随后渡海到大都，献上防守谋略，升任行省郎中，又升为吏部侍郎，持节征发广西何真的军队，命其救援福建。到达时，明朝廖将军已经击败并降服何真；子中跳马逃走，摔断一条腿而没有死。廖将军想逼他投降，他不屈服于义节，廖将军便释放了他。于是他改名换姓，戴黄冠，在江湖间游行。元朝旧臣和义士怜悯他，传递食物给他。明皇帝多次下令搜捕子中而没有找到，便把他的妻子儿女收捕，没入掖廷。子中终于藏匿不顾，说：“我是元朝的臣子，死于元朝，本来就是我的本分，何必说妻子儿女呢！”他出钱买来毒药随身携带，说：“这是用来表明我的志向的。”事情稍稍缓和后，子中才逃回故乡。皇帝又命令郡国公开荐举故元的年高德重之士，并规定不应召者处以大辟之刑。布政使沈玄察知子中回乡的情况，秘密报告皇帝；皇帝派使者带着诏书和礼物聘请子中。使者到后，子中叹息大哭说：“我死得太晚了！”于是用诏书玷污我的名节，唱七章歌祭告祖父、老师和朋友，仰头服毒而死。逸史氏说：唉！坚贞啊，巴延子中！他历经艰难险阻，跌倒后反而更加振作。他同庐陵的信公有什么不同呢？天下已经全部归属明朝，大势和名分都已确定，子中又能有多少日子呢？他本来就处在死地。诏书到来后，他却从容引颈仰头服毒，终于表明自己不做臣民。这正是尽忠的时机，可是诸位荐绅先生却轻视元人，说亡国之臣没有什么值得效死的。难道元朝竟没有君臣之义吗！”

译补陈友定、库库特穆尔列传 元朝灭亡后，它的大臣中以节义伏身而死的，不久就有福寿大夫。至于余阙、李黼一类人，都献出生命来守护节义，天下人称道他们。当时高皇帝的军队刚攻下金陵，他不吝惜反击的兵刃，招致并表彰这些大夫，难道不是用来激励劳苦功臣、招徕贤士的策略吗？等到天下将要平定，派使者北上招抚察罕父子、南下晓谕陈友定时，使者都遭到拒绝杀害。察罕死后，库库特穆尔又振作起来，皇帝早晚都不能安睡。于是皇帝开始赫然凭借兵威讨伐他们；但没有能够削减库库、友定一寸土地，只是把他们擒获杀死，最终也没能辱其身体、改变其志向。这两三位君子，起初不过是农民商人，放弃自己的产业而拿起兵器，并没有父兄世代服役建功的基础；从市井子弟中聚集起来，乌合之众，也没有官吏军士那样的纪律；举竹竿为旗、拿农具作兵器，也没有武库中精良的装备。一旦接受任命，便如云气蒸腾、蛟龙变化，在中原废墟上离开元朝而重新恢复旧业，持续了十多年。他们在闽粤处于兵革交错之中，越过山海运送物资。像这样一反手便瞪眼旁观陈友谅、张士诚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库库特穆尔在挫折和艰难中辗转，百折不回地向北奔走；陈友定则驱逐妻子儿女，让他们并头死于东市，他对于节义的理解，已经十分明白了。元史没有为陈友定立传，给察罕立传又没有写到库库，所以我特意为这两位大臣作传。” 陈友定字安国，世代是福清人，年轻时迁居汀州清流，便在那里安家。友定起初务农，为人勇敢沉着，喜欢行侠仗义，遇事果断，从不再顾及家中有无，只求借自己的身体去救急，实行自己的志向而已。众人既畏惧又佩服他，也乐于亲近他，争着愿意为他效力。至正壬辰年，海上盗贼兴起，势力将要波及汀州；汀州判官蔡公安招募吏士登城防守。友定以乡里子弟的身份求见，缓和辞色谈论军事，公安认为他奇异，授为黄土寨巡检，让他跟随讨伐延平、建宁、邵武各山寨，平定盗贼，升为清流县主簿，不久又任清流县令。己亥年，陈友谅派将领康泰攻取邵武，邓克明侵犯汀州，友定以总管身份抵御，在黄土交战，全部俘获其部众，只有克明独自逃走，升为行省参政。辛丑年，克明再次来犯，友定迎战并击败他，随即在汀州开设行省，升为左丞。甲辰年，继而在延平开设行省，升为行省平章政事，完全拥有闽中八郡土地，精锐士兵数万人。方国珍等人来犯，友定击败其军。胡深已经投降明朝，替明军进攻友定；友定在锦江迎战，大败明军，擒获并杀死胡深。闽地派往大都的道路断绝，友定便每年多次派遣贡船经海路到登州、莱州，约定每十次能到达三四次。元主嘉奖他，下达优厚的诏书慰劳、称赞友定。戊申年，明皇帝派将军胡廷美攻取建宁。不久，将军汤和率大军逼近延平，战事即将开始，带着书信劝友定投降。大防诸将杀死使者，把血放入酒中，与诸将盟誓，慷慨饮下，发誓以死报国。元朝灭亡不久，明军到来，隔着水列阵。友定先前出战不利，回来对诸将说：“敌人远道而来，士气锐盛，千万不要交战，否则只是让吏士多死罢了。我们依山筑城、深挖壕沟，储备强弩器械，使士马饱足，以持久战困住他们，等待机会再行动。”众人说：“好。”于是登城防守，督促吏士日夜敲击刁斗，穿着铠甲轮流站立，不得交替休息，众人怨恨很深，友定也更加疑虑。院判萧、刘守仁怀有二心，友定夺了他的兵权；守仁投降，士卒中有许多人翻越城墙逃走。围城十天，防军器局的火炮发出声响，明军疑心城内有内应，急攻破城。友定知道事情已经危急，便同枢密副使谢英辅、参政文殊哈雅诀别说：“你们好好设法，我自己只求死于元朝。”他坐在省堂，按着剑仰头服药，饮尽而死；英辅和达噜噶齐白哈玛尔都穿戴整齐，面向北方拜礼后自缢而死。文殊哈雅等人打开城门让明军进入，用车把友定抬出城门，忽然遇到大雷雨，友定又苏醒过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他的儿子海从将乐赶来赴死，也被捉住送到京师。皇帝当面赐食并责问他说：“元朝已经灭亡了，你还替谁守节？又为什么杀我的胡将军？”没有让使者进入，如今为什么这样疲惫呢？友定愤怒地说：“够了，别再多说！难道还能把死亡加到我身上吗？”于是和他的儿子一同被弃市处死。库库特穆尔，是颍州沈丘人，另名王保保。年幼时由舅父察罕特穆尔抚养，于是成为他的儿子。察罕原是元朝别部将领，后来深沉勇猛而崇尚义气，擅长骑射。至正年间，盗贼四起，山东方面奉诏调集各道军队讨伐，战事不利。察罕与罗山人李思齐联合乡里豪杰，率先攻击盗贼，多次击败他们。诏令加授察罕为汝宁府达噜噶齐，另行领兵而不隶属于其他将领，部下将近数万人，转战到关中，声势大振。盗贼李武、崔德攻陷七盘、蓝田，进攻商州；察罕率兵救援，大败他们，升任陕西行省右丞。丁酉年，在冀宁路击败盗贼，又在壶关大败盗贼。冬天，白不信、大刀敖、李喜攻入兴元，又进入凤翔，察罕击破他们，收复两郡。盗贼被逼入蜀地。戊戌年，又收复泾州、平凉，调兵驻守巩昌。别部赛音齐又收复晋宁，赶走王士诚；察罕派关保在高平攻击盗贼，大败他们，斩获一万多人。怀庆路达鲁花赤周全叛变，投降刘福通，在盌子城击败我军，杀死拜特穆尔，于是包围洛阳。察罕登城责骂他，他才退去。诏令晋升察罕为行省平章政事，准许他便宜行事、进退军队。己亥年，大规模调集各道军队讨伐刘福通，包围汴梁，三月攻下。刘福通挟持他的主子逃到安丰。庚子年，诏令平章博啰特穆尔镇守冀宁；博啰派巴拜等人从小路奔赴冀宁，守军不接纳，于是便发兵围城。察罕救援冀宁，击败博啰的军队，从此与博啰结怨交战。辛丑年，诏令二人和解，各自回到镇所。夏天，派库库运送二十万硕粮食到京师；不久调集全部兵力和铁骑，共数十万人讨伐山东盗贼。攻下井陉，出兵邯郸，经过磁州、相州、卫州、怀庆，渡过白马水，水陆并进。秋七月，平定东昌，进而平定冠州；派库库防守和哩木齐、关保等军队从河东修造浮桥渡河。盗贼两万人来争夺浮桥，被击退，遂包围东平。田丰出战大败，于是投降；库库派他作前导，又降服棣州俞宝、东昌王士诚、杨诚，合并他们的军队进攻益都。壬寅年夏天，危宿出现白气，扫过太微垣，占卜说会失去良将；益都被围十余个月，将要攻下。田丰、王士诚暗中与盗贼交通，诱骗察罕到营中慰劳军队，刺杀了他，然后叛变进入城中。事情传到朝廷，追赠察罕为忠襄王，谥号献武，有关官府为他建立祠庙，年年祭祀从未断绝。

译朝廷任命库库特穆尔为中书平章政事，掌管河南山东行枢密院事务，代替察罕领兵。库库既然已经统兵，十分悲痛愤怒，设宴慰劳士卒，日夜督促攻城，攻下益都，擒获田丰、王士诚，剖开他们的心祭祀察罕墓，并把盗贼首领陈猱头等二百人押送到大都。癸卯年，齐地平定。博啰派珠展占据陕西，库库派摩该联合李思齐的军队进攻，珠展投降。博啰又来劫掠冀宁，库库亲自迎战，追击败军，擒获他的将领乌玛喇、殷兴祖。甲辰年，博啰进犯宫阙，赶走皇太子；库库派关保等率十多万骑兵讨伐，攻取大同，博啰却被部下杀死。诏封库库为河南王，节制陕西、关陕、晋、冀以及山东以南各郡，命诸王分别受命向南讨伐。此前博啰死后，皇太子回到京城，想趁库库兵威强盛，挟持皇帝，废掉皇帝而自立。库库察觉他的意图，到了距京城二十里以外，命令吏士在州县就地取食，自己却独自跟随太子入朝。太子因此暗中怨恨他。李思齐、张良弼原本都是察罕的部下，以身为库库属下为耻；库库的部将关保、珠展、摩该也察知太子怨恨库库的情形，便纷纷叛变响应。朝廷下诏削弱库库，削去他的官职；李思齐等人前来讨伐，想要分割他的土地，这并不是天子的本意。然而库库坚持臣节，不敢抗命。摩该等人先前攻打真定没有成功，退兵后听说明朝大军逼近河南，李思齐、张良弼各自逃散。不久，摩该、关保攻打晋宁，库库同他们交战，覆灭其军，擒获两名将领上报。诏令处死二人，加授库库太傅、中书右丞相，征调他的军队勤王。戊申年，明朝大将军徐达、常遇春逼近大都，元主逃往应昌。库库从太原调集全部军队来救援，前锋万骑压迫明军列阵，气势非常锐利。徐达和常遇春合谋，夜间突然袭击；库库仓促间得到一匹无鞍马，从营帐后逃出塞外，精锐部队十万人、战马四万匹全部损失，山西土地归于明朝。己酉年，库库收集兵力，劫掠并平定定西，和大将军徐达相遇；夜间率一万骑兵袭击左丞胡德济的营寨，军众骚乱，徐达亲自救援才安定下来。第二天激战到傍晚，库库大败，战死和投降的有八万人，马、骆驼、牛、羊数十万。库库率数千骑兵逃到和林，见到元少主，长期掌握国政。大将军徐达又出塞，库库率全部骑兵死战，大将军败退而回。又过了几年，库库才去世。明皇帝占有江东时，多次派使者送信和礼物，态度十分恭敬；使者到后，库库总是留下信物而不答复，后来明皇帝再招他，他也不再理会。明皇帝因此从心底敬重库库。有一天宴饮时，他对众将士说：“诸位估量一下，谁称得上大丈夫？”众人说：“常国公所统领的士卒不过一万人，却能纵横驰骋，所到之处没有能抵挡的军阵，大概只有他了。”明皇帝说：“是常遇春吗？不然，我就能让他做我的臣子。我最终也无法使王保保臣服，他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以我还把他的妹妹册立为秦王妃。”外史说：“当察罕包围汴梁而刘福通逃走时，江东方面只有濠州一处。博啰挑起内乱，使察罕不得不顾及内部，这等于替江东制造了间隙。等察罕攻破益都，而江东像山一样的铁骑压来，元军立刻就溃散了。田丰、王士诚刺杀察罕，使库库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取胜，这两人又替江东制造了间隙。既然诛杀博啰、平定内部祸乱，而江东方面陈友谅又被消灭，库库的力量便更加削弱。太子却因为急于求成的私怨，分裂了库库的将领；被削弱退却超过一年，虽有幸渐渐振作，却十成力量也抵不过江东的一成。这又是太子自己制造了间隙。唉！江东的防御力量能够壮大，都是元朝造成的。如果不是元朝造成的，难道是上天造成的吗！” 《弇州四部稿》卷八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弇州四部稿》卷八十六 明 王世贞 撰 文部 墓志铭七首 明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赠少保刘庄襄公墓志铭 嘉靖乙巳年冬十二月二十三日，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刘公去世。楚地守臣把讣告上报，天子震惊悲悼，停止临朝视事。太宰商议追赠，追赠到少保；大宗伯商议祭祀，祭祀规格达到九坛；商议谥号，依照谥法“履正志和”“因事有功”，定为“庄襄”。大司空商议安葬，安葬所需物品由县官共同供给，没有缺乏。然而刘公有四个儿子，其中两个先已去世。最小的灿最贤能，却又接着去世。诸孙年幼，因此刘公去世十六年后，门人大司马刘公采才得以备具行状；又过了十五年，孙守复等人拿着行状来请求我写墓志铭。唉！庄襄公本来就是德行安靖、功勋卓著的贤臣。我从前曾私下记述过他，哪里敢推辞呢？铭文说：公名天和，字养和。他的祖先是南昌人，名梦，跟随高皇帝起兵有功，官至漳州府同知，赐田于麻城，于是成为麻城人。漳州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名从政，由进士授任御史，多次升迁为河南参政。三子是隐居公，隐居公的儿子从宪，字训，他所积累的官职都与从政相同，并得到山西。山西公的儿子仲輢任崇德县令，崇德公的儿子遂考中南宫，任丰城县令，入朝觐见时去世，吏民思念他，为他建祠祭祀。从崇德公到丰城公，都因为刘公显贵而追赠尚书、左都御史。丰城公有贤淑的配偶秦夫人，正是她生下刘公。刘公年少时聪颖明朗，十岁就能写文章，十五岁随父亲出仕游历。丰城乡里的先生杨文恪公讲论理学，是世人的模范；他传授刘公科举文章，内心十分惊奇，分别时还以古人来期许他。二十岁便在乡试中举。刘公身材高大挺拔，举止顾盼雄伟。此后他三次困于公车考试，后来在太学求学时，结交的多是知名士大夫。后来考中进士，授任南京礼部主客司主事。任职两年多，天子在台臣中诛杀逆瑾并大规模更换官员；刘公因才学优异被征召授为御史，出任陕西巡按。在此以前，填驻陕西的太监廖堂贪婪横暴，把弟弟廖鹏安置在锦衣卫中，与自己内外勾结作奸。刘公将要出发时，廖鹏在驿馆等候，极力用言语和肩肘逼迫他为廖堂请托。一天，刘公面色严正，根本不理睬他。到达陕西后，首先把廖堂违法的事情张榜公布在道路上，告诫各部门不得曲意顺从，又把他的党羽数人捆入狱中。廖堂表面上装作惶恐请求改过，所有事情都说愿意自新。刘公也希望他确实悔改，稍稍宽缓了他；但诽谤刘公的奏书已经暗中上报了。刘公主持乡试时，所得人才比其他时期多，所取文章在各省中居首。乡试刚结束，廖堂的弟弟廖鹏一向像奴仆一样侍奉幸臣宁从中，便从中作梗，进呈廖堂诽谤刘公的奏书，又以考官的名义称奉诏逮捕刘公；刘公被捕入狱后，廖堂派亲信恐吓考官，并用利益诱使他满足自己的怨恨。长安吏民感念刘公的恩德，痛惜他的冤屈，放声痛哭，簇拥着囚车，前后有数万人，车被阻挡得无法前进；壮士甚至拿着棍棒寻找廖堂，想把他打死。廖堂害怕，稍稍闭门躲避；他的豪强党羽张杰、王伦等数十人互相咬破手臂盟誓，刘公经过的驿舍，他们一定周密察看，送来的食物也一定先尝。廖堂先前秘密派人跟踪刘公，跟踪者无法接近，刘公最终因此免于祸患。然而刘公下狱后，幸臣宁从让廖鹏唆使狱官搜集刘公罪状，却找不到足以定罪的证据，于是长期拘禁他。后来给事中、御史都上言申救，刘公获赦出狱，改任金坛县丞。不久升任县令，以治理有声誉，升为苏州府同知。当时大盗汤毛九等在湖州孝丰山中起兵，苏州受到蹂躏，台臣很快采用刘公的谋略平定他们，而刘公已有湖州知府的任命。刘公到湖州后，首先礼遇一位隐居的硕学之士，与他共同谋划政事；首先应当做的是恢复折征、均平耗羡赋税，百姓大为高兴，把他比作谢太傅安石、颜司徒清臣任湖州长官。任职共五年，考核政绩天下第一，晋升山西按察司副使，负责督理学校。刘公因母亲年老，请求回乡奉养，朝廷答复已知。后来适逢朝廷另有任用，过了很久仍回任原官，督理陕西学校，在任职方面更加得到称誉。第二年升为南京太仆寺少卿，不久改任太常寺官员；就在这一年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理甘肃屯田政务。他于是列举应当革除的五件事：一是搜刮克扣，二是侵占役使，三是占据湖场，四是摊派拨给，五是侵吞渔利；应当兴办的五件事：一是开垦，二是修筑墩堡，三是供应牛和种子，四是治理水利，五是屯兵。奏疏上呈后，朝廷逐项批复准许。不久他又因母亲年老请求告假，朝廷不准，改任督理各边粮饷。当时少师杨公一清在先朝任职，早已看重刘公的考试才干，也曾因他的冤屈替他向幸臣宁从中调解；到这时更加器重他，特意上疏推荐，改任陕西巡抚。刘公前后共三次任陕西巡抚，对当地一切利弊看得如镜子和烛火一样清楚。他首先上疏说明镇守陕西的宦官应当裁汰，朝廷罢免了他们；又裁减守令不合规制的费用三十多项，百姓再次大为高兴。每次他出行，百姓便偷偷相互指着他说：“这就是我们从前拥车挽留的刘公吗？我们秦地人是多么幸运啊！”刘公出兵平定洮岷地区叛乱的四十二族，斩获甲首三百，俘虏数量加倍。后来又平定胡店大盗，消灭其首领，获赐白金二十两、文绮二匹。又平定汉中的妖贼，将他们全部消灭。他两次请求退休侍奉母亲，都没有获准。朝廷命王琼公和巡按御史上报他的功劳，晋升右副都御史，仍按原职巡抚陕西。第二年，秦太夫人的讣告传来，他回乡奔丧，悲伤损毁身体，超过了礼法；他请求祭祀和安葬母亲，获准了。刘公服丧期刚满，朝廷治理河道的命令便下来了。当时黄河突然向南改道，经过济州、徐州，沿岸都泛滥，无法通行漕运。刘公早晚改造船车为橇车，探求所有便利方法，疏浚淤塞，以旧河道导引决口，又重新疏浚汴河，从朱仙镇到沛县飞云桥，降低其下游水势；又治理山东七十二泉，从浮泥、尼山等山直到南旺湖，疏浚其上游。役夫将近两万人，不久河工便完成。天子嘉奖他，晋升工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仍掌原职。到冬天入朝处理工部事务，尚未等到接替者到任，便升为兵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刘公到任后申明军令，充实储备，扩大城墙和壕堑，选拔精锐，整治铠甲兵械，士气振奋，都跃跃欲试想要效力。这一年是丙申年，七次击败羌人；第二年丁酉年，十一次击败羌人；又过一年己亥年，击败羌人的次数同丁酉年上报的相同，斩获多至二百余级，少的也不低于四十级。天子因功推恩，先加授右都御史，再加授左都御史，但他侍郎的官职都照旧。

译升任兵部尚书后，都御史的官职仍照旧。他每年得到的金帛达到三四次，积累所赐金帛将近数百千。己亥年，刘公侦知敌寇济农将要大举入侵，便召集诸位将帅盟誓；又拿出大量赏金，买牛置酒宴请士卒，陈列两把宝剑。面对堂下，他指着左边的剑说：“将领不听命的，用这把剑处死。”又指着右边的剑说：“士卒不听命的，用这把剑处死。”到约定日期，敌军果然大举到来，挟持诈术，趁我军主帅酒醉，便登上城墙。刘公此前已经听到警报，率领所部连夜行军八十里，抵达花马池，便依旧的营垒驻扎。贼军惊愕，不敢侵犯，引兵向西退去。刘公召来两名醉酒的主帅审问，查明情况后立即斩首示众，众人都吓得两腿发抖，于是率军跟踪贼军。适逢天降大雷雨，贼军弓弦全都松脱，战马陷在泥泞中，死亡者接连不断。刘公所传檄调来的延绥周尚文军队从左翼攻打，宁夏任杰军队从右翼抵挡，固原靖边的魏时军队攻击正面，刘公率大军从后面追击并加强攻势，强弩、火炮四面齐发，争相奋勇，贼军于是大败逃走，斩下从名王以下的首领五百级，俘获的人口、牲畜、器械数量也相当。军情传到朝廷，天子举行告庙、饮至之礼，下诏大力褒奖刘公；又在军中策拜他为太子太保，授予锦衣卫正千户，作为世袭官职，所赐金帛超过常例。不久因顾公长期劳苦在外，改任南京户部尚书；没过多久，又入朝任兵部督团营军务。当时宦官和大将多有私自役使军士的事，削减他们的军粮，只以空名额补入营中。顾公竭力想清理此事，但同事者从两方面加以阻挠，使他不得施展，心中郁郁不得志。后来侦报敌寇将大举入侵，顾公日夜整治军队不休，因此积劳成疾。敌寇退去后，他才上章恳请休致，皇上察知后准许，特赐给驿站驰传。回乡两年后去世；按其生年成化己亥六月十六日计算，享年六十七岁。所娶王夫人，过了四年也去世，朝廷赐祭并予以安葬。顾公去世后，他的其他妾侍与王夫人始终相敬如宾，直到老年也没有嫌隙。有四个儿子：淞，乡贡进士，娶王氏；澯，刑部郎中，先娶万氏，后娶毛氏，二人都封为宜人；溧，因荫补为太学生，娶李氏；滦，庠生，娶詹氏。这就是所谓先后于顾公去世的家属。三个女儿，分别嫁给长芦都转运使周载、诸生王同舟和林县令方民怀。七个孙子：守▯，诸生；守孚，锦衣卫正千户；守复，保昌令；守干，都督府都事；守巽，诸生；守有，锦衣卫指挥使；▯，缇骑，任环卫亲臣。守济，监生。三个孙女，分别嫁给举人曽嘉祐、诸生李日坚和太学生曽嘉裔。曾孙男某某。著作有《问水集》《闗陜奏议》《安夏录》《督府奏防》等若干卷。他的诗文也有保存下来的。我所撰写的这篇墓志，所记不过是生平大略。我又私下从孙子守巽那里得到耿中丞的记述，读后参照旧闻，抚着书卷再三叹息说：唉！顾公真是奇异之人啊！他治理县邑时被称为贤良，身着墨绶入台任职时被称为贤良御史，治理郡县、辅佐按察时被称为贤良的二千石长官。我原以为他只是精心勤勉、善于防备的官员。后来他在北方治理河道，河工很快完成；在西部治理屯田，屯政整肃充实；陕地的贪官污吏全都被清除。他离任后大盗四散逃亡，这才稍微显露出他的深不可测。我原以为世人所认识的顾公还很浅。然而顾公是南方人，却使十万披坚执锐的骑兵在交战之外如雷霆摧折、飞驰而来，又从容地用一纸诏令随心指挥，使其溃败，百步之内不留一人。敌军坚守到他的军队抵达，飞檄传到明光，上下都为之变色。有人说三秦自洪武、永乐以来，直到这次才因一场胜利而痛快，哪里能测知顾公的才能呢！我听说，廖堂氏曾陷害顾公。校尉带着玺书，一旦以铁锁来捕，豺狼般的势力交相逼迫；即使不死在路上，也将死于狱中。顾公神色安然，把事情交给藩司、臬司处理，随即上路，没有一点惨痛的神情；可见他的定力足以战胜死亡。顾公眼中尚且没有死亡，哪里还在意十万骑兵呢！一般说来，志向宏大的人不能没有小的进退取舍，谋略高明的人不能没有巧妙的进退安排；然而顾公不是这样。当他游学太学时，穿着布袍，带着一个老仆，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诸生；麻城令中有与他家世交好的人，已经先去拜访顾公，请他谈论县中事务，顾公只是把县里应该创办和革除的事情告诉他，丝毫没有谈及私事。县令收集里甲财物作为举子费用，顾公独自辞谢不接受，即使加倍送给他也不接受。后来顾公显贵而因居忧在家，已经将近三年，没有给官府写过一封信。他一生所经历的都是显要官职，最后却因军务兴起而依法治理，使整个陕西都把他视为泉府一般。祖先留下的田地房屋没有稍稍增加，因此某位他所荐举的大帅封缄金帛来为他祝寿。顾公当时已经年老力衰，仍退还不受，并且写信答复加以告诫。饶州人感念他的知遇，挑选精美瓷器赠给顾公。顾公惊讶其精美，说：“莫非是上方之物吗？我一个读书人用它做什么！”坚决退还不得，于是把它打碎，以表明自己并不喜爱这些东西。考中进士后，权贵瑾在众人中当权，注意到顾公，认为他非同寻常。又问知他与自己同姓，便托宗族中人带名帖来投，顾公不予答复。后来即使有人送来美官作为诱饵，他也不予答复。他入朝督理营务时，离京师约三舍，真人陶仲文便以亲属礼节派人送名帖迎接顾公，说：“你和你的主人有什么亲戚关系吗？弄错了！”立即退还了名帖。顾公后来归乡，陶仲文也曾出力相助。唉，世人怎么能凭出入进退来窥测顾公呢！顾公又以知人著称。他识拔故相太保桂公蕚、故将太傅周公尚文，都是在他们尚未显达时发现其才，世人把他比作杨文襄。我已为顾公撰写墓志，最后作铭。古代的大人物，若真诚与才干相合，才能树立臣子的最高典范。顾公从墨绶小吏起家，以惠文冠入仕，终于做到二千石。百姓爱戴他，如冬日之太阳，如席上的婴儿和乳汁；他又供给渭河、屯田、湟水一带的军队。士卒吃饱后意气骄盛，跳跃三百步；用竹器背柴，报告说三个月内便可兴工。河道恢复旧有职能，皇帝说：“勇猛的臣子，把整个陕西交给你，使你承当那些强敌。”顾公拔出匣中刀斧，不等命令便统率亿万众人；众人屏息前进，眼看就要指向昏暗、荡涤天地。单于向北逃奔，斩下他的屠耆，随即猛烈攻入王庭，剖裂敌方的防御并上报战功。早晨上奏，晚上驿传飞驰而来；玺书、精金、美玉、绮帛一同送到，晋升你为仅次于三公的重臣，并让你世代任环卫亲臣。旁观者无不变色，后来你入朝掌管中枢，国家军队托付于你。臣子怎敢吝惜力量，只是不能再任用这副衰老的身体，所以请求退职。皇帝体恤并理解了你，命驿马送你南归。青门一带的士绅，万口同声赞叹。顾公的辛劳，全都用在王室，所到之处无不艰剧。等到归田，刚刚得以安闲自适，便返回了真正的归宿。高大的佳城，庄严如祁连山。官府营造的墓穴，简陋得像横门小屋，只能遮蔽风雨；亲手剪除的荆棘，正体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师法先贤而没有差错，我把这些刻在墓中。才华啊，真诚啊，路过的人都应以此为法。明朝故资政大夫、南京刑部尚书顾公，死后获赠太子少保，这是他的墓志铭。

译我年轻时就听长者说，国家宏大丰厚的教化，到孝宗朝达到了极盛。而当今皇上圣明，已经更加熟悉天下事务，想要同贤能之士共同治理。乙丑年策试士人，大概是在宫禁之中向上天祷告吧。这一年所选拔的士人，直到权贵近臣，不下数十上百人。其中最贤能的，有宋庄靖公、闻庄简公、张文定公、魏恭简公、崔文敏公、太常穆公、大理黄公、吏部郎郑公、博士徐公，以及刑部尚书长兴顾公。顾公在诸公中年龄最小，显达也最晚，大概考中进士二十七年后，才以中丞身份巡抚滇中因废弛而混乱的地区。又过十五年，才以原职起用，历任两京大司寇，因年老回到箬溪山中。又过十多年，天下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顾公，都指点着称颂他，把他比作清越的大钟和高大的屏障，希望借此想见昭代的气象和希望，以为像高山巨川一样，或许还能重新兴云布雨；如今顾公却也不能再出仕了。顾公去世后，天子命吏部商议追赠，赠为太子少保。礼部商议祭礼，共设二坛。工部商议安葬事宜，墓穴由有关官署出资营造。顾公的孙子嗣衍，唯独因为我曾作为属吏参与侍奉顾公，带着友人徐大夫中行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和铭文，说：“这是祖父的遗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哪里敢因自己地位卑微、年纪又轻而推辞？据行状，顾公名应祥，字惟贤。祖先原是吴地长洲人，高祖寿一，生伯通；伯通生克升；克升生顾公的父亲恬静翁。恬静翁带着扁鹊、仓公一类的医术行走江湖，后来喜爱长兴的山水，便在那里安家。娶乌程名门女子杨氏，就是顾公的母亲杨淑人。克升和恬静翁都因顾公显贵而追赠南京兵部右侍郎。杨淑人刚怀上顾公时，曾两三次梦见麒麟进入屋中；醒来后生下顾公，于是给他取名梦麟。顾公年轻时机警聪敏，善于作文。过了二十岁，参加乡试，与计吏一同赴京，接连考中进士，授任饶州府推官。饶州素来是诉讼之地，当地人和吏员狡黠而缺少顾忌，顾公到任后开始治理政务，精细地查明实情。他所审定的案件，吏员一看，便说即使是廷尉的文牍也比不上。于是众人都非常恐惧，战战兢兢来听从约束，彼此重足而立，不敢接受私情。顾公于是有时放宽、赦免一些人，以表示宽贷。接连代理大县县令，政令被称为公平。府中缺少知府时，他又代理知府。正值姚源洞大盗起兵，掳走乐平县令汪和，众人喧扰而没有办法。顾公带着一个老兵，骑一匹瘦马，敲击贼营说道：“司理官来了。”贼人大惊，争相出来迎接说：“难道不是我们的顾府君吗？于是才肯屈尊亲临我们这里。”顾公从容地用几句话晓以利害，贼人立即释放县令，说：“府君救活了我，我再也不回来了。”各台使者都暗自惭愧，称赞顾公，征召他入台任职。但他的年资不合格，便改任锦衣卫经历。当时缇帅钱宁受宠专权，顾公是他的属官，钱宁却独独屈尊愿意与顾公交往。顾公谦逊辞谢，不为所动。钱宁准备上疏自我辩解，嘱托顾公起草；顾公故意用严厉的言语来规劝他。钱宁道谢说：“顾君是深深为我忧虑，这些都是白简上的话。”钱宁嘱托吏部想越级提拔顾公为廷尉，顾公坚决辞谢，于是只得到广东按察佥事的职务而离开。佥事负责岭东道，汀州、漳州的山寇起兵，侵扰三个省。中丞王公伯安讨伐他们，顾公率军挫败其锋芒，斩获贼酋雷振温等一千四百余级。战功上报后还没有得到答复，顾公又调兵追剿海寇金璋、韩亚飒等，捣毁其巢穴，焚毁三艘余皇船。顾公又调兵扫除郴州、桂阳的盗寇，斩获一千余级，这才得到奏报，升俸一级。顾公治理岭东道时，秋毫无犯；他用兵两次越过省界，一次越过郡界，威望显赫。不久入京祝贺万寿，到了京城，江西宁王之乱发生，提拔顾公为按察副使，分巡南昌道。顾公乘传车赶到时，叛乱者已经被捕获，但残害百姓、困苦民众、诛罚赋税、鞭打刑讯、冻疮讦讼等事纷纷出现，顾公竭力整顿清理，百姓渐渐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但顾公最终认为有人在百姓中阻挠自己，因此对上级不能没有疏漏简略。两台官员搜罗其他事情弹劾顾公，吏部察知实情，认为不合弹劾条件，奏章没有下发；但顾公也因此被阻挠，六年没有升迁，才量予改任陕西苑马寺卿。第二年事情完全澄清，于是升任山东右参政，接连任按察使、右布政使。顾公任按察使时，曾上疏提出慎重处理谪戍、戒止酷刑、杜绝株连、严整军政四事，下令有关部门把它们写入正式法令。不久破格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顾公所规划、上奏的事情有二十多项，其中重要的如更定永昌府卫、腾越州凤梧所等官署，修筑腾甸等府的城墙，颁行王氏乡约，增加永昌府县学的师儒，申明射礼，放宽军职袭替的条例；官员不能自行回乡守制，或在外寄居服丧的，由官府替他们传送。滇人事事都称便。不久因杨淑人去世，不等候继任者便奔丧回去，按法应当罢职。服丧期满后，他在菰城、昆山之间徜徉，与尚书蒋公瑶、刘清惠公麟结成诗社，有终老于此的志向。吏部、都察院多次替他向皇上陈说，于是皇帝说：都御史应祥听闻母亲丧事，远在万里之外便匍匐赶回，确实触犯了国家大典；但以他的才干，足以使国家最终不至于舍弃他，否则便无法彰明国家宽恕过失、弘扬教化厚待人才的道理。皇帝准奏。顾公再次被起用并巡抚云南，南方各地许多父老都还赶得上见到他壮年时的事迹，思念顾公如同一日之间；等到听说顾公到来，正逢旱灾而降雨，百姓更加喜悦。元江酋长那鉴悖逆不受法令，众人正商议用兵，顾公坚持认为不可，说：“这是困兽，可以暂缓一步再擒获。”后来顾公调任南京兵部侍郎，离任之后继任者接连失败，功名逼迫他们冒进，果然因失败而丧失一名布政使。顾公承担了责任，尚未到南京任职，便被召为刑部尚书。顾公当时阅览判决文书，遇到不满意之处，说：“后来人所认可的东西就成为惯例，本来如此；我怎么能仿效赵少府，孜孜不倦地窥测人的意图，只执行三尺法呢？”于是嘱托郎官中以精明公正著称的吴维岳、陆穏，把前后法令全部取来，增删整理，编成定例。当时郎官李攀龙文章名高，少有人能与之相比；他和顾公读到其中一篇，便感叹说：“少年人刚刚长成，提笔作文，我不知道竟会有这样的人。假如正始年间舍弃这种文章，还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呢？”顾公任尚书三个月，有御史弹劾他。起初顾公入朝时，同年出身的柄相某人一向自负有推举顾公之恩，顾公故意装作不知道，只按常礼对待，没有加以优礼。柄相某人恼怒，便授意御史；这名御史是他的同乡。奏疏上呈后，他假装惊讶说：“顾公素有旧德，竟然也如此，莫不是嫌他的鼻子吗？”

译这话大概是指顾公鼻子上有瘿。于是顾公被调任南京刑部。他欣然说道：“南北都是皇上的恩典，我不知道该从哪里报德，又还要怨恨谁呢？”顾公任南京刑部尚书后，更加尽职而没有过失，但自顾年老，而朝廷法令日益更新。他在那里任职两年，终于请求致仕。诗社中的几位老人，刘清惠公迎着他说：“我们这些人，出仕的无愧于居家，居家的也无愧于当初的志向，只遗憾不能让山吏部在晚年看到这些。”顾公在诗社中所作的吟咏，每有一篇出来，人们便争相传抄。评论者说他的诗像白少傅，书札像赵吴兴。但顾公神色平淡，并不在意。顾公爱好读书，什么书都要看，即使不因此废弃睡眠饮食，也总是手拿一卷书，常常读到半夜。家人笑着对他说：“难道还要参加考试吗？”顾公也笑笑，这才作罢。顾公年轻时曾跟随阳明、增城二位先生游学，但并不十分依附他们的学说。他的主要意思是：孔子难道是自爱其圣人身份吗？一定要到了晚年以后，才把学问施行于曾氏。我们突然把天德之知告诉别人，而那些人喋喋不休地以天德之知自命，最终却没有离开见闻知觉。况且性命并不是悬空而没有寄托的东西；我每天都因人伦万物而惭愧，却来谈论性命，岂不是要被盗跖之流讥笑吗？顾公所持的衡量标准足以击破世俗学说的偏执，但不建立门户；等到教授诸生时，因此没有形成传承。他的相关言论，详见《惜阴录》。顾公治学不专守一家。六经、九流、百家，各家说法都不同；顾公分析辨别而取其中正。他最自得的是九章勾股法，认为能够用人的方法穷究自然的巧妙，推演宇宙，达到无师自通的圣境。当时有唐中丞、沈司封，曾经跟随他学习。著作有《惜阴录》若干，人们还编有《尚书纂言》《归田诗选》《备查》《摘录》《授时历法》《测圆海镜》《弧矢算术》《读易愚得》《唐诗类抄》《明文集要》，流传于世。顾公因乙丑九月七日患疟疾去世，距出生享年八十三岁。妻张氏，封淑人。儿子一人，思纯，是县学诸生，娶严氏。女儿二人，长女嫁福建布政司理问吴征，次女嫁新喻县丞潘铣。孙女一人，嫁太学生朱鸣皋。思纯十九岁夭折，没有儿子。顾公于是以族孙承嗣，并因嗣衍祖先的荫恩补为太学生，娶青州守施峻之女。顾公去世次年，嗣衍择定十二月十六日葬于灵山山麓，这是合乎礼制的。徐大夫说：“顾公是众人仰望其仪表、认为是长者的人。我有幸知道他的隐德有三件。”正德年间，施御史儒与宦官抗争，被逮捕，罪名是图谋不轨。顾公曾用财物使缇帅钱宁释放施御史，顾公愤怒地说：“御史即使死，也是死于职守；如今用财物使御史活命，难道是御史的本意吗！”但顾公暗中从各方面设法为处于闲散状态的施御史脱罪，却不把自己的用意说出来。汪太宰鋐任广东官员时，捕寇没有功劳，顾公却推举他的功劳，使他迅速升到太宰。有人因此问顾公，顾公推辞说没有这回事。贵溪相公所举拔的士人中有汪鋐；贵溪相公执政十多年，顾公在乡居期间与他没有互相问候，也不再对别人提起这件事。唉，这不也是孝宗朝士大夫那种谨慎笃厚、真诚至极的风气吗？铭文说：上帝说：“唉，你这掌管刑法的人！治理百姓，只有贤能之人才值得任用；因此赐给你老成的德行，用来安慰这些百姓。难道只是敬畏上帝，唯独向皇帝献媚吗？应当用它来彰显上帝的恩赐，早晚都不懈怠。从孩提直到驼背，五马车声隆隆，再次执掌军符巡抚滇地。上帝察看他的恩泽，使它无不普遍流布。城池光明，两次成为我都城的屏障。上帝察看他的法度，难道敢有改变吗？归来以后著书立说，言语充满轨范；疏理九流，删削百家。最担忧的是，世俗儒者闭塞门户而无人，口头上像舜，身体行为却像跖；不要文辞浅陋而追逐偏好、放任自恣，不合人伦、不合万物，性命又寄托在哪里呢？这些话意味深长啊！他的文章如帛如菽，如祭祀用的瓒彝藏在匣中，如鸿雁之羽落在原野。灵山的南面，土地干燥而呈丹色。那里有一座藏书之壁，也有一顶大司寇之冠。我这个后辈为他作铭：愿它永远不被磨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明中宪大夫福建提刑按察司提学副使方城宗君墓志铭。嘉靖庚申年二月，宗君子相在福建去世。他临终遗言说：“死后把我葬在金陵。”当时他的父亲太公任南京刑部郎官，便把灵柩送到金陵安置。没过多久，太公出任蜀地长官；很久以后回到扬州兴化，又把灵柩运回去，说：“金陵离家太远，谁能在每年祭祀时用一碗粥浇在墓上呢？”原来宗君去世时还没有留下三尺高的儿子。可悲啊，苍天！又过了很久，太公对小儿子培说：“把你姐姐葬在百花洲。百花洲离县城不到一里，四周环水，是你姐姐过去读书的地方。”他又对我是世交的子弟，说希望我为宗君作志铭。世贞把这件事推给于鳞，尚未兑现诺言，于鳞也去世了。天下称为兄弟的人还有这么几位，而他们都离开了我，可悲啊，苍天！苍天！世贞既然要为宗君撰写墓志和铭文，难道能忍心让文章不能为宗君完成墓志和铭文吗？又怎么能忍心辜负宗君呢？据行状，宗君名臣子相，字曾自称方城山人。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吴郡，不久迁到盱眙，最后迁到兴化，于是成为兴化人。兴化宗氏中有声望的人，则从太公周开始。太公娶某宜人，刚怀上宗君时，接连两三次梦见月亮、星辰、云霞降临。占卜者说：“这是将有儿子的征兆。”后来果然生下宗君。宗君相貌秀美，眉目清秀，身材丰厚，眼光熠熠，光彩向旁边照射；他意气豪迈俊逸，自我欣赏。刚过换牙年龄，就已经学完戴氏《礼》。一天，他游戏般构思题目并作文，文章写成后有很多奇异的语句。太公对此很惊异，便更加传授学业，让他完成学业。宗君于是凭时文闻名，十四岁参加童试，名列诸生第一。从此接连考试总是第一；又过十多年，才考中乡试。第二年以进士高等及第，授刑部广西司主事。太宰李公默看到他的文章，认为很奇异，便调他为自己的属官。宗君掌握了考功司的旧例，吏部郎官彼此尊重而关系疏绝，不再同其他司郎官往来；但宗君日夜与原来同曹的李于鳞、徐子与、梁公实及我世贞交游，彼此更加切磋古文辞。考功署中，除李公命令的事外，宗君多不再应酬往来；他年少而骤然显贵，各司官员偶尔也不免以目光畏惧他。宗君又因深思过度而咯血，便以病辞职归乡。病痊愈后，在所谓百花洲的地方筑室，在其中读书，不再过问世事。过了两年，李公重新入阁，写信催促宗君，宗君不得已，只好勉强起身。选官陈丞与他有旧交，拿出一百金为他置办行装。

译宗君不高兴地说：“陈丞是廉吏，又给我们县带来恩惠，我所受的恩惠不止百金数倍；如今却用县里的钱来混杂资助我，这是为什么？”陈丞道歉后离去。从此馈赠和贽礼全都断绝。宗君补任考功司三个月后，调任文选司，任职一年，升为稽勋司员外郎。他办事强干敏捷，不废弛职守，也常常辅佐长官，推动事务进展。同时他爱好古文辞的心情日益强烈。后来李公与严氏相国交恶而受到法律制裁；宗君又曾资助故杨忠愍公办丧，杨公也因纠劾严氏而获罪，宗君因此受到牵连，严氏十分怨恨他，几乎要借考功司的法令斥退他，幸有救援而获免。然而最终还是出任福建布政司参议。宗君取道金陵省视太公，游览燕子矶，作文记述此事。又和子与同游茅山，题诗刻石，神色凄然，长声长啸，有终老于此的志向。太公催他赴任，屡次改日期催促他，只因他没有钱置办行装；太公便笑说：“吏部郎竟然贫穷到这个地步吗？”于是让比部郎代为置办行装，拿出一个月俸禄三十金给他，他才得以上路。宗君到任后不久就发生倭寇之乱，他应当守西门；乡民背负孩子请求入城的，几乎有几万人。宗君命守门者放他们进来，有人说贼寇就要靠近了，怎么办？宗君说：“有我在，不用担心贼寇。” 百姓刚刚全部入城，贼寇就到了，众人惊惧失色，几乎要崩溃。宗君行动起来，找到善于制造火器的一百人，把他们部署在要害之处，亲手给每人白金作为慰劳，并约定说：“等我击鼓，大家一齐发射；否则不要动。”贼寇以为城中无人，攀登城墙向上窥视，像鱼贯一样跟在后面。宗君估计贼寇已经聚集，便击鼓；数百件火器接连发射，城洞中的贼寇被打死的不可计数，于是溃败逃去。督府下檄文命宗君防守狼兵归来；军队出了省城，想要放纵自己，宗君派人告诉他们：“我每天用酒食犒劳你们；如果你们不归队住宿，我连睡觉也不会停止催促。按法律不能宽贷你们。”狼兵慑于宗君的威名，最终越过山岭，没有一个人敢喧哗。宗君两次协助主持文武考试，他所写的策论、序、传，在文坛中被奉为范式。过了很久，升任本省按察副使，督理学校。宗君每次出巡所属地区考校士子，都坐在公堂上，取试题作为程文，连夜直到第二天早晨阅卷，第二天再评定诸生的去留，无不使每个人心悦诚服。随后，他拿出自己所作的程文给大家看，也无不使每个人心悦诚服。贫穷的诸生，他便调拨学田租来供养；仍然不够，就削减自己的月俸、减少供具来接济他们，并以此为常。他既精明强干地履行职务，又因两台使者、各司道大夫看重他的声名，所以登门请他作文的事务堆积如山。宗君又利用这些间隙抒发心意、吟咏诗歌，非到半夜不停止，于是积劳成疾，病情日益加重。便稍稍编次平生著述，共十余卷，刊刻流传。病危时，他穿戴整齐坐在官署，亲手在文集卷帙上写下三首诗，飘飘然有御风凌空之意；写完便掷笔而逝。讣告传来，两位使者在台署哭泣，各司道大夫在官署哭泣，博士、弟子在学校哭泣，士人和妇女在街巷哭泣，说：“谁来替国家赎回宗君？”又说：“谁来替我们赎回教导我们的宗君？”又说：“谁来替他的父母赎回宗君？”我也这样问。御史献科上奏，把宗君的名字列入各郡名宦祠，春秋两季祭祀不要中断。宗君作诗喜爱建安诗人以及李白、杜甫；作文喜爱司马迁、北地李梦阳。但他自认为才气胜过他们，不屑于刻意模仿。其文纵横奔放、雄奇峻厉，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他高峻的如凌驾太虚，秀美的能压倒万物色彩，务必超出一般意气之外，以求自我快意。宁可有瑕疵而仍是美玉，宁可跌倒也要驰骋千里。至于评论千古成败，总是慷慨击节，宁愿做项籍，也不愿做季布。这难道是局促在车辕之下、老死于土壤中的人吗？至于他的孝友清廉，一到福建任职便得到检验，被称为循良之首，稍稍为文士争了一口气。宗君享年只有三十六岁，娶陆氏为妻，没有儿子，曾向培的儿子请求过继为子，但尚未办成。唉！即使如此，与宗君伟大的德行相比，难道不也算长寿并且有后了吗？因此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有一只五彩鸟，聚集在大庭之上；天帝显现祥瑞，千年才鸣叫一次。声音和谐，飞上云霄，万鸟都被它夺去声色；它离开那片朝阳之地，困顿于南方远征。姿态繁茂美丽，却随风飘零。一片羽毛、一寸翰墨，拾取它的人都称为祥瑞。最大的祥瑞不再出现，丹凤永远倾落；它的巢穴在哪里，谁来宣扬它呢？广陵啊，你是它的出生地；你归葬之处，我的铭文可以作为凭证。明朝故锦衣卫经历沈公，死后获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这是他的墓志铭。在先皇帝己酉、庚戌年间，我任刑部郎官，沈公由清丰县令入朝任锦衣卫经历。我们多次跟随故尚宝丞张逊业饮酒，沈公酒量很小，稍饮便醉；醉后就敲击瓦盆呜呜而歌，诵读《出师二表》《赤壁赋》，随后慷慨地放声长啸，泪水数行流下。我私下里既羡慕又觉得奇异。不久，敌军偷偷越过边塞，京城城门关闭。天子坐在西斋宫中，忧虑得无计可施；恰好敌人俘获了我方一名宦官，附上一封侮慢的书信送来，说：“给我财帛，通贡称臣，我就解除包围；否则每年剃发一次。”当时郭华亭公任大宗伯，召集大臣请求入朝议事，天子便把敌书交给大宗伯，大宗伯会同文武群臣商议：到底是答应贡纳好，还是不答应好。刚开始议论，国子司业赵先生贞吉说：“敌人所说的贡纳，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他们在城外传城驻军，我们却要在城下订盟。我私下认为，天子应当登奉天门，拿出内库钱财犒赏将士，释放言官，旌表功臣；这样敌人自然会退去。”检讨毛先生起身，支支吾吾地说：“不如姑且宽待敌人，答应贡纳使他们撤退，然后再议守城的办法。”赵先生当廷斥责他，坚持争辩；沈公又替赵先生申说理由，喋喋不休。太宰夏公感到奇怪，问道：“你是什么小官？”

译沈公瞪着他，使他有所畏惧，说：“大官都闭口不言，所以小官才发言，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难道没听说过主辱臣死吗？”太宰心中不安，退朝后，华亭公主持众议上奏，最终没有答应敌人的贡纳要求。第二天，天子出来视朝，并有所诛罚和晋用。当时沈公气势非常雄壮，想要全力吞灭敌人，几乎要亲自承担一方战事，把自己的长处完全发挥出来；于是上疏说：“请用一万骑兵防守陵寝，用一万骑兵防守通州粮道，再集合十多万勤王军，击鼓逼近敌军疲懈之处，回师必将大胜。”诏书答复知悉而已，事情被搁置。大概当时严嵩独受尊贵宠信、掌握权柄，多次压下边事奏报不让上达。等到事情紧急，又仿佛为了开通言路而有所诛罚、进用；将帅和当事大臣迫于诛责，便更加送纳贿赂从中斡旋，严嵩因此得以免祸，而他的进用有时也要行贿，贿赂的价格暴涨，进言者越来越多，严嵩的权势也一天比一天重。于是沈公在张丞府中饮酒，哭泣叹息说：“《诗经》不是说过吗？‘小人相互附和毁谤，也是非常可悲的。’谋划正确的，大家都违背；谋划不正确的，大家都依从。算了，再没有人相信我的谋略了。我即使不死，贿赂也会像苍蝇一样天天飞来，聚集到严嵩的西第，这又是为什么呢？国家又靠什么呢？”于是抗疏说道：“严嵩父子像虎鼠的羽翼，误国误害国家大计，请把他们处死，以向天下谢罪。” 太宰阿附偏私，没有提出异议，理应一同获罪。诏书说沈公往年喧哗争辩，没有人臣的礼节，如今又诬陷诋毁大臣，为自己博取名声，于是下令在朝廷上杖责他多次，并谪戍塞外十处。此前赵先生也因其他罪名被谪斥。沈公戍守保安时，仓促把妻子儿女寄托在广柳车中，还没有住处；保安有个姓贾的人，斜眼看着他说：“您不是上书请求诛杀严氏的人吗？”便作揖请他进门，迁出自己的家让给沈公居住，沈公这才有了住所。乡里长老询问得知沈公的情况，都非常高兴，帮助他筹集柴米，还让子弟来跟他学习。沈公稍稍谈到忠义大节，他们又更加高兴；塞外人质朴刚直，争相替沈公咒骂严嵩，以使他快意。沈公也非常高兴，每天同他们一起辱骂严嵩父子，成为常事，甚至做了三个偶像，分别象征唐相林甫、宋相桧和严嵩，拿箭射它们。严嵩父子渐渐听到这些话，恨沈公入骨，想要设法报复他。侍郎杨顺来任总督，杨顺原是严嵩的门客。先前某大帅已经因为怯懦避敌，等敌人撤退后，便放纵吏士割取死人的首级；更严重的，夜里查问躲避兵乱的人，杀掉他们来冒充战功。沈公查明了这些首级的主谋，写信讥刺他。前大帅大怒，得到替代者后，便把此事交给杨顺说：“此人向来妨碍你的公事。” 丁巳年，敌寇大举入侵，攻破应州堡四十余处。杨顺见自己因失职应当获罪，便更加放纵吏士杀害躲避兵乱的人，报上首级战功为自己开脱；沈公又查明实情，写信讥刺杨顺，言辞更加严厉，并作诗和乐府二首。有人劝他说：“你是谪戍之人，并没有进言的职责，不要这样做。”沈公愤怒地说：“我先前难道也有进言的职责吗？你只看我有没有眼睛，却想让我成为瞎子！杀人并欺骗君主以求赏赐，我发誓不与这种人共处。”杨顺听说后更加恼怒，派他的私人经历金绍鲁、指挥罗铠跑到严嵩的儿子世蕃那里说：“这个人结交死士，练习击剑射箭，准备伺机取你们父子的性命。”世蕃说：“我本来就知道这件事，立即把它交给巡按御史李凤毛。”李凤毛假意谢绝说：“确有此事，我私下已经暗中解散了他的党羽。”李凤毛任期满后回京，升任光禄少卿；御史路楷到任，路楷又是严嵩的门客。世蕃设酒为路楷祝寿，并派人对杨顺说：“希望替我除掉这根刺，事情办成，大则封侯，小则为卿。”杨顺便同路楷合谋，借搜捕白莲教、通敌者之机，把沈公的姓名列入名册，以谋反罪上报。先前的大帅当时掌理兵部，没有异议，取中使的诏令处死沈公，抄没他的家产；给杨顺的一个儿子授锦衣卫千户，路楷则等候选任五品卿寺官。杨顺仍然闷闷不乐，说：“丞相辜负我，给我的赏赐太少，难道还不够吗？”他同路楷谋划，要杖杀沈公的两个儿子，又发檄文越级逮捕沈公长子、诸生沈襄。沈襄被捕后，天天遭受拷打审讯，困苦危急，几乎丧命。适逢给事中吴时来上疏弹劾杨顺、路楷误国的大罪，皇帝震怒，严嵩来不及为他们周旋。诏令立即下达，缇骑捕治杨顺、路楷，沈襄也因此获释。过了很久，严嵩败落，世蕃被磔死。御史维新再次弹劾杨顺的罪行，并替沈襄申理，恢复他的诸生身份。现在皇帝即位之初下诏褒奖敢于进言的人，沈公的冤屈才完全昭雪，追赠光禄寺少卿，赐祭，录用一个儿子；太学生沈襄因在诸生中资历久，获得贡生资格，入春官考试，伏在宫阙之下上书，极力揭露总督杨顺、巡按路楷杀人、勾结奸党的事实。给事中时亮、瓒相继以密封奏疏请求，诏令准许逮捕杨顺、路楷，刑部审理后判处死罪。沈公年轻时读书，天资异常，曾跟随故王伯安先生游学；王先生一两次与他交谈，便惊异地说：“这是有千里才的人。”辛卯年考中乡试，又过七年考中进士，任溧阳县令。他治理县政，以打击豪强、保护百姓为急务；因性情刚直傲倨而触忤御史，调任茌平县令；因父亲去世回乡守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清丰县令，更加刻苦自励，获得惠爱百姓的声誉。故锦衣卫指挥陆炳听说后，认为沈公贤能，请求吏部让沈公任经历。沈公到任后，陆炳以平等礼节相待，不敢因身份差别而轻视他，沈公更加舒展自如。有一次在世蕃的酒席上，世蕃虐待亲近的宾客，给事中酒量不能胜任，世蕃强行灌他；沈公便把酒灌给世蕃，说：“我代替客人回敬你。”敌寇攻掠逼近京郊时，京城要关闭城门，沈公急忙对陆公说：“不要关闭城门，关门就等于把百姓交给敌人。”陆公替他向皇上进言，皇上准许开门。入城的男女以数万计。后来沈公被谪戍保安，正逢连年大灾，他倾尽箱囊煮粥赈济饥民，收集方圆百里内饿死者的尸骸，买地安葬；当地人相继为他建祠，活着便祭祀他。沈公作诗作文，提笔立成，奇丽非常，但不能完全削去其中牢骚愤激的气息，往往带有楚地声调，最终因此获罪；流传下来的文章不到十分之一二，人们读后都怜惜他。沈公名链，字纯甫，别号青霞山人。他死于丁巳年十月十七日，出生于丁卯年，享年五十一岁。父亲处士公璧，母亲俞夫人，娶徐氏，有四个成年的儿子，长子就是沈襄，次子衮，次子褒，褒就是死于沈公这场祸难的那个儿子；最小的儿子袠因年幼而免于祸患。等到昭雪并报了父亲的仇，又因太学恩典，让袠亲自到金陵，请吴君为父亲书写墓表；随后又回到吴兴，请我某人撰写墓志和铭文，以此慰藉沈公。唉，沈公是有后代的了。铭文说：为了国家进击严嵩，没有获胜；沈公被迁谪，反而成了严嵩打击的对象。沈公最终取胜，而沈公却死了。沈公虽然死了，精神却没有死；那光辉灿烂的神采，将流传亿万千年。唉，严嵩啊，严世蕃啊，杨顺啊，路楷啊，你们死了也就真的死了！明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赠光禄寺少卿虹塘王君墓志铭。

译我到京山时，那里大概有一座御史王宗茂的墓。但王君的墓已经荒坏，仍然没有墓志和铭文。他的儿子王玉哭泣着请求说：“这是因为还在等待您。”于是亲手写好行状交给我。至于这份行状，我本来就了解王君。王君当初参加御史考试，是在嘉靖年间；那时严嵩正受皇帝宠信，又让他的儿子世蕃威吓中外，百司都带着巨万贿赂依附他，敌军偷偷越过边塞一直到京城门外。严嵩收受贿赂更加严重，于是郎中学诗、御史锦衣先后上疏弹劾严嵩，被逮捕并剥夺官职。王君奋然上书，揭发严嵩误国、辜负君主的八大罪状，每一项罪状都有明确指证。当时皇帝不能不有所触动，但又不便在外廷公开责难严嵩，只召负责起草诏令的大臣训谕，并且稍稍减轻王君的罪责，于是王君得以任温州府平阳丞。自从王君被谪，严嵩更加势盛，甚至凌驾于皇帝之上；他的儿子世蕃也更加掌权。凡是上疏弹劾严嵩父子而被捕的人，不是被处死，就是被谪戍，所受祸害比王君更惨。王君任平阳丞时，尽力精勤办事，称职而没有显出谪官的怨态。他曾辨明三十多个被诬称为引导海寇的良民，使上官也为他屈服；又严禁遗弃女婴，任职半年便保全了二千多名女孩。有些女孩长大后冒用王君的姓，有的还以王君旧官职作为小名。不久，丁母郝夫人去世，丁忧归家。当时，君父布政公桥任广右伯，在朝廷中声望很高；嵩因为君的缘故，甘愿辞官归里。君内心哀悼郝夫人，外表恭敬奉养布政公；入内便早晚恭恭敬敬地侍奉饮食，不敢让人看出自己因悲哀而消瘦；退下后却哽咽欲绝，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布政公年老又有病，深居叹息，时常谈到出仕和退隐，不能没有遗憾。君小心等待他情绪稍解，然后才杂以其他欢娱的话题进献。过了很久，布政公最终也没能起身。君从此身心摧残，再也没有留恋人世的心思了。不久，天子听从御史的意见，斥责相嵩，让他到边地戍守；君因哀痛愤懑积成疾病而死。相嵩罢职、与儿子一同戍边的那天，正是君去世的日子，而君竟来不及知道。临终将要缠束尸体时，他不谈私事，只说：“皇上使我活着，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皇上的恩德。”夫人某氏带着儿子玉到床前哭着请求诀别，君严肃地说：“即使我某某不肖，难道终究要死在妇人孩子手里吗？”他挥手摇扇，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眼睛便闭上了。君死后三年，皇上杀戮相嵩的儿子，抄没其家，嵩寄食于民舍而死。然而朝廷中仍忌讳君的正直，不为他旌表；直到穆宗初年，才下诏追赠君为光禄寺少卿。少卿按五品官的规定，本来不能给予葬祭等礼遇，这样看来，君反而更加惨淡了。那些还活着的人，有的突然升到九列高位；已经依法处置的，则赐予谥号、登记功绩，并允许一个儿子享受春秋祠祀而不断绝，唯独君至今冷落寥寥。君并不爱惜死亡，弹劾相嵩，反复以自身为喻，讲得十分明白；只是能够使皇上动心而从轻责罚相嵩，却最终仍使嵩被抄没的金宝珍奇超过天府所藏。考察君的奏疏，就像簿册没有得到报偿；然而他不能使皇上对相嵩的厌恶转为喜爱。上天独独薄待君而降下灾祸，看起来反倒像是厚待君：既不让君在相嵩败亡时痛快一次，也不让君同诸君子一起观看昌大的功业，更不让君享受褒奖忠谏的典礼。比起那些诸君子去世的人，君所受的待遇又差了数倍。唉，天与人的关系，本来就难以说清啊！君生得相貌丑陋，却善于谈笑，和人相处爽朗坦荡，没有其他心思。写诗作文提笔便成，善于骑射，书籍无所不读，但只略知大意，不肯最终参加乡试。前后五次参加春官考试，总是不利，却勤勉不懈，毫不受挫。最后成为进士，任行人，出使鲁、晋二国，拒绝接受馈赠。任南京御史，仅三个月；任平阳丞，是前职的两倍时间。百姓称他为青天王，有时又称太平王。他离任时，哭着送行的人挤满道路。君奉布政公之命抚养教育弟弟们，他们都成家立业。布政公一向严厉而难以侍奉，即使君已五十多岁，仍然像孩子仰慕父亲一样敬爱他。只有王氏的先代有闻名于世的人，布政公和他的弟弟太仆公格，都凭正直的道路取得成就，成为当时的名臣。到了君，声名更加显赫。君字时育，别号虹塘山人。生于正德辛未年，卒于嘉靖壬戌年，享年五十二岁。娶某氏，生二子，长子就是玉，为诸生，很有才气。娶戴氏；次子在娶谢氏。二女分别嫁给国子生杨烈、翰林编修李维祯。王子说：我读隆庆初年的考功令，替君感到惋惜。御史的功业已经像蓍草、龟甲一样得到验证，为什么偏偏只给一个五品官的待遇，来阻塞圣明君主深厚的恩典呢？况且表彰谏臣，应当只论事情的是非成败，不应只看他遭受的祸害。即使如此，君作为御史所应得的荣典已经足够了，又何必另加这种待遇？这些事情应当刻在墓铭上。铭文说：是谁使你含恨，又使你终于得到保全？是谁认可你的言论，却使你来不及知道？是谁报答你，却仅仅止于此？是天吗？还是人啊！唉！可叹啊！同知温州府事、赠朝列大夫、浙江布政司右参议黄公墓志铭。唉！这里就是赠右参议黄公安葬衣冠的地方。肃皇帝时，倭寇之难在浙江兴起，到处遭受蹂躏，而温州尤其是要害之地。黄公到任时，任该郡丞已经三年；刚听到战乱消息，便日夜依据职守修缮城郭、整顿军伍、修理战舰。温州的官吏百姓感念黄公，歌咏称道说：“府君是文武全才啊，我们温州大概可以不被倭寇残杀了吧！”黄公却面带忧色说：“贼寇虎视眈眈，我们温州怎么办？”想到以乌合之众抵挡敌人，他又慷慨发誓说：“大丈夫即使死，也只是死于职守罢了。况且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人生还能有多少时日，何必爱惜生命？我腹中有一寸丹心。”他曾把这句话写在门楣上作为记号。又过了三年，倭寇大举侵犯温州，兵使者下檄文命公出城迎击。有人对公说：“守住城池就容易固守了，不要轻率地试探强敌。”公不答应，说：“四面城郭之外的百姓难道不是我的百姓吗？难道要把他们交给贼寇，而让迎战的军队受困吗！”

译志文说：“先发制人，首先夺取敌人的斗志，这就是迎击敌人。” 当时，温州的军队分为三部，公所率领的独为中军，另外两军的主帅都是年轻子弟：一军驻守叠石，一军驻守铁场，用来作为公军的后援。公出兵前，向众人发誓，并且设酒为他们饯行，说：“今天率领你们出战，一定要有所收获！你们不要辜负国家；有进无退，宁死不退生！”众人饮尽酒，含泪互相勉励，说：“不是不知道敌军强大，而是黄公已经亲自承担了！”于是终于进军逼近贼军。公拉开繁弱弓瞄准敌人，强弩和巨炮如雷鸣般发射，贼军渐渐退避，只能勉强列阵；但贼军已经暗中把部众分为两路：一路从上游袭击叠石，一路从下游冲击铁场。两军主帅都丢下军队逃走，贼军会合后尾随公军，使其腹背受敌，于是大败。公奋力作战很久，短兵相接时，回头看见部下逐渐死尽，有人拉着公想逃，公用剑砍断他的手指，说：“走开！这里就是我以身殉节的地方！”贼军从旁包抄上来，终于发现公坐在一株榕树下，便逼迫他投降。公斥骂道：“世上难道有投降的黄大夫吗？”贼军又好言劝他归顺，说给他千金。公轻蔑地骂道：“活着的黄大夫尚且不值一金！况且你们这些庸狗，早晚要被肢解而死，要金子做什么！”贼军大怒，把公剥光衣服，一寸一寸地割杀。公一直骂声不绝。当时是嘉靖丙辰年四月二日；距离他出生的庚午年，享年四十七岁。事情传到朝廷，天子震惊哀悼，特意越级追赠他为现任官职，录用一个儿子为太学生，并命有关部门建立专祠，春秋祭祀，世世代代不绝。学使者又在学宫旁以名宦身份祭祀他。唉！这件事足以观察君臣之义了。公讳钏，字珍夫，世代是长溪人。祖父伯钧有三个儿子，最小的绍；绍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就是公。祖母林氏，母亲李氏。家族世代以守寡著称，节操因此显扬；公六岁时便成了孤儿，但已经显露出卓异的才气。稍稍长大，善于写文章，下笔数千言不停，过目便能背诵，补入县学成为弟子。故潘大司马任学使时考试，认为他奇异，举为乡荐却落第；后来入国子监。今少师徐公任祭酒时考试，又认为他奇异。两位大人互相推重说：“黄生是国士，我们不能与他抗礼。”然而他每次参加公车考试总是落选，最后谒选，以高等成绩任温州丞，前后共六年。公还是县学弟子时，常常拍着手对同舍生说：大丈夫有一天要站在玉阶之前，剖出心腹同君主争论关系万世的大计，怎么能局促不安地像车辕下的小马驹一样呢？同舍生因此固然都以他豪迈为奇，却私下怀疑他的前程。公对于进退取舍，分析义理细到秋毫，常说：“不要用细小的事情宽恕自己。”所以他前后任温州丞六年，始终严禁馈赠贿赂。等到他去世时，甚至不能备办上路的装殓费用。公去世后，他的妻子林宜人前去购买尸体，尸体已经腐烂，没能得到；于是与嗣子文煜备办衣冠，招魂，将他葬在本县沿江里的白沙丘。又过了十五年，文煜来任我州判官，以政绩卓异著称。过了一段时间，他带着同乡郭御史文周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恭敬地读完，私下很有感慨。如今士人平日诵说伦理道义，多熟悉前人的德行；对于死生大义，也应当辨析得很清楚。可是天下一旦不幸发生变乱，士人最应当能够赴死，往往却是披甲之士多死于战斗，而缙绅大夫只死于守城，这难道是因为他们认为帷帐中的筹策不如鞍马弓矢吗？百丈城墙一旦被敌人越过，府库被说成失守，即使没有死于贼手，也应当死于国法，罪责相同。国家没有规定文官临阵必须战死，所以黄公本来可以不死，却仍然战死了，难道不是英烈的大丈夫吗？明朝兴起以来，西北世代遭受兵乱，每年上报能够战死的，大多是披甲武士。倭寇之难发生后，东南的缙绅大夫中出现战死者，难道不是黄公开创了这种风气吗？这些事应当刻在墓铭上。铭文说：衣冠归向哪里？归葬于闽地的原野。魂魄安置在哪里？安置在温州的水边。英魂往哪里去？皇帝命令把东南的土地赐给你作为祭祀之地。土地啊，树木啊，庙宇的容貌肃穆啊。死了却又没有死啊，因为没有儿子；难道有儿子吗？唉！《弇州四部稿》卷八十六。